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什么是爱我来亲耳得知她的死讯……
“老赵,我……”
唐生民的声音挤成一团堵在了喉管里,片刻之后,他状似轻松地笑了两声,说,“嗐……你看,你前两天不也带着你家人跑了么?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总不能带着她
留在这里等死吧?”
“我们是开自己的车走的!!”牌友粗声嘶吼。
“那咋办?我又没车,难道没车的人活该等死?这车我租来的都不行?”唐生民开始满嘴跑火车,边说边用余光往车上瞟,示意唐念先帮忙把他的行李箱抬上去。
牌友冷嗤一声:“你当我傻冒呢老唐?这车要真是你租来的还好,可这上面的车牌号明明是政府的车牌号!白天跟我们说得好好的,说什么现在所有交通都还没恢复,让我们安心在家里等待救援,不要外出乱跑,敢情你们这是伙同一气儿,打算丢下我们自己先跑了啊?你们打算开车去哪?!机场和车站到底有没有开门,说!”
他说到后面,声音因激愤而愈显嘹亮,跟在他身后的村民也激动起来,朝他们指指点点,破口大骂他们自私的行径。
牌友施完硬的,又打起感情牌,软下声音道:“老唐,你扪心自问,我有哪里对你不好?是!我是开车载着我老婆孩子跑路了,可那是因为我那辆车只能坐下我老婆孩子,要是能有多余的座位,我怎么说也得拉上你,但没办法,没有哇!而且后来我回来,是不是别的人都没找,就单单先跟你说了路上的第一手消息?我这样对你,你不能反过来待我狼心狗肺,你不能好事不想着我、不想着咱这些乡亲,只紧着你自己啊!”
“哎是,是是是……”
牌友说话的时候,唐生民只是一味装孙子点头,直到唐念把行李箱抬上去了,司机以及车上其余乘客也不耐烦地问了句“到底还走不走”,他才一收窝囊神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上了敞开的车门,催促司机,“快快快!开走!”
然而中巴发动需要时间,关上车门也要时间,牌友和村民们一见他要走,瞬间都站不住了,一个个推搡喊叫着扑上来,有人围成人墙堵在车前,有人扒住车门边缘也想上车,还有人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但仍然伸长手死死拽住他的裤腿。
车上乘客发觉自己的去路被阻挡,同样来了气,有人怂恿司机开车撞过人墙,说:“他们自己都不要命,那么想死,赶紧成全他们!”也有人痛骂唐生民给他们带来了麻烦,让他即刻带着他的村民滚下去,别耽误其他人的行程。
一片混乱中,唐念带来的两个行李箱都被踢倒了,装着唐夏的那个行李箱敞开来,露出坐在里面被众人踢得四仰八叉的唐夏。
“啊!!”
没想到行李箱里会大变活人,离得近的一个乘客吓得尖叫起来。
他的叫声很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本就混乱的场面顿时变得更加混乱不堪,不少人大骂唐生民居然还浑水摸鱼藏了个人上来。
就在大家你抓我头发我扯你衣服之时,一道苍老却嘹亮的声音穿越人群,突兀地响了起来:
“陈允熙——!陈允熙在不在这里?”
就像打架打到一半,突然听到“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一样,由于这句寻人的话与当前情景极为不符,大家都愣住了,暂时停下手头动作,扭头朝声音来源地看去。
那是一个老太太。
准确来说,是一个拄着拐杖健步如飞的老太太。
不知她在路上走了多久,一头银发虬结成了被猫玩过的毛线球,乱糟糟地生长在头皮上,周围还萦绕着几只苍蝇。面色也灰扑扑的,双颊凹陷,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就像被焦阳烤过的大地,身材瘦弱干巴,裹在一件像是从地上捡来的、与夏季气候并不契合的棉绒外套里,唯独一双眼睛精神矍铄。
她从街道那头走来,拐棍用力敲击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陈允熙!陈允熙在吗?!”
“陈允熙——”
“陈允熙还在不在你们村里?”
她快步行至人群间,随意揪住一个人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眯起昏花的眼细细端详:“你是陈允熙吗?……不是。”看清以后,失望地将人搡开,转而去揪下一个人,几乎每一个身量比较瘦小的人都被她揪了一遍,无论男男女女。
唐念看了眼盘腿坐在行李箱上、正在手动调整头上帽子的唐夏。
她觉得她最好先把唐夏藏起来,可是还没动作呢,老太太就来到车上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力,一把推开了在车门位置挡路的唐生民,扔开拐棍,扑到了行李箱旁边,张开双臂将唐夏揉进了自己怀里,大喊:“我的乖乖!我的乖孙呐!姥姥可算找到你了!”
抱了没一会儿,又赶忙将他从自己怀里拉出来,左看右看观察他的身体:“让姥姥看看你,看看是不是好好的!我给你妈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没接,我就想着我得过来瞧瞧你们,是死是活,自己的女儿——亲骨肉啊!我总得亲自知道吧?乖宝,你跟姥姥说句实话,你妈是不是已经没了?你告诉姥姥,姥姥撑得住。”
唐生民被她推得摔了个屁股墩,揉着自己的屁股站起来,没好气地替唐夏回答:“他妈确实死了,这几天是我和我女儿带着他。”
老太太闻言,眼神发直,对着虚空连说了三声“好”,随即自我安慰般强调道:“没事,我能撑住……我能撑住。”
车上的乘客早就对眼前这亲人相认的温馨一幕感到不耐烦了,其中一人主动出声,问老太太和唐夏有没有票,有的话把票趁早拿出来给大伙看看,没的话就麻利滚蛋。
“什么票?”老太太一头雾水。
车门下的村里人便义愤填膺地解释说:“政府骗我们现在还不能离开,结果他们自己倒是通过内部途径搞到了不知道机票、船票还是车票,打算趁今天晚上跑路呢!操他大爷的,这群王八犊子!还有这个贱。人——”
他指着唐生民,“这贱。人是我们村的叛徒,他不知道勾结到了什么关系,瞒着我们村里所有人,拿了票要带着他女儿跑哩!这种自私的人肯定也不可能真心对你孙子好的,老姨,你可别被这种人骗了。”
这回老太太总算听懂了,眯起老花眼仔细一看,看到自己孙子坐在行李箱里,于是问唐生民:“你们打算带我孙子走?”
唐生民摸不准她问话的态度,不清楚她是把他们当人贩子防备了,还是支持他们带着她孙子离开,犹豫良久,才敢轻轻点头。
老太太于是又问:“你们这些票,很难弄到吧?”
“废话。”一位乘客不屑地说。
她于是又连着道了几声“好”,松开环抱唐夏的手,一手支着膝盖,一手摸索着将拐杖重新抓了起来,颤巍巍直起身,退到了车下,额头抵上车身,在其他人诧异的注视下用尽全力撞了几下,仿佛撞出咚咚咚巨响的不是自己的头颅,而是一枚硬邦邦的核桃。
撞完,她对唐生民和唐念说:“我一个老太婆,身无分文,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我给你们磕几个响头,你们不要嫌弃。从今往后,我把我孙子交给你们了,你们有剩饭就分他一口饭吃,没剩饭就让他饿着,有余力就带着他,没余力就让他自己想办法跟上你们,能跟上就跟上,能多活一天算一天,我老太婆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言毕,又是咚咚咚三个响头。
唐生民站在车门的位置,被她的举动震撼得久久说不出话,老太太也不要他说,一扬拐杖,高声道:“发车——!”
长长的拐棍横扫过去,别开了拦在车前的几个没有防备的村民,司机早就已经做好了发车准备,只等这个时机,一见前方路面空阔了,立刻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起步阶段的车速不算快,大家见他们要跑,原先发愣的都不愣了,争先恐后追上去。老太太扎好马步,张开双臂,她的臂长与拐棍连成一条线,像小时候玩的老鹰捉小鸡游戏里展翼的母鸡,无论村民们往哪个方向追,她都将
渐行渐远的中巴牢牢护在身后。
夜半的村口回荡着她中气十足的嗓音:
“我从三百公里外的地方步行过来,一天只睡五个小时,一粒米都没有吃,一滴水都没有喝,足足走了三天,我走过来找我女儿……”
“死老太婆!滚!”
为首的牌友没耐心听她说些疯话,见她执意不让开,一伸手将她狠狠推倒在地,几个年轻壮小伙趁机越过她,直直冲向中巴的方向。
老太太倒在地上,手脚并用拽住了离她最近的牌友的脚,用自己全身力量压上去,大喊:“我来找我女儿,可我女儿没了,就剩下她的孩子,你们给他一条活路吧,你们给他一条活路吧——!”
“滚!!”牌友大怒,用另一只没被她抱住的脚踢踹她的头,又抬高膝盖,利用重力势能朝她胸腹的位置狠狠一跺。
脚下的触感让他面色一变。
而另一边,渐行渐远的中巴上,唐念带着唐夏趴在中巴最后排敞开的窗沿。风呼呼吹扬她的长发,她把蒙在脸前的发丝拂开,恰好听到唐夏在她耳畔小声说:“唐念,那个老婆婆已经死了。”
她愣了愣,同样压低声音,用气音问:“……什么意思?她被寄生了?”
唐夏摇了摇头:“不是,她只是死了。”
唐念不理解这个表述的含义,死了却没有被寄生,那老太太是靠什么说话走路的呢?
很快她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因为被老太太抱住脚的牌友大叫起来,指着她的腹部,朝周围人嘶声喊:“哇靠!都是蛆!这老太婆身上都是蛆!!”
离得近的那些人听到他的呐喊,甚至忘了追车,惊恐地回头看向老太太的身体。她胸腹的位置深深塌陷下去,就好像刚才牌友踩的那一脚不是踩在人类的骨肉上,而是踩上了一块软塌的泥,泥土崩陷,外套纽扣处有几只肥圆的蛆正挣扎着朝外蠕动。
牌友蹲下去,扯住她外套的一角,飞快一掀。
围观村民们骇然尖叫出声。
隔着百来米的距离,借着月光以及村民手中手电筒的光,唐念清楚地看到老太太整个腹腔都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剜去一大块——想也能猜到这种程度的伤口是什么生物造成的,巨虫没有选择将她啃食殆尽,大约是嫌她提供的能量太低,在当时那种情境下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唐念甚至能透过腐烂的肉瞧见她森白的脊椎骨,无数条鲜活的蛆虫附着其上,蛄蛹扭动,像雨后拔地而起的数截嫩生生的春笋。
新生扎根于腐朽,生命掠夺着生命。
那味道该是刺鼻的,唐念闻不到,但她看到围在周围的好几个村民做出了呕吐的姿势。
车子越开越远,她逐渐看不清了。
看不清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是否含有疼痛的隐忍,看不清她挥舞拐杖的动作是为了驱散围观的人群还是朝唐夏——应该说陈允熙——挥手。
“熙熙啊——”
晚风送来她苍劲的声音,如一棵树,虽然爬满皱纹,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但声线依然是笔挺的。
她说:“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姥姥永远爱你!”
中巴甩开所有追上来的村民拐过了街道的拐角,表盘加速到120,所有的人和物都被抛甩到车后,只剩车厢载着满车人的沉默奔赴城郊机场,前往代表希望的明天。
唐夏看着唐念。她依然维持着趴在车窗的姿势,即使已经看不见村口了也没有动,即使风将发丝糊在嘴角,也没有抬手将其捏开。
它分辨不出她微敛的眉目下那些一闪而逝的情绪代表着什么,它问:“唐念,她在说什么?什么是爱?”
什么是爱?
它突然觉得“爱”也许并不是它曾经理解的那个含义。
不……
一定不是。
可究竟什么是爱呢?
唐念回头看它了,视线落在它脸上,像是在看它,也像是在注视这具已死的身躯。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
也许爱是步行三百多公里,从一座城市来到另一座城市,路途中被虫子袭击了也再所不惜,仅仅只是为了亲耳得知女儿的消息,在自己死之前托付好孙子的未来。
可是陈允熙已经死了,她用尽全力保护的是一个虚假的幻影。
她将含着孙子存活的期盼与希望死去。
第22章 鱼跃丧尸机场
中巴在一个多小时后到达城郊的机场,不知道是不是车里有唐夏的缘故,一路开过来,竟然幸运地没有遭遇虫群袭击。
这次起航的飞机一共有220个座位,不过在机场等候的人不止这个数,唐念数了一下,算上她跟唐生民,一共有222个乘客。她又仔细看了唐生民手里的票,上面虽然和正常飞机票一样标注了航班班次的信息,但在背面不起眼的角落里用黑色签字笔十分草率地写了“站票”二字。
“飞机有站票吗?”她纳闷道。
唐生民解释说:“有得上飞机就不错了,好的座位都被那些有钱人用来送给高官做人情,次一点的也被有钱人自己占了,我们这种普通人能混个站票都算踩了狗屎运。”
“你到底是怎么弄来这两张票的?”她越听越感到困惑。
唐生民躲闪着她的目光,含糊其辞:“反正你爹我就是有门路。”
唐念虽然狐疑,却没有心思深究,因为还有另一件麻烦事——唐夏的去留。
它在车里摔出行李箱被所有乘客目睹后,由于急着甩脱村民赶往机场,司机以及车内乘客暂时没拿它怎样,但到了机场就不一样了,乘客向安保以及驻守在机场的军队检举,说她和唐生民私自藏了个人进来,安保态度强硬地把唐夏赶了出去,它现在还穿着陈允熙的皮在机场外面到处晃悠。
安保以及军队都配备了枪支,唐生民不敢乱来,求情几句,对方一亮枪支,他立马跪了,怂怂地带着唐念离开,对她说他是有心无力:“我也觉得老太太可怜,可我们真没办法把这小孩带走。”
唐念并不特别担心,因为唐夏的本体很容易带走,带不走的只是陈允熙的身体。她对唐生民说她要去机场外找陈允熙做最后的告别。
“哦……好。”他摸了摸鼻头,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些吃的交给她,又找出一件他自己穿旧的外套,“你把这些给那小孩吧,叫他省着点吃,天黑了气温低,要是冷就穿件外套,在机场附近多蹲蹲,说不定以后会有别的航班肯接收平民呢。”
唐念接过来,点了点头。
她在安保人员的注目下走出了机场,在机场大门找到了蹲在门口拔杂草的唐夏,把它领到一个僻静无人并且没有监控的角落,让它从陈允熙身体里出来。
“这具身体不要了吗?”它问。
“不要了。”
“那我可以吃了他吗?”
“不可以。”
她边说边往有树的地方走,机场建在城郊,绿化做得好,她轻而易举就找到了树木掩蔽下的一丛灌木,没有工具,没办法挖出一个深坑掩埋陈允熙的尸体,只能让唐夏躺在灌木丛里,由她给陈允熙盖上外套,这便算作入土为安了。
唐夏听话地躺好。从陈允熙身体里出来前,它用食指挠了挠脸颊,说:“其实寄生他这几天,我没忍住,吃掉了他不少内脏。”
“……”
唐念扶了扶额头,“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它从陈允熙的嘴里爬了出来,唐念告诉了它进机场的路径——机场遭遇过虫群袭击,最顶部的玻璃碎了一些,在没有抓握的情况下没有人类能爬上这个高度,就算爬上去,也钻不进这么个小口,所以机场工作人员没有在人力匮乏的情况下花功夫修缮这些部位,他们的疏忽为唐夏这种有吸盘的软体生物偷溜进机场制造了便利。
“我在机场一楼的
卫生间门口等你,你注意着点巡逻的人,别被抓到了。”
交代完一切,唐念用外套掩盖陈允熙的身体,在他身边留下一包饼干作为祭品。
过安检的过程很顺利。
进到机场,她正打算去卫生间接唐夏,就见唐生民急急忙忙朝她跑来,让她帮忙看顾行李,他要出去一趟。
“你出去做什么?”
唐念顿感不妙,她担心唐生民也要去找陈允熙道别,陈允熙的身体已经没有唐夏操控了,唐生民这会儿出去只能找到一具尸体。
他急道:“我刚检查了一下行李,发现你的高中毕业证不见了,估计是刚才在车上推来推去的时候掉出来的,我回车上找找。”
这个年代的高中毕业证会连带着印上高考成绩,上面盖有本区教育局公章。
闻言唐念松了口气,反正不是去找陈允熙就好:“不见就不见了,以后到首都随时能补办,现在什么东西都有电子版。”
“不行!”他大喊出声,生气地教训她万万不可抱着这种想法。他说电子版才最不牢靠,哪天全球网络因为这场虫灾彻底瘫痪了,或者不幸搞丢了这届学生高考的数据,谁能证明她的高考成绩?
“你辛辛苦苦读这么多年书,要是临到头没有大学读,那就搞笑了。”
唐生民说完转身就走,坚持要去中巴上面寻找她遗漏的毕业证书。
唐念拗不过他,只好在他身后交代他找不找得到都尽快回来,已经快到起飞时间了。
她内心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命都不一定能保住,却还在担忧读大学的事,这做法很荒诞,一方面又被唐生民突如其来的父爱惊了一下,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胡思乱想着,她走去卫生间前,如约接到了唐夏,把它藏进了自己裤兜里。
唐生民把行李箱放在候机厅角落的座位旁,唐念走过去时正好遇到工作人员推着推车在免费发放小零食,有面包、饮料、即食凤爪等物可供挑选。
小零食发放到她面前时,她突然想起村里的所有便利店都被居民扫荡一空,可眼前却在悠闲地向乘客派发免费小零嘴,强烈的割裂感让唐念稍微晃了晃神。
“女士,您需要什么呢?”地勤又问了一遍。
零食发放到她这里已经不剩多少了,唐念正想随便要点淀粉含量多的食物,就感觉自己大腿贴着裤兜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戳了戳。
她福至心灵,问:“有果冻吗?”
“果冻?”地勤从推车下方的储物柜里找出一小包吸嘴式果冻,“这个可以吗?就是日期快过期了。”
“可以,谢谢。”
等工作人员推着车离开了,唐念才把果冻塞进裤兜。
唐夏在她裤兜里兴奋地动来动去,捣鼓起果冻的包装,她让它小心点,别把汁水弄到她裤子上了。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的同时,机场入口处就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
这叫声来得突然,经历过虫灾,每个人都是惊弓之鸟,唐念和大家的第一反应一样,都以为机场被虫群袭击了,她和周围所有人立刻条件反射地矮身蹲了下来。直到几秒过去,并没有听到虫群振翅的声音,众人才看向叫声发出的方向。
只见将明未明的天幕下,无数辆私家车排成长列冲了进来。
——没人知道这些车队是什么时候集结的,又是从何处得来了消息,也许是村民泄密,也许是来的路上有人亲眼目击了中巴,也许是住在机场附近的居民通风报信。说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们争相涌了过来,如同一场席卷大地的海啸。
私家车毫无减速地撞上由防爆玻璃制成的机场大门,第一辆车只是勉强在上面制造了一个巨大的蛛网般的裂痕,车头因暴力撞击迅速瘪下去,如同一个被人一拳锤扁的空罐头,车轮打着滑朝一旁撇开,摩擦力使得车轮与地面相接之处火星飞溅。
很快第二辆车、第三辆车也相继冲了上来,起码十几辆车前仆后继,没一会儿,别说防爆玻璃了,整个门框都被这股强悍的撞击力撕了下来,钢制结构轰然倒塌,车队犹如蝗虫过境,涌进机场内部,在里面打着旋减缓速度,轮胎与地面接触,滋出刺耳的噪声。
不待候机厅里的人反应过来,车上便连滚带爬地冲下一堆居民。
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只身一人。
可无一例外的,每一个人眼底都蕴含着求生的凶光。
“我看到飞机了!我看到飞机了!!”
有眼尖的居民率先指着飞机尖叫出声。
A登机口前,一辆足以容纳220人的客机停在那里,地勤人员正在做起飞前最后的检修。
它的存在有如洪灾中的诺亚方舟,既代表着狂热的生的烛火,也残忍预示着有限的生存位。
凭什么财富能够轻松购买生还的机会,贫困注定死亡?
凭什么权力能够肆意操纵有限的信息,失权却任人欺诈与玩弄?
在死亡的恐惧下,求生的渴望化成了原始的掠夺。善良与无私让道,动物的竞争本能占据上风。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唐念甚至都没怎么看清是怎么发生的。
她试图抓住行李箱扶手,但转瞬间所有人都涌向了登机口,她所站的位置正好是前往登机口的必经之路,于是还没来得及抓住任何东西或者朝旁避让,就像一朵被海浪吞没的浪花,被人群裹挟着奔向了登机口。
人群的力量不同于单个人的撞击,施加在她身上的是一股磅礴的力,仿佛在大海里游泳时一个巨浪打过来,凡人之躯根本无力抵挡。
她不敢逆着人群的势头朝后退,因为知道这种情况下极易发生踩踏事故,一个没站稳被人撞倒了,践踏在她身上的会是成千上万只理智尽失的脚。她只能被动跟随人群朝前冲,尽力迈开双腿奔跑,保持冷静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隐隐约约间,她甚至还听到了枪声。
机场里配备有枪支的是安保以及负责护卫的军队,他们开枪射杀的毫无疑问是血肉之躯的平民。
子弹没入**的声音被喧嚣掩盖。在惊恐的催逼下,愤怒的情绪愈演愈烈,所有人混杂在一起,尖叫,嘶吼,呐喊,哭泣,呼唤……众声喧哗,无数张脸在人海中交叠起伏,时隐时现,渐渐分不清谁是谁。
不管有没有票,所有反应过来的人都在朝登机口狂奔,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但凡跑得慢点,飞机上将永远不会再留有自己的座位。
登机通道与飞机入口相连的位置站着几个手无寸铁的空乘,举起双臂,徒劳地试图安抚大众失控的情绪:
“飞机没法承载这么多人!冷静!冷静!”
“请朝后退开,避免造成踩踏事故!”
“请保持秩序!”
接着可怕的一幕发生了,由于根本没有人听他们讲话,大家都只是争先恐后向飞机入口处涌,通道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用来固定通道与飞机入口的零件在众人持之以恒的践踏下崩飞了,通道逐渐向一旁滑开,其中一个站在衔接处的空乘始料未及,没能站稳,被人一撞,从几米高的通道直直摔了下去,头部着地,咚的一声闷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的摔倒像某个预告,其余跑得太快、被惯性裹挟着无法缓下步伐的人也接二连三从断裂的通道口坠落下去,只有运动神经敏捷的人抱着搏一搏的心态奋力一跳,顺利跳到了飞机入口上。
唐念毫无办法可想,她被后面的人推挤着,离通道口越来越近。在通道彻底偏离以至于看不到飞机入口之前,她只能勉强回忆着以前考体育时学的跳远姿势,用尽全身力气朝前一跃。
最后人是顺利跳到了飞机里,可入口处堵着太多人,她被前面一个胖子弹了出来,差点要摔下去的时候,唐夏从她裤兜里飞快探出条触手,勾住了入口边缘。
唐念被它吓一大跳,怕其他人发现它的存在,调整好平衡后,赶紧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唐夏这才收回触手。
摔到地上的人里也有些人命大,靠下面的人垫着,没有摔出什么大碍。幸存的人如同追寻蜜糖的蚂蚁,锲而不舍地从地面上爬起来,试图沿着飞机的轮子攀到机身上。
飞机上的人像看到丧尸一样面露惊惶之色,大喊大叫,催促机长
赶快起飞:
“别等了,再等下去谁都走不了!!”
“走!走啊——”
飞机并没有动,机长显然还在犹豫中。贸然开走,就算顺利离开了这里,他十有八九也得被追责。
但他很快就没有时间犹豫了。
动乱的机场正如在猛兽的兽笼里不断蹦跶的兔子,很快吸引了猎食者的注意,远方天际传来了令人胆寒的振翅声,唐念抬头望去,看到成群飞虫乘着日出的白光,自东方的天际朝机场飞来。
第23章 白鸽你寄生他吧
黑点越来越多,犹如乌云翻涌,振翅声地震一般席卷而来,大地连带机身仿佛都在强势的音波下细密颤动。
“虫子来了……走,走!!”
有几个人率先从吓呆的状态中回过神,径直冲向驾驶舱,试图采取暴力手段胁迫机长起飞。
迫于压力,机长不得不采取了行动,通过飞机内部广播通知大家尽快寻找座位入座,舱门即将关闭,飞机即刻起飞。
这一决定有人欢喜有人愁,那些已经拖家带口上来的人自然求之不得,恨不得连滑行都不用,直接原地起飞,而亲朋好友还在飞机下的那些人听完却不依了,堵在舱门处阻止舱门关闭,一边寻找绳子等物,想要将下面的人拉上来,一边绝望地哭号:
“等等!我老公还没上来!”
“我妹还在下面!”
“先别关门!!”
“操!再不走我们全都得去见阎王!谁还管你们老公啊妹妹啊的,都滚开!让机长关舱门!”
两拨人争执不下,乃至大打出手,舱门处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更糟糕的是地勤失踪了,不知是遭遇了不测还是临阵脱逃。
通常情况下,飞机起飞前都会由一辆推车将其从停机位推出,直至到达滑行道,可现在无论是地面管制员还是推车司机都联络不上,无线电里连鬼的声音都没有。没人操纵推车,仅凭飞机自身几乎无法到达滑行道上,因为民航客机的引擎只能提供向前的推力,这意味着飞机只能朝前“走”,没法像汽车那样轻松地左拐右拐或者后退。驾驶舱里的机长正火急火燎和副机长商讨解决方案。
唐念蜷在舱门附近,趁机抻长脖子,在机舱里四处搜寻唐生民的身影。
她没在机舱里看到唐生民。
正要往登机通道那边看,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从地面传来:“唐念!”
唐念猛一低头,看到唐生民正从不远处的地面上朝飞机的方向狂奔而来。
许多事只有自己置身其中才能共情,她二话不说,立刻撸起袖子加入了拉人上来的队伍。
旁边已经有人从背包里找来了救生绳,正手忙脚乱将绳子从机舱入口降下去,以便自己的亲友能够沿着绳索爬上来。绳子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她伸出手打算搭把手,让唐生民也能趁乱爬上来,却听他边跑边大叫:“接好!”
话音未落,一个扁扁的东西从他手中掷去,飞速朝她的前额砸来。
唐念躲避不及,被它砸得一头翻进了机舱里,揉着脑袋坐起来才看清那是她的高中毕业证。
“……”
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他不仅把她的毕业证找着了,而且人没上来,倒先把毕业证丢上来,唐念一瞬间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她随手把毕业证揣进自己另一个裤兜,继续和周围人合力拉扯绳索。
已经有好几个人抓住绳索的尾部一点一点攀了上来,唐生民在摔了个趔趄后,也扑腾着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绳索。
“往上提!使劲儿!三、二、一!”
机舱上拉着绳索的人喊着号子一齐用力。
就是这个时候,飞机里的广播再次响起了机长的声音。
他告诉大家,他们这架飞机采用的是机头朝里、机尾朝向滑行道的停机姿势,他和其他人员商议过后打算冒险采用一个特殊方式把飞机“甩”到滑行道上。这需要一个不对称推力——在启动左侧引擎的同时刹住右侧刹车。整架飞机会以右侧轮子为支点画一个扇形,左引擎提供的推力或许能把飞机“甩”到滑行道上正确的位置,这样一来兴许还有机会离开。
这个方案极度冒险,他从业这么多年从没尝试过,也没见其他人试过,不保证可行性,有可能只是天马行空的纸上谈兵。可即便如此,这个方法却是现下唯一逃脱的可能。
机长高声提醒飞机下的人群尽快远离,否则有可能被吸入发动机尾流区搅成血雾。
“时间不等人,十秒后我会强行闭合舱门并且启动左侧引擎,为了你们飞机下家属的生命安全着想,立刻让他们从舱门处离开!”
十秒。
唐念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心凉或者类似的情绪,只凭着一股原始的本能用力且麻木地同周围大哭大叫的乘客一起拉拽绳索,尼龙布料把她手心磨得破皮,她却毫无感觉。
“快!快点!”
倒计时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
十、九、八——
有些爬得快的已经被家属拽上来了,匍匐在地上,和家属拥抱在一起,劫后余生地恸哭。
唐生民属于位置比较落后的,他前面还有三个人吊在绳索上,后面则有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涕泪交加地跟在他身后。
七、六——
又有一个人被拽上来了,还剩两个才到唐生民。
唐念完全不敢去算当前这个速度够不够把他拉上来,明明她数学那么好,可现在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些成功把家属拽上来的人大多松了绳索,跟家属拥抱成一团,于是拉人上来的速度就变得更慢了。
也许觉得他们可怜,也许是机长有条不紊的话让大家恢复了一些理智,也许在最后生死攸关的关头,善良重新压倒自保的冷漠占据了上风,有几个始终在一旁观看、迟迟没有动作的人起了恻隐之心,上前搭了把手,甚至也有几分钟前叫嚣着“再不走我们全都得去见阎王”的人突然改了主意过来帮忙,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拉人的速度总算又变快了。
五、四——
又上来一个。
三——
绳索上还剩下三个人,机舱内的乘客又是帮忙拽绳子又是帮忙扯衣襟,个个憋得面红耳赤,总算吆喝着把倒数第三个人弄了上来。
悬挂在最后的矮胖中年男人许是太紧张了,手在绳索上打了个滑,原本好不容易追到了唐生民脚后,这么一打滑,竟然直直地摔到了地上。
机舱内的人发出惋惜的惊叫,但此刻也没人有能力再去顾他了,减轻了一个人的重量,绳索变得更好拖拽,大家七手八脚帮着忙,想把唐生民拽上来。
二——
“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
中年男人匍匐在地上绝望地呼号。
唐念抓到了唐生民的手,与此同时,机舱内响起了舱门即将合拢的提示音。
“哇……你手上好多汗。”唐生民皱眉嫌弃道。
唐念百分百确定自己没有手汗,出了一手汗的明明是他自己,都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功夫嘴贱,她连表达无语的力气都没有,只想赶紧先把人拽上来。
她几乎就要成功了。
说“几乎”是因为,在唐生民整个上身都在大家的搀扶下顺利越上机舱以后,在“一”的倒数响起、舱门缓缓向内合拢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音因为极度恐惧与愤怒已经全然变了调,不像人类的声音,更像困兽的嘶吼,用力到像是要把心肺都给呕出来。
“我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啊……我求你们了、我求你们了——!!!”
与它同时响起的是一阵断续的、毫无章法的枪声。
唐念怔住了。
她看到摔落在地的中年男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支像是从安保那里抢来的手枪,将枪口对准舱门的位置,不断拉动套筒,扣动扳机。
她听到子弹撞击在舱壁上发出的声响以及周围人的尖叫。
继视觉与听觉之后,最后传来的才是触觉。
她感觉到手上一空。
被枪声吓到的乘客纷纷松手转身,你推我挤地逃向机舱内部。没有了他人的协助,唐念自己一个人根本拽不住唐生民这么个成年男人,她喊他用力,可他扯着嘴角勉强朝她笑了一下就掉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等他的身影彻底坠落不见,舱门已经闭合到仅剩一人宽,透过那道并不算宽敞的缝隙,她看到了耀眼的晨光穿云而出,以及晨光下,唐生民最后遗留给她的苍白无奈的苦笑。
她站起身,毫不犹豫地从舱门缝隙间跃下。
“欸,小妹!”离她最近的乘客被她惊呆了,伸手试图拉她,却只捞到她的衣角。
这架飞机离地距离约为两米,以正确的姿势落地并不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唐念落地以后马上调整过来,看到唐生民躺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她当即跑过去架起他的肩膀,说飞机舱门关闭以后就要发动了,他们现在的位置离左翼发动机太近,必须立刻离开,不然随时都有可能被搅成肉碎。
然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硬是拖着唐生民走向了飞机左侧的空地,站得离飞机的滑行路径远远的。
左侧引擎果然在他们离开几秒后就嗡嗡轰鸣着启动了,唐念还是不放心,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劲儿,又拖着唐生民前行了好几米,直到踉跄来到3号廊桥下,被头顶廊桥掩蔽着,才敢停下步伐。
涡扇发动机震出越来越响亮的轰鸣,慢慢的,机身果然像机长说的那样,开始沿着右侧转圈偏移。
机头撞上了廊桥,碰撞处电花飞溅,本就被众人踩踏得岌岌可危的廊桥就此断裂开。
在发动机的助力下,机头顺利将廊桥撞开了,轮子与地面发出刺耳且尖锐的摩擦音。
发动机后方形成的废气温度极高,唐念震惊地发现那些喷射气体不仅将之前摔落在地上已经了无生气的那些人吹得破布娃娃般腾空而起,甚至将他们身上的衣物都点燃了,不敢想他们要是还留在原地,现在会是什么惨状。
飞机在噪声中成功画了一个九十度的扇形,别成了正确的方位,右侧引擎随之启动,在左右引擎的推助下,飞机沿着跑道的方向笔直地向前滑去。
而就在不远的天际,虫群已经清晰可辨,唐念抬起头甚至都能清楚认出那些巨虫足上的细毛。
虽然裤兜里装着唐夏,但她还记得唐夏之前提醒过她,当虫的数量过多,它的信息素不一定能够在混乱中被同类识别出来,可能会不慎被误伤。于是唐念回过头,对唐生民说他们需要尽快找个地方掩蔽。
唐生民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依然维持着她刚才将他随意放下来的姿势,身上浅灰色T恤的胸背位置浸着一块不协调的深痕,身上并无起伏。
唐念是在回头那一瞬间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已经死了。
不是跳下来时摔懵了,不是故意装死吓唬她,是失去了生命体征,肺部停止呼吸,心脏停止搏动,自出生起便奔忙不的循环系统宣告罢工,从此长眠不起。
哲学说死亡是生命的终结,是不可逆转的永久性终止,所有原本用来维持其存在的属性从此刻起尽数丧失。
她走上前,大脑是空茫的,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困惑、呆愣与不可置信的状态,以至于悲伤还没能滋生。
她伸出手,将他沉重的身躯翻转过来,发现他前胸相同的位置同样浸着一块面积巨大的深痕。
用手碰一碰,那些液体还残留余温,沾湿了她的指尖,像雪地里开出成片梅色。
她低下头,这才迟钝地察觉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在架着他前行时被血液染得脏污,东一块西一块蹭着血红的印子。
……可是,他怎么会死呢?
两米的高度会摔出这么多血吗?
而且怎么可能有人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手上好多汗”?
唐念仍处于游神的状态,她的脑子仿佛锈住一般,慢吞吞回放不久之前的记忆片段,最后才恍然意识到,他也许是中。弹了。
中。弹,射。杀。
射。杀他的是那个摔落在地、从而精神崩溃的中年男人。
她恍然大悟。
回头,只见对方趴在1号廊桥下,手里依旧紧紧握着那把已经射空了子弹的手枪,脸上泪水浸泡绝望,呆呆望着飞机远去的方向。
唐念从裤兜里捉出唐夏,低声对它说了一句话。
*
唐夏朝那个男人蠕动而去的时候,唐念就站在唐生民身边,抬头看着已经成功起飞的飞机。
蔚蓝的天幕下,白色机身如同一只洁白的大鸟,还未褪去雏羽便被迫迎风起航。
飞机朝西去,虫群自东来。
第一只巨虫降落在离她百来米远的机场大楼上,体重将玻璃压出了繁复裂纹。它用头顶刀刃般的角突轻轻一割,玻璃应声而裂,它扇动膜翅,庞大的身躯稳稳沉了进去。
机场里传出绝望的惨嚎。
人群奔走,四散逃窜。
可并不是所有巨虫都选择莅临机场这块区域,唐念惊讶地看到有不少虫子并未减速,它们沿着原先的飞行轨迹向西方前行,飞行的终点直指云层之下的飞机。
它们追着飞机而去,姿态并不紧张,像成群的猫悠然逗弄一只温顺肥美的白鸽。
由于双方飞行速度都很快,没一会儿,唐念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收回视线,恰好唐夏也回到了她身边。
它的身体比刚才离开前略大了些,史莱姆身躯蠕动着,从圆滚滚的状态骤然瘪下去,像是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饱嗝。
她伸手接住它,等它爬到她掌心里,她才调转方向,将它送到了唐生民脸上。
唐夏困惑地“看”着她。
“你寄生他吧,唐夏。”她冷静地说。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他死在这种地方。
第24章 动态视力据它所知,唐念和唐生民属于……
唐夏拥有起死复生他者的能力,尽管死而复生只是假象,可是看到趴在地上了无生气的唐生民从一动不动的状态逐渐有了动静,手指微微一抽搐,胸膛也鼓了鼓——唐念还是恍惚起来,甚至怀疑十分钟前唐生民的死亡才是假的,只是她在发呆时迷迷糊糊做的一个梦。
但这个美好的误解很快烟消云散,因为“唐生民”站起来后揉了揉肚子,用唐夏的表达方式对她说:“唐念,我还想吃人,我可以吃了你爸爸吗?”
“?”
她面无表情说不可以。
“喝口脑脊液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
“好吧。”
虽说有一大半的虫子都追着飞机去了,但落在机场的巨虫数量还是非常惊人。安全起见,唐念不打算在这里久留,她让唐夏跟上她,自己则走在前面带路,穿过胡乱逃窜的人群,跨越一地碎裂的玻璃回到了候机厅。
厅内一共有三只巨虫,一只振翅悬停在北部半空中,一只在东南角,一只在西南角。机场大楼内的空间对人类来说很宽敞,对它们来说却施展不开,它们行动的速度比在开阔地带迟缓了不少,唐念趁机带领唐夏贴着墙沿飞快前行。
它刚从陈允熙这种小孩的身体换作成年男性,走路走得踉踉跄跄,还不是很适应。
候机厅内一片狼藉,地上满是玻璃渣、倒塌的承重梁以及形态各异的尸体。死因同样各不相同。有些死于虫袭,有些死于中弹,有些死于踩踏事故,有些是被迸溅出来的钢条扎死的。点点血渍溅上清透的玻璃,阳光照下来,在地面上折射出一块块彩虹斑块,像小孩子热爱收集的五彩斑斓的透明糖纸。
除了尸体,候机厅内还停有几辆无人认领的汽车。
唐念来到其中一辆面前。
汽车的挡风玻璃碎了一个角,除此之外架构完好,目测还能继续开。她绕到驾驶座旁边,发现门开着,驾驶员的上半身趴在汽车内,下半身拖在汽车外,已经没了生命体征,头上有一个伤口,像是坚持爬到汽车内才死的。锁孔里插着车钥匙,驾驶员的右手还执着地覆在钥匙上。
她把他的手指逐一掰下来,吃力地挪走他的尸体,把他面朝上放到了地上。
2085年的汽车已经非常智能化了,坐进车里,唐念试着说了声“启动”,汽车AI助手应声而出,机械音回荡在车厢内:“请先进行人脸识别。”
言毕,驾驶座与副驾驶之间的屏幕弹出了人脸识别系统。
她不得不把刚才搬出去的驾驶员又给搬了回来,将他的脸怼到屏幕前。
“请眨眨眼。”
唐念用食指抵住他的眼皮,掀开又合上。
“识别到外物助力,请自行眨眨眼。”
“……”
不得已,她只好转身让唐夏先从唐生民身上下来,“你控制这个驾驶员眨眨眼。”
唐夏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出奇好用,它寄生到驾驶员身上,不仅依照AI的指令眨了眨眼,还转了转脑袋,最后识别通过,唐念立刻登入管理系统把自己的脸也录了进去。
搞定以后,唐夏又回到了唐生民身体里。
他们的行李箱就在周围,箱子被人踢翻了,里头的物品洒落一地,食物已经被掳走大半,剩下的东西只能说聊胜于无。唐念快速拢了一部分回去,见悬停在空中的飞虫似是留意到了她,慢慢调转头部瞄准了她的方位,不敢再拖延,利索地将拉链一拉,扛起行李箱就进了车里。
唐夏坐在副驾驶座,好奇地摸摸车窗户又摸摸车屏幕。
“唐念,你会开车?”它好奇地问。
据它所知,唐念和唐生民属于这个世界的穷人,一直都穷得买不起汽车,没想到她在买不起的情况下还能学会开车,想来应当有独特的方法。
谁知她摇摇头,理所当然道:“不会。”
不过刹车和油门就那么两个,试一试总能试出来。启动汽车以后,唐念踩住油门,猛一拨方向盘,汽车轮胎碾住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刺挠声,在候机厅内惊险地旋转了两圈,有一瞬间唐夏感觉到汽车甚至都离地了,下一秒,车头对准破败的大门,歪歪扭扭又势不可挡地飞了出去。
候机厅内的巨虫见状,立刻扇动翅膀跟了出来。
唐念透过后视镜瞄见它,问:“它为什么跟着我们?”
唐夏望向窗外,镇定地说因为它们的动态视力比静态视力要好:“你动得越快,它追得越快。”
她想起了已经起飞的飞机以及当时跟在飞机后的一大群飞虫,心想飞机内的乘客恐怕凶多吉少。不过动态视力的优越一般都代偿了一部分静态视力,她猜测着问:“那我停下来呢?它是不是不容易看清我们?”
“不是,你停下来它会更容易追上你。”
“……”
唐夏比划道:“我只是说它动态视力更好,没说它静态视力不好。”
见唐念透过后视镜眯眼睨着它,它只好又勉为其难多说了几句:“不过你可以继续开,不用理它,等它追得更近,应该就能闻到我的信息素了。”
唐念这才点点头。
除了传统驾驶,车内也安有自动驾驶系统,然而自动驾驶系统功能有限,再加上路面状况复杂,时不时会冒出倒塌的建筑物或者一道不知如何形成的地缝,她只能自己操纵方向盘控制行驶方向。
唐夏在副驾驶置身事外地把玩着唐生民胸口的子弹,把子弹抠出来又塞回去。
这一幕诡异得不行,唐念用余光瞄见,为了阻止它继续祸害唐生民的身体,只好给它找点事做,让它调出车内的离线地图帮她查查路线。
闻言它总算放弃了钻研那颗子弹,让AI助手把离线地图调出来,问她:“去哪里?”
“首都。”
它惊讶地看着她:“可是你爸爸都死了,你自己还是打算去吗?”
唐念留意着前方路况,没有转头:“不是我自己。”
她声音平静又清晰,“是我、你和我爸,我们三个。说好了要一起去,就一定要一起去,跟是死是活没关系。”
*
唐夏找到了离线地图,首都在亚欧大陆西北方向,从这里开过去至少需要行驶八千公里,而且这还仅仅只是直线距离,现实中的路况不可能如此顺利,至少还要再加上两三千公里的距离。
他们驾驶的电车在蓄满电的情况下续航里程为一千五百公里,可惜现在并非满电状态,电表显示剩余电量33%,这个电量只够他们再开五百公里。
“你找找去C-156区的路线,记得避开路上的污染区。”
唐念从记忆中搜刮通信没断之前她在网络上看到的新闻,依稀记得新闻说C-156区与周围的几座城市形成了第一道抵御虫群的防线,而C-156离他们这里差不多就是五百公里远。如果情况属实,他们可以先去那里给车充满电,顺便补充些物资,不然车里剩下的食物只够她吃上两天。
一路开过来,路况实在糟糕透顶。无论是贯穿整个大陆板块的大道,还是一些无名无姓的羊肠小道,都横七竖八地堵满了报废的汽车,有些连车顶都被掀开了。
为了避让这些车辆,有时她不得不开到路面下的灌木丛里去。
这辆车并不是专门的越野车,唐念越开越悲观地觉得它的使用寿命可能会因为糟糕的路况大大缩减。
除去报废的汽车,他们几乎见不到正在行驶的汽车,连路面两侧的各式建筑也都静悄悄的,只有极认真地去看,才能看出里面偶尔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只跟在他们身后的虫子在慢悠悠溜了他们两公里后就加速追上了他们,沉重的身躯往车顶上一落,唐念能明显感觉到车顶因这份重量而塌陷下来,尤其是它那几对足站立的地方,由于压强过大而塌得愈发严重。
镰刀凿击车顶,铝合金材质被它整齐划一地割开一道细缝,它的巨颚从细缝里伸进来,恰好落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那片区域,只要稍微将方向盘朝右边打,她的右手肘就会碰到它光滑黝黑的上颚。
唐念勉强维持着镇定,目视前方继续开车,仿佛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车上多了这么一只怪物。
好在唐夏的话还算靠谱,那只巨虫探入上颚搜查一番以后就离开了,留给他们一个漏风的车顶。
顶着漏风的屋顶连续开了三个小时,肾上腺素的激励作用才逐渐消退,她渐渐觉察到了难以言喻的疲倦。
看了下地图,还剩三百多公里的路,保守估计还需要开六个小时。
交给唐夏开么?
唐念看了眼正在翻唐生民眼皮玩的唐夏,看完当即放弃了这个想法。
唐生民有轻微近视,唐夏从眼眶与骨头贴合的缝隙间探出触手的前半段,吸附在他眼珠上,细细勘探着,对她说:“唐念,你爸爸眼球里这个亮晶晶的扁扁的结构跟我之前寄生的陈允熙不一样,你爸爸的更鼓,你们人类的身体结构好神奇。”眼珠上的触手乍一看就像凸起来的密集的血丝,只不过是白色的,总之视觉效果都很惊悚就是了。
她决定暂且休息一会儿,不然以她现在的状态,她能把车开去撞树。
“睡觉?为什么白天你要睡觉?”它问。
“开车很费神,我累了。”
“哦,好的。”它忍不住又咕哝道,“你们人类真脆弱呀。”
闭上眼睛之后,唐念还能听到它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我感觉我有点饿了,唐念,我饿了,怎么办?”
她困得不行,随口应付说后座里有些饼干,饿了可以拿去吃。
*
唐念用车内AI助手定了
一个半小时后的闹钟,但最终她并不是被AI助手的闹钟叫醒的,而是被一个凉凉的、类似蟒蛇的东西缠绞得提前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赫然是无数根又细又长、仿佛榕树气生根的触手,从唐生民嘴里探出来,在狭小的车厢内盘绕、蜷缩、蔓延,焦躁不安地飞舞,撞得玻璃咚咚直响,其中有一根甚至绕上了她的腰腹。
她稍微偏过视线,唐夏用唐生民的眼睛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球里并没有活人灵动的光彩,看着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唐念,我饿了。”它说。
“我饿了。”
“我饿了。”
“我饿了——!”
它机械地重复道,声音一次比一次尖锐,像刺耳的警笛逐渐拉响。
第25章 饕餮对她的食欲和兴趣
“饿了就吃饭。”唐念镇定地说,“行李箱里的食物你找去吃了吗?”
唐夏勒在她腰上的触手逐渐加重力道,脸颊突然朝她凑近,瞪着眼睛凝视她,说它不想吃那个,它现在更想吃肉。
“……你看起来就很好吃。”
它操纵着唐生民的面部肌肉,以一个诡异且生硬的弧度笑了笑。
在机场让唐夏帮忙的时候,唐念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设想过唐夏的食欲会因此增长,就像之前寄生猫时一样。只是没想到会增长得这么快,简直像只拥有无底洞般胃口的饕餮。
她看了眼车窗外,现在是上午九点左右,阳光正好,将路边居民种的农田照得绿油油的,再远一点儿,农田八百米开外是一座座相连的丘陵。
唐念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对它说想吃肉可以去捉山里的动物:
“我把车开过去,我和你一起去山里找找。”
唐夏像是在思考,歪着脑袋,眼珠咕噜噜转得飞快,更细的触手从唐生民脸上其他孔洞诸如鼻腔、耳膜里钻出来,有点像陈允熙姥姥腹腔内数不胜数的蛆虫。
唐念没给它继续思考的时间,单方面做了决定,启动车子,调转方向盘,不由分说朝农田后的群山开去。
车子在土路上七上八下颠簸,唐念的声音也像豆子,一颗颗掉在地上。她说这个时间点山里的野猪大概躲得比较深,不怎么出来活动了,它们一般只在清晨或者傍晚出来觅食,不过运气好的话他们也许可以遇上狍子,因为夏季是狍子繁殖的季节,它们会出没得比较频繁。
她平稳冷静的声音慢慢也带偏了唐夏的注意力。
她还说她不会打猎:“我就负责把你带到山脚,想吃什么你自己上去抓吧。”
良久,它终于点了点头:“……好。”
等车子摇晃着停到山脚下,唐念解了车锁,唐夏果然迫不及待地穿着唐生民的皮就出去了。
她坐在车内,没有跟上去,只是摇下车窗,呼吸着外头混杂了泥土与草木芬芳的新鲜空气。
唐念记得她还小的时候和家里人一起看野生动物纪录片,里面提到人在野外千万不能背对猫科动物,因为这个姿势容易诱发大型猫科动物的狩猎冲动。村里老人也常说看到不友好的流浪狗不能跑,越是跑,狗追得越起劲,这是狗的本能。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觉得世界好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为了生存,每个物种都衍生出了一套底层代码,除非出现BUG,否则这些代码会被生物忠实地执行。
而唐夏也同样保留了许多写在它基因里的底层代码,有些代码甚至与地球的野生动物颇有互通之处,比如在它已经产生攻击欲望的情况下,剧烈的情绪波动不仅对安抚它的情绪毫无益处,反而更容易激发它原始的狩猎本能,相反,越是表现得淡漠不在乎,越能从它口中逃生。
而且——唐念猜测可能是因为它生活在一个类似白蚁、蜜蜂那样的高度集群化种族里,比起自主行动,它更习惯服从命令。它的生性是服从而非违抗。当然,它也没有白痴到谁的话都无脑服从的地步,这个服从是建立在它对对方有了一定信任而且感到安全的基础上。
这很有意思,结合唐夏之前向她透露的——这些巨型飞虫的降临与它无关,只与虫王有关,它没有召唤同伴的本领,只有虫王才有——那一席话,唐念认为唐夏既生活在一个等级森严的族群里,与此同时,同一阶层里的成员又极度平等,只有虫王能够对它们提出“要求”,同一阶层的成员之间无法互相提出任何“要求”。这也就导致唐夏潜意识里被植入了一个思维惯性,凡是对我有所命令者皆是我王。
这个思维惯性并不强大,它更像是静静悬浮于大海中的一片水草,浪稍微大点儿都能将它打蔫了。
唐念认为自己能利用这个惯性对唐夏提出一些这啊那啊的要求,并且还没有遭到它的反抗,本质还是因为它真正的领导者尚未降临地球,所以唐夏现在仍然处于“无主”的状态,而且它本人恰好也对她有着食欲之外的兴趣。
等哪天它口中那位虫王真正来到地球,情况估计又是另一回事了。
唐念并不是喜爱且擅长深谋远虑的人,计算家庭支出已经是她做过最深谋远虑的事。她不想耗费太多精力去思考以后,觉得那样太麻烦了,她对自己人生的态度始终是能活活、不能活拉倒。
她也并没有打算因为唐夏以后有可能变得比现在更危险就提前束缚它,譬如找出一个恒温设备,将它困在它所能承受的极限温度内,让它始终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就像那些有钱人豢养老虎狮子等猛兽,却担心它们伤害自己,进而把这些猛兽的爪牙悉数拔掉一样。
猛兽之所以美丽迷人,正在于它们身上充满了危险的生命力,失去了爪牙的老虎在她眼里同家养猫咪无异。
在车里等了半个多小时,唐夏还不见回来,唐念打开车门,在车里找出把扳手防身,打算去山林里找找它。
她并不具备多少野外生存的经验,也没有足够灵敏的嗅觉能够从微风中解析某个人的气息,不过唐生民的鞋印很好认,这里昨夜似乎下过场雨,泥土是湿软的,她循着唐生民的鞋印,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唐夏。
它蹲在地上背对着她,手里抓着一个物什,触手龙飞凤舞,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沉音频。
那声音不像唐生民的身体能发出来的,更像是它的本体。
许是走路的动静惊扰了它,唐夏回过头——唐念看到她爸爸那张小白脸上现在溅满了烟花般的血渍。它手里抓着的那只狍子的四蹄随着它转身的动作无力地甩了甩。
“这是第几只?”她问。
唐夏呼噜噜回忆着,说:“第三只。”
“你还饿吗?”
“饿。”
“那你吃到不饿了再上车,今晚我们就到目的地了,没时间再让你捕食。”
“好。”
唐夏又转回去对付那只狍子了,唐念回车里找出一个原主人遗留下来的容量10L的空矿泉水瓶,在山里找地方接了些水,等唐夏嘎巴嘎巴跟啃脆骨似的啃完不知多少只狍子,并且以惊人的速度消化完,她才把它叫过来,用水冲洗了唐生民的面部以及它的触手。
看到唐生民身上那件中弹染血的衣服,她心情复杂,让它待会儿进车里把衣服给换掉,换身干净的。
唐夏吃饱喝足,又变得正常了,应了声好,跟在她屁股后乖乖回到了车里。
继续开车。
一路上,他们时不时会碰到几只甚至十几只巨虫结伴从天上飞过,嘴里叼着各种猎物。它们的行为模式和唐夏不太一样,过了刚刚降临地球时什么都想吃的阶段,它们更倾向于攻击成群的生物,而不是落单的个体。唐念想起唐生民的牌友说这些飞虫有储食行为,也许现在它们更多的是在为其它同胞的降临做准备。
那么,唐夏在整个族群里又处于什么生态位呢?它究竟负责什么?
唐念瞄向它,它误会成了另一个意思,问她是不是又要睡觉了 。因为时间刚好又过了三小时。
“你睡觉的时候能换我开车吗?”它跃跃欲试。
唐念下意识想问:“你会开?”可转念一想,她自己不也是今天上路才刚学的?犹豫片刻,准了,和它交换了位置。
本来想换完位置向它简单讲解下怎么打方向盘、怎么踩刹车和油门等等,结果她还没开口,唐夏就无师自通地上路了。
不对,不算无师自通。
它的“师傅”其实是她。
唐念愕然发现它开车的方式完全复刻了她——
由于缺乏双手同时掌握方向盘的意识,她开车是用左手单手握着方向盘,车速开到60以上会习惯性用左手食指轻轻敲点方向盘的壳,而唐夏连她这个无意间的小动作都学去了,更别提踮起脚尖用脚掌前半截踩刹车这种细节。
她知道它和它的同类模仿能力极强,连他人的口音都能轻松模仿,但亲眼见它一比一复刻自己,而且还是用唐生民这具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身躯复刻自己的举动,依然觉得有些惊悚。
惊悚之余,又觉得好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哈了一声,收回视线,戴上车内的眼罩,躺回副驾驶座的靠背闭眼睡觉了。
*
“唐念……唐念。”
唐念睁开眼睛的时候恍惚着,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一声“爸爸”。但眼前的“唐生民”转眼眺望着前方,用唐生民并不会使用的询问语气对她说:“前面就是C-156的关卡了,怎么办?要直接开进去吗?”
她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一骨碌从副驾驶靠背上坐起:“怎么直接就到这里了?你开了那么久?”
它点点头:“我看你没有设闹钟,以为你不想早醒,我就一直开一直开了。”
她回忆了一下睡前的场景,才发现自己忘了设闹钟。
C-156区的关卡近在眼前,这个区位于整个大陆中线的位置,偏南,地处亚热带。
由于战争期间的历史遗留,这个地区本身就有一道长长的防卫线,由特殊材料制成,韧度极大,贯穿东西,据说长达一百多公里,呈弧线形包裹住整座城市。城市内部也有很多当年用来躲避空袭的地下掩体,选择这里作为抵御虫群的第一道防线可谓天时地利。
不过,这里并没有唐念原先设想的炮火连天,只是防线前残留有些许战斗痕迹,而且看起来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空气中丝毫没有硝烟的气息。
她眺望着关卡入口,能瞧见有人守卫在门两侧。
唐念纠结起来。
如果让唐夏寄生在唐生民身体里进去,没碰上体检还好,万一不幸碰上全面体检,那就完蛋了,不仅唐夏的存在会暴露,她自己也难辞其咎。可如果不让唐夏寄生在唐生民身体里进去,让它躲在车内或者躲在她身上,却倒霉碰上了搜车和搜身,结果还是一样完蛋——唐夏的存在仍旧会暴露。
保险起见,她得想出个万全之策。
第26章 赏金公寓带着尸体去住宿
唐念最后想出来的办法是把唐夏赶走,让它随便寄生在什么动物身上,自己想办法入关。
“可是我进去以后该怎么找到你呢?”它问。
她说她会想办法用油漆给这辆车的车顶画上一个笑脸,到时它可以寄生在鸟类身上,由上至下俯瞰地面,寻找车顶有笑脸的车。
“……好吧。”
唐夏只能唉声叹气地答应了。
趁还没进入关卡的监视区域,她打开车门将它放走,自己则整理了一下唐生民的遗体,带着他直奔关卡入口而去。
C-156区的关卡对人类的车辆态度友好,即使她已经开进了监视范围,也没有对她进行威胁恐吓。她直直开到入口处,才有两个士兵将她拦下来,问她从哪里来,要去做什么。
她如实回答了,说她来自沦陷地区,本来和家里人约好一起出逃,结果遭遇了机场虫群的袭击,家人已经殒命,她自己开车北上,想要践行约定前往首都。士兵点点头,说他们已经了解了情况,不过出于安全需要,接下来将对她整辆车子进行搜查,还需要她配合进行体检以及全面搜身。
搜查过程非常严格,两位士兵像是恨不得把车辆的零件都给拆出来细细核查一遍。唐生民的尸体也被他们请来专业人士判断是否已经完全死亡。唐念庆幸她提前把唐夏放走了,不然它即使只有米粒大小,大约也逃不过这些人的法眼。
对她的搜身更不必说,除了使用各种精密仪器排查,她还被带到了一间临时搭建的篷子里,里面有两位女兵,要求她脱下全身衣物——包括所有鞋子、饰品——配合搜查。
检查完了她的衣服鞋子,确保里面没有藏纳任何有威胁的东西,她们又带她去关卡后面的战地医院做了一套细致入微的体检,顺带要求她出示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把她的各项信息以及联系方式依照要求登记在册,并给她发了一张难民证,说凭借这张难民证可以像其他居民一样在市区自由活动。
一切核实无误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的事了,日光散去,黑夜降临,工作人员给了她一份城区的地区,告诉她关卡和城区之间有一片很大的缓冲区,想要进入城区必须先经过缓冲地带。
“你开车过去估计得开一个多小时,等到了城区,会有人要求你出示居住证,你把你的难民证给他们看就行,难民证效果跟居民证差不多。”
唐念边听边点头道谢。
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是唐生民的尸体。C-156区的各项政策规定都是针对活人出台的,没规定怎么安置死人,工作人员苦恼地挠挠头,问她打算什么时候给自己父亲安排火化:“你给他办死亡证明了吗?”
“还没有。”
“那你尽快抽时间去办吧,办完可以就近找家殡仪馆把人火化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现在天气热,放太久容易引起传染病,对你对大家都不好。”
唐念温顺地点头应了,心里想的却是能拖一时算一时,起码得拖到唐夏回来,它分泌的化学物质能够延缓尸体腐烂。
即将上车前往城区时,她想到了一件事,从车窗里探出头,叫住离她最近的一个工作人员:“请问……”
“嗯?”对方回过头。
“你们有KT1412航班的消息吗?”
工作人员愣了愣,旋即露出恻隐的神情:“就是你们原先订的那班航班吧?其实你没搭上也是好事,那趟航班飞到C-189区就被虫子追上了。”
她没有说得很直白,但结果显而易见。
历来空难几乎都是全机覆没,无人生还,连一场简单的撞鸟事故都如此,更别提他们遇上的是攻击性那么强的虫群。
*
到达城区是夜里十一点,唐念向城区出入口的士兵与工作人员出示了自己的难民证。
天色已晚,她懒得再折腾,想去难民庇护所之类的地方将就对付一晚,工作人员却告诉她他们这里并没有成立临时庇护所,因为活着来投奔的居民太少了,不成规模,政府也就没有耗费人力与资源专门去建避难所。不过一些热心的民间组织提供了住宿,房租会比别处地方便宜,里面除了难民,也住有一些本城居民和外来务工人士。
“你要是感兴趣,我给你指指路。”
工作人员在草纸上画了几栋民间公寓的地图。
唐念谢过他们,攥着纸条开车出发了。
她的车技纯属混乱中自学成才,在外面逃难还好,毕竟路上没有行人,不用担心撞死人的问题,可以放飞自己随便开,而且副驾驶坐的是更加缺乏开车经验的唐夏,不会对她指指点点。可是来到城区就是另一回事了。由于信不过自己的车技,唐念干脆开了自动驾驶模式——自动驾驶识别地缝不太行,识别行人却一等一的准,车速也慢,比她自己操纵安全许多。
她一面按照工作人员画给她的地图指挥AI,一面打量着四周。
C-156区并不属于
科技发达亦或经济发达的大城市,城内建筑与她住的那个五线小城无异,楼栋整体不高,商场与写字楼也很少,能出名主要是人文关怀以及民生保障做得好。才前进短短一段路,唐念便遇到了好几个热心路人,将她拦下来,关切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因为她开的那辆车看起来实在太破了,车顶塌陷,挡风玻璃碎裂,仿佛刚刚从地震的废墟里挖出来。
她忘了自己究竟说了多少声谢谢,才顺利离开热心的居民,开到了其中一栋公寓楼前。
公寓高七层,前面的马路有停车位,唐念将车泊好,走进公寓楼敞开的大门。
进门左手边有一间破败的保安室,两面靠墙,两面装着落地玻璃,正对大门的玻璃上挖出一个方形小口,有点像银行的办事柜台。
一个结实彪壮的中年女人坐在里头,左眼戴一块蓝色眼罩,满脸横肉,面相凶恶,看不出具体年龄,一见她进来便粗声问她要来干嘛。她解释说自己是从别的城区来的难民,说着就要掏难民证,谁知对方制止了她,什么证件都没看就丢给她一张房卡。
她抬手接住,房卡显然已经用了很多次,外面的塑料保护套交错印满油腻腻的指纹,房号是3005。
“这里一晚上要多少钱?”事关花费,唐念不得不先搞清楚。
保安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身后。
她转身去看,才发现进门右侧,也就是楼道旁边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一条条任务。
【激素牲畜及辐射动物的饲喂与扩繁】
时间:5:00-7;00,17:00-19:00
报酬:物资票两张/天
要求:兽医从业者优先
报名人数:8/10
【尸体回收】
时间:待定
报酬:物资票六张/天
要求:不怕死
报名人数:5/5
【地下掩体建造】
时间:8:00-12:00,14:00-18:00
报酬:物资票四张/天
要求:无
报名人数:77/80
……
可能是为了预防断电的情况,地面上还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也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些悬赏任务。
保安懒洋洋解释道:“住这儿不用住宿费,但每天都得工作,我们这里不养懒人。工作任务自己挑,工作了才有物资票,物资票的兑换规则自己看——”
她指了指保安室玻璃上方贴着的一张兑换表,上面有“十包纸巾——一张物资票”“一份鸡腿肉套餐——一张物资票”等价目。
唐念恍然大悟。
末世不可避免的情况就是货币信用的崩塌,毕竟在极端生存环境里,真正能够保命的是食物、武器和各种物资,而不是几张纸币或者账户里几个代表余额的数字。为了适应末世物资紧缺的境况,社会会自动倒退回原始的以物易物阶段。但单纯的以物易物非常缺乏效率,譬如一个缺乏水资源、想要拿饼干与他人交换的人并不是每次都能幸运地找到刚好有水的人,在这种时候设立一种抽象的“物资票”作为中介确实能够有效提高以物易物的效率。
她好奇地问保安,全城都在实施这种制度吗?
保安略显不耐烦地回答:“是我们老板独创的,区长确实对这个制度感兴趣,正在考虑全城推广,不过还没落实。……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到底要不要住宿?要住就赶紧先挑个任务报名,报名每天早上五点前截止。”
“要住的。”唐念回头看了看电子屏幕,斟酌片刻,说,“我报牲畜那个吧。”
保安一边把她的房号登记到任务名称下,一边头也不抬地掀起眼皮问她:“有没有兽医或者饲养牲畜的经验?”这个抬眼不抬头的动作将她前额压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般的褶子,看起来颇有几分锐利的审视意味。
唐念面不改色气不喘地点了点头:“有。”
唐夏算牲畜吗?
呃……就当它是吧。
她确实有丰富的饲养它的经验。
保安不疑有他,唐念认为她可能只是懒得核实她话的真假,毕竟会还是不会,明天一上工就能瞧出来了。趁对方在书写记录,唐念又试探着询问道:“我可以再带个人和我住一间房吗?”
等唐夏找到她,她需要它住进唐生民的身体里帮她延缓唐生民身体的腐烂。如果一直把尸体放在车里,唐夏的行动会受到很大限制,还不如藏到房间里,起码它还能穿着唐生民的身体在房间里小范围自由活动。
保安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一个房间号只能派一个人出来赚物资票,你觉得你赚的物资票够你们两人生活就好。”
唐念便当她默认了,回到车里,把后座上唐生民的身体扛了出来。
他沉得不得了,失去了机场那种紧急情况下肾上腺素的加持,每走几步路,唐念都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就这么走走停停,从车里到公寓那么点路,她足足歇了三次。
保安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她,等她气喘如牛地把唐生民架到了电梯前,保安冷不丁评论了句:“这种爱酗酒的男人还管他干嘛?”
唐念干笑两声,没有说话。她总不能说他不是喝醉了,他其实是死了吧?带着自己父亲的尸体来住宿这件事怎么想都很诡异,她决定沉默着任由对方误会下去。
叮咚一声,电梯开了。
唐念继续气喘如牛地架着唐生民走进了电梯里。
3005号房不大,好在五脏俱全,除了没有厨房以外,该有的都有,甚至还带了个小阳台。唐念用房卡刷开门走进去,稍微打量了一下里面的布局,最后把唐生民安置在沙发上就下楼了。
她去找保安借油漆。
“油漆?”
保安纳闷道,“咋的,你还嫌弃房间墙壁掉色,打算给墙壁粉刷下?”
“不是。”
唐念说,“我拿油漆是为了刷我的车。”
“?”
唐念觉得她现在在保安眼里大概是个无可救药的神经病,不仅软弱到一个人打两份工、心甘情愿养酗酒的人,还大半夜不睡觉发神经,硬要用油漆粉刷自己那辆破车子。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她和唐夏约好了,约好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她顶着保安看傻子的眼神,说没有油漆的话粉笔也可以。
“……”
保安最终怜悯地递了支白色粉笔给她。
唐念手握粉笔,爬到车顶,借着路边那点儿昏暗的灯光,很苦命地在车上画了个苦兮兮的笑脸。
做完这一切,她总算可以休息了。
*
唐念对这一天最后的记忆是她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刷开门走进了房间里。床近在眼前,离她仅有几步路的距离,她用尽全力走到了床边,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与其说是睡过去的,不如说是突然晕过去的。隔日早上醒来,不仅完全没有睡饱的神清气爽,还浑身酸痛,活像被谁连续殴打了一整夜一样。
她闭上眼睛,又使劲睁开眼睛,这才惊觉自己根本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睡在了床脚的地毯上,就这么面朝下趴在地毯上睡了一夜。
本来想挪动身体回到床上再补睡一一会儿,没想到人刚刚从地毯上支起身,房间外的走廊就响起了一阵刺耳的铃声。
叮铃铃铃铃——
比读书时上下课的铃声还要吵。
铃声响完,紧随其后响起的是一道机械报时音,冷冰冰地说:
“现在是——五、点、整。”
她愣了愣,睡迷糊的脑袋终于回想起昨天报的那个任务的工作时间。
……从清晨五点到早上七点。
她暗骂一声,手脚并用从地面上弹起来,连牙都没来得及刷就冲出去了。
第27章 肌肉注射他们太笨了,还是我比较聪明……
公寓楼一楼挨挨挤挤站满了人,唐念下去以后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保安正在点名,正好点到她的房号:“3005。”
“到。”
她边应边归队站好,因为来得最晚,所以只能排在队伍最末。
与她一同参与任务的另外九个人也都是没睡醒的神情,所有人的起床气在半空中集合为一股看不见的怨念。
保安对他们的痛苦视若无睹,点名完毕,将手头的簿子一合,挥手道:“行了,滚吧。”
打头那个人带着大伙走出了公寓,搭上一辆等在公寓门口、类似旅游观光车的绿色敞篷小巴。车子一开,晨风迎面扑来,呼啦啦扇打在唐念脸上,把她的瞌睡彻底扇没了,她把松垮的发圈摘下来,重新给自己绑了个马尾。
小巴一路载着他们前往他们即将工作的养殖场,不久后唐念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径直驶离城区,直奔缓冲区而去。她记得昨天过关时,守关的士兵告诉她,缓冲区是用来充当与虫群起冲突时的缓冲地带的,严格来讲并不安全。但司机载着他们出城区时,守城的士兵看都没看就放行了,显然公寓里的人去缓冲区工作已经是一种常态。
开了十几分钟,司机在缓冲区西北角停下了。
这里植被很多,群山交迭,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草场,山脚与草场的衔接处建了好几间相连的四四方方的金属厂房,厂房外壳在青白晨光下反着冷质银光。草场上有一些大型割草机正在嗡鸣着运行,所有割下来的草都绞碎放到了机器后面连缀的储草厢里。
唐念数了一下,正好五间厂房,他们一共十人,大概率由两人成组负责一间。
她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有个老头从第一间厂房旁的一个小房子里走了出来,整个人皱得像颗话梅,走路也一瘸一拐,但他背上扛着把猎枪,所以没人敢对他评头论足。
他走到队伍前,用皱巴巴的手拨弄着,像在挑拣地里长得并不好的土豆一样,嫌弃地把大家分成了五组,并逐一分配:“你们去这间,你们去那间……”
唐念和排在她前面的一个男人顺理成章被分到了同一组。
老头交给他们每人一套防护服,男人熟练且快速地给自己穿上了,唐念也学着对方的步骤把防护服套在了自己身上。
防护服的材质不同于普通的医疗防护服,它更加厚实,从头包到尾,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穿在身上重得像披了套铠甲。她猜测它是防辐射用的,毕竟任务名称已经清楚地写了他们喂养的是“激素牲畜与辐射动物”。
不过,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走进厂房那一瞬间,唐念还是愣了一愣。
厂房里的格局与普通的养殖场差不多,中间有一条供人前行的通道,两侧隔出了很多隔间用来关押牲畜,每个隔间里大约有十几二十多头动物,唯一的区别是,这些隔间不像家猪隔间那样只由一道半人高的砖墙草草砌成,而是用连通天花板的铁栅栏全方位无死角地围了起来,与其说是隔间,不如说是铁笼。
铁笼里关押的也不是常规的牲畜,而是一只只形貌各异的奇怪生物,七条腿的,五只眼睛的,两个头的,身上长满巨瘤的,消化器官长在外部的……其中一小部分尚且能看出猪啊羊啊的原型,大部分则变异到完全不辨物种的程度了。
跟她一起进来的人提醒她:“笼子上面通了电,喂食之前得先把电关掉。”
他上前用机器屏演示了一遍,先把铁笼上的电关掉,再打开笼子正面的喂食口,操纵机械臂把割草机收割且经过处理的草料投了进去。
这看起来不是很难,也没有很危险,唐念松了口气,效仿他的样子打开其他笼子的喂食口。
两排铁笼,他们一人一排,十分钟下来就搞定了所有动物的喂食。
这工作简直轻松到过分,唐念正纳闷这么简单的工作为什么还需要花费两小时,就见她的队友从冰柜里搬出了一大箱东西。
“这是什么?”她问。
“激素针。”
他打开箱子,“这里的动物都是从中重度污染区里选拔出来的具有繁殖能力而且繁殖能力强的个体,最快的十天就能完成一次孕周期,但产量还是跟不上,所以需要给种公种母打激素针促发。情,给怀孕个体打针促生产,还要给刚生下来的苗子打生产针,让它们早点发。育成成体。”
这个激素针的打法听起来像在养蛊造毒虫,唐念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从进来开始就困扰她的问题:“这些牲畜是养来给谁吃的?”
“你不知道?”那人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
唐念解释说自己是从沦陷区来的难民,他这才了然地哦了一声,说:“那你不知道很正常了,这些牲畜是养给那些虫子吃的。”
她吃了一惊:“为什么要养给它们吃,为了毒死它们?”
他笑道:
“啥呀,那些虫子连被打成渣渣了都能重组回来,这点辐射和激素对它们来说跟挠痒痒没两样。养这些牲畜给它们吃只是为了让它们少攻击人类,因为它们不只吃人,也吃别的动物,只不过人类数量太多了,个头又大,跟活靶子似的,不像蟑螂蚊子那样塞牙缝都不够,所以它们才会首选袭击人类。
“我们区长发现只要在它们袭击人类之前为它们提供丰富的食物,它们就会大大降低吃人的频次。之前都是拉正常的牲畜给它们吃,可这样一来我们自己就没得吃了,区长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才选了些变异牲畜出来繁殖。”
简而言之,就是为虫群提供丰富充足的食物来源,这样一来它们就失去了袭击人类的必要。
“而且这些虫子的生理结构不适合挖洞,它们只能在地面上生存。我们区不是有地下掩体吗?靠那些地下掩体,我们已经躲过了三次虫袭,城里没有一个人因为虫袭死亡。”
“不过这也和我们这的历史有关。我们区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三战期间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导弹都往这飞,当时为了躲避空袭建了很多地下掩体,后来战争结束了,区长也没有放弃空袭演习,每年都会举行全民演练,所以虫袭警报一响,大家反应才能那么快。”
谈到这个,男人与有荣焉,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情。
唐念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一直以为针对虫子的战争必然充满了血腥与暴力,没想到也可以用养殖和基建的方式来应对。虽然这种方式必然会被一部分人批成消极抵抗,而且其可持续性有待观察,需要后续积极跟进一系列更完善的保障措施,但它切切实实实现了对民众的保护。
无人伤亡。
这是多么令人震撼又令人浑身鸡皮疙瘩直冒的词汇。
正是因为亲眼见证过虫袭的残酷,她才能更深刻地体会到这四个字的热血。
不过唐念的热血没有沸腾多久就止息了,因为男人递给了她一支针管,说:“不聊了,先打针,不然工作时间结束了活都干不完。”
她握着针管,茫然问:“怎么打?”
“简单,肌肉注射。”他隔空给她表演了一下,“找肌肉多的部位——颈部或者屁股扎进去,这个就要你自己分辨了,牙尖嘴利的动物最好打屁股,四肢发达的最好打颈部。打完在它们身上画个标,免得有漏的。”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铁笼里那些攻击性不明的变异牲畜,咽了咽唾沫,艰难地问:“一定要走进去一只一只打吗?”
“对。”
“……”
她总算知道这份工作为什么需要早晚各工作两小时了。
“可是为什么不用机器打?”
明明这么危险的工作才应该被机器替代。
队友耸耸肩:“买不到啊。我们这的机器都是向别的区买的,现在虫灾爆发,那些区自己都资源紧缺,没货卖给我们。这破工作之所以招不到长工就是因为没人想来干这种既有辐射又有可能被袭击的工作,所以只能发表成任务招些我们这样的短工。”
“老老实实打吧,孩子。这防护服韧度好,一般不会被咬破,不过劝你还是躲着点,虽然不会流血,但咬你满手淤青或者蹬断你几根肋骨还是轻轻松松的。”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告诉她哪个笼子里关的是怀孕牲畜,需要打促产针,哪个笼子里关的是种公种母等等,说完自己便率先进入其中一个笼子工作了。
唐念回身看着离自己最近的笼子。
一只类牛生物将硕大的头颅抵在铁笼上看着她,左边眼睛足有篮球那么大,充血泛红,金鱼眼似的从脸颊侧面鼓起来,仿佛轻轻一碰都会爆出脓液,另一只眼睛却只有乒乓球大小。
唐念看了一会儿,按开门走了进去。
她连唐夏那么猎奇的东西都能接受,没道理被这些生物吓倒。
*
两个小时后,工作结束,唐念他们只给厂房里的半数动物打了针,她队友说这是正常的,就是因为一个早上打不完,傍晚喂食的时候才要接着来。
脱下防护服,闷了两个小时的汗倾盆雨下,没有毛巾和纸巾可以用,她只能学其他人凑合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载他们上工的小巴又把他们原路载了回去,此时已经是七点多,天光大亮,朝霞将天空一角晕成了温暖的粉色,缓冲区的草场一望无垠。
唐念坐在座位上,心里提前规划着回到公寓要做的事,首先当然得填饱肚子,给那么多变异牲畜打了针,还得时刻绷着精神避免自己被它们踢到,她都快饿成纸片了,接着就是抓紧洗漱一番,把身上粘腻的汗全给洗掉。如果还有精力,她想找保安打探下这里的汽车充电怎么收费。
她安排得很好,觉得一切都井井有条、尽在掌握。可惜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小巴在公寓前停下,唐念跳下车,先瞥了眼自己停在外头的车,见车顶的笑脸完好无损,遂放心地走进了公寓。公寓的楼梯间前边搭了张四方桌,好几个暂且不用出任务的人搬了矮凳坐在桌子旁打麻将。
她对麻将毫无兴趣,再加上此刻又饿又累,就更提不起劲儿了,收回视线,径直绕过他们。
“哎哟老唐,这你就不厚道了!”
其中一个人在她身后叫苦不迭地拊掌。
“哪里不厚道?胡了就是胡了,嘿!胡了胡了~”
随之响起的是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嗓音,连说话方式都妥妥承袭了唐生民那股犯贱的劲儿。
唐念猛然回头。
她看到了本该躺在她房间沙发上的唐生民。
他意气风发地坐在众人中间,大手一拢,把麻将牌拢得喀拉直响,还朝其他人挤眉弄眼摊开了右手,示意他的报酬。
“不算不算!再来一局!”
“耍赖可就没意思了啊。”他不满意地一啧嘴,“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呢?说好了跟我赌,真赌输了又反悔!拿来!物资票。”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为首那个铁青着脸,边骂着难听的脏话,边不情不愿地把一张物资票拍到了他手上。
他收好物资票,仿佛这才留意到近处的唐念一样,拍了拍自己的裤子,潇洒起身:“我女儿回来了,不跟你们这些人闹了。”言罢背着双手,大摇大摆朝唐念走来。
唐念额角的神经突突直跳。
她忍耐着把“唐生民”带进了电梯里,又忍耐着搭乘电梯到了三楼,直到进了3005号房间,把门一掩,才背靠墙壁,捂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问:“……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楼下跟别人打麻将?”
没了外人在场,唐夏没再扮演唐生民的行为模式,它的触手从唐生民嘴里探出来,在她脖子周围探来探去,答非所问地说:“唐念,你的味道变得好浓。”
这句话如果不由它说出来,而由人说出来,妥妥就是性。骚。扰。
介于它不是人,她没跟它计较,拍开它的触手,没好气地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唐夏这才叽里咕噜地回答道:“我早上找到了你的车,顺着公寓的阳台一间间闻过去,找到了你住的这间。可是你不在这里,你爸爸闻起来又快臭了,我就穿着你爸爸下去找你了。保安说你在外面赚物资票,哦……她还骂我好吃懒做。”
“我问她好吃懒做是什么意思,她说是吃得很多干活很少的意思。我问她那好吃懒做该怎么办?她说要多干活多赚物资票。刚好有几个人问我要不要打麻将,赢的话可以给我物资票,所以我就跟他们打了。”
说到这里,它还很得意地告诉她,“他们一定猜不到我经常看你爸爸打麻将,早就已经学会了你们人类打麻将的规则。你爸爸太笨了,老是打输,他们比你爸爸聪明一点,但是也很笨,还是我比较聪明。”
唐念自动无视掉它心直口快的拉踩,转而陷入了沉思。
她并不相信那些人会这么好心,莫名其妙给它送票子,一问才得知那些人提出的条件是输了的话要把车子给他们。
C-156区的治安不错,直接上手抢劫大概率会被捕,所以他们把自己抢劫的意图包装了一下,试图用一种看似和平的方式实施抢劫。一辆车和一张物资票,如此不对等的赌注,也只有唐夏能答应了。
不过她在意的不是这个点。
唐夏虽然无法理解人类世界弯弯绕绕的情愫和言下之意——它拥有生物最基本的情绪反应,诸如兴奋、恐惧、疲倦,但是太过复杂的复合情感,譬如爱情亲情友情,譬如因爱生恨,譬如笑里藏刀,它便理解不了了——但它对于客观规则的模仿与学习确实非常厉害,厉害到远超人类、可与计算机比拟的程度。因此她相信它不会赌输。
她在意的是唐夏居然就这么穿着唐生民的皮出来了,出了房间,在公寓楼里没事人一样同人社交。
还好只有守关的那些士兵和工作人员知道唐生民已经去世,公寓里的人都还被蒙在鼓里,可她做贼心虚,担心唐夏这么大摇大摆地到处晃悠,将来迟早有天会被人识破。
她有心教训它几句,让它谨慎行事,万万不可给她惹麻烦,谁知还没开口,肚子就响亮地咕了一声。
“噢,你饿了。”
唐夏挥舞着物资票,生怕她看不到它凭自己的能力赚来了一张票子一样,在她面前扇出了阵阵凉风,“我看到楼下写着一张物资票能换一份鸡腿饭,你要吃鸡腿饭吗唐念?”
“……”
民以食为天。
唐念决定吃完这顿再跟它计较。
第28章 三颗糖我是她的宠物
唐念忘了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吃到新鲜热乎的食物了,自从虫群出现,她好像就一直在吃各种干巴巴的速食。
一份鸡腿饭下肚,空虚多日的胃被填满,暖气自喉管蒸腾而上,让她幸福得几乎想落泪,她抬眼看着坐在房间沙发上百无聊赖观察她进食的唐夏,突然改了主意——白得一个劳动力,而且比唐生民勤快还好骗,实在是不用白不用。她决定让唐夏也加入打工挣物资票的队伍。
至于身份会不会被识破……反正他们也只是在这座城市暂住,不会久居,要真到了这一步,就溜之大吉吧。
打定主意以后,她笑眯眯地招手让唐夏过来,说要带它去楼下找保安商量点事。
唐夏面露踌躇,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说唐念,你笑得好可怕。
可怕的唐念领着唐夏到保安室找保安了,先问对方汽车充电的事,得知公寓附近的商用桩每充百公里就要两张物资票。唐念飞速口算起来,这意味着她起码需要三十张物资票才能把电车充满。
“我想让我……爸爸也加入。”她舌尖打了个绊才说出正确称呼,“可以通融一
下,一个房号算两个劳动力吗?”
保安铁面无私:“这里有两人一间、三人一间,甚至拖家带口全家五口人挤一间的,整个公寓一共一百多间房,住着两百来人,你以为我闲的,能天天浪费时间记得哪个房号对应多少劳动力?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每天光报名都能把我忙死,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一个房号只能出一个劳动力!”
唐念与唐夏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她试探着问:“那我能再开一个房号吗?”
保安面无表情地递给她一张写有“3007”的房卡。
唐念震惊地接过来,没想到换个方式,这件事就如此轻松地搞定了。
唯一不满的是唐夏,回到楼上以后它反复申明它不要自己住。被它这么一闹,唐念才想起它从出生开始好像就和她睡在一间房里。对它这种靠模仿他人言行来生活的生物来说,这种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性大约是很难改掉的,所以她也就仁慈地让它随自己挤在3005号房里了,3007唯一的作用仅仅是让它占个上工名额。
饲养牲畜挣到的物资票很少,晚上工作完回到公寓,唐念立刻向公寓里其他人打听了别的任务。
尸体回收任务由有钱人发布,比较随机,并不是每天都有。一般是有钱人的亲朋好友在沦丧区遭遇虫袭殒命,有钱人想要认领回亲友的尸体,又不愿以身试险,就会发表成短期任务,悬赏胆大不怕死的人替自己回收亲友的尸体。
这工作需要在沦丧区进行,本来非常适合他们,只可惜去沦丧区工作意味着频繁出入关卡,并且频繁接受严格的出入关检查,唐念不敢带着唐夏冒险。
最终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选报了地下掩体建造的工作。
地下掩体建造,听起来就是很累人的重体力劳动。
为了有充足的体力应对,晚上她早早便睡下了,睡觉之前带着自己充满电的手机去了趟楼下,唐夏问她去干嘛,她摇摇头,没说什么。第二天上午,铃声响起,唐念准时领着它去楼下同其他人集合。
掩体就在城里,离他们不远,众人排成几条队伍步行而去。
在唐念的想象里,所谓地下掩体会是一个个孤立且临时的地下防空洞,但他们到达目的地以后看到的却是一个类似蚁巢的庞大体系,由特制金属材料搭出总体架构与墙面,整个地下防御系统共分三层,每层都由许多洞窟和通道组成,洞窟是点,通道是线,点线相连,四通八达。
第一二层已经建得差不多了,第三层还在扩建中,他们的任务是前往地下三层,在机器不便于作业的崎岖路段充当人肉传输链条,帮忙运送一些建筑材料。
很简单的工作,完全无需动脑。唐念和唐夏在工头的安排下与其他人一起排成长列,那些建筑材料就这样从第一个人手中依次传递到最后一个人手中。
唯一的难点是——连机器都开不进来的路段,对人类的身躯来说其实也并不友好,他们不得不在狭窄崎岖的通道里蜷缩成各种扭曲的姿势,而且还得以这种扭曲的姿势发力传送建筑材料,时间久了,难免腰酸背痛,腿软胳膊疼。
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公寓,唐念感觉自己离散架也不远了。她指使唐夏过来给她捶背,唐夏边任劳任怨地用并不娴熟的手法给她按摩脊椎,边说:“今天快下工的时候,昨天那几个跟我打麻将的人喊我明天跟他们换个位置,我要不要理他们?”
“不用理。”
唐夏乖顺地点点头。
过了片刻,又支吾道:“唐念,我感觉我又要饿了。”
她回过脸看着它:“饿到什么程度?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明天应该还能忍一忍吧。”
“那明天再工作一天,后天我带你去找吃的。”
“好!”
聊起吃的,它摩也不按了,蹲在床下,把手搭在床沿看着她,期待地眨巴眼睛问,“你又要带我去山上吗?”
这个姿势由唐生民的身体做出来着实诡异,还好唐生民虽没什么优点,一副皮囊倒还看得过去,故而最终效果没有那么欠打。她摇摇头:“不是,去山上得出关,我们出不去。”
“哦——我懂了,你要带我吃人。”它恍然大悟。
唐念让它没事别乱悟:“反正后天你就知道了。”
*
眼前是好几间坐落在草场上的银白色厂房,一间连着一间,远远望去就像一把被人平放在草坪上的刚刚开刃的刀片。除了原有的五间养殖场,还有新的正在修建,机器运作带动得周围的空气尘土飞扬。
唐夏不明白唐念为什么放着物资票更多的任务不报,要继续报这个一天只有两张物资票的任务。从早上开始它便躁动不安,逮着机会就在她耳边低声嘀咕:“唐念,我饿了。我饿了,我真的饿了哦?”
它担心她忘了他们两天前的约定,唠唠叨叨的,唐念不得不开口让它安静一会儿。
分组的时候,又是那个熟悉的老头扛着猎枪走出来,由于唐念和唐夏排在最后两位,顺手就把他们两个分成了一组。
今天厂房里有一批怀孕的牲畜生产了,他们在喂食之余还需要登记刚出生的幼崽的数量、给它们打标、把它们与母亲分隔开——里面有些变异动物母性很弱,会把自己的幼崽当成猎物吞食——并且给幼崽们打促生长的激素针。
听完任务介绍,唐夏隐隐约约领会到了一些什么。
跟随唐念走进厂房,看到那些形貌各异但每一只都长得很庞大的动物,它终于彻底了悟了,并且信誓旦旦说自己这回不是乱悟,它知道她要给它吃什么了。
“嘘。”唐念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厂房角落的监控,让它注意一下说话的音量。
监控只有一个,安装在天花板一角,镜头直直对准厂房唯一的出入口,唐念猜安这个监控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密切监视每一头牲畜的每个举动,而是为了保证牲畜不跑出去,毕竟辐射生物流落出去不仅会危害到人类的安全,也会对当地的生态环境造成污染。这应当也是负责监视厂房的老头配备有枪支的原因。
基于这些假设,她认为监控需要防范,但不必过度紧张,它大概率只有在出现特殊情况时才会被人调用察看。
她先教依照流程唐夏如何给隔间里的牲畜喂食,等喂食完毕,才来到关有怀孕牲畜的那几个隔间面前。
比起上次,这次笼子里多了好几只刚刚出生的幼兽,有些胎盘都还挂在身上,浑身水淋淋脏兮兮的,有些则软着四肢趴在地面上,尚未学会站立,更有一头变异母牛正在生产。这些幼崽承袭了父母的基因,刚出生块头就已经很大了。
护崽的雌性攻击性很强,她甚至还没走进笼子里,里面的牲畜便躁动不安地发出了威胁的吼叫。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她提前从柜子里找出一把长长的杆子,将铁笼打开一个小口,用杆子充当隔离和防身的道具,将那些幼崽从母亲身边一只一只赶了出来,再赶进提前给它们准备好的新隔间里。唐夏蹲在小口另一边协助,眼疾手快将一些赖在母亲身边不愿离开的幼崽提溜出来。
做这些的时候,唐念始终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监控和唐夏之间,一面低头工作,一面低声催促它尽快行动。
*
“你们厂房生了几只?”
“591。”
上报幼崽数量的时候唐念自己都吃了一惊,这还是被唐夏偷摸解决掉三只的数量,原本该是594只。
这些变异牲畜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个体 ,即使是牛、羊这种一次基本只生一只的生物,它们的变异个体也能达到猪那样的高产。
与这么快的繁殖速度和繁殖数量相对应的是它们随之锐减的寿命。听守卫厂房的老头说,这些变异个体即使不被抓去充当虫群的食物,它们的自然寿命也仅有一两年。
他的话以及幼崽惊人的数量让唐念心中的罪恶感减轻了不少。带唐夏过来觅食之前,她本还担心幼崽数量不多,唐夏的猎食会给牲畜的饲育带来巨大打击,结果发现它的食量仅仅只是给幼崽的数量抹了个零头——并且还没有顺利抹掉。
这顿饭和上次类似,够它耐上几天不进食。唐念默默在心里盘算着,打算过几天再带它过来故技重施。
作为回报,她会更加卖力工作的。
就是不知道它吃多了这种激素动物和变异动物会不会受影响……
唐念沉思一会儿,决定不沉思了。
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挑?
*
回到公寓,由于上午和下午都没什么事做,只需要傍晚再去一次养殖场,唐念决定利用这段空闲时间继续指使唐夏给她按摩。
乘车回到公寓楼,等电梯的时候,她习惯性往电子屏幕的方向瞄过去,想看看明天有没有什么新任务,看着看着,留意到下面的黑板上多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任务:帮我找姐姐;报chou:三颗糖。
报酬的“酬”不会写,还注了拼音,看字迹像小孩子的手笔。
她又偏了偏视线,这才看到黑板下边站着个小不点,目测只有五六岁,顶着一头扫帚头般的乱毛,嘴唇紧紧抿成一道直线,倔强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接触到她的视线,小女孩就像逮到受众的营销人员一样,立刻朝她小跑而来,张开紧握的右拳,露出掌心里被她攥得连糖纸都汗涔涔的三颗糖果,大声道:
“你好,勇士,请你接受我的悬赏!”
叮咚一声,电梯恰好门开了。唐念摆摆手拒绝了她的请求,带着唐夏走进了电梯。
*
整个白天,唐念基本都待在房间里没动,不管是早饭还是下午上工前的晚饭都是派唐夏下去帮她兑换的,吃完的厨余垃圾打包装在垃圾袋里,傍晚去工作的时候也顺带让唐夏提上了,打算带去公寓对面的垃圾回收站点丢掉。
出电梯的时候她锤了锤自己的肩膀,说这几天光顾着按摩腰背了,忘了颈椎也有点酸。
“那我晚上回来继续帮你按颈椎。”唐夏立刻主动请缨。
几乎是它话音刚落的同时,一道稚嫩的童声就插了进来,童言无忌地问:“你是她的仆人吗?”
唐念循声望去,一眼便捕捉到了上午见过的那个小女孩。她仍然直挺挺站在黑板下,脸上多了些疲态,却并没有就此离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而探究地盯着他们。
唐念并没有多余的爱心,更别提她现在带着唐生民的身体和唐夏,稍不注意就会惹祸上身。她迈开步伐,打算无视这小孩继续朝前走,哪知腿都还没迈开,唐夏就在她身后出声了,应道:
“仆人?不是的,我不是她的仆人。”
“那你是什么?”小女孩继续问。
唐夏仔细想了想,正儿八经地对她说:“我是她的宠物。”
第29章 痴呆不好意思,他有老年痴呆
傍晚是个热闹的时间点,一楼大厅里除了小女孩,还有不少来来往往的人,唐夏这句与不惊人死不休的话一出来,空气都凝固了,大家看着他们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猎奇的东西。
唐念汗流浃背,甚至忘了自己说了句什么,好像是:“不好意思,我爸他有老年痴呆。”
然后连头都不敢抬,赶紧拉着唐夏走了,一直把它拽到外面才低声斥责道,“你现在是我爸,注意你的身份!”
她本来还想问它是不是吃激素把脑子吃坏了,转念一想,激素好像也是她带它吃的……只能默默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唐夏不太理解地问:“爸爸不能当宠物吗?”
“?”
要跟它解释清楚人类的纲常伦理是一项大工程,意识到这点后唐念张了张嘴,最后又把嘴闭上了,无奈地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叹道,“……行了,先去工作吧。”
*
傍晚的工作是给早上分笼的那些幼崽打激素针。幼崽比成体好控制多了,他们提前完成了工作,在厂房外的草地上闲逛,等待其他人完成任务一起回去。
才几天没来,草场就秃了一大半,那些牲畜生长得极快,相应的,它们对食物的需求也与日俱增,除非有一片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草坪,不然总有一天,C-156区的草木生长会跟不上这些变异牲畜的数量。而且这一天并不遥远,它已经显示出了到来的前兆。
C-156区的管理者大约也清楚这一点,才会把更多精力放在地下堡垒的建设上。造一座铜墙铁壁般的地下蚁穴把全城居民藏起来,这听起来固然很不错,只是虫群会仅仅只有唐夏以及巨型飞虫这两种形态吗?
唐念回忆着她饲养过的所有真社会性昆虫,白蚁也好,蚂蚁也好,它们的种群里一般都有工蚁和兵蚁的划分。兵蚁负责袭击和防卫,工蚁负责更细致的协调工作——抚养幼虫、运送食物、饲养蚁后。
假设唐夏的种群也是类似的模式,那么那些巨型飞虫大约相当于虫群里的兵虫,至于唐夏,它既不像兵虫,也不像工虫,唐念暂时还摸不准它在整个族群中是个什么定位,但她坚信除了唐夏之外,还会有专门的工虫负责维系它们整个族群的运行。
万一这些尚未到来的工虫恰好拥有掘洞的能力呢?
她向唐夏证实自己的想法,它蹲在草地上,右手拨弄着一株长得很高的杂草,将它细长的茎秆一圈一圈绕在自己食指上,闻言略略回了回头。
这具属于唐生民的身体拥有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刚学书法的人练习横划,写到最后收不住尾,笔势向上轻飘飘一扬。
唐生民本人的眼神常常是懒散的,偶尔才会透出小人得志般的狡黠,唐夏使用这双眼睛时透出来的眼神则大多时候都很纯良,只有此刻,它注视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一片辽阔的草原,与昏黄的天色交相辉映,通往更遥远的、目力所不能穷尽的天空。
它嘟囔道:“说不定呢。”
*
晚上下班回到公寓里,唐念照常报了地下掩体的工作。早上五点开始,铃声每隔一小时就会响一次,但她睡得岿然不动,反而是唐夏对声音比较敏感,被吵醒以后就睡不着了,用本体在房间探索,因为闲着没事干,还帮她把牙膏挤了出来,将她白天要换的衣物折好放到枕头边。
折腾了半小时,它路过窗边,贴在窗户上朝大马路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了一些异常之处。
“唐念,唐念。”
唐念睡到中途被它喊醒,迷迷糊糊掀开一道眼缝,就见唐夏披上了唐生民的身体,趴在她床沿轻声对她说,“我们的车子怪怪的。”
“车子”两字让她清醒不少,她翻坐起来,下床走到窗沿。
马路对面划出了一块地方停车,他们的车子已经在那停了好几天,车顶上掉了不少落叶和鸟粪,这应该不是唐夏说的“怪怪的”,唐念看了片刻,总算看出了不对——他们的车子歪了。
倾斜的角度并不明显,但确凿无疑朝着远离公寓的那一面微微斜了过去。在楼上看看不真切,唐念干脆换了衣服,简单洗漱一下,叫上唐夏下了趟楼。
走近一瞧,原来是其中一个轮胎破了,里面的气漏了出来,车身的重量全都压到了漏得只剩一层皮的瘪瘪的轮胎上。轮胎自己突然爆胎的概率很小,唐念仔细找了一圈,在上面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针孔。
“哇哦。”唐夏惊叹道,也不知道在惊叹些什么,“有个洞欸。 ”
唐念学它说话:“是啊,有个洞欸。”
“可是为什么会有洞呢?”
“看看视频就知道了。”
她穿越马路,回到公寓楼下,在公寓门口种植的那几盆花后面扒拉出了藏在后面的手机。她知道唐生民的手机密码,这几天每晚睡前都会轮流拿自己的手机和唐生民的手机下来录像,两个手机的好处在这时凸显出来,一个用来录像,另一个还能继续留在楼上当闹钟。
翻看昨晚录的视频花了些时间,唐念拉着进度条,和唐夏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寻找蛛丝马迹,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了几分钟,发现凌晨三点左右,有个男的带着把锥子来到了他们的车子周围,蹲在轮胎旁边捣鼓了好一会儿,他捣鼓完,轮胎就瘪了。
“这不是之前和我打麻将那个人吗?”
唐夏纳闷道,“他为什么要来弄我们的车?”
“自己得不到,所以也不想让别人好过吧。”
唐夏恍然地点点头,紧接着又一脸崇拜地说:“唐念,你怎么知道要提前录像,难道你早就知道他会来戳我们车胎吗?”
“我没这么未卜先知。”唐念把这段视频单独截出来,头也不抬地说,“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而已。”
操作好以后,她找保安打听了一下那个人住的房间号,就携着唐夏上门算账去了。
对方住在2012号,按门铃的时候,唐夏站在她身后,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还把手臂也张开了,整个人舒展成了大字型。
“你在干嘛?”
唐念忍耐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
唐夏沾沾自喜地解释道:“你们地球的动物不是习惯在遇到威胁以后让自己的体型变得大一点儿,以此吓退敌人吗,我在让自己看起来大一点儿。”
“……”
她想这大概又是之前它当猫时遗留下来的毛病,猫在遇到威胁时会通过弓背炸毛的方式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更不好惹。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在读书准备高考时,它陪唐生民一起看电视,从电视纪录片上学来的莫名其妙的知识——眼镜蛇的兜帽,伞蜥的皮褶,河豚突然涨圆的身体……这些例子都太经典了,它说的确实没错,但这道理应用到人类身上总显得智商不是很高的样子。
门开了,前来开门的男人果然被唐夏的姿势弄得一懵,脸上有转瞬而逝的心虚,但很快被一种“你们有病啊”的神情所替代。
唐念二话不说,先把手机里那段十几秒的视频展现出来,展现完,言简意赅道:“赔钱。”
突然一个视频丢在自己脸上,对方愣了一下,脸上其余神情褪去,只剩下涨红的羞恼,拔高嗓门道“我不知道你们在放什么屁”,说着就要将门甩上。
“不赔钱我就拿着视频去报警了。”
唐念也不跟他废话,见他不像要赔钱的样子,索性把手机揣回兜里便朝楼下走。
男人在她背后恼羞成怒地大吼:“你报啊!有本事就去报啊!应付虫子就很忙了,你看人家理不理你!真以为全世界围着你转啊!?”
见她脚步未停,只是头也不回走下楼梯,他虚张声势地吼了半晌,到底没了底气,声音越来越虚,最后没办法,咬咬牙追了上去。
一直到一楼大厅里,他才追上健步如飞的唐念和唐夏。
唐夏披着唐生民的皮,在他眼里虽是个小白脸弱鸡男,但怎么也算个男人,柿子要挑软的捏,这道理他还是懂的,于是先伸手去掰唐念的肩膀,粗声道:“你有完没完!就这么点小事你还真要去报警?!”
“不想我报警,那你就赔钱。”唐念淡淡地坚持她的逻辑,“要么赔钱,要么报警。”
“我**个……”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许多人朝他们这边打量,他们探究的目光让男人感到脸上挂不住,为了彰显自己男性的尊严,他不自觉把音量拔得更高了,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也使了些劲儿,把她用力朝旁搡开,还作势要去抢夺她兜里的手机。
唐念踉跄着退了几步,被唐夏从身后扶住,它搞不清状况地请示道:“唐念,我该怎么办?我要上去揍他吗?”
她摇摇头表示先别。这里人很多,万一打架过程被人目睹,最后定性成互殴就麻烦了,她虽然说要报警,却不想让唐夏出现在政府人员面前。
她刚向唐夏表达完别的意思,一直待在保安室里面嗦粉条的保安走了出来,嘴唇周围还糊着一圈红油,分别瞪了他们两眼,最后转向男人说:“你们要做什么我不管,只有一点,要打架滚出去打!别在这里作妖。”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上前几步,不客气地推了保安一把,嘴里不干不净道:“你个死肥婆,没长眼的独眼龙,老子要做什么轮得到你管……?”
但这一下并没有顺利撼动对方,因为保安底盘很稳,像一座巍峨的大山,反而是他自己推完以后像撞到块顽石一般,差点没维持住平衡。
围观群众里有人被这滑稽一幕逗得吃吃笑起来。男人恼羞成怒,作势扬起了拳头想要一雪前耻。保安黑着脸一字一顿开口了:“我说了禁止斗殴,听不懂人话?”
“我日你大坝,谁管你?!”
言罢,拳头直直朝她鼻梁挥去。
然而拳头与鼻梁相击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男人整个儿被她以一个标准的过肩摔姿势重重掼到了地上。
上步、背步、转体、顶胯栽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到肉眼难以辨识,乍一看就像卡帧一样,上一秒两人还面对面站着,下一秒就成了一个俯身一个躺在地上的姿势。
肉与大理石撞击,发出一道沉闷的巨响。男人背朝下摔在地面上,沉重的身躯砸得堆积在地面的灰尘都飘飘摇摇地扬了起来。
唐念目瞪口呆。
唐夏也目瞪口呆。
她庆幸自己刚才没让唐夏动手,不然唐夏被这么摔一通,先别说唐生民的身体扛不扛得住,她怀疑唐夏的本体都能从唐生民脑袋里震出来。
只有围观人群见怪不怪地发出了叫好的欢呼,尤其是要用三颗糖悬赏其他人帮她找姐姐的小女孩,在黑板下又蹦又跳,活像是自己打了胜仗一样,兴奋地拍手大笑:“好!阿文宝刀未老!”
保安白了她一眼:“说了不要直接叫我名字,你有没有家教?”
她回敬一个鬼脸:“就叫就叫,张姝文。”
被摔在地上的男人揉着尾椎哎哟哟直呻吟,在地面上蠕虫一样扭来扭去,说他脊柱断了,他要她赔钱要她好看。
小女孩背着双手围着他转了两圈,摇头叹气:“你太小瞧阿文了,她揍人很狠,但是——哈哈,什么事都没有!不信你去医院查查,还没走到医院你的伤就好了。你还是快起来吧,一个大男人四脚朝天赖在地上哎哟哎哟的,跟只**似的,多不好看呀。”
其他人闻言笑得更加开怀。
男人脸都紫了,很没面子地低骂了几声,从地上站起来,拽了拽皱巴的裤腿,骂骂咧咧地朝楼梯间走,眼神瞥都没有瞥向唐念他们这边,看样子想趁乱把戳轮胎的事糊弄过去。
唐夏问唐念要不要他过去叫住他,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插了进来:“不用不用,我有办法帮你们收拾他。”
唐念低头看着站在她腿下刷存在感的小女孩。
人群见没有热闹可看,已经逐渐散去,保安张姝文也回到了自己的保安室,继续嗦她刚才没嗦完的加辣粉条。一楼飘着一股喷香的麻辣味。唐念无视了小女孩眼里的希冀,无情地说不用:“我自己有办法解决。”
她瘪瘪嘴:“你的办法肯定没我的办法好。我跟你说,阿文以前是练综合格斗的,你们要是用暴力的方式解决这件事,让她看到了,绝对没你们好果子吃。”
“我不用暴力的方法。”她拉着唐夏要走。
小女孩赶紧拦在了她的去路上,抓耳挠腮片刻,指了指公寓外,说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她有东西要交给她。说完伸手拽住她和唐夏,强硬地带着他们朝公寓外去了。
他们在公寓外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站定,小孩鬼鬼祟祟地朝周围看了几圈,确保没人留意他们这边,才把几张纸片匆匆忙忙塞进唐念手里。
唐念狐疑地低头看去,随即怔
住了。
那是好几张物资票。
“这是我从刚才那男的身上偷出来的。”小女孩压低声音,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厉害吧?有了这些票子,你就能给你的车换轮胎了。”
唐念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机关枪似的突突道:“你看,我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也得回报我一些什么?这样吧,我要求也不高,你帮我找我姐姐,咱们就算两清了。”
“……”
这算什么?
唐念想起很久以前的一种强买强卖的骗局,常发生在公园里,行人在路上好好走着,会忽然被人强硬地塞进一些玩偶、玫瑰、首饰之类的物品,塞完以后,对方就会大声嚷道“你拿了我的东西,你必须给钱”。
眼前这情况简直就是强买强卖的变体。
她深吸一口气,问:“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让我帮忙?我有什么特别的?”
小女孩挠挠头:“你没什么特别的,但是你有车。我姐姐在关卡外失踪了,只有有车的人才能帮我出去找她。”
“那你想多了,我不是这么好心的人。”她把物资票塞回了小女孩手里,“没有你帮忙我也能让他赔轮胎,你不用这样多此一举。”
说完,她拉着唐夏转身。
还没走出几步路呢,对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清脆稚嫩又带着几分赌气:“好啊,你不帮我、你不帮我……你信不信我跟那男的说是你们偷了他的物资票!”
“……”
“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着像是为了佐证,小孩咔咔两下把自己的鞋子脱了,抬起赤裸的脚丫朝她示意,“我光脚,你们有鞋!”
“?”
唐念深深觉得这个小孩怪异的脑回路和唐夏有得一拼,犯贱的程度比起唐生民又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简直要被气笑了,回过身看着她,看到她贱得不行且略含挑衅地朝她扭了扭脚趾,她没忍住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无语的。
可能也觉得自己的行径很流氓,她放下腿,清咳几声,突然又礼貌起来,嘟囔道:“我不是让你们白帮忙……我会给你们三颗糖的。”
“你以为三颗糖就能让人替你卖命?”唐念无奈地说。
小孩被她问得一愣,纠结片刻,嗫嚅道:“那……四颗糖可以吗?”
第30章 狠心没有情面,只有规则
“当然不可以!”
唐念还没说话呢,唐夏忽然就气沉丹田地替她回绝了,她吓了一跳,正在心里感慨它终于稍微懂点儿事了,就听它说,“除非换成四颗果冻。”
唐念:“?”
小孩愣了愣,面色一亮,赶紧说有的有的:“我家里有果冻!”
“你有几颗?”唐夏问。
“我忘了,应该有一包。”
“那我要一整包。”它立刻坐地起价起来。
唐念不得不出声打断他们即将达成的交易,面无表情地对唐夏说你想都不要想。
接着她漠视唐夏和小女孩期待的神色,残忍地转过身朝公寓楼上去了。八点开始上工,现在回去睡回笼觉,还能美美睡上一个多小时。
小女孩在她身后哇啦哇啦直叫唤,她没有回头。
她一走,唐夏也只好跟着离开,不过它的馋虫已经被自己那四个果冻的提议勾了起来,趴在她枕头边,既不好好睡觉,也不让她好好睡觉,时不时伸出触手戳戳她,还在她人中处挠来挠去,等她被扰得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它就趁势问:“为什么想都不能想?”
唐念不耐烦地回答这只是一个夸张的表述,你真要想我也没办法管你。说完把被子朝脸上一捂,排除种种噪音,埋头睡得昏天黑地。
到了上工的时间点,她才爬起来。
白天打工的时候唐夏倒是没再提起果冻的事情了。但是它始终一副蔫蔫的样子,这个症状一直持续到晚上也没有好转。
和它一样垂头丧气的当然还有被拒绝的小女孩——唐念得知她叫娜娜,因为她在一楼试图坑蒙拐骗其他人的时候被保安阿文厉声制止了,她不客气地说:“娜娜,你再打扰我做生意,我迟早把你打出去!”
“可是我找不到人帮我找姐姐嘛。”娜娜在地上撒泼打滚。
“你姐又不是第一次失踪,她把她想干的事干完就会回来了。”
娜娜撅着嘴说这次不一样:“我有预感她这次遇到了危险。”
阿文把白眼翻到了房梁上:“这已经是你这段时间来第三次有这种预感了,我早跟你姐说过得把你送去念小学,你就是没事干才会天天想太多。”
“我只有她一个亲人,当然常常会产生些不好的预感。”被数落了,娜娜也答得理直气壮。
彼时唐念所在的房间的烧水壶坏了,她正到楼下接热水,捧着刚接完的热水,从赖在地面模仿贪吃蛇的娜娜身上径直跨了过去,仿佛她只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娜娜在地上呜呜假哭,也不知道是在影射她还是暗指阿文:“好狠的心!”
回到房间,她把热水倒在玻璃杯里晾凉,余光往唐夏的方向一扫,看到它正无精打采地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发呆,唐生民高挺的鼻梁都被它怼成了朝天鼻。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至于么?
可又想到之前在网络上看到过的——要关注宠物的情感需求。
唐夏基本算是很省心的宠物,除了时不时想要吃了她以外。
它很少表现出什么情感需求,唯一的爱好是吃点果冻,这么一想,唐念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点太狠心了。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冒烟的水杯出神。
其实若只是为了几颗果冻,比起去找娜娜要,还有很多更便捷的解决方式。
公寓出门左拐步行五分钟的位置就有一家超市。虽说现在钱不值钱了,物价可谓随心所欲,全看商家心情定价,一颗果冻可能就要一百块钱,但她拿些别的东西同老板交换,大约也能换到几颗果冻,这比帮娜娜找姐姐便捷得多。
再不济,把道德要求放低点,低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也可以去偷去抢去打劫,这同样比帮娜娜找姐姐便捷得多。
可是,也许是娜娜说的那句“我只有她一个亲人”多多少少在她心里留下了些印子,换成别的时候,她必定不会对这句话产生任何共情,只有此时——
只有此时,她看着早已死去的唐生民仰赖于唐夏的寄生,还能面色红润地在她面前用食指抠窗玻璃,时不时用眼尾偷扫她一眼,神态宛如之前打麻将没钱的时候厚着脸皮找她要钱,漫不经心中又夹带浓浓的刻意。她突然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对谁心软了。
等到袅袅的白烟彻底消散,唐念才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行吧。”
就当她破天荒做点好事积德好了。
一直鬼鬼祟祟留意她的唐夏闻言立刻回过身看向她。
“跟我下去一趟。”她说。
唐夏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她,把唐生民的狗腿学了十成十:“唐念,你是全世界最最最好的人!”
*
唐念找到还在一楼地面上当抹布的娜娜,说她可以考虑帮忙,不过不等娜娜表现出高兴,她又接着说果冻和轮胎作为报酬还不够,她需要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更多有价值的东西?”娜娜犹疑地问,“……你还是想要我的糖吗?”
“?不是。”
唐念不知道这小孩对糖哪里来的执念,只能直白地说,“我开车去找你姐姐会用掉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电,作为交换,只要我能把你姐姐带回来给你——不管她是死是活,你都要想办法给我的车充满电。”
这样一来,她也可以不再苦兮兮地和唐夏挣
钱攒物资票了。
“没问题!”娜娜满口答应。
看她答应得那么快,唐念都分不清是她真有办法带她充电,还是说这只是为了让自己帮忙而实行的缓兵之计。
但她既然答应了要帮忙,自然就默认是前者。唐念用娜娜从男人身上偷出来的物资票给自己的车换了个好轮胎,又用她自己和唐夏这几天攒起来的物资票给车充了一部分电。
她向娜娜打听她姐姐具体的情况,娜娜递给她一张照片,说照片上的人就是她姐姐:
“她是一名记者。”
娜娜的姐姐有一串很长的名字,叫莉什么什么,唐念直接简化为莉莉了。照片上的女孩看着也才二十几岁的年纪,留一头短至眉梢的短发,浓眉大眼,黑发黑瞳,英姿飒爽,看起来十分干练。
娜娜说她姐姐以前学的并不是新闻,而是临床医学,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转行去干新闻了,热衷于披露各种不平的现象。她很少见到对方,因为她姐姐总是跑来跑去,深入各种危险的地方做第一手调查。
“她总说我们现在这样建设地下堡垒、养变异动物是非常消极的做法,只能应付一时,不能应付一世,必须找到虫群真正的弱点才能打败它们。她还说我们现在对虫群的了解太少了,得有人深入虫群,主动去了解和记录它们的习性,否则人类永远都找不到对付它们的方法。”
“你姐姐很大胆。”唐念问,“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七天前。”娜娜回忆着她姐姐对她说过的话,“七天前的早上,她告诉我她要去沦陷区拍些和虫子有关的视频,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最迟四天后就会回来,还给我留了很多食物,可是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回家。”
“沦陷区很大,她有说她具体是去哪个地方吗?”
“好像有,也好像没有。”娜娜尴尬地挠挠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提到了虫子的巢穴。”
小孩能记住的东西有限,注意力也和大人不同,唐念没有为难她,点点头说自己了解了。
娜娜本来还坚持要和他们一起去,唐念直言她去了以后只会拖后腿:“你这么小,我们还得匀出功夫保护你,你到底还希不希望我全心全意去救你姐姐?”娜娜这才作罢。
唐念回到公寓房间同唐夏商量了一下,问它能不能闻出虫子的巢穴在哪儿。
它说可以是可以:“严格来说,那个只是临时的巢穴。”而不管是真正的巢穴还是临时巢穴,深入巢穴的行为无疑都十分危险,因为它的同伴有护窝习性,会对任何入侵它们领地的异族生物展露出极强攻击性。
“如果你用本体待在我身上,假装寄生了我呢?这样我进去以后它们是不是就不会攻击我了?”她提议道。
“你打算去巢穴找她吗?”
“是。”
悲观点想,假如莉莉遭遇了虫袭,那么依照虫子的储食习性,她的尸体最有可能出现在虫子的巢穴里。而假如她有幸还活着,那依照她离开前对娜娜说的话,她也最有可能出现在虫子的巢穴拍摄它们的行为。沦陷区没有信号,漫无目的地寻找一个人是很难的,直接从虫巢找起最有效率。
唐夏不得不提醒她:“进去没有问题,但是听你描述,你想把她带出来。不管她是死是活——只要她在巢穴里,且被我的同伴们看到了,它们就会默认她是属于虫群的食物,任何想把食物带离巢穴的行为都会遭到攻击,即使是我也不例外。”
“你也会被攻击?”她饶有兴味地问。“一点情面都不留的吗?”
“我们没有情面,只有规则。”
唐念扬了扬眉:“那你带我进去的行为算不算违反了你们的规则?”
唐夏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摇头道:“不算。”
“哦?”
“我们最基本的原则就是不能伤害族群利益。而你太弱小了,和其他人类一样弱小。”它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们对我的族群造成不了任何危害。”
“……”
虽然这是实话,可是怎么听着这么让人不爽。
唐念一脚把唐夏踹到了地上,让它去洗手间帮她挤牙膏。
*
准备好了出行需要的道具,又稍微制定了一下救人计划,当天夜里,唐念在公寓睡了饱饱的一觉,第二天一早便开着车出发了。
她准备把这一天的时间都匀出来救人,自然就没有再报名那些工作任务。
保安阿文对此非常不满,说住在这里天天都需要工作,不工作就得滚蛋,把位置腾出来给其他愿意工作的人。是娜娜发挥了她撒泼打滚的能力,抱着阿文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她是为了去救我姐姐,你看着我和我姐姐长大,真的这么狠心,一点点活路都不留给我们吗?”
这才叫阿文起了些恻隐之心,改口道:“那他们今天没工作欠下的份,以后要由你姐姐补回来,不然我也很难做。”
“好!”娜娜再次满口答应。
唐念没有带上唐生民的身体一起离开,只带了唐夏的本体。因为他们出关卡势必会碰见上次那些士兵,要是他们发现这么多天过去,且处于炎热的酷暑,唐生民的身体竟然完全没有腐烂,肯定会察觉到不对。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干脆把唐生民的身体锁在了公寓房间里。
出关的检查比入关宽松,唐夏被她塞进了她衣服里,牢牢扒着她的腹部。比起搜查,那些士兵更多的是在劝她不要轻易离开这里前往沦丧区:“那边很危险,而且你回来的时候又得像之前入关那样接受全套检查,还是好好待在关卡里吧。”
唐念说她不怕危险,且再三保证就算死在外面也绝对不会占用资源给他们添麻烦,说得几乎口吐白沫,那些士兵才无奈地将她放行了。
她开着车,将油门踩到顶,直奔远方地平线而去。
出发前唐夏告诉她,它的族群喜欢在阴凉黑暗且海拔高的地方筑建临时巢穴,只有足够靠近的时候它才能闻出巢穴具体所在,不然信息素的味道会被空气稀释。她仔细看了看地图,发现这附近最符合它描述的无疑就是五十公里外的群山了。
她打算先去那边看看。
除了她自身的推断,虫子飞行的方向也是很好的佐证。开车上路的过程,天空中时不时会掠过几只结伴而行的飞虫,有些嘴里叼了食物,有些没叼食物。
没叼食物的大概率正在到处搜寻新猎物,唐念果断放弃它们,只保持一段距离远远跟在那些嘴里叼有猎物的飞虫身后。
它们的飞行方向和她推断的大差不差,正是五十公里外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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