第191章 星星之火
“……”
众人面面相觑,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充满杀气的金光孤独地闪烁着,提醒大家刚才不是幻听。
书墨发出了直击灵魂的拷问:“你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这种恶劣的性格,哪里有一点神明的样子。
“你是不是被骗了,对揽星河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相知槐嘴角抽了抽,他抹了把脸,因为消耗灵力过度,脸上透出一股冷淡的白:“阿黎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书墨微笑:“是吗?”
相知槐:“……”
在事实面前,一切解释都是狡辩。
“阿黎就是嘴上说说,他……”
算了,争辩这个没意义,揽星河是什么样子他自己知道就好。
相知槐心里泛起一点隐秘的欢喜,揽星河有多好,只有他知道:“办法怎么样不重要,有用就行。”
“没错。”无尘很赞同。
话虽难听,但揽星河说的是事实,要是没有足够的力量,那所有人都要死。
“那你们看有用吗?”
杀阵勉强维持着平衡,缺少力量支撑的封印点依旧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全面崩塌。
天狩长吁短叹,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架势,他对世人没有信心,高高在上的修相者从来都不会相信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便是大难临头,这种高傲也不会改变。
长时间的沉寂令无尘的心也渐渐沉了下来,堆积的失望一次性爆发,几乎摧毁了佛子的信仰。
我佛慈悲,他一直奉行怜悯世人的教义,但经历过诸多风雨后,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怀疑苍生百姓是否值得被拯救。
佛门只能渡想自救的有缘人,他救不了自甘堕落的灵魂。
唯独相知槐还坚信不疑:“一定可以的。”
与其说他相信世人,不如说,他相信揽星河的选择。
就在所有人的心逐渐沉下去的时候,一豆零星的光飘到了半空,那点光闪烁着微弱的亮芒,如同一点星星之火,瞬间点亮了所有人心中的荒野。
这一点微茫的祈愿之力像是一道警钟,敲醒了所有人,紧随其后,越来越多的微光汇聚上来。
星辰昏淡,大地之火反而热烈燃烧。
仿佛象征着神明的光芒逐渐被取代,世人自救的信念成为坚固的壁垒,挡住了妖魔灾厄的侵蚀。
揽星河抬了抬下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永远不要低估世人的求生欲,他们或许渺小,但绝不会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等死。”
他一挥手,一颗颗祈愿之力组成的小火苗跳动着,飘向脸色晦暗的魔王。
“覆水间能有多少兵力,杀得死这片大陆上的人吗?杀得死往后世世代代的繁衍生息吗?”
揽星河摊开手,一颗祈愿之火跳到了他掌心上。
从火苗中显现出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他学着大人的样子跪在地上,笨拙地磕了个头:“求上苍保佑,要,要……唔,要吃米糖。”
牙牙学语的年纪,记不清要祈愿的事情,只是心心念念着爱吃的米糖。
正是这样朴素的愿望,凝聚着更加纯粹的祈愿之力。
“就算你杀得了所有人,也杀不了世人心中的希望。”
希望,是最难被打破的。
魔王想挥开那些讨厌的火星,可他稍微动一动,就有无数祈愿的画面在面前展开,争前恐后的映入他眼中。
有耄耋老人颤抖着双手,拼尽残年为子孙后代求一份上天的庇佑;有正值壮年的夫妇,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为爹娘和孩子祈福;还有尚未知晓世事的稚童,天真烂漫的姑娘家,年少慕艾,壮志未酬,高山流水……
“祈求上苍保佑,保佑我的孙儿,他那么小,刚来这个世间,什么都还没看到,求老天保佑他。”
“愿上天保佑家中老人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保佑我的孩子平安长大。”
“求上天保佑我所爱之人,保佑我们白头偕老。”
…………
祈愿中包含着不同的情感,一下子冲击过来,魔王呼吸发紧,怔愣在原地。
这是魔族不曾拥有过的感情,亲情、爱情、知音之情……每一种都具有特殊的吸引力。
他该说些什么,总之不能让揽星河得意嚣张,可话到了嘴边莫名哽住,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想,希望的确是很可怕的东西。
从绝望怨恨等负面情绪中诞生的魔族也会被吸引,向往光明,想要亲身体会那些复杂而古怪的情感。
这比看着蝼蚁们一个个死去更让人快意。
也许他该正视一下,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天空中的魔气逐渐消散,仿佛一场盛大的落幕,预示着覆水间和云荒大陆的对立逐渐消失。
在不动天崩塌之后,覆水间也悄然退出了对战。
魔族与世人本就不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只是世人忌惮魔族的强大,将魔族当成了敌人,处心积虑的建成了不动天神宫,这才导致了魔族与世人的对立。
在不动天崩塌之后,云荒大陆与覆水间的隔阂也在一步步消失。
揽星河忍不住扬起嘴角,解决了覆水间这个大祸患,等妖魔肃清之后,他就可以安心和相知槐逍遥江湖了。
想到这里,揽星河顿时干劲满满,他引着源源不断汇聚过来的祈愿之力流向杀阵,力量的缺口被补上,杀阵逐渐散发出夺目的亮光。
世人的祈愿之力庞大而纯粹,困扰着云荒大陆多时的妖魔被彻底清除,昏暗了许久的天空终于放晴,阳光久违的普照大地,落在每个人闪烁着泪光的眼眸中。
这一刻的风平浪静来之不易,在一声又一声的欢呼喜悦中,隐于妖魔祸乱下的王朝动荡也悄然酝酿,星启与云合王朝维持多年的和平即将被打破。
但没关系,此时此刻,应该先享受这场不容易的胜利。
揽星河呼出一口气,朝城下看了一眼。
一星天的百姓走出了机械兽,在卢明冶等铸造师的带领下,冲揽星河深深一拜。
这座城里的人经历过第三次神魔大战,比其他城池见识过更多的沧桑战役,因为身临其境,所以更能体会到其中的残酷与严肃。
同样的,他们对施以援手的人都更加感激。
揽星河深深地看着他们,目光仿佛穿过了时间,回到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游历到一星天,看到和眼前相似或不同的脸上洋溢着对神明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之情,这才生起了帮一把的心思。
十万里挑一,挑的是他视若珍宝的小珍珠,也是他给这座城中所有百姓的祝福。
时隔多年,神明的赐福换来了真诚的谢意,这大概是他收到的,最好的回报。
揽星河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远远冲卢明冶摇摇手,拒绝了他的挽留,朝着远处飞去。
现在,他该去接他的礼物了。
第192章 我寄人间
云合王都,万域京。
浩浩荡荡的人马列队以待,围簇在王宫周围,为首之人侧身下马,一身银甲闪闪发光,行走间带起一阵凌冽的风,根本看不出平日里谦谦君子的模样。
身后的侍卫见云洺解下佩刀,神色一紧,不由得出声提醒:“殿下。”
“无妨,我是要去见父王,又不是要去刑场。”云洺坦然一笑,仿佛带兵逼宫的人不是他,“父王不喜欢被打扰,你们就在这里等候吧,待我取得旨意,立刻兵指星启!”
侍卫们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跟在祝青枝身后,走入那朱红色的宫墙大门。
身为云合王朝的七皇子,云洺从小就是在王宫中长大的,他成年后出宫建府,云晟有意栽培他,时常召他进宫,是以云洺进宫就跟进自己的府门一样。
他背着手,闲庭信步:“青衣侯今日怎么有空来宫中?”
祝青枝脚步微顿,淡声道:“陛下召见。”
“哦?”
偌大的王宫里,竟看不到驻守的侍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云洺忽然收敛了笑意:“青衣侯莫不是忘了与本宫的约定?”
祝青枝抬眸,眼底一片平静:“我与殿下何谈约定?”
“祝青枝!”
“殿下,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就会掉头离开,陛下的威名可不是坊间吹嘘出来的,你那点小心思都瞒不过他。”
云洺的脸色变了变:“你想反悔吗?祝青枝,别忘了只有本宫才能帮你一偿宿愿。今朝大势所趋,谁也无法阻拦,本宫定要问父王讨来一道旨意。”
祝青枝叹了口气,看着他走远,就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孩子执意去撞南墙,本应该觉得高兴,但他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脑海中闪过以前的云洺,文弱的皇子温文尔雅,眼眸纯真,当得起一句翩翩少年郎。
他摇摇头,喃喃低语:“果然还是心软了吗?”
进了正殿,先嗅到一股熟悉的药香,近几年云晟的身体每况愈下,日日都要服用丹药,祭酒大人亲自出手帮他调养身体,云晟每每从祭神殿离开,身上都会带着浓重的草药味儿。
云洺心里一惊,云晟是何时去的祭神殿,怎么没人向他禀报过?
不等他思索出个所以然,伏在案前的云晟就抬起头来:“这一身挺威严,瞧着你身上那股病弱的枯槁气都少了几分。”
因着云洺从小体质弱,和其他皇子相比是瘦瘦小小的一只,他对云洺的疼惜和包容是其他子嗣没有的。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穿着的云洺,和记忆中唯唯诺诺的样子截然不同。
云晟有些不习惯,他是个极其讨厌变化的人,心里的烦躁直接反映在脸上。
云洺恍然回神:“见过父王,儿臣特地来向父王请旨。”
“请的是什么旨?”云晟把玩着毛笔,笔尖的朱砂红得刺眼。
“请父王准许儿臣领兵出征,星启国内不稳,此时正是攻打的好时机,儿臣愿为父王分忧,兵指星启!”云洺行了个军礼,一身银甲哗哗作响,“儿臣定会为父王攻破星启,令君书徽俯首称臣,日后我云合便是这云荒大陆上唯一的霸主!”
“呵。”
冷淡短促的笑猝不及防落下,令云洺十拿九稳的心提了起来。
云晟似笑非笑:“是要本王准许你领兵出征,还是逼着本王将云合的兵权交到你手上?”
云洺呼吸一紧,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胜了,便从文弱的七皇子摇身一变成为云合王朝的战神,如同当初司将军那般民心所向,输了也无妨,手握兵权也能换个皇位坐——”
“父王明察!”
云洺惊出了一身冷汗:“儿臣只是想替父王分忧。”
“你慌什么?”云晟丢下笔,索然无味地揩了揩手背上溅到的朱砂,“好歹是我云晟的儿子,这么轻易就自乱阵脚,你将宫外那群跟着你的将士们置于何地。”
父王知道了。
他都知道!
既然知道了,那可能早就想好了应对的办法,想好了要怎么做,他所策划的一切根本威胁不到父王。
云洺的不安达到了顶峰,他僵立在原地,原本还有赌一赌的心思在,此时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勇气,他看着云晟走近,用那只沾染了一点朱砂的手拍拍他的脸,呼吸发紧。
“想建功立业是正常的,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吧。”
云晟从桌上拿起一道圣旨,随手丢给他。
云洺一脸呆滞,反应不过来:“父王……”
“退下吧。”
云洺一头雾水,拿着圣旨,稀里糊涂地离开了。
在他走后,云晟不爽地啧了声,捏捏鼻梁:“本王这样做,是不是吓到他了?万一他一个想不开,胆怯地带着兵灰溜溜跑了,那怎么办?”
祝青枝不知何时来到殿内,闻言道:“陛下说笑了,七殿下不是会退缩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云晟侧目,淡淡地笑了声,“本王的儿子,倒是你更了解一点。”
祝青枝默默闭上了嘴。
“说起来,你与洺儿似乎更投缘一些,他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也了解他的为人,你们合作的话,说不定还真能改换王朝,取而代之。”
祝青枝默默跪下,虽未言语,但行为中表达了绝对的臣服意味。
云晟冷笑一声,朱砂笔朝着他掷了过去:“本王竟不知道,青衣侯还有多年未偿的夙愿,不若说出来,也叫本王听听是什么执念!”
朱砂墨迹在脸上划过,将祝青枝一张清隽的面容描得诡异起来。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和宫外传来的出征号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祝青枝捡起笔,恭恭敬敬地摆放在面前:“求陛下赎罪。”
云晟望向窗外,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祝青枝,本王待你不薄,你却要杀死本王最疼宠的儿子,你那未偿的夙愿究竟是找九方世家报仇,还是要毁掉云洺?”
祝青枝愣了下,低下头:“臣不敢。”
“你不敢,你哪里不敢?洺儿虽有野心,但缺乏勇气和拼劲,你为他在拍卖大会上牵线,又暗中帮他搭上黄泉,这桩桩件件,如果没有你从小调和,他断然没胆子来逼宫。”
云晟说起这些事,不知是愤怒更重,还是恨铁不成钢更重:“他还傻乎乎的以为拿捏住了你,殊不知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说到这里,祝青枝方才抬起头:“陛下,这一切都是七殿下的选择,正如当年九方世家选择牺牲九方蕊一样。种下什么因,就结什么果,选择怨不得别人。”
云晟哑然。
“多谢陛下这些年的照拂,臣请离朝。”
“祝青枝……”
“陛下,天星已坠,神明归隐,北疆的花要再次盛开了。”祝青枝的脸上浮现出向往,他的语气充满了眷恋和怀念,“她说北疆的花最漂亮,我欠她一枝花。”
一袭青衣飘然远去,云晟想起十几年前,他在神魔古战场上捡到祝青枝,这么多年过去了,祝青枝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还是当初那般年轻的模样。
容貌或许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但当初的人早已不在了。
四大世家里,唯独九方世家女子卓然,有悍然退婚的九方灵,也有为家族牺牲的九方蕊,只可惜九方蕊死得太突然,世人都忘了曾几何时,有这样一个女子为天下公道而剑指千军万马。
也忘了九方世家,曾短暂的出现过一个拥有神兽灵相——青龙的修相者。
“青龙?!”
九方灵震惊出声。
“祖父,这都是真的吗?那小姑姑为什么会离开家族?”她急切地问道,“有消息称小姑姑是被,被……”
她说不出口,那个消息里包含的内容太过腌臜,她无法接受从小仰慕的亲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是被我们逼死的。”
九方灵心里一咯噔。
九方世家的家主头发花白,已经是年过九十的老人了,他这一生有儿有女,又是世家家主,本该顺遂平安,但到了晚年回顾起来,又觉得这一生满是遗憾,悔不当初。
“当年天象大变,祭神殿预言有人顺应天命出世,将一统云荒大陆,预言对象直指风云舒。”
帝王哪里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所以付出一切都要解决风云舒这个隐患,就算风云舒没有称帝的想法,也要保证未来不会有变数。
所以就有了两国联合,共商丹书白马之约。
“当年丹书白马的约定送到风云舒手上,他便带着人前往一星天,想要将此事圆满解决,但他不知道,这是一个骗局。”
老家主叹了口气,想起旧事,仍觉得惊心动魄:“两国兵马云集,截杀风云舒于一星天外,却被他逃脱,星月城将士拼死掩护他离开,那等场面,称一句民心所向不为过。”
就是这样可怕的号召力,令原本还迟疑不决的云晟和君书徽下定决心,一定要置风云舒于死地。
“当时我和孙皇后的父亲,孙万力将军率领云合的将士追赶风云舒,在关键时候,一道青龙从天而降,斩断了云合的军队。”
九方灵张了张嘴,嗓音发哑:“是小姑姑吗?”
老家主一脸沉重,点点头:“虽然蒙了面,但我又怎么可能认不出蕊儿,她可是我的……”
是我的亲女儿,是我的骄傲啊!
老家主没有说完的话,九方灵能猜得出来:“是小姑姑救了风云舒吗?”
“云合的追兵被拦住,风云舒趁乱逃走,但星月城的将士们大多被俘,为了逼风云舒现身,两国商议后想出了一个办法。”
九方灵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在商会的消息中看到过,星月城的将士被残忍坑杀,风云舒怒不可遏,因此现身。
如今光风霁月,手握重权的四大家族,无一人手上没有沾着星月城无辜将士的血。
“蕊儿想阻止这一切,但她一人又怎敌两国兵马,在混乱之中,她重伤了孙万力将军。”老家主说着说着就哽咽了,当初的挣扎还历历在目,“风云舒及星月城将士们尽皆战死,在那之后,孙万力将军也不治身亡,皇后大怒,四处寻找灵相为青龙的修相者。”
九方灵按捺不住怒气:“所以您就让小姑姑招婿出嫁,她在那一战中受了重伤,只能被迫嫁给孙家的人。”
“你姑父——”
“他不是我姑父!”
商会说的没错,在青龙的身份暴露之前,九方蕊被嫁给了孙万力的儿子,即孙皇后同父异母的弟弟。那是个草包,和皇后并不亲厚,是以在查出九方蕊就是青龙修相者后,皇后并未手下留情。
“小姑姑为了家族,自愿离开,以一己之力承担一切。”九方灵攥紧了拳头,“我们家族贵为世家之一,若是要保住小姑姑,皇后又能怎么办?”
老家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题不在皇后。”
九方蕊想救风云舒,那她拦住的就是云晟和君书徽的路,帝王容不下风云舒,更不会容下拥有神兽灵相的对立者。
“皇后哪里有那等本事,失去了母家的庇护,她久居深宫之内,怎么可能查到蕊儿的身份。”
是帝王,是暗夜鸦羽。
九方灵明白了,是云晟要九方蕊的命,如果当初九方蕊没有脱离家族,那九方世家或许就不会有今天了:“那小姑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吗?”
她可是绝无仅有的青龙灵相拥有者,本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却因为伸张正义,生命于悄无声息时戛然而止。
“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老家主嘶哑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七皇子领兵出征,他是皇后唯一的儿子,或许当年的报应终于要到了。”
“报应……真的到了吗?”
云合的大军刚刚兵临城下,云洺就看到了从两面包抄过来的独孤信与和轩辕明华,在星启大军的中心,赫然是花折枝和戚竹枫率领的黄泉小队。
白衣摇着扇子,隔着远远的距离,指了指一脸呆愣的云洺:“他好像很惊讶,难不成他老子没告诉他,今日是他的死期吗?”
祝青枝眸光淡漠:“到时候给他个痛快吧。”
“你心软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白衣饶有兴致地问道,“他爹暗中作祟,他娘是直接凶手,你那心上人被逼着出嫁不说,还被逼死了,你竟然还会对他心软?”
祝青枝恍惚了一瞬,偏过头:“她不会对无辜之人出手。”
当初的风云舒无辜,严格来算,如今的云洺也是无辜的。
白衣不以为然:“父母债,子女偿,天经地义。”
祝青枝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喂,你去哪里?”
“摘花。”
白衣愣了一下,无奈失笑:“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花折枝不解:“阁主,怎么了?”
“一只白虎,明明该大杀四方,却满脑子都想着摘花,你能想象到吗?”白衣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摇着扇子乐不可支,扇面遮住了他的脸,只留下清淡的笑音,“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说的就是他吧。”
花折枝沉默下来,他很想提醒白衣,这话形容的是友人之间的情谊,而非有情人。
我寄人间雪满头,更像是白衣对自己的写照。
风云舒死了以后,白衣就变了。
祝青枝心心念念要为九方蕊摘一枝花,那白衣呢?
白衣想为风云舒做什么?
是报仇雪恨,将参与杀害风云舒的人都杀死,还是颠覆王朝,让这虚伪的正义再无处可以隐藏?
没人知道答案。
花折枝轻声道:“阁主,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送你一场梦。”
白衣抬起头。
花折枝抚过腰间的柳枝,眉目间漾着温和的笑意:“阁主那么厉害,我想试试我的幻梦能不能杀死你,若是可以的话,日后我就可以做黄泉第九阁的阁主了。”
良久,白衣笑了声:“好。”
第193章 困囿于心
王朝更迭,弹指岁月。
距离云合挥兵南下,直指星启边陲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云荒大陆上的王朝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云合七皇子战死三途关为结局,原本剑拔弩张的两大王朝偃旗息鼓,竟又重新归于平静,云合王朝对这次出兵绝口不提,更衬得这一战像一场荒唐的闹剧。
三途关内有风波庄,是来往客商的歇脚之地。
大战刚过,大商队还在观望,停下了运送任务,风波庄内稍显冷清。
临近傍晚下了雨,越下越大,过路人不得不暂停赶路,到风波庄内歇脚,不满一刻钟,风波庄内的十张桌子就都坐满了。
瓢泼大雨下个不停,屋檐下的水珠连成一线,雨滴敲击瓦片发出一阵阵脆响,同庄内嘈杂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戴着斗笠的三五人冒雨跑过来,为首之人清瘦,斗笠上蒙着纱布,被雨淋湿了大半的纱布失去了遮挡作用,隐隐透出男人的面容轮廓。
顾半缘抬头瞧了一眼,视线定在那人的腰间,衣着普通,佩的玉极好,是上乘货色。
“没有位子了,各位要不拼个桌?”
环视四周,只有靠近墙角的桌子还有空位。
隔着纱帘,顾半缘和那人对上视线。
掌柜过来询问,顾半缘点点头,随后那几个人便坐了过来。
风波庄内歇脚的都是过路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店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雨声仍在持续。
其中一人摘下斗笠,横眉一扫,他长了一张粗犷的脸,看起来颇具煞气。
周围几张桌上的客人顿时骇住,缩着脖子转了头,不敢再瞧。
顾半缘挑了挑眉,将茶壶推过去:“北地风雨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除了为首之人外,其他人都没有坐下,顾半缘估摸着,这些人大概都是随从。
茶壶被其中一个侍从接住,询问地看向为首之人。
待那位瘦弱的青年点点头,他才倒上茶水。
不是好茶,泡的时间长了,还酽了,苦得很,青年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只捧着在手里。
“阁下从何处来?”
“同你们不是一路人。”
“哦?”
青年把玩着茶杯,饶有兴致地问道:“那阁下认为我们是哪一路的人?”
“北地,云合。”顾半缘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提醒道,“三途关战役刚过,诸位此番行事还是太过招摇了,此地不比万域京,若是不想再死一次,就把腰间的东西收一收。”
话音刚落,几柄长刀就架到了顾半缘的脖子上。
行走江湖的人大大咧咧,不拘小节,风波庄内常有人动手,因而掌柜并不震惊,反而是其他客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偷摸着打量这边的情况。
“一击杀不死人,那就不要出手。”顾半缘浑不在意面前的刀,镇定自若地喝了口茶,“早已经被识破的计划,又有什么施行的必要,正如三途关那一战,两朝合意,死的不过是安抚人心的棋子。”
“放肆!”
“住手,将刀收起来。”
青年放下茶杯,掀开斗笠,露出来的脸上横亘着刀伤,还未完全愈合,从眼角到耳根的一道,比手掌都长。
“阁下知道我是谁。”
顾半缘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字——七。
这面上带着刀伤的青年,赫然是“死”在三途关一战中的云合七皇子,云洺。
云洺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他的穿着毫不起眼,长得也平平无奇,五官拼在一起毫无记忆点,透着一股古怪的僵硬感。
他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没找到对得上的名字。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顾半缘喝了口茶:“萍水相逢罢了,不必互通名姓。”
侍卫们又要动刀,被云洺一个眼神制止了。
“阁下对我颇为了解,想来日前当有交集,今日有缘相遇,阁下不愿透露姓名也无妨,可否告知你为何要……帮我?”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这人点明他的身份,的确是在悄无声息地提醒他。
三途关一役后,云洺看透了很多事,因而在接收到莫名其妙的善意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
“帮的不是你,不必在意。”顾半缘苦笑一声,“我只是想做一些事,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和九霄观先辈们的选择不同,他要做的事情违背了师门所授。
在一星天醒过来后,顾半缘就悄悄启程了,花折枝的回溯记忆让他看到了九霄观气运凋零的原因,在震惊的同时,他又心怀愧疚,无法面对揽星河和相知槐,无法面对被逼死的无尘。
一方面,他想要坚持九霄观所持的正义,另一方面,他又为揽星河和相知槐谋不平。
因为他的师门,让他的朋友分别百十载,天各一方,他实在无颜再见朋友们。
一直以来,顾半缘都想要为九霄观报仇,他想找上黄泉,将灭九霄观的仇人一一杀死,可事到如今,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九霄观咎由自取。
顾半缘接受不了。
他身上背负着九霄观几代的气运,那么多人为他铺路,顾半缘没办法轻易地否定先辈。
承蒙荫庇之人,怎能转头诋毁先人。
进退维谷,顾半缘拿不定主意,只能先离开一星天。
“比如救一个无辜之人。”舌尖上的茶水苦味蔓延开来,顾半缘的笑都染上了苦涩,“你认为我帮了你,但实际上,我也不过是在帮自己罢了。”
他想要走出来,走出愧疚与迷茫的深渊,必须要找到坚定的道心。
换言之,从前的他为九霄观而活,如今,他需要换一个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他要找到他能够坚定不移贯彻的道。
找不到的话,他这一生就止于此了。
云洺从他身上读出了一种凄然,不由得感同身受起来:“既如此,那便祝阁下能度过这一关吧。”
风雨交加,顾半缘趁着天还没黑,离开了风波庄,向西而去。
“殿下,就这样放他离开吗?”侍卫们握着刀,只待他一声令下,就要冲上去杀了这个可能泄露他们身份的人。
云洺收回视线,淡淡道:“他想苦海自渡,顺手捎了我一程,我又何必恩将仇报,与他为敌。”
“殿下,可是——”
“好了。”
云洺揉了揉眉心,不能怪侍卫们担心,他们一路走来,为了掩人耳目吃了不少苦头。
假死脱身的计划不够完善,消息传出去了,但从万域京派来的人一茬又一茬,甚至有暗夜鸦羽在查探他是否真的战死了。
思及此,云洺不禁心中凄然,父王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
顺水推舟让他出征,后又联合君书徽,令他在三途关大败……桩桩件件,无一不像祝青枝所言。
虎毒尚不食子,他的父王怎么狠得下心?!
难道就因为他有开疆扩土的野心吗?
父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迟早要从皇位上下来,他作为云晟的儿子,接手这一切不是理所应当吗?
明明在面对其他皇子的时候,云晟鼓励他们竞争王位,兴致来了还会指点一下。
为什么到了他这里,不过是轻易地试探一下,父王就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云洺想不清楚,他闭了闭眼,遮住眼底的痛苦。
再睁开眼睛,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往西面去,那是极乐山的方向。”
极乐山上有四海万佛宗,许多犯下大奸大恶之罪的人悔悟后都会过去,想要洗清身上的罪孽。
那人身上虽然没有深厚的血气,但满是迷茫的眼神和被困囿住的人一模一样。
他要求个解脱,必定会往四海万佛宗去。
云洺抬手又添了点茶水,双手拢着,汲取杯壁上的一点点热气。
可惜了,那人想救他,他却偏要往死路上走。
他要回到万域京,他要站在云晟面前,亲口问一句为什么。
纵使是死,他也要个答案。
风波庄的雨下到半夜,云洺一行人戴上斗笠,朝着夜幕中走去。
风波庄外的山上,淡淡的金光隔绝了雨滴,揽星河和相知槐并肩站在一起,遥望着黑夜里的一点烛火。
“顾半缘真的会去那里吗?”
他们从港九城离开,到了一星天,顾半缘已经不见踪影了。卢明冶说他走了,只言片语都没留,还将曾经从机械城里拿的铸造武器都放下了。
揽星河想也没想,摇摇头:“不知道,是无尘说他会去四海万佛宗的。”
他捏着相知槐的手腕,一颗一颗往手镯里放珍珠。
相知槐满心无奈,揽星河不知道把珍珠藏在哪里,一颗一颗往外拿,已经捏着他的手腕几个时候了,还没装完。
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借着装珍珠的借口,故意牵手。
“九霄观的事情对他冲击很大,希望他别做什么傻事。”相知槐叹了口气,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揽星河抬眸:“他受到的冲击大,还是你受到的冲击大?小珍珠长大了,什么事情都能一个人扛,亏我还一直担心你,可你从来都不会主动告诉我。”
相知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撑起不动天的担子,已经足够令他怄气了,这次又悄无声息地知道了咏蝶岛的旧事,要不是书墨说漏了嘴,他几乎要被装作若无其事的相知槐骗了过去。
“你只担心顾半缘,为何不担心一下我?”
埋怨的话,偏偏用委屈的语气说出来,听得人半点火气都没有,只剩下满心的疼惜。
相知槐连忙解释道:“我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并不是有意想瞒你。”
“又想骗我?”揽星河捏了捏他的手,说着说着语气就冷了,“下次撒谎,记得别避开我的视线。”
“……”
相知槐噎住。
揽星河从他的手指捋到掌心,气得慌,照着他的手拍了一记:“说,为什么要瞒着我?”
相知槐唰的一下红了脸。
他刚去不动天的时候,由神明教导,有时候犯了错,揽星河就会拿自踏雪打他手板。
那能斩杀妖魔的神器被包裹上一层灵力,用作普通戒尺,见证了相知槐最窘迫的一段人生。
怕是自踏雪也没想到,他作为世间最厉害的武器,上斩妖魔鬼怪,下惩不平之事,竟然还会被用来打人掌心。
不见血那种打法,忒憋屈。
“说不说,不说打你屁股了。”
“……”
相知槐头发都要炸开了,脸上热得烫人:“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你别用那种语气对我说话。”
虽说他以前的确被打过屁股……
揽星河被逗笑了:“你当然不是小孩子,小孩子遇到事情会找爹娘,你只会自己扛。”
“……你又不是我爹。”相知槐咕哝了声。
“你说什么?”
“没什么。”相知槐抽出手,摸了摸镯子,“我没有告诉你,是没想好要怎么跟你说,我是,我……”
他要怎么说,说他对鲛人一族极为重要,可能是咏蝶岛上结的果子吗?
听完无尘的讲述后,相知槐也不可避免的联想到了这个可能。
世人对鲛人的偏见不是单纯的偏见,而是将鲛人视作玩物,压根没有将他们当成真正的人。
如果他连鲛人都算不上,生于草木,那又怎样才能配得上揽星河。
爱意太满,就会心怀忐忑,并非不相信这份爱的真实,只是担心自己是否值得拥有。
相知槐越想越觉得自己不配,他带给揽星河的全都是痛苦,一刀破天时,神魔大战时,总是揽星河拼了命想要救他。
他还没想起和揽星河的初识,因而对这件事格外在意。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都是我的无上珍宝。”揽星河抱住他,大手贴着后颈,缓慢地揉了揉。
这个姿势充满掌控欲,但揽星河做起来格外温柔,几乎让人忽略了从他的行为中透露出来的强势。
“就算你是陨星树上结的果子,也没关系。”
相知槐心中动容,正想说什么,脸上就被咬了一口。
咬的很重,相知槐一下子懵了,瞪着茫然的眼,呆呆的。
揽星河笑得像偷腥的猫,意有所指道:“我最喜欢吃果子了,槐槐答应过要把我最红的果子给我,果真没有骗我。”
“……”
相知槐绯色刚刚消退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起来:“我不是——”
不是果子吗?
这件事似乎还没有定论。
揽星河仍嫌不够,又咬了一口,在相知槐挣扎的时候,收紧手臂,将头埋在他颈间,笑吟吟道:“槐槐,如果能名正言顺地宠你爱你,我不介意你叫我‘爹爹’的。”
相知槐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听到了!
第194章 童言无忌
“我们为什么不和揽星河他们一起走?”刚翻过一座山,书墨撑着膝盖,不解地问道。
无尘看了看距离,长出一口气:“你想看他们卿卿我我吗?”
那两个人如胶似漆,时时刻刻都牵着手,站在他们身边总觉得像被排斥在外。不知道书墨是什么看法,反正无尘不想再受这份罪了。
“再翻几座山就到了。”无尘拍了拍书墨,试图鼓舞他的斗志,“已经能看到极乐山的金光了,加把劲儿!”
“……”
确定那是极乐山的金光,而不是太阳下山的残光吗?
书墨默默腹诽,没有将话说出来,毕竟比起看揽星河和相知槐黏黏糊糊,他宁愿翻山越岭好几天。
累点就累点,起码眼睛不会瞎。
“顾半缘怎么突然去极乐山了,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书墨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
他们从港九城回来后,顾半缘就不见了,听卢明冶说,顾半缘之前昏迷了很长时间,在那之前,他和无尘一起出去了一趟,最奇怪的是在这期间无尘没去看过顾半缘一次。
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并且问题很大。
无尘的表情凝滞了一下,含糊道:“没什么。”
“他都不告而别了,看起来可不像是没什么。”书墨从地上揪了根草,咬在嘴里嚼了嚼,“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和九霄观有关?”
“你怎么知道?”
“这世上能让顾半缘抛下我们的,唯有九霄观的仇和他身上背负着的责任。”
书墨吐掉草叶,仰着头往上看,昏淡的天光落在他瞳仁中,照出一片清透的光,在对视的瞬间,无尘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这一次短暂的分别,书墨的境界提升了不少,若非他机缘巧合之下继承了前世的修为,品阶恐怕要不如书墨了。
“所以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跟四海万佛宗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一提起极乐山,揽星河和槐槐就一副了然的模样,好似只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
无尘暗叹一声:“我倒宁愿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也好过百般纠结。”
那些百年前的腌臜事,说出来都觉得污了嘴巴。
无尘挑着拣着,将事情大概告诉了他:“顾半缘去极乐山,应当是想将一切彻底了结。”
了结九霄观与四海万佛宗的旧事,了结先辈们对揽星河和相知槐的愧对。
书墨惊讶地张大嘴巴,好半晌才将一切梳理清楚,唏嘘不已:“你的前世,以前的揽星河和槐槐,顾半缘的祖师爷,你们都有前缘,唯独我是个局外人啊。”
“……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问题?”无尘费解,正常人不该先感慨当年的旧事吗?
“有什么问题?”书墨耸耸肩,浑不在意道,“和揽星河扯上关系的事情都挺匪夷所思的,多一件少一件没分别,就算现在说他和槐槐生了个孩子,我都不会惊讶。”
无尘噎住:“你这话可别让槐槐听到。”
书墨眨巴着眼睛:“为什么?那能让揽星河听到吗?”
他的眼神天真澄澈,看得无尘哑口无言,这要怎么解释?怎么解释都有种带坏单纯小孩子的感觉。
“阿弥陀佛,你要是说给揽星河听,他八成会……很兴奋。”无尘望天,为相知槐掬了把同情泪,喜欢上这么个恶趣味的人,日后可有得受了。
偏偏相知槐还总是顺着揽星河,这更让揽星河变本加厉。
不过两人甘之如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看不过眼,但对人家来说反倒是一种情趣。
是情趣吗?
如果让相知槐回答,他肯定会顶着一张大红脸,发出声嘶力竭的声音:“不是!”
这才不是什么情趣!
不管揽星河怎么想,反正他绝不承认!!
相知槐挣出揽星河的怀抱,一个闪身没入了云海之间,修炼到九品境界的鲛人已经不局限于海浪之中,他们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世间尽可遨游。
一尾湛蓝的鱼尾闪着流光,在云彩间穿梭,动作间带起一道道缥缈的雾气。
他是如鱼得水的鲛人,顾盼生姿,一抬眼便风情万种。
云雾绕在揽星河的四周,他伸手接了一捧雾气,寥落的星光落下来,像一颗颗水珠,从鲛人的鱼尾上抖落,在揽星河的掌心中闪烁。
“你在勾引我吗?”
揽星河弯了弯眸子,眸底满是痴迷,无论重复多少次,他都会被相知槐吸引。
只需要一眼,就是惊鸿岁月,流年不忘。
“才不是!”化为原形更适合活动,相知槐轻易躲过了揽星河的手,冲他挑衅地甩了甩尾巴,“我在告诉你,我们种族不同,我才不可能叫你‘爹爹’。”
“不可能吗?”揽星河嘀咕了声,他怎么觉得可能性挺大。
鲛人的身上长有鳞片,相知槐脸颊边上泛着神秘的幽光,鳞片遮住了薄脸皮,羞怯都被藏了起来,相知槐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模样。
揽星河觉得新鲜,多瞧了几眼,他总是热衷于解锁相知槐的不同方面,多窥见一点不同,便赚了一点。
直到夕阳完全被遮住,神明才将耀武扬威的小鲛人捉了回来,捏着那条鱼尾巴不让人收起来,慢条斯理地把玩着:“等到了极乐山,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相知槐撒了一同欢,累极了,抽了抽尾巴,见抽不出来就放弃了,反正揽星河以前也没少玩他的尾巴,“你不是要找那个老和尚报仇吗?”
他对无法复活这件事没有实感,更多的是为揽星河委屈,这么多年来,揽星河付出了多少才成为神明,才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
这是相知槐最在意的一点。
“本来是想弄死他,他害我们分别数十载,便是剥皮拆骨,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不解恨。”
冰凉的尾巴尖在掌心上轻搔,揽星河心头微动,缓和了眉眼:“但你重新回到我身边,那些仇恨好似也因你的到来消泯了,旁人生死与我们无关,我更想要我们两个不再受世间俗事的侵扰。”
杀了一个了因,便要招惹四海万佛宗。
倒也不是惧怕,只是觉得麻烦,安宁的生活来之不易,揽星河实在不想再因为这些破事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他的余生只想和相知槐挥霍,不想再分给其他人。
“况且报了仇又如何,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再改变,失去的时间也找不回来了。”揽星河托着鱼尾,将小鲛人整个端抱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相知槐头顶,嗓音温和,“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只想让他们认错,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我要的是公道,不是人命。”
他要这个世间的大义扭转,不再是虚伪的道德仁义。
仇恨无法再蒙蔽他的眼睛,他已经不在意了因的生死了。
揽星河蹭了蹭怀里的人,玩笑道:“不过若是槐槐想的话,我也可以冲冠一怒为蓝颜,将四海万佛宗杀个精光,博你一笑。”
“……这种玩笑不要乱开!别忘了你的身份!”
加注在神明身上的束缚太多,口不择言也犯忌讳。
相知槐不想看到千丈碑上再多几笔不同的过错记录,拍了拍揽星河的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揽星河无奈又好笑,他百无禁忌,但相知槐偏偏在这些方面很严谨,无所畏惧自然不会在意,相知槐会这样,说到底还是因为担心他。
“好好好,童言无忌,是我说错话了,以后我一定三思而后行。”
两人边逛边玩,到四海万佛宗比预计时间晚很多,正好和跋山涉水而来的无尘书墨会和。书墨想问这两个修为高深的人为什么来得这么迟,想了想又放弃了,不去讨没趣。
“这极乐山不愧是佛教至尊,瞧瞧这金身佛像,无尘你说你怎么不在这里当个长老,那咱们兄弟几个还会缺钱吗?”书墨越想越心动,“要不我们帮你把四海万佛宗的秃驴都赶走,霸占这山头,你就去当方丈!”
“……你赶得走他们吗?”无尘连白眼都懒得翻,“以后再让我听到你叫我秃驴,我就对你不客气!”
这是对和尚的蔑称,自打遇到揽星河等人以来,无尘没少听他们叫这个称呼,都快麻木了。
“我赶不走,但他俩可以啊。”
书墨理不直气也壮,拉着相知槐,怂恿道:“这群秃,秃子害得你受了那么多苦,你不想好好教训一下他们吗?”
“诶,你怎么只问槐槐,不问问我想不想?”一边说着,揽星河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书墨扒着相知槐胳膊的手扯下来。
无尘将一切看在眼里,默默转过身,决定不和这几个智商不高的人多费口舌,率先寻找上山的路。
四海万佛宗避世多年,极乐山外遍布着金光法阵,这是由佛门大能布下的,擅来者无法闯入,要破解阵法,需要先找到阵眼,但这种阵眼通常设置得十分隐蔽,只有布下法阵的人知道。
无尘仔仔细细地寻找着。
一旁,揽星河和书墨在斗嘴,揽星河还是之前那个揽星河,尽管身份变了地位高了,也没有变得生疏,叉腰挡在相知槐和书墨中间,就像护崽的老母鸡,警惕着想要偷小鸡崽的黄鼠狼。
这份占有欲倒是变了,变得更强了。
以前揽星河虽然和相知槐关系好,但没好到要把人藏起来一样,现在是越发不加掩饰了。
“你听槐槐的话,他同意了,你会不帮忙吗?”书墨得意地哼哼,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让开让开,我要和槐槐商讨攻山大计,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到时候分你个长老当当,咱们吃香的喝辣的。”
揽星河哭笑不得:“还吃香的喝辣的,在这佛像下说这些,你也不怕他跳起来揍你。”
书墨一个激灵,警惕地打量着佛像,确认那玩意儿不会活过来,又有了底气:“我才不怕,我又没做过亏心事,再说了,就算做了亏心事我也不怕,合该是鬼怕我才对。”
他的灵相在怨恕海里发生了变异,现在变成了乾坤笔,一笔定生死,跟坊间传说里的判官笔似的。
书墨现在威风得不行,路上遇到孤魂野鬼都要上去调戏一番。
“对了,你那笔……”相知槐欲言又止。
“我的笔怎么了?”说拿就拿,书墨已经能够将灵相凝为实体了,通体墨色的笔握在手中,冰冰凉凉的,“我的笔超级厉害的,你们羡慕不来。”
一个死物灵相能叫他骄傲成这样,要是让朝闻道看到,一准骂他没出息。
相知槐拧了下眉,感觉到似有若无的吸引力。
他之前的感觉没有错,这笔的确对他有攻击性。
“笔怎么了?”
“说不清楚,或许是我的问题。”
看揽星河的反应,乾坤笔应该只是对他有攻击的意图,相知槐思索了一下,伸出手。说时迟那时快,那乾坤笔竟然脱离了书墨的掌控,自发地朝着他冲过去。
第195章 为你而生
金光屏障猛烈震动,冲天的鬼气仿佛要凝为实质,在薄如蝉翼的法阵结界外聚拢。
四海万佛宗内,数十名相尊围成一个圈,顾半缘坐在蒲团上,他脸上的假面具已经摘下来了,露出原本那张宽厚端方的脸。
都说相由心生,任谁看到顾半缘,都会觉得他很可靠。
或许是这段时间经历的打击太多,顾半缘身上的气质沉淀下来,更显得成熟稳重,即便是同时面对这么多四海万佛宗的修相者,他也没有惊慌胆怯。
“了因大师还是不肯出来吗?”
顾半缘朝外看了一眼,极乐山外的动静越来越大了:“该来的迟早会来,大师该不会以为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就没人会在意了吗?”
就算今日没有他,揽星河等人也会来。
顾半缘垂下眼帘,不由得苦笑。
山雨欲来,烈风满楼。
极乐山外的形势越来越严峻,四海万佛宗的弟子们议论纷纷,他们避世不出久矣,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妖魔不是已经肃清了吗,怎么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似乎和那位九霄观来的施主有关。”
“他说他是来找师祖的,还要算什么账。”
“九霄观和我们曾有过交集吗?”
“九霄观不是已经没落了吗?”
“藏书万千,也曾是道教至尊,或许有过联系。”
“和师祖有关,那大抵是近百年前的事情了。”
……
这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就连书墨都没反应过来。好在揽星河反应神速,就在乾坤笔要碰到相知槐的时候,被他截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的笑意收敛,眼角眉梢都沉着冷色,他笑时眉目温和,一旦沉下脸,便有一股高不可攀的冷峻感。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相知槐就是他的逆鳞,要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那他这一身修为跟摆设有什么区别。
书墨傻眼:“我,我也不知道啊!”
他只不过是炫耀一下灵相,根本想不到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与他无关。”相知槐舒出一口气,方才那一瞬间他也有点没回过神来,尽管早有预料,但乾坤笔的反应实在太大了,“是我的存在影响到了乾坤笔。”
乾坤笔被揽星河牢牢地抓在手中,由它引起的躁动维持在平稳状态,没有继续加重,相知槐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他对后果有所猜测,但并不确定结局是否真的如他所料。
只一个眼神,揽星河就读懂了他的心思:“你怀疑你的身世?”
在已经拼凑出来的过去里,相知槐的身世还是未解之谜,尤其是有无尘的转述,让他们知道了鲛人一族为了复活相知槐付出过什么样的努力。
和陨星树息息相关,是受鲛人们供奉的主人。
一切都将相知槐的身份指向了不属于人的范畴,而书墨对鬼魂有特殊的感应能力,他所持有的乾坤笔更是能够判断阴阳生死,乾坤笔对相知槐有攻击意图,变相证明了他似鬼非人的可能。
“还不确定,但我想试一试。”
“不行。”
揽星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无法容忍一丁点的危险因素。
“阿黎……”
“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并不在意你的过去,但我在意你的未来。”
无论相知槐是什么身份,是草木化就也好,与人类大有不同也好……他全都不在意,他只在乎相知槐的安危。
“可是我想弄清楚这一切。”
“为什么?怕配不上我?”
揽星河眉心紧蹙,淡漠的眉眼里戾气横生,恨不得直接将乾坤笔捏得粉碎。他像是偏执的帝王,一旦揭开表面的平静,便会无法抑制地泄露出内心中潜藏的阴暗面。
无人敢不避其锋芒。
书墨的嘴唇都变白了,灵相与本体息息相关,互相联系,灵相若是毁了,那他也活到头了,他能够感觉到从揽星河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那是一种令他灵魂都在颤抖的感觉。
相知槐握住揽星河的手腕,乾坤笔察觉到他的靠近,颤动得越发厉害:“我怕配不上你,但这不是我以身犯险的原因,这还不足以,这还不够……阿黎,我的心意,你一定知道的。”
他知道吗?
揽星河很想反驳他,但是很可惜,心底蔓生出来的笃定感越来越明显,没办法忽视。
目光相接,不必言语,便能心意相通。
他当然知道相知槐执意的原因。
相知槐靠近他,任乾坤笔带起的风波在身后凝结:“我要知道我的过去,因为我确定,我的降生一定与你有关。”
“阿黎,我是为你而生的。”
——“小珍珠,你是为我而生的。”
——“从今往后,你要为了我活下去。”
风清日朗,天色澄明。
在将乾坤笔交到相知槐手里后,那漫天而起的狰狞异象也被一并收拢,交付给了相知槐,他像是沉入了妖鬼肆虐的幻梦,所有异象都在梦中长出了血肉。
揽星河环抱着他,视线没有半分游离,紧紧黏在相知槐的脸上。
相知槐说他是为他而生的。
在陨星树下,他看着相知槐一步步向他走来,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曾这样说过,也曾在即将死去的时候以此为“要挟”,让他爱的小鲛人好好活下去。
而今,从相知槐嘴里听到这句话,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他坐在极乐山山脚下,并未将四海神佛放在眼里,他是上天入地唯一的神明,独独偏爱怀里的这个人……因为那一句话,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相知槐命运相连。
这是一种比水乳交融更亲密的关系。
他一直都知道的,除了他,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成为相知槐在意的原因。
只有他。
只有他。
揽星河闭了闭眼睛,他在失控的边缘,抓住了能令他保持清醒的东西。
书墨和无尘站在远处,不敢过来打搅,从刚才开始,书墨就处于一种怔愣的状态,而今慢慢缓和过来,仍觉得心有余悸。
“你还好吗?”无尘的眼里写满了关切。
书墨点点头又摇摇头,抹了把脸:“刚刚有一瞬间,我以为揽星河要杀了我。”
毁掉乾坤笔,无异于要杀了他。
无尘纠正道:“不是要杀了你,他是想毁了一切。”
皈依佛门的僧人无法理解人间情爱,但他看着揽星河和相知槐一路走来,看着他们吃尽苦头,跨越荆棘,挣扎着想要靠近彼此,能够理解他们之间的深情。
都说太上忘情,神明无情,可相知槐分明是揽星河成为神明的契机与源头。
如何能忘?如何能无情?
“他会为了槐槐毫不犹豫的舍弃自己,也会为了槐槐拼尽全力守护这个世间,槐槐是星河留在世间唯一的惦念,正如佛祖之于我,命运星象之于你,是赖以生存的意义。”
别说是失去,就算有所动摇,都会令人心神大乱,癫狂入魔。
就算是他,刚刚也感觉到了威胁。
“他不是在针对你。”
换言之,如果乾坤笔不是书墨的灵相,或许早在乾坤笔对相知槐表现出攻击意图的时候,揽星河就毫不犹豫地将之捏碎了。
“我知道,也能够理解,我只是……”书墨苦笑,声音低下去,“只是有一点点难过。”
就像站在天秤的两边,却是被抛弃的一方。
书墨最厌恶被选择,被抛弃。
他一直都是被抛弃的一方,所以在这方面,心思格外敏感细腻。
无尘想也没想,朝着他的后脑勺来了一佛珠:“人家两个人什么关系,那是要执手白头的夫夫,你一个做朋友的是吃饱了撑的,要和睡一个被窝里的人比,难不成你对揽星河还有点不可言说的意思?”
书墨一阵恶寒:“你有病吧!我对揽星河?我,呵呵,我对他……你别侮辱我了!”
他说这话都觉得毛骨悚然,根本不敢去想更多不可能的事情。
无尘捻着佛珠,老神在在地摊手:“那不就结了。”
“……”
好哇好哇,头一回见这么开解人的。
书墨鼻子都气歪了,但不可否认,听了无尘的话后,他确实不失落了,要是他以后娶了妻,他肯定也会最在意枕边人。
大多数不甘的事情,在将心比心之后,就能够理解了。
“不过槐槐怎么会和乾坤笔有关系,我都没有发现过,我可是乾坤笔的主人,这破笔怎么不听话……”缓过神来后,书墨又恢复了碎碎念的本性。
他唠叨个不停,无尘烦了,掰着他的脑袋让他转头:“你看看那边是不是有人过来了?”
一道金光从远处飞来,细看来,是有人站在金光之内,足下佛印熠熠生辉,如同盛开的金色莲花,他踏过那花瓣,悠然而至。
“一个老和尚。”书墨眨巴着眼睛,补充道,“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老和尚。”
远远一瞥,无尘已经认出了来人:“了因。”
按照他的年纪,合该尊称一声“了因大师”,但记起了前世的记忆后,无尘怎么都叫不出口。
“了因???”书墨瞪圆了眼睛,那不就是害得揽星河和相知槐分别的坏人之一嘛!
他果断改了口:“一个看起来又坏又蠢的老秃驴。”
无尘被逗笑了:“他被称为人间活佛,座下徒子徒孙数不胜数,你这样骂他,就不怕四海万佛宗的弟子群起而攻之?”
“就他这样还人间活佛,我呸!”书墨丝毫不虚,唾沫星子都恨不得喷到了因脸上,“他要是活佛,那我就是人间活阎王,专收秃驴!”
都说了别张嘴闭嘴秃驴了!
无尘的额角暴起青筋,他忍了又忍,没和书墨一般见识,转而直视着了因。四目相对,随着距离的缩短,他清楚地看到了因眼里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是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他。
“当年你曾问过我一个问题,而今我的答案依旧没有变。”
“你,你是!”
那个曾负盛名的佛子,明明已经死在北疆了,为什么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了因脸色大变,心头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惧。
当年反对他们行事的佛子在眼前,被算计的混血种坐在不远处,就连混血种怀抱着的心上人也如同记忆中一样躺在混血种的怀里……隔了百十年,一切又和曾经的画面重合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地点发生了改变,从北疆变成了极乐山。
上一次北疆覆灭,这一次极乐山也会重蹈覆辙吗?
这种无形之中一切被拨回原位的宿命感令了因几近发狂,他不愿意承认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但冥冥之中,发生的所有事都将现实推向了曾经。
仿佛要重新来一场清算与了结。
无尘双手合十,九品金莲从掌心中飘出:“苍生大道,一念之间,无关对错,但我想这一次,佛祖认同了我的道。”
在了因身后,是跟过来的顾半缘和四海万佛宗的弟子。
揽星河抬起头,眼前的画面仿佛和记忆里重合,他的眼底漫上一层血色,在那暗色要淹没他的时候,他的眼睛被一只手遮住了。
“我喜欢你的眼睛。”
相知槐的声音带着颤意,像是喜极而泣,又像是苦尽甘来,终于找到了最重要的约定:“我想借你的眼睛去看看这个世界,你愿意吗?”
揽星河浑身一震,屏住了呼吸,这句话……他以前好像听过。
眼前闪过无数残缺的画面,在那些画面逐渐消失后,他才发现相知槐的手被他牢牢抓住,而他也做出了回答:“我愿意。”
时间呼啸而来,跨越山海,同样的回答逐渐重合,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在这一刻,山峰浪涌,万物春生。
这是被遗忘的开始,也是属于他们的新生。
——第三卷完。
第196章 问心有愧
混沌之处长出了花朵。
起初只是一棵拥有神力的树,它扎根的土地孕育了神秘又强大的鲛人种族,于是无数传说纷扬而起,这棵树拥有了一个很瑰丽的名字——陨星树。
这棵树上闪烁着星光,就像是从银河中掉落的种子,它没有开花结果,只是十年、百年如一日地照亮鲛人栖居的岛屿。
越是强大的种族越重视传承,鲛人将陨星树视为最重要的东西,他们认为是陨星树为他们带来了生机,所以兢兢业业地守护着陨星树,既希望它维持安稳的现状,又期盼这棵树上出现变化。
这一点鲛人和人类一样,渴求着幸运的降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终日的期盼终于被上天听到,陨星树上开出了一朵粉色的花。
鲛人身上流着蓝色的血液,他们所遨游的大海也是蓝色的,可以说,每个鲛人都钟情于这种与生俱来充满亲和力的颜色,但偏偏陨星树上开出了一朵截然不同的花朵。
粉色的、娇艳的花朵。
和结晶状的枝条不同,那朵小粉花娇嫩得好似姑娘家的脸颊,吹弹可破,它独自摇曳在风中,是整个岛屿上唯一的殊色。
每一个看到这朵花的鲛人,都会发自内心的爱上这种颜色,他们像疼爱幼崽一样呵护着这朵花。
树木会开花结果,花都开了,果子还会远吗?
怀着这种期待的心情,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岁月更迭,久到传说变得模糊,衍生出无数的版本,久到……混沌之地诞生了许多新的种族。
久到一个混血种闯进了咏蝶岛。
得益于天生的血脉,他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偷偷摸摸来到了陨星树下,没有被鲛人发现。
被鲛人们奉为禁地的重要地方平时不容许进入,因而没人发现这个瘦削的混血种少年,他身高腿长,把陨星树当成了私密的躲避场所,常常一个人过来疗伤。
不会言语的草木是天然的倾听者,寡言的混血种少年靠着树干,絮絮叨叨地说着平日里不会说出口的话,他的秘密、经历、心情、对这个世间的看法……他将喜怒哀乐都完整展现给了陨星树,展现给了树上那朵娇滴滴的小花。
岁月将时间酿成了酒,一杯醉了两个魂灵。
有人说,如果有足够的爱,那就能浇灌出奇迹。
“你好漂亮,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花。”
“你是什么时候开的?”
“我叫你小花好不好?这个名字会不会太普通了,那小粉?要不然你跟我姓吧,我姓相,叫相黎,臭算命的说我是为了天下黎民苍生而存在的,胡言乱语。”
“相小花,你是什么花?”
“如果你是槐花就好了。”
“我见过槐花,小小的,一串有很多,我有时候没有饭吃,就会吃槐花,甜甜的,比其他花好吃多了……我觉得槐花是最好看的花。”
“当然还是没你好看。”
“那我就叫你相槐花吧!槐花,槐槐!”
“……又遇到臭算命的了,他居然说相槐花这个名字不好听!我把他揍了一顿,他可不经揍了,被我打的嗷嗷直哭。”
“不过好像确实有点土,槐槐你不要急,我在学认字了,等我学会就给你起个好听的新名字。”
…………
“若生而知之,便可离于忧怖,如果你是人就好了……就叫你相知槐吧!”
有了名字,就有了因果和羁绊,再加上长久的陪伴和呵护,无情无心的草木被充盈的爱意浇灌,疯狂生出了血肉。
他的确是为他而生。
开了不知多久的花,终于结出了果子,那颗果子落在少年的怀里,对着他说出了第一句话:“我想借你的眼睛去看看这个世界,你愿意吗?”
“我愿意。”
于是从那以后,寂静的岛屿上多了一条会流粉色珍珠眼泪的小鲛人,和一个高大俊美的混血种少年。
不愿意和外族过多接触的种族为了他们珍爱的小鲛人,接纳了外来的少年,而从降生后就处处被排挤的混血种少年在这个陌生的族群里,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关怀。
那是一段平凡的日子,在所有人都将过去遗忘后,这段时光显得尤为珍贵。
揽星河想不起那些相处的瞬间,但他记得陨星树下的相遇,那朵花是他亲眼看着结出的果子,那颗果子是他最爱的小鲛人,在他怀里降生,在还未化身为人的时候,就拥有了他最纯粹真挚的爱意。
他抓紧了相知槐的手,心绪激荡,仿佛又回到了陨星树下,那个影响他一生的瞬间。
“我愿意。”
他们之间开始于一句应答。
相知槐感同身受,乾坤笔察觉到了他不是人,但又不属于纯粹的鬼魂,他的过往被一一摆出来,那些他记得的、不记得的事情都因此展现,由乾坤笔进行审判。
他是经由鲛人一族逆天改命换来的新生,又是揽星河不惜以命换命救活的,所以结果可想而知。
乾坤笔无法收取他的魂魄,而他在这一场无声的争锋之中,获悉了被遗忘的秘密。
即便忘记了开始,他们依旧沿着痕迹,寻找当初的彼此。
在这一刻,相知槐真切理解了他和揽星河之间所谓的宿命,除了对方,他们再也不可能将爱意分给他人分毫,在漫长的陪伴中订立羁绊,所以他们本就是天生一对。
作为两人的朋友,书墨无比欣慰,有种看着自家孩子从媳妇儿熬成婆的辛酸与感动,如果不是面前还有个大麻烦,他是绝对不想打扰这两个人卿卿我我的。
所以,绝对不是他故意要打扰!
“你俩能先停止腻歪,报个仇吗?”
仇人都站在你们面前了!
书墨恨铁不成钢,他只知道无尘的境界有所提升,在他之上,但不清楚无尘对上了因这种早就突破九品的老和尚有没有胜算。
大话都放出去了,他可不想看到了因占上风。
揽星河顾忌相知槐的薄脸皮,按捺住想抱着人亲亲贴贴的心思,拉着相知槐起身:“真的是很久没见了。”
许久未见,这四个字在此刻听来格外耐人寻味。
了因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底闪过的惊恐泄露了他对揽星河和相知槐的忌惮,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揽星河活着就罢了,相知槐为什么也活着?
他不是死了吗?
在被鲛人一族用秘法复活之后,又被白衣杀死。
参与当年之事的人大多都不在人世了,粗略看来,只剩下了因和戒律长,两人虽然分处极乐山和十二岛仙洲,但私下里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可了因怎么也没想到,戒律长会因为愧疚隐瞒揽星河和相知槐的事情。
预言昭示着揽星河会引起云荒大陆的混乱,如同百十年以前,上一次偷天换日,这一次他想斩草除根,可没想到派出去的弟子折陨大半,揽星河依旧安然无恙。
云荒大乱终究到来,他以为只是揽星河找上门来,想要报仇,却没想到同行的还有相知槐。
“看到我还活着,你很震惊吗?”
了因的反应给出了答案。
相知槐面无表情,从未生出如此沉重的恨意,如果不是往生之界那件事,揽星河怎么会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利用,虽说这促使揽星河成为了神明,但神明的责任太重,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揽星河不要受这种苦。
当然这不是最令相知槐愤恨的。
他的力量来源于陨星树,而陨星树又是吸取北疆的力量生长的,北疆之心、陨星树、从陨星树上结果而生的他……三者的力量本就师出同源,揽星河拿到了北疆之心,完全可以复活他,如果不是了因等人的阻碍,又怎么需要兰骋和鲛人们以命换命!
口口声声说着正义,不过是牺牲少数人来保全大部分人,那少数人就活该成为牺牲品吗?
那他和揽星河、以及鲛人一族又何其无辜!
原本觉得这一趟四海万佛宗可走可不走,但想起这一切后,相知槐彻底打消了之前的念头,恨意疯长,他恨不得生啖了因的血肉。
今日如果讨不回一个说法,那他没脸再回咏蝶岛,没脸面对兰骋等人的魂灵。
相知槐的质问显然更让了因无从辩驳,无论是当初间接导致鲛人灭族,还是后来想利用相知槐的尸体,他找不出堪称正义的理由。
“当着这满山神佛的面,你敢说一句问心无愧吗?”
佛祖的目光慈悲,仿佛能看透人心中最深处的角落,了因捏着佛珠,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他脚下的金莲也逐渐变得黯淡下来。
修佛修道,皆在于心,这两教修的就是一个问心无愧,光明坦荡,就算了因死咬着不承认,他的心里终究有所动摇,有了迟疑,那道心就不稳了。
金莲的黯淡就是证明。
“如今你还觉得那个问题,我给出了错误的答案吗?”
两相对比,无尘结出的金莲灿烂耀眼,和了因脚下的金莲截然不同。
金莲是佛教的圣物,传闻佛祖就坐在莲花座上,无尘双手捧着莲花,始终将佛供奉在心上,高于己身,而了因已经将金莲踩在脚下,或许无形之中,他已经丢弃了曾经一心向佛的热忱。
四海万佛宗的弟子陆续赶到,见了因被攻讦,怒不可遏,但要出手又看到一身佛光的无尘,登时失了言语。
那是……十二品金莲!
是传说中才会出现的佛门圣物,据说只有得道之人才能修炼出十二品金莲,如果说四大世家靠腰牌来辨认身份,那十二品金莲就是佛门圣子的象征。
一时之间,四海万佛宗的弟子不敢轻举妄动。
顾半缘上前一步,这是自怨恕海分别后,他同揽星河等人的第一次见面:“此事起于九霄观和四海万佛宗,我作为九霄观的幸存弟子,也应当给你们一个说法。”
揽星河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百年衰落,一朝灭门,九霄观已经付出了代价。”
顾半缘并不亏欠他们,相反,一路走来,顾半缘帮了他们无数次,阴婚局中鼎力相助,不动天内拼死出手,他们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就算有九霄观这层关系在,揽星河也没打算否认顾半缘这个朋友。
顾半缘苦笑一声,摇摇头:“我承了九霄观几代人的运势,又怎能逃避责任。”
无尘暗骂,顾半缘这人就是轴,太过刚直,认死理。
不过说起来,他们这些人里哪一个又不是这样,决定了的事情就会义无反顾,就算拼上这条命,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都不知道悔改。
顾半缘转过身,将揽星河等人的关切好意留在背后。
“今九霄观弟子顾半缘,愿以己身之血,洗净本门先辈曾犯下的错误。”
电光石火之间,他抬手一握,一柄木剑划破天际,落进他的手中,又被他刺入胸膛,温热的血溅在了因的脸上和身上,袈裟也染上了大片血污。
与此同时,云荒大陆上遥远的角落里,戚竹枫停下动作,看向远方。
“怎么了?”
黄泉九阁已经被魔王毁了,第七阁因为灭了九霄观,从中收了无数书册宝贝,因而损失惨重,花折枝将清点出来的东西记录归库,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整理记载本就烦闷,阁主又派了戚竹枫和他一起收拾重建黄泉九阁,更让他烦躁。
自从差点一起死在九歌手下,戚竹枫就黏上了他,常常主动要求跟他一起出任务,一副另有所图的模样,可偏生态度十分和气,花折枝挑不出错处,自然无处发作。
为此,花折枝已经头疼了几日。
戚竹枫收回目光,唏嘘不已:“名剑归心,梧桐子找到真正的主人了,九霄观的老头子还真没看错人。”
第197章 报仇雪恨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在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已成定局。
无尘和书墨接住倒下的顾半缘,在疼惜的同时,又气又恨,气他太过执拗,恨他对自己下手太狠。
罪魁祸首还能腆着脸无动于衷,他一个八竿子才能打着的九霄观后辈却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顾半缘这样做,除了表明自己的立场,也将了因和整个四海万佛宗架到了火上。
揽星河轻叹一声,或许正是因为这样,顾半缘才能成为九霄观断代后的变数,成为改变道教宗门的转机。
早在选择为顾半缘逆天改命的时候,九霄观就认识到了顾半缘是这件事的突破口。
“事到如今,四海万佛宗是不是也该给出个解释了?!”
无尘将顾半缘交给书墨,怒气冲冲地瞪着了因,前世他曾因普度众生而迷茫徘徊,是四海万佛宗收留了他,可到头来,也是这心怀天下的极乐山逼死了他。
都说四海万佛宗天下归心,是所有修佛之人的向往,可他偏偏发自内心的厌恶。
“了因,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保护着极乐山的金光大阵就被击碎了。
曾抵抗妖魔万千,令四海万佛宗安稳隐世的法阵凝聚了无数修相者的心血,何其稳固,却也承受不住揽星河饱含怒意的一击。
属于神明的怒火终于倾泻,恐怖的威压令蠢蠢欲动的四海万佛宗弟子匍匐跪地,头都抬不起来。
揽星河强行召出了梧桐子,剑锋调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了因:“四海万佛宗与九霄观联合抢夺北疆至宝,尔等诸多阴谋算计,口口声声说着为了天下百姓,为了云荒安危,不过是借口!”
了因连躲都来不及,被梧桐子捅了个对穿。
“人间活佛?呵呵,何为人间活佛?”揽星河毫不犹豫地拔出剑,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极乐山的土地上开出一片污浊花朵,“是肆意破坏他人人生,还是费尽心思想要将死去的人炼制成傀儡,任你们摆布?”
“了因,你敢说你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丁点私心吗?”
如果是坚定信念,认为混血种会为祸苍生,在事发后也坚定不移,认为自己的选择没有错,那揽星河反而会敬佩这样的人。
就像白衣,勾结覆水间,挑起神魔大战,在世人眼里他罪无可恕,但他毫不在意,坚定地认为自己没有错。
在说起他选择的道路时,白衣的眼睛发着光。
可了因不是,他分明已经心存愧疚。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与清醒着犯错有本质上的区别,揽星河想,他大抵从一开始就错了。
“偌大的四海万佛宗里,莫不是找不出人来了,才叫你配得起这活佛之称。”
对待了因这种人,必须痛下杀手。
没等了因辩解,揽星河就握住梧桐子,对准他的右侧胸膛捅了一剑。
“方才是你我之间的仇,而今这一剑是四海万佛宗欠我的,你可有异议?”
了因的袈裟已经被血浸透了,世间第一剑——梧桐子的杀伤力不俗,又是握在揽星河的手里,留下的伤口根本无法愈合。
“老衲为天下苍生着想,并不欠你,混血种迟早会祸乱云荒大陆,第三次神魔大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了因撑着一口气,眼里爆发出精光:“那被你坑杀的百万生灵,何其无辜,你要讨个公道,怎么不允许他们讨回公道!”
相知槐按捺不住了,想要为揽星河辩解,却被拦住了。
当时在怨恕海上,揽星河已经以死谢罪,送枉死的魂灵入轮回,后来在不动天神宫,他又进行了残酷的自我审判。
自踏雪比梧桐子有过之无不及,了因不过受了梧桐子的两剑,可揽星河却用自踏雪鞭挞灵相成百上千次,换了另外的谁来,都会在灵相碎裂的第一时间身亡。
尽管如此,揽星河还是对曾经的行差踏错而时时怀有愧疚之心。
千丈碑上铭刻功过,他受了这些苦,连天道都判定他还过了,他却一直没有彻底原谅自己。
事到如今,了因竟然拿这件事来为自己辩解。
相知槐无法接受,世间所有人都可以因神明迁怒于人而指责揽星河,唯独了因这个罪魁祸首不可以。
“没必要跟他多费口舌。”揽星河哂了声,就算解释了了因也不会改变想法,“当初在往生之界外,是我不敌你们,我活该,而今你四海万佛宗成了砧板上的鱼肉,那便是我要杀要剐,都由不得你。”
既然这个公道讨不回来,那他不介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揽星河挥剑一击,极乐山被硬生生劈了开,在无数佛门弟子的震惊的目光中,他将那山上的金佛削得面目模糊。
“尔等宵小,不配为佛祖立像。”
他敬重佛祖,但他看不上佛门内虚伪的宵小之辈。
言罢,揽星河反手一掷,直接将逃跑无望的了因钉死在金佛的废墟之中。
梧桐子,金佛身,九霄观,四海万佛宗,再加上当初唯一幸存的罪魁祸首,何其讽刺,何其快意……此间事终了。
一众弟子愤懑不平,揽星河一句也没有辩解,和相知槐一起离开了。
他们带走了顾半缘,顾半缘已经失去了意识,必须立刻进行治疗,书墨和无尘主动要求留下,揽星河多少猜到了他们的想法,没有阻拦。
“事情结束之后,去药杀谷接顾半缘。”
留下这句话后,揽星河和相知槐就带着人离开了。
失去了揽星河的压制,四海万佛宗的弟子们重新获得了行动能力。
无数人围攻过来,书墨捋了捋袖子,拦住无尘:“让我先来,刚才一句话都没说,我他娘的都快憋疯了!”
“想要打架对吧,那我们就打个痛快!”
乾坤笔点墨,万千鬼兵从天而降。
在那乾坤笔的四周漂浮着四条虚影,俨然是属于赶尸人的四件武器。
为了补偿书墨,相知槐将赶尸人的四件武器留给了他,而今书墨再挥动乾坤笔,发挥出来的力量相当于自身与赶尸人的叠加。
虽为七品境界,却也能与这满山的佛子一战!
“就是他们害死了师祖,杀了他们!”
“毁坏极乐山,还对佛祖金身无礼,我四海万佛宗与尔等不死不休!”
“邪魔外道,天理不容。”
“他们之前还害死了师叔,杀了他们,为师叔和师祖报仇!”
……
鬼与佛打得不可开交,在战局边缘,无尘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底涌起一阵荒唐感。
鬼与佛,何时前者变成了代表正义的一方?
这世道人心,当真是坏到了根子里。
他突然能够理解白衣的选择了,揽星河和相知槐的悲剧并不是个例,在往生之界的事情后,风云舒和九方蕊的遭遇也令人扼腕叹息。
或许在他们不知道的角落里,还存在无数相同的受害者。
正非正,恶非恶,无怪白衣想要彻底搅乱风云,无怪陆子衿联合天下义士,决心毁掉不动天神宫,打碎现有的势力格局。
当正义被扭曲,当世人歌颂虚伪阴险,那世人的看法又有什么意义。
无尘觉得悲哀,比上一世无法救下所有人更加难过。
从前只是开个玩笑,如今无尘切实地思考起书墨的提议。
四海万佛宗的弟子敬畏十二品金莲,并未对他出手,无尘看着掌心中的莲花,暗自下定了决心。
如果世道不公,那就改变这个世道,如果四海万佛宗不配为佛祖立像,那就重建极乐山。
由他来建立新的四海万佛宗。
于是金光大盛,十二品金莲从上空落下,将整个极乐山都笼罩起来。
佛光祥和,无声地超度着书墨召唤出来的鬼魂。
四海万佛宗的弟子一看这架势,纷纷停下攻击,他们摸不清无尘的想法,出于敬畏,并未轻举妄动。
书墨不解地看过来:“你干什么?”
该不会脑子生锈了,突然想倒戈,和这些凶手一伙吧?!
如此一想,书墨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随着无尘的动作,金莲停驻在上空,一道人影自金光中缓缓浮现出来,“这极乐山,该换方丈了。”
书墨张大了嘴巴,呆愣了半晌,冲他竖起大拇指。
牛还是无尘牛,不愧能当他的师兄,人狠话不多,出手就要端一窝。
“好啊,难得你有这种觉悟,要不要我帮你抢下这山头?”
“不必,我另有办法。”
书墨一头雾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怔住:“那是……”
金莲之上,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双手合十,轻道一声“阿弥陀佛”。
他不认识这个和尚,但四海万佛宗的弟子们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师叔!”
“竟然是师叔!”
那端坐于金莲上的老和尚,赫然是曾经在港九城攻击揽星河,和相知槐同归于尽的八品小相皇。
当初为了救下四海万佛宗里的两个小辈,老和尚自愿变成舍利,保护着揽星河,兜兜转转,舍利到了无尘的手里。
“他跟在我身边,也看到了所有的事情。”
无尘抬眸,语气笃定:“他和了因不同。”
能在危急关头放弃杀死揽星河,用自己换后辈安稳,足可见这位八品小相皇的慈悲仁义。
无尘不愿意大开杀戒,那要让四海万佛宗的弟子幡然悔悟,不如由这位小相皇进行解释。
“阿弥陀佛,前辈知晓一切,自然清楚是非因果,今日是四海万佛宗的存亡之际,还望您为这若干的佛门弟子解惑。”
直呼了因大名的人,竟然用尊称来对待比了因辈分小的老和尚,一时之间,四海万佛宗的弟子们不由得动摇起来。
难不成事情真的有隐情吗?
第198章 眼有疾否
有七步杀在,顾半缘的伤势不成问题。
揽星河和相知槐暂时在药杀谷待了一段时间,这里与世隔绝,两人整日腻在一起,七步杀看不下去,故意寻了个借口,遣他们出去寻找治疗顾半缘需要用的药材。
药杀谷内消息隔绝,待去到城镇,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
首当其冲的就是云合王朝内部动乱,云晟大帝病危,其第七子死而复生。
一直忠于皇室的九方世家有了新的家主,新家主一介女流,执掌家族后宣布脱离王朝,并将十几年前脱离家族的族人——九方蕊的遗骨带回,葬入了祖坟。
云合大乱的同时,星启王朝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
独孤世家意图谋逆的事情陡然爆发,真假未定,圣上便下令斩其满门,诛其九族,独孤家主大呼冤枉,称轩辕世家谋逆一事另有内情,矛头直指皇贵妃。
一时之间,两大王朝与世家纷纷决裂。
朝堂外也发生了很多事,极乐山重出江湖,拥有十二品金莲的佛子力排众议,成为四海万佛宗新任的掌权人。与此同时,关于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旧事也在云荒大陆上传得沸沸扬扬。
茶楼酒肆里不缺说书人,醒木一拍,换汤不换药的故事听得客人们津津乐道。
“且说这往生之界,那是死去之人方能到达的地方,魂灵往复,折返人间,大凶也!可凶险之境有无上机缘,咱们今儿个要说的这位大人,便是要去那往生之界,找寻逆天之法,拯救心爱之人!”
“佳偶天成,本是天作之合,无奈天妒良缘,一朝阴阳分隔……”
半天没说到正题,一直在讲有情人生死离别。
揽星河最受不了这事,听得直皱眉头:“这有什么好翻来覆去说的,我一杯茶都喝完了,还没听到重点,就这样还算是城中书说得最好的茶楼?”
要他说,就该慷慨激昂,开门见山,像在桑落城揭开风云舒一事时那样才算轰轰烈烈。
相知槐被他难耐的表情逗笑了,给他倒满茶:“你瞧瞧其他人。”
除了揽星河,其他桌的客人听得颇为入神,神色动容,没有半点不耐。
揽星河无法理解,难不成是他的问题?
“世间真情动人,要我说这写书的人极为高明,若只是写某位大人开天辟地,拯救苍生,那恐怕不会有这么多人与他共情。”
感同身受太难,对普通人而言,修相者能做的事太过匪夷所思,他们听着乐,但没有实感。
可写爱人别离,写失意痛苦,写这深情厚爱,却是大多数人都能体会到的。
毕竟人永远无法共情神明。
相知槐笑了笑,听着那说书人讲到一刀破天,深入险境夺取一线生机,心底冒出丝丝缕缕的甜。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那位大人对所爱之人的深情,他爱的人一定会无比幸福。”
“哦?”
揽星河怎能不知他心思,了因死后大仇得报,当年的真相又大白于天下,在恨意消泯后,小鲛人恃宠而骄的性子又一点点冒了头。
相知槐从不宣扬自己的付出,但乐于炫耀从他这里得到的爱。
在这一点上,他们两个一模一样。
“那位大人深情几许,与我相比又如何?”
相知槐怔了下,在揽星河似笑非笑的眼神中逐渐回过味来。
故事中的不是别人,揽星河这么问,无非是想变着法的从他嘴里套出些想听的话。
“若是我和他同时站在你面前,你会选择谁?”
无论选谁都是一样的,揽星河想好了要借机发作,却见相知槐沉默下来,收敛了笑意:“我会选他。”
玩笑的氛围倏忽消散,在他认真的眼神中,揽星河窥见了清晰的心疼。
“我想陪着他。”
在那段最痛苦的时候,他没能在揽星河身边。
“他愿意借我一双眼睛看这鲜活生动的世间,我却没能履行承诺,永远陪在他身边。”
从混血种少年长成守护天下的神明,这条路上满是算计与荆棘,他却什么忙都没能帮到揽星河。
他问此生平,只这一桩遗憾,如鲠在喉,如针砭骨。
每每想起,便心如刀绞。
如果可以,他想陪揽星河度过那段日子,如果可以,他想变成一颗糖,给他的阿黎一点甜。
揽星河轻叹一声,爱得太深越容易心疼,相知槐对他独自走过的那段岁月耿耿于怀,就像他对这十七年里相知槐吃过的苦一样无法释怀。
心疼心疼,正因为有疼惜之意,才会产生这种心情。
“你这话说的,可真叫我伤心。”揽星河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揩揩眼角,“我好不容易讨个夫人,还没热乎够,他就要跟别人跑了!”
他没有刻意压制声音,正好醒木落下,茶楼里鸦雀无声时,这一句哀怨的控诉清清楚楚的传了开来。
一时之间,十几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有情人错失相会之机,这棒打鸳鸯的正是四海万佛宗与九霄观,可谓无耻至极!至于他们做了什么,那还要从往生之界说起……”
见客人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走,说书人不悦皱眉,逐渐停下来,看向揽星河和相知槐的方向。
本意是想看看哪个倒霉蛋被戴了绿帽子,没承想会看到一张惊艳绝伦的脸,茶楼里静了一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打抱不平。
世人天生偏爱美的事物,并对此多加纵容。
甚至有自来熟的客人跑到他们桌边,发出真切地疑问:“你那夫人可是患有眼疾?”
如此俊美的相公说不要就不要,他实在想不出除了患有眼疾,什么人能做出这样的蠢事。
话音刚落,周遭的气息就变冷了,扭头一看,相知槐的脸已经完全黑了,他面无表情,早忘了没能陪伴揽星河的失落,瞪着这凑过来的客人,浑身咕嘟咕嘟往外冒着黑气。
什么患眼疾!
事情都没弄清楚就过来掺和,还不是因为他家阿黎长得好看!
相知槐陷入一种既骄傲又不爽的状态之中,木着脸生闷气,客人不知道怎么惹了他,下意识往揽星河那边挪了挪。
虽说这位公子也俊美非凡,但比起同伴,似乎过于阴沉了。
阳光开朗的揽星河乐不可支,笑得直打跌,瞄了眼对面咬着牙浑身冒黑气的人,啧啧道:“我家夫人的眼神很好,要不然也不会喜欢我。”
“……”
“对了,我夫人的眼睛可漂亮了,里面像有星星,我第一次见他就被他的眼睛迷住了。”
“……”
客人惊奇地发现,相知槐身上的黑气散了,脸颊诡异的红了起来。
诶?
说的是这位公子的夫人,你脸红什么?
“总而言之,我很爱我的夫人。”
揽星河盯着相知槐的眼睛说出这句话,满意地看到人被羞怯淹没,躲避似的偏开头。
小鲛人会炫耀拥有的宝物,却没办法坦然面对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的爱意,这一点羞涩别有韵味,令揽星河百看不厌。
茶楼里多的是热心肠,闻言纷纷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就连说书先生都忍不住提醒道:“可你的夫人已经跟别人跑了!”
他说过这么多故事,还是头一回见到故事中的恋爱脑,满脑子风花雪月,简直白瞎了那张脸。
莫不是用智商换了脑子?
“他要跑,那我便把他抓回来,他跑一次,我抓一次,迟早他会乖乖待在我身边。”
强扭的瓜不甜,你怎么就非得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揽星河从客人脸上看到了这个疑问,不由得勾起嘴角:“更何况我知道他对我情根深种,你说是不是,夫人?”
揽星河冲相知槐伸出手,促狭地眨眨眼。
相知槐不情不愿地轻哼一声,嘟哝:“我可没有眼疾。”
非但没有眼疾,他的眼睛还好得很呢!
等等,他们听到了什么?
夫,夫人?!
这位公子是你夫人?!你夫人是男的?!
客人们呆住了,此时哪里还不明白,方才那什么跟别人跑了不过是两人在打情骂俏的戏言。
茶楼里陷入与之前相同的,死一般的寂静。
“你当然没有眼疾,你喜欢的是我,整个云荒大陆的人都瞎了,你的眼睛也一定是最好,最漂亮的。”
“……”
揽星河笑着起身,众人只见一片雾气散开,待要细看时,才发现桌上已经空了,那两个谪仙般的人物早已飘然而去,不见踪影。
“方才那两人……”
是幻觉吗?
两人来得快去得快,茶楼里的客人一脸茫然,不禁开始怀疑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他们臆想出来的。
唯有说书人摩挲着醒木,看着桌上凭空多出来的粉色珍珠,怔愣出神。在他说的故事里,那位大人的心上人是鲛人,泣泪成珠,哭出来的珍珠是绝无仅有的粉色。
那位大人俊美无双,所爱之人也恰恰是位姿容出众的男子。
说书人拿起那颗粉色珍珠,脑海中回荡着方才听到的话,不由得一阵牙酸,这故事写的还是太含蓄,现实忒腻歪了,得改改才合适。
于是从今日起,这茶楼里说的故事就改了。
“那位大人啊,顶顶爱他的心上人,最爱当着别人的面喊他‘夫人’,尤其喜欢对方那双眼睛,说里面跟藏了星星似的……这俩人啊,苦尽甘来,有情人终成眷属。”
茶楼里的故事还在继续说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听着不同版本的故事,因为同一对故事里的人物落泪,谁也不知道,在某一天里,他们曾和故事里的人擦肩而过,或喝过同一种茶,或听过如出一辙的相思爱语。
江湖之上,岁月不居,故事仍在继续。
——正文完结。
第199章 王朝风云
江湖之上, 风起云涌,在极乐山换了新的方丈后,十二岛仙洲也频频出现大动作。
起初是十二星宫发了讣告, 星辰阁之首——戒律长身死, 很快十二星宫就遭到了攻击, 矛头直指逍遥书院。就在陆子衿出面澄清的时候,那伙人又趁机突袭逍遥书院, 随后失去踪迹。
此番结局虽令逍遥书院洗清了嫌疑,但书院的学生伤亡惨重, 陆子衿一怒之下停止了手头上的事, 决意要找出挑衅的凶手。
那伙人来无影去无踪,查起来困难重重,因逍遥书院和商会关系密切,陆子衿特地邀请了商会会长三千贯,并派遣左续昼前往九流川接人。
江湖动荡,王朝亦不安稳, 在接三千贯的路上, 左续昼阴差阳错撞见了一场发生在王朝与世家之间的大戏。
事情的起因要从九方灵成为九方世家的家主一事说起。
纵有司兔在前,放眼整个云荒大陆,出色的女子寥寥无几,是以九方灵成为家主令无数人大跌眼镜, 她作主将九方蕊的尸骨迁回九方家族的祖坟,更是引起了诸多不满。
首先便是王朝皇室。
九方蕊涉及重案,她的死向来是云合王朝避之不谈的秘辛,坊间一直传言她得罪了皇后, 这才招致杀身之祸。
但在九方灵将她的尸骨重新安葬后, 越来越多关于九方蕊的事情在云荒大陆上流传开来, 她是九方世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她曾仗义出手,救风云舒与星月大军于水火,她觉醒的灵相是上古神兽青龙,她的天赋不输于司兔……甚至在那位神明大人的故事里,她也曾出现过。
一时之间,这位已故的女子引起了无数人的好奇,百姓们纷纷开始寻找与她相关的信息,慢慢的,拼凑出了一个堪称传奇的形象。
左续昼到达商会的时候,关于九方蕊的生平已经基本明晰,随处可见因她而唏嘘感慨的人。
三千贯约他在茶楼见面,二楼靠窗的座位视野很好,一眼可以望尽城中的繁华:“劳烦左先生来接我,只不过我还有点事没忙完,咱们得晚点才能启程。”
他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推到左续昼面前:“尝尝,这是我特地带来的,今年刚采的新茶。”
“有劳。”左续昼接过茶杯,浅浅啜了一口便放下,“吟青城的【三生醒】,茶韵芬芳,能明人心目,与负雪城的【晚来天欲雪】同为云合不可错过的两种东西,看来会长和九方世家交情匪浅。”
【三生醒】是茶中珍品,整个云荒大陆上只有吟青城那一片土地能种出来,每年的新茶产量有限,说是一克千金也不为过。
三千贯拨弄着扳指,玩笑道:“左先生怎么断定这茶是九方世家送的,不是我买的?难道我还买不起吗?”
“书生我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会长的身家毋庸置疑,毕竟有凡过九流川,需交三千贯的美称。”左续昼笑意温和,话语之中锋芒不掩,“会长有话直说就是。”
他只是个来接人的,不知道院长和三千贯谈了什么条件,才令这位从不出山的商会会长答应离开大本营,前往十二岛仙洲。
“开个玩笑罢了,看来书院里的先生都一样,正经得要命。”不知想到什么,三千贯露出玩味的眼神,“左先生这样子,是怎么俘获佳人芳心的,我未曾见过,但听说长生楼里的姑娘不好惹,可是真的?”
“……”
左续昼有些后悔接这趟差事了。
自从上次和蝶舞说开之后,他忙于逍遥书院的事情,没有再将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日常生活里也刻意避免接触和长生楼有关的消息。
“凭殷长生和十二星宫的关系,长生楼势必会介入这件事,据我所知,陆院长已经决定和星宫联合调查袭击之事,蝶舞姑娘作为长生楼的管事,也会随行。”
不愧是商会的会长,消息灵通。
左续昼暗叹一声:“我与蝶舞姑娘之间并无私情。”
便是有,也是过去了,一别两宽,他不想因为自己影响蝶舞的名声。
三千贯啧啧摇头:“左先生啊,真不知该说你无情,还是该说你用情太深。”
茶楼里的书说到了慷慨激昂处,少年混血种一刀破天,为爱人披荆斩棘,邻桌的客人们纷纷拍手叫好,一时间热闹非凡。
“有缘无分,情深不深都没意义。”
左续昼的声音掩埋在叫好声下,三千贯笑着摇摇头,举杯敬他。
说得对,世间之事须得缘与分俱全,缺一不可。
故事说了一折又一折,桌上的话题也换了一个又一个,三千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个极为健谈的人,甚至过于话痨了。
一杯茶没喝完,已经从十二岛仙洲的事说到了九方世家。
“我可真没想到九方灵那丫头能做到这种地步,当初她找到我问九方蕊的事情,我还以为她只是好奇,没承想……”三千贯颇为感慨,“巾帼不让须眉,九方家的这个丫头日后必定成大气候。”
左续昼不置可否,他听说过九方世家的事情,老家主能力排众议,将家主之位交给修为并非家族中最高的九方灵,是下了决心想要改变九方世家的现状。
只不过这份决心还是来得晚了一些,若是当初能破釜沉舟,九方蕊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世间公道不在,正义难寻,这便是他们逍遥书院苦苦追求破局之法的原因,破而后立,只有打破现今的时局,才能建立起新的秩序。
说书人讲到了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昔日的佛道至尊做过什么,已经人尽皆知,世人对此褒贬不一,有人认为他们是为了保护天下苍生,也有人认为他们过于自私,两种声音分不出孰强孰弱。
但这件事的的确确使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风评下降了很多,如今提及这两个门派,绝大多数人都会露出排斥的表情。
出发点暂且不提,那被算计诓骗的神明大人失去了爱人,此后长达百十年的痛苦足以令所有人共情。
左续昼侧目,听着客人们为了因的死拍手叫好,转过身:“九方蕊确实可惜,不过风水轮流转,报应不爽,桩桩件件都会应验。”
比如那用他人的人生来为自己镀金身的人间活佛,而今尸骨还被钉在极乐山上,受风吹日晒之苦。
三千贯挑了挑眉:“那依左先生所见,下一个遭报应的会是谁?”
左续昼任由他往杯中添了新茶,浅浅一笑:“有会长出手相助,九方灵的确能成事,下一个遭报应的应当是云合的皇室了吧。”
雁过拔毛兽走留皮,三千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前有告知九方灵真相,后又对她多加赞赏,九方世家敢公开和王朝皇室叫板,八成也与此有关。
可商会到底只是消息灵通些,人脉算不得广,脱离王朝意味着深入江湖,九方灵此举必定还有其他倚仗。
思及此,左续昼的眸光忽然凝住。
难道……
“何苦与皇室为敌,众矢之的只有一人罢了。”三千贯语带深意,在左续昼惊诧的目光下微微颔首,“看来左先生已经想明白了,我这茶没有白沏。”
若说人脉之广,舍逍遥书院其谁?
“子星宫主同微生世家那位不世出的天才在一起,临行之前,我们去见见他们吧,也好商量一下怎么处理十二岛仙洲遇袭的事。”
除了逍遥书院,还有十二星宫,整个十二岛仙洲所属的派系尽皆站在九方灵身后,这才是她有底气脱离王朝的根本原因。
左续昼头皮发麻,事到如今他再怎么可能想不清楚,院长让他来不仅仅是为了接三千贯,更重要的是来表态。
同朝闻道一起,代表江湖上最大的十二岛仙洲派系,对九方世家的事情表态。
“所以,袭击书院和星宫的凶手已经查到了吗?”
三千贯笑了下:“你说呢?”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表情,左续昼倒吸一口凉气,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或许不止是查到了凶手,就连这袭击也是他们刻意在背后推波助澜,为的就是合逍遥书院与十二星宫之力,插手王朝之事。
左续昼握紧了茶杯,讷讷道:“凶手是谁?”
既要与王朝关系密切,又要对十二星宫和逍遥书院抱有敌意,最好还要和九方世家关系不好……这些条件叠加后,答案只剩下一个。
“微生世家。”三千贯给出的答案和左续昼的想法不谋而合。
“怎么会,微生御可是十二星宫的弟子,微生世家怎么会对星宫出手?”左续昼想不明白。
“微生世家可不像九方世家,这一辈里也就九方灵能挑大梁,除了微生御之外,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的大有人在,再者。”三千贯歪了歪头,纳闷不已,“左先生的消息不灵通啊,微生御拒绝回到家族,想要留在十二星宫的事情,你还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第200章 择木而栖
世间的一切在最初就写下了结局。
朝闻道想, 他在洞察命运这方面着实欠缺,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他没办法像戒律长那样看到一个修相者身上除了灵相以外的东西。
他只看到微生御俗气的一面, 未曾看到这个少年在大家族中坚守本心的挣扎。
微生御在守护万域京一事中立下大功, 妖魔被肃清以后, 云晟对其抛出了橄榄枝,想要留他在朝中任职。对于世家的接班人来说, 这是无上的荣耀,但微生御却拒绝了这条通向光明坦途的道路。
因为这件事, 微生世家第一次对少主的选择表示质疑。
“在出发之前, 戒律长找到我,他希望我能够留在十二星宫。”
朝闻道并不意外,戒律长从来没有掩饰过对微生御的欣赏,就算是星辰试炼,都破例让他进入了:“这就是你拒绝家族的原因吗?”
微生御摇摇头,他们两人之前因为见解不欢而散, 现在让他毫无保留的对朝闻道剖析心境, 他需要做一些心理准备。
“微生家需要的并不是微生御,我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一个拥有朱雀灵相的继承人。”微生御停顿一下,不由得苦笑, “我虽然认为前辈对世家的偏见太过,但在这一点上,世家的所行所举才是根本原因。”
是世家自命不凡,所以留下了刻板印象, 随便从大街上拦住几个人问问, 恐怕十个里有九个会和朝闻道抱有同样的想法。
世家久居高位, 权势和财富堆积起来的深厚底蕴既为家族中的后辈提供了荫庇,又不可避免的令人怀疑他们自身的能力。
怕是会有不少人在想,如果他们也是微生世家的子孙,变成微生御这样的天才毫不费力。
在这种时候,个人的能力就被极度看低。
微生御握了握拳头,这只手召唤得出朱雀灵相,也握得住流云剑,但在选择人生这件事上,他从来都做不好,无法为微生世家毁坏婚约打压九方世家的事情发声,也没办法坚持他自己心中的正义。
他和九方灵从小一起长大,但那个品阶远远不如他的小姑娘,却每每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
退婚出逃,对抗王朝,九方灵在追求正义公道上从不退缩,她决绝地走上一条无人看好的路,情爱、权势、地位……她全都抛下了,只是这一点,世间就鲜少有人能够做到。
曾几何时,微生御也产生过这个小丫头配不上自己的念头,但现在看来,配不上的是他,高攀的也是他。
“星宫需要微生御,只是需要微生御。”
就算没有朱雀灵相,星宫也不会抛弃微生御,星宫需要的只是微生御本人。
玲珑心窍如传闻中一样能够洞悉人心,朝闻道不由得感慨,戒律长那老孔雀还真是块辣得很的老姜,抓住了微生御最在意的一点,不动声色地将人从微生家族的控制中抢了过来。
或许早在同意让微生御进入星宫学习的时候,戒律长就打好了这个主意。
朝闻道不禁在心里暗骂,戒律长真是老谋深算。
“微生世家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早晚要和他们有个了结。”
微生世家贸然对十二星宫下手,大抵是因为微生御的反抗而恼羞成怒了,势力庞大的家族不好招惹,问题就在于他们能够源源不断地采取行动,以期望达到自己的目的。
朝闻道不知道戒律长的想法,在他看来,微生御或许是可造之材,但微生御身上带来的麻烦也很多。
“在微生池选择对逍遥书院出手后,所有的麻烦都会有终结的那一日。”
朝闻道怔了下,心里浮现出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你做了什么?”
微生御摇摇头,不答反问:“前辈可知道我的名字有何含义?”
微生是姓氏,御之一字有掌控之意。
在微生世家里,没有觉醒灵相的孩子不配享受尊位的待遇,家族中的掌权者费尽心思追求能够延续家族荣耀的朱雀血脉,造就了家族中弱肉强食的局面。
直到断代的朱雀灵相现世,微生御觉醒灵相终结了家族中的一切争论。
“从我出生之日起,我的娘亲就希望我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无论我会不会觉醒灵相,无论我的灵相是什么,她都希望我能够放心大胆地去走自己想走的路。”
朝闻道几乎能够想象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于养尊处优的年轻少主而言,他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微生池一直认为是我夺走了他的一切,如果没有朱雀灵相,那青鸾就是微生世家的神鸟。”
他只不过是推波助澜了一番,让微生池以为他得到了星宫和书院两方的支持,接任家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微生池就擅自作主,袭击了逍遥书院。
高傲的青鸾怎么会想到,朱雀早就放弃了神鸟的位子,家主派他去十二星宫搞破坏,既是为了表态,逼叛逆的少主回家,又是为了出气。
朝闻道听得头皮发麻,他一直以为微生御是个被供养的傻子,是个被世人吹捧的天才,哪里想得到微生御心里有这么多弯弯绕。
他捏了捏眉心,轻叹:“那你就不怕微生池出岔子?”
万一微生池知道了微生御想要放弃家主的位子,哪里还会乖乖如他所愿,替微生世家与十二岛仙洲树敌。
微生御不置可否:“前辈认为,如今有多少人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朝闻道被问住了。
他作为十二星宫如今的话事人之一,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在此之前,能清楚微生御想法的恐怕只有戒律长和微生世家的老家主。
精心培养了这么多年的接班人,突然表示要脱离家族,微生世家因为微生御获得了多少荣光,而今便会蒙受多少耻辱,老家主但凡有一分顾念家族的心,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将此事宣扬出去。
趁戒律长出走,对十二星宫出手,微生世家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逼微生御回头。
朝闻道突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戒律长能走得那么决绝,是不是料到了他的死会彻底改变十二星宫与世家之间的关系,借由他的死逼迫微生世家出手,间接将微生御推到星宫的阵营。
心太脏了。
朝闻道不由得在心里感慨。
“如今星宫、书院和九方世家都在同一条船上,江湖上和王朝上的格局会彻底发生变化,陆院长想做的改变可以做到,九方灵想要的正义可以得到,戒律长的担忧也有所安放,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一番谋求,几乎成全了所有人。
朝闻道正视着眼前的少年,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微生御,明明还是稚嫩的少年模样,却能够不动声色地参与这么大一盘棋。
这江湖真是人才辈出啊!
“那你呢,星宫真的是你最好的选择吗?”
家族会限制微生御的发展吗?
从过去的这些年来看,微生世家不遗余力的培养微生御,给他最好的资源,为他铺好未来的路,令他能够在最好的环境里修炼。
继任家主之后,微生御得到的只会更多,他会拥有无上的权势,于他本人而言,人生似乎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充满限制。
微生御没有回答,只是表情略显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朝闻道没有多想,这个问题或许并不需要答案,因为一切都显而易见。
从始至终,微生御都没有为自己的选择表态,他仅仅说了一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对戒律长、对九方灵、对十二星宫和逍遥书院算得上是最好的安排,但对他自己呢?
朝闻道看尽世间沧桑,最讨厌把事情往牺牲上联想,但他从微生御的言行中的的确确品味出了一丝奉献的意思。
都说江湖易变世事难料,依他看,人心才更加难以捉摸。
他曾看不上眼的少年做出了令他刮目相看的事情,身体力行的给他上了一课,告诉他保有偏见不可取。
良禽择木而栖,微生御选择十二星宫,必定比留在家族中好。
神鸟向往九天,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微生御能够在云荒大陆上掀起更轰动的传奇。
此时的朝闻道还不知道,被夷为平地的星辰阁已经重新修建完毕,这是戒律长临行前吩咐的最后一件事,等他们回到十二星宫后,星辰阁将迎来新的主人。
——“待到朱雀向死而生,神鸟重回九天,兴许能接替我的人就出现了。”
听者无心,但说出这句话的人或许早就料到了一切。
往后的星宫,便交由新的人来守护了,正如这江湖悠悠,能人辈出,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弄潮儿。
…………
《云荒大事记·王朝世家》:云合三百六十七年,云晟大帝驾崩,七子云洺继位,改国号,废世家,王朝混战三年,后平复,世家荣光不再。
云洺兵指星启,持续百年的王朝大战自此拉开序幕。
百年后,云合星启合二为一,王朝一统。
——支线一完。
作者有话说:
190-200
同类推荐:
捡到剧本之后、
路人她超神了、
继承无限游戏安全屋、
在柯学世界模拟经营、
穿成非酋的SSR、
阴灵之路、
我在无限劳改当模犯[无限]、
危险美人[无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