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洞穴里我是莉莉呀
即使把油门踩到爆,要跟上虫子的速度也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路上充满了路障,时不时需要减速避让。开了二十多分钟,唐念意料之中地跟丢了它们,但她已经大致确认了方位,所以并不慌张。
真正到达目的地是四十分钟后的事了,这片山脉绵延一百多公里,平均海拔不高,严格来讲是更像是一片丘陵堆,与喜马拉雅、安第斯等山脉比起来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不过对于不熟悉这片区域的人来说,要从丘陵堆里找出个人仍然无异于大海捞针。
唐念在山脚下的路段慢慢开着,打算先开车把整片区域绕一圈。
为了让唐夏能够闻到信息素的味道,她把所有车窗都打开了,唐夏从她衣服里钻出来,趴在方向盘的喇叭上,像一滩没有蛋黄只有蛋白且煎得正正好的荷包蛋。
它还算给力,没让她开车傻兜太久,沿着山脚下的公路开出七八公里后,它就用触手戳了戳她,指着其中一座山的山头。
这座山是丘陵堆里为数不多可以称为“山”的存在,目测高度在九百米以上,山上长满郁郁葱葱的树木,青翠浓绿的一片,绿得像一口加浓抹茶。山头的位置——唐念眯眼仔细睨过去,什么都没看到,既没有看到虫子的身影,也没看到任何疑似巢穴的痕迹。
它们总不能凭空隐身了,唐念想了想,福至心灵地问:“巢穴在背面?”
唐夏点点触手。
她当即调转方向盘,抄了条近路绕去山的另一侧。
那座看似平平无奇的山随着她的趋近而不断在她视野里变换着角度,横看成岭侧成峰。当她离开山南,到达阳光直射不到的山北时,山头背阴那一面的全貌在她眼里逐渐显露起来。
她看到了一抹黑色。
——像一面黑暗且平滑的镜子,静静地覆盖在陡峭山壁上。
与镜子截然相反的是,那抹黑色不会反光,所有光线到达那个位置以后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进去,形成了一种低调奢华的哑光质感,不落一丝尘埃,完美得不似凡尘的造物。
唐念很快意识到那是飞虫的身躯。
而且那不单单只是一只飞虫,而是成百上千只通体哑光的飞虫抱团形成的集合。
它们收拢膜翅,与上下左右的同伴紧紧相贴,如同精密细致的榫卯结构,身体的凹痕是榫槽,容纳进同伴身上榫头般的凸起,彼此之间紧密嵌套,构成了一座虫子的大厦。
随着车辆与虫巢距离的拉近,那抹黑色仿佛倾泻的墨,渐渐在唐念视网膜上晕染开。密密麻麻攀附在山岩上的虫群就像一张包罗天地的网,一块经历了风吹日晒但依然毫无折损的黑曜石,一个具象化的永夜,一面被人像布料一样裁开、平铺悬挂在山壁上的深海。
山阴面所有的草木都被它们夷为平地,绿色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从山头通到山脚的泼墨般的漆黑。
这壮丽又恐怖的一幕让唐念有一瞬间忘了呼吸,她甚至忘了目视前方的道路,直到车头擦过路边的栏杆,轮胎在地面上打了个滑,才如梦初醒,掌控住方向盘,把车子刹在了路边。
车辆制造出的动静并没有惊扰到虫巢上的虫群。
由虫构成的巢穴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瞳,由上至下俯视着她,漠然地凝睇对它来说过于渺小的地球生命。
她做了个深呼吸,重新启动车子,把车开进了山里。
山路不再是宽敞的柏油马路,而是崎岖的沙路,有些地方宽,有些地方窄,像一条尚未消化完胃中猎物故而身体胖瘦不均的蛇。这样的道路非常考验车技,唐念必须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路面上,才不至于把车开进山沟里。
“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前方路面上”,听起来很简单,但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斜到山壁上,一是为了提防可能到来的攻击,二是惊叹于眼前这个庞然的虫巢结构竟然如此缜密。
她知道喜马拉雅山山脚下生活着一种中文学名为大蜜蜂的蜜蜂,它们习惯首尾相接,用身体连缀成蜂巢。这些天外来物的习性与大蜜蜂相似,但它们连缀成的巢穴没有任何孔隙,像一块无机的天外巨石,无疑比大蜜蜂的巢穴更为精巧。
虫巢看似近在眼前,真正开过去却隔着相当一段距离。
待她靠得足够近时,悬挂在最顶部的那只巨虫忽然张开鞘翅,微微翘起尾部,整个身躯随之高频振动起来。它在整个虫群中大约充当着警戒者的角色,自它开始,虫巢上的所有巨虫都张开鞘翅,发出了与它同频的振颤。
细弱的振翅声逐渐连成震耳雷鸣,经由山体放大,轰轰震向大地。
以最顶部的虫为基点,涟漪向周围扩散,波浪一圈一圈在虫的身躯上起伏,像乌黑海水从天际倒灌而来,汹涌着要将她连同她驾驶的这辆铁皮小车湮没,每一次潮涌掀起的狂风都将山脚下的草木吹得牢牢贴合于地。
这是一种震慑,是生物发起攻击前最后的警告,唐念十分清楚这一点。她不自觉握紧了被汗液浸湿的方向盘,迎着威胁意味十足的振频继续鲁莽地驶向山头。
相比她的紧张,唐夏显得十分放松。来到这里对它来说犹如回家般亲切,它自然无需担忧。
唐念希望它还记得出发前她向它提及过的假装寄生她这件事。如果它不记得了,她一定会死得很惨,因为为首的那只巨虫已经脱离虫巢径直向她飞了过来。
“唐夏。”她不得不轻声提醒它。
唐夏终于离开方向盘,从她衣领处施施然钻进了她衣服里。
巨虫停上了她的车顶,压得整个车厢都往地面深深一陷,本就岌岌可危的车顶更是雪上加霜,唐念毫不怀疑再来一次类似情况,这辆车就能彻底宣告报废了。
当然她也只敢腹诽,事实上她吓得两条腿都是酸麻的。这次的情况不同于上次,她离虫巢如此之近,一旦这只巨虫判断出她不可信,决定对她发起攻击,她需要应对的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两只虫子,而是整个巢穴的虫,到时尸体能不能拼成一整块都难说。
她用酸麻的腿踩住油门,持之以恒地向山顶攀登。越往上越没有路,她只能自己估摸着方向开。挡风玻璃上时不时现出那只飞虫硕大的头颅,唐念眼前金光闪烁,她只能强迫自己无视掉身上因为惧怕而自发产生的种种生理反应。
在山顶踩下刹车后,那只虫子仍未离开,她很想躲在车里装死到地老天荒,可现实条件并不允许,因为每再多拖延一会儿,莉莉生还的可能性就更低,而且那只巨虫也不可能因为她一直待在车里而选择对她网开一面。
她打开车门,腿迈出去,双腿发软地站到了地面上。
那只虫子刀片般的角突就在她半臂开外的位置,口器里无数利齿如同告诉转盘般翕动,只要它一个想不开,稍微上前一步,她就能免费体验到古时的腰斩酷刑。
唐念既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刺激到它,也不敢任由自己的身体离一个尖锐物体这么近,她尝试着用蜗牛般的速度慢慢朝后退。
退出两三米远后,那只虫子像是终于解析完了唐夏的信息素,决定给她打上安全的自己人标签,它振翅离开了,在巢穴中属于自己的位置归位,旋即继续扇动翅膀,发出了一阵迥异于方才威慑频率的振频。
排在它下面的那些虫子立刻开始模仿它的频率,虫群像扩音器一样,把它振出来的频率一级一级逐次传递到了最下面,然后所有虫子都停下了动作,虫巢复又恢复成静谧的海,它们背部的哑光黑静静衔接在一起,仿佛通往无极的深渊。
唐念这才感受到双腿的存在。
她抹掉额头虚冷的汗,踱步至悬崖旁,稍稍朝下一瞥。
虫巢整个覆盖在峭壁上,最顶端的位置有一个足以容纳一只巨虫通过的缺口,离她站立的山顶有四五米远,里头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清。她从车里翻出手电筒,打开光源往里面照了照。
那是一个山洞。
看起来是纯天然形成的,久经风霜,洞口的位置长有一些青苔和杂草。
山洞里的具体情况目测是目测不出来了,只能亲自下去勘察。唐念把可能用到的东西整理进背包里背在身上,从车里找来尼龙绳,在山顶的巨石和自己的车子上绑了一个结,又在自己手臂上绕了好几圈,稍微试了试结实度,踩着山壁慢慢滑下去。
她从来没做过这种飞檐走壁的事,胜在不恐高,胆子也够大,最终有惊无险地踩到了山洞的地面。
下落的过程中,她发现覆盖在山洞外的虫群分为里外两层,外面那层背部朝外、腹部朝里,而里面那层却是腹部朝外、背部朝里的,两层虫子的足部缠绕在一起,将山洞围得密不透风,唯一能透光的地方就是最上方的缺口。
不知道是否是它们认证了她是“自己人”的原因,对于她又是打手电筒又是放尼龙绳攀岩的行径,它们都毫无反应。
稀薄的阳光从上面洒下来,堪堪照亮洞口荒芜的景象。
唐念打开手电筒,贴着洞壁小心翼翼朝深处走。
山洞高达六七米,整体走势倾斜向下,与外头的温度相比,洞里非常凉爽,还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且莫可名状的气味儿。
越是往里走,那股气味越浓郁,像夏天没有及时丢掉的各色厨余垃圾发酵出来的恶臭,霸道地直往她鼻腔里钻。
唐念有点想吐,早上出发前吃下的面包冲上喉管,淤积在她脆弱的喉咙口,她隐隐感觉到了胃液的酸辛与灼烧。
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不适在提醒她前方绝对不会是她想要看到的东西,但她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只是抬起手臂徒劳地遮了遮口鼻。
血腥与腐烂的气味同样让唐夏深受其扰,它在她衣服里躁动不安地挪腾来挪腾去——她出发前告诫过它不要露面,因为万一找到了还活着的莉莉,而且碰巧被莉莉目睹它的存在,事情将会变得万分棘手。
一个热衷于披露社会不平、拯救人类世界的记者,唐念不敢把唐夏的存在暴露给她,更不敢寄希望于她能好心理解自己饲养奇异生物的怪癖。
她伸手按住了衣服下唐夏柔软的身躯,示意它安分点。
恶臭的渊源随着她的深入而逐渐明晰起来,手电筒灯光打过去,映入眼帘的场景让唐念瞬间干呕出声。
毫不夸张地说,她看到了一座尸山。
许多生物的尸体交叠着堆积在洞里,满到已经顶到了洞顶,她一眼竟望不见这座尸山的尽头,它是从山洞最深处蔓延出来的,按理来说山洞有多深,这座尸山就有多深。
里层的尸体形成时间早,存放到现在,已经腐烂得完全辨认不出形态及物种,臭气如同某种蒸气形态的剧毒,熏得她眼眶里控制不住地盈满了生理性泪水。
外层的尸体则还保留着自身形态,肉色的胳膊和大腿麻花一样拧在一起,里面交杂着其他动物黯淡的皮毛,其中有些甚至新鲜到断面都还在汩汩渗血。
唐念瞥开视线。
短短半分钟内她已经干呕了起码两三次,而且呕吐的欲望并没有随之减少。
莉莉在这尸山里吗?她有可能还活着吗?
她被熏得甚至无法仔细思索这些问题的答案。
手电筒灯光晃荡着,扫至尸山一角时,那里突然飞起了一大群苍蝇,像煤炭爆炸之后溅开的无数煤点。
唐念被恶心得下意识朝后退开,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必定是什么东西的蠕动惊动了那里的苍蝇,而不是她的手电筒灯光,因为刚才她用手电筒扫过其他肉块时,其他肉块上附着的苍蝇并没有被她扰动。
她扶着冰凉的洞壁,不报希望地低声开了口,试探着唤:“……莉莉?”
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洞壁内悠长且嘹亮地回荡。
待余音丧尽,她仔细听了听,似乎听到了尸堆里发出的窸窸窣窣的轻响。
“莉莉?是你吗莉莉?”她前进了一小步,轻声道,“我从C-156区来,是娜娜让我来救你的。如果你听得懂我说的话,麻烦出个声让我知道你在哪。”
由于这次她说的句子太长,回声在山洞里走了好几遭才走完。
等山洞里重归寂静,唐念仔细竖起耳朵,试图捕捉到尸堆里所有隐秘细弱的声音。
唐夏突然在她衣服里动了动,她不耐烦地隔着衣物摁住它,怕它干扰到她的听觉。
过了足有一分多钟,就在她快要放弃希望时,她终于听到了回应。
从尸堆左侧飞起苍蝇的区域传来,细若蚊蚋,含糊不清:
“娜娜……?”
“我妹妹……娜、娜?”
她激动得正要点头说是,却在反应过来后猛然怔住了。
——因为回应她的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女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尤在尸堆里密集响起,下一瞬,一个垂垂老妪的声音从尸堆右侧传来:
“娜娜?”
“被我留在家里七天的小妹妹娜娜……?”
再接着是尸堆中央,声音清脆甜美,无疑属于年轻女性:
“和我相依为命的娜娜。”
“我最爱的娜娜……”
“是你吗……娜娜?”
所有声音交叠杂糅成一团乱麻,一个的回音仍未消散,另一个就响起来了,像同一首歌不同的声部错开演唱。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暴雨一般哗啦啦砸在封闭的洞穴里。
唐念无意识揪紧了T恤里快被她捏扁的唐夏,手电筒的灯光伴着声音快速扫来扫去,却找不到具体的发声源头。
“你是谁?”
她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不轻,以至于声音都有些打战。
那三个不同的声音间隔响起,笑声交迭,幽幽念叨同一句话:
“我?我是莉莉呀。”
第32章 七天应声虫和莉兹贝斯
“……哈。”
唐念发出了一道似笑似叹的声音,对方的回答反而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她没有特意去记莉莉的全名是因为她不喜欢念长名字,觉得很麻烦,但莉莉的全名太大众了,大众到即使她没有特意去记也难免有个粗略的印象——
莉莉的全名是Elizabeth,伊丽莎白,而娜娜每次在她面前提起姐姐,使用的都是Elizabeth的昵称Lizbeth,莉兹贝斯,可见莉兹贝斯是娜娜的姐姐更常用的昵称。
如果尸堆里的人是莉莉本人,被问及“你是谁”的问题,她一定更习惯回答“伊丽莎白”或者“莉兹贝斯”,而不是唐念为了方便称呼随口给她安的昵称“莉莉”。
比起莉莉,唐念更倾向于认为尸堆里发出声音回应她的是唐夏这样能够寄生别人、模仿别人的应声虫。
由此至少可以推断出两条信息。
虽然刚刚回应她的是三个不同的声音,但里面大约只有一只像唐夏这样的虫子,因为这三个声音并非同时响起,而且每个声音响起之前,尸堆里都会发出窸窸窣窣、难以定位的声音,多半是那只虫子在快速转移寄生对象。
另一条信息是——这只虫子很有可能与莉莉接触过。
她慢慢放开了捏住唐夏的手,知道自己刚才误会它了,它只是想给她提个醒。
唐夏小幅度抖了抖身体,把自己被她捏皱的身体舒展开,身体底部的吸盘吸住她的腹部,继续扒拉在她身上。
相处了这么久,唐念已经能够根据它的肢体语言推断出它此刻的状态。
唐夏很放松。
如果尸堆里的虫子表露出了明显的攻击意图,那它不该这么放松才对。起码此时此刻,尸堆里的虫子应当没有攻击意图,它说的那些话只是在捉弄她,或者说试探她而已。
她回忆着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话——她说她是来营救莉莉的,这句话在虫子眼中大概有两种理解方式,一种是她这个所谓的救兵已经被唐夏寄生了,是唐夏在模仿她生前的说话方式,就像寄生温子默那只虫子模仿他生前的说话方式一样,模仿宿主的发言是它们这类生物的特点,无法作为它们真实想法的佐证;一种是它看出她与唐夏在里应外合。
依照当前情形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它可能有点怀疑是后者,所以才会出言戏弄她,但总体还算对她保有信任。
那么她现在应该更加争取它的信任才对。
唐念收起惧怕的神色,努力扮演着被寄生者应有的言行——她可以胡言乱语,语言的信誉并不很高,但她绝不能表现出对虫子的恐惧,因为没有任何一只虫子会惧怕同类。
以及,她身为虫子回归巢穴,总得有个行为动机,否则莫名其妙回巢穴看看显得非常古怪,据她所知唐夏它们并不是这么温情的动物。
她是回来干嘛的呢?在外面找不到食物,所以回来觅食?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理由。
于是她强忍恶心,慢慢蹲下来 ,从尸堆里翻出了一块动物的肢体,对它进行嗅闻,装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天晓得她在做出陶醉表情时有多想吐,因为近距离看着,她才发觉那块肉里藏着好几条蛆。
尸山里依然零零碎碎溢出不同人类的笑语,唐念置若罔闻,表情舒缓,仿佛自己听到的是什么天籁而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哂笑。
不知过去多久,笑声终于渐渐停了,尸山里又飞起一丛苍蝇,它们飞离的那块地方像颗苟延残喘的心脏,缓慢鼓动起来,过了十几秒,里面滑出一只软体生物。
它拥有和唐夏一样乳白色的身躯。
唐念连呼吸都停了,屏息凝神,用余光状似不经意地打量那只酷似唐夏的生物。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又仿佛闪过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既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又在某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捕获对方,把它抓来同唐夏进行群体研究的念头。这念头当然只是一闪而过,不可能付诸行动,在虫子的巢穴里,她带走一个死人都费劲,更遑论带走一只活虫。
那只虫子从尸山里缓慢现出原型,唐念希望它对她打消戒心以后能赶紧离开洞穴,这样她才好继续寻找莉莉。
可她注定要失望了。
——那只虫子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还像是对她很感兴趣,它朝她这个方向爬了过来,唐念注意到它每靠近一点儿,原本在她衣服里呈放松状态的唐夏都会逐渐绷紧身躯。
它在紧张。
唐念闻不到它们之间赖以交流的信息素,自然也就不知道对面那只陌生的虫子正在向唐夏释放一种“共享”的信号,它想要与它共享唐念。唐夏用信息素表明了拒绝的意思,然而对方还是持之以恒地朝他们这个方向爬了过来,说让它尝口血也行。
唐念不知道它们的交流内容,但她能看到那只虫子正在向她逼近,它的触手甚至已经碰到了她的鞋尖。
她站着没动,伸手到身侧,隐蔽地摸出了放在背包侧面的军刀。
虫子抓住她裤子的侧边裤缝向上攀爬,宛如攀爬一棵汁液甜美的大树,当它逐渐往上,直逼她的面部时,唐念终于反应过来它的目的地是她的口腔。
虽然不知道它具体是要干什么,可一旦它进入她的口腔,发现唐夏并没有寄生在那里,那她和唐夏就都完蛋了。
……不,唐夏不一定会完蛋。
唐念悚然察觉到一个事实——
唐夏完全可以提前下手杀了她,然后向它的同伴申明它是被胁迫的,是她逼迫它演绎了这出潜入救人的戏码。反正她最脆弱的腹部就正对着它,如果它想反水,配合它的同伴取她性命,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和无辜,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
唐夏不一定有危险,最终牺牲的人多半只有她。
唐念可以跟唐夏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睡觉,就像有些从小开始饲养狮子的人敢于单独同狮子待在狮笼里一样,但这有一个前提,这只狮子必须是生理饱腹且心理平和的。如果这只狮子此刻被逼到绝境,濒临生死抉择,她相信没有任何一个饲养员胆大到敢用生命试探这段跨越物种的友谊是否牢靠。
她也不敢。
她对唐夏并没有信任到那种程度。
所有思考其实都只发生在瞬息间,等那只虫子爬到她下颌处时,唐念行动了。
右手的军刀从侧面扑哧一声贯穿软体虫子的身躯,她选了一个靠下的位置入手,这个位置能够扎透它的口器,让它无法在临死前发出任何有可能被同类听到的尖锐啸鸣。
她使的力气很大,利刃没入虫的躯体,下一瞬又将毫无防备的虫子狠狠钉在了山洞岩壁上,她能感觉到刀尖瞬间被坚硬的岩壁劈开,又歪歪扭扭地扎进了岩石缝里。
接着她想都没想就蹲下了身体。
几乎都在她下蹲的同时,硬化的红色触手暴怒地积蓄出反击的力气,以破空之势疯狂刺向她的头颅原先所在的位置。如果她没有及时躲避,此刻恐怕已经被扎成了筛子,唐念从未如此庆幸她被唐夏袭击过,才能深刻了解到这种生物攻击人的特性。
她不敢懈怠,在蹲下那一瞬便顺手操起离她最近的一块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恶狠狠朝洞壁上那只虫子砸去。
石头砸上虫子柔软的身体,像砸爆了一个装满水的气球,无数洁白液体哗啦啦喷溅开。坚硬的石身屡次撞上它钢铁般的触手,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刺响。
唐念没有停下动作,她怀疑自己可能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求生本能让她褪去了平时的平和,一股近似暴烈的杀意踩着理智占据了上风,即使那只虫子已经被她砸得血肉模糊,触手也逐渐失了硬化的力道,整个身体软烂如泥,像一口被人嚼烂以后又吐出来的米饭,粘腻地黏在洞壁上——她也没有就此罢手。
一直到她的手臂酸软到再也举不起来,她才恍惚着放慢了动作,看向墙壁上那抹黏糊糊的、固液混合且已经彻底成了米糊的东西。
她不确定它是不是死了。如果这是地球生物,对方毫无疑问已经一命归西,可鉴于外面那种黑壳虫子有重组再生的能力,唐夏也曾用这种再生能力的低配版重塑它的触手,所以她不敢放松警惕,从背包里抽出另一把刀,把墙壁上那滩东西抠挖下来,用力将它划成了无数细小碎块。划完犹感不放心,又用鞋跟使劲碾了碾。
为了防止它的信息素逸散出去,唐念还抓起尸堆里一把不知道来自什么生物的血肉,在留有它血液痕迹的洞壁和地面上用力涂了几下,试图用腐烂的气味彻底掩盖掉这只虫子临死前释放出的所有类似求救的信息素。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个变态杀人魔,而唐夏也确实在她衣服里缩成僵硬的一团,久久没有动静。
她回身看着地面上那只软体虫子的碎尸,正苦恼着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些碎块才最保险,忽然听到尸堆右后方传来虚弱的一声:
“……你真的是娜娜叫来的?”
拜那只死掉的虫子所赐,唐念现在完全就是惊弓之鸟,她想都没想就朝发声来源冲过去,双手死死握住刀柄,手起刀落,朝尸堆里刺下。
然后——
在刀尖距离对方仅有咫尺之距的时候,她突然看清了对方的脸。
黑发黑瞳,一张典型东方女性的脸,肤色被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晒得黝黑,像一匹矫健的美洲豹。她被掩埋在重重尸体下,只露出半个脑袋,看起来已经多日未曾好好进食,油腻没光泽的头发枯草一样拱着她颧骨分明、向内凹陷的脸,唯独剑眉紧蹙,一双浓黑的眼睛警惕又审慎地打量着她,里面的光芒依然是淬亮的,星火般滚烫。
她与照片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但唐念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她腾出左手掐起对方的下颌,右手的刀把卡进她嘴里,将她的口腔撬开了。借着掉落在地上的手电筒发散的光,她细致查看着她的口腔,确认里面没有伤口后,又拽起她的头发仔细检查了一遍她的后脑勺。
同样没有伤口。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莉莉嗤笑一声,“娜娜没告诉你我叫Elizabeth?还是说你怕我是虫子?”
唐念就近坐在冰凉的山洞地面上,与尸堆里的莉莉保持着一段距离,将刀面上沾染的怪物的血液在自己腿上抹了抹,随口问:“那只虫子为什么知道你
的事?”
莉莉龇牙咧嘴地笑:“哈哈……可能我说梦话的时候被它听到了吧。”
唐念没理会她的满嘴跑火车,只是上下打量着压在她身上的尸体。莉莉身侧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可供人类食用的食物,也没有食物包装袋的痕迹,她不解道:“你是靠什么食物在洞穴里活下来的?”
“靠老天垂怜。”
“它为什么没吃了你?”
“是啊,为什么呢?”莉莉动了动下颌,刚才唐念检查她口腔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她的下颌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从对话开始,莉莉就一直在避重就轻,态度与课堂上回避老师问题顾左右而言它的太妹无异,唐念很不爽,她警告性地踢了踢对方身上沉重的尸堆,说自己并没有那么多耐心跟爱心,要是她再不配合,她现在大可以直接调头回去。
莉莉这才回答说她能活下来是因为用别的东西跟虫子交换了。没等唐念问她交换了什么,她就反问道:“比起这个,倒是你……你是怎么安然无恙从外面进来的?”
唐念抹刀面的动作微妙地顿了顿。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虫子,可你又杀死了另一只虫子。”她锐利如鹰隼的眼瞳牢牢地直视她,头微侧,眼底真情实感地流露出了几分困惑,“我能进来是因为我受了些伤,伪装成尸体混在尸堆里,被虫子衔了进来,而你——你是怎么安然无恙从外面走进来的?”
“……”
这问题问得直戳命脉,唐念无比后悔自己多管闲事接了这趟差事,她对自己死不死这件事一直抱着很随缘的态度,可以说她对世界上大多数自己不感兴趣而且可以不做的事情都抱着很随缘的态度——兴起了就答应,没兴致就拒绝。这也是她接这趟差事的主要原因——因为一种疑似亲情共情的兴起。
但她极度厌恶别人这样冒犯她的边界。
唐念看了眼洞口,现在从这里出去,一切还能回归原貌。不过如果真要出去,她就得确保莉莉已经死透了,不可能把她的秘密泄露出去。她垂眼看向大腿上被自己擦得油光锃亮的刀。莉莉看起来非常虚弱,她的攻击性应该不会胜于刚才那只虫子。
不过在动手之前,还有一件事她需要弄明白:“我们在这里这样说话没问题吗,外面那些虫子听不到?”
这问题莉莉倒是好好回答了:“没事……听到了也无所谓,外面那些虫子智商低得很。”
唐念惊讶地看着她。
莉莉哼笑道:“觉得奇怪吧?我也觉得很奇怪。它们这个群体有两种虫子,一种是外面那些黑的,一种是你刚刚杀死的那种白的,两种虫子不仅长相不一样,连智商也有很大区别。白虫很聪明,既可以模仿人类的言行,也可以像人类那样思考,但黑的那些……”
她努了努嘴,像在组织措辞,最终撇嘴道,“怎么说呢,我感觉它们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就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只会遵循本能做事。本能让它们筑造巢穴,它们就筑造巢穴,本能让它们守卫巢穴的安全,它们就守卫。但它们的本能里并没有‘分析人类说话’这一项,所以就算我们在这里商讨灭绝它们的计划,它们也不会有任何反应。有时候我甚至觉得……”
莉莉顿了顿,说出自己的猜测,“它们的差异这么大,会不会根本不是同个物种,而是,呃,类似共生的关系?”
唐念没有回答。
莉莉说了一大段话,自己先气喘不匀了,拉风箱似的喘了一会儿,右手从尸山里颤巍巍伸出来,把一个黑色的东西放到自己和唐念面前的空地上。
唐念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一个相机。
莉莉扯着嘴角笑了笑,用揶揄的目光打量她:“你刚刚其实在思考怎么杀掉我吧?我看到你瞄了眼你的刀,哈……不过也无所谓,本来我也没打算出去了,我只拜托你一件事——杀我可以,但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相机带出去?交给红砖公寓的保安就好,让她替我转交给她老板。相机里面录了我在虫群里观察记录的七天,有很重要的资料。”
她不放心地进一步描述,“红砖公寓你知道吧?在C-156区的市区。公寓外墙是红砖砌成的,里面有个胖胖的女保安,很凶,瞎了一只眼睛。这个相机没有录到和你有关的任何场景,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自己亲自检查一下。”
“要是我不帮你呢?”唐念没有去碰那个相机。
莉莉苦笑一声:“那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会一直求你,求到你嫌我太啰嗦,把我喉咙割了为止。”
她看起来虽然虚弱,但还远远不到下一秒就虚弱致死的地步,唐念奇怪她怎么这么快就舍弃了自己的生命,而且她还说她“没打算出去”,这个表述也让唐念有些在意,她顺口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为什么不想出去?”
莉莉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吃吃笑起来,笑声一开始仅有零碎的两声,像掰碎的雨滴,后来密集起来,豪放起来,在整个洞穴内响亮地回荡。
她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抹了抹自己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逐渐敛起放肆的笑声,唯独嘴角还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弧。
她说:“你要是实在感兴趣,可以绕到我身后看看。”
她被压在尸堆下,但尸堆与洞壁之间确实有着一道狭窄的缝隙,唐念手脚并用挤过去,在看清尸堆后的景象后愣住了。
她看到了森森白骨。
莉莉膝盖之下的部位已经完全被某种东西啃噬殆尽,别说皮肉了,连血液都没有剩下,只余下洁白如雪的胫骨和腓骨,美丽得像博物馆里精心制作养护的骨骼标本。
她立刻转眼去看莉莉,对上对方炽热又夹带几分挑衅的眼神——她扬起一边眉梢,像在讲述别人的事一样,置身事外地告诉她,她之所以能从虫子口中活下来就是因为和虫子交换了条件,让它从她腿部吃起:
“我跟它说痛苦和恐惧的滋味才最美味。”
“你不是还问我靠什么食物活下来吗?你说得对,被虫子衔过来的路上我的食物掉光了,只抓住了相机和备用电池,但是……”莉莉漆黑的眼神如同深海之中一口充满吸力的漩涡,疯狂、坚韧又充满野兽一般的狠辣,她一挥右手,指着蔓延到深处的尸堆,轻飘飘地笑着,声音却很重,说,“你看,这山洞里都是我的食物。”
啖腐肉,喝死血。
以逝去的生命为燃料,迸出恒星陨落前最后的光芒。
这是莉莉。
残忍的。充满野心的。美洲豹一样的。
伊丽莎白,莉兹贝斯。
*
她以为她叙述完以后,唐念会被她恐怖的行径吓退,或者觉得她恶心,因为在这里存活的七天里,她无时无刻不这样谴责和厌恶自己。她梦到自己被亡灵冤魂追捕,它们问她为什么人性泯灭,同类相食。她在梦里惊惧地呢喃妹妹的名字,脆弱被相机忠实录下来,让她第二天回看时忍俊不禁,又泪流不止。
可唐念只是怔愣了那么几秒,随即她突然大跨步朝她走过来,揪起她的衣领,圆睁的杏眸里透出一股小孩子看到新奇物品般的兴味与狂热。
“你很有意思。”她喃喃道,然后突然朝她微笑起来,“……很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念宝其实是一个很容易被他人迸射出来的美丽、强健又壮烈的生命力吸引的人,她非常痴迷这种危险的生命力,所以之前唐夏试图捕猎她时,她才会露出那种反应()
第33章 舒曼共振变色龙的伪装
不等对方应答,唐念便接着说:“我会救你。”
“……什么?”莉莉怔愣几秒,随即被她的阴晴不定弄得苦笑起来,“可你几秒前还想杀了我。”
“我并没有这个想法,是你误会了。”
唐念撒谎撒得毫不心虚,松开她的衣领,退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盘腿坐下,将地面上关闭的相机拿起来打开,翻看着她录下来的影像,“我需要你告诉我更多有关外面那些黑壳虫子的事情,这样我才好想办法救你。这些天你有尝试过用什么方法出去吗?都失败了?”
莉莉沉默半晌,在回答她连珠炮似的问题之前,没忍住问道:“你不能直接带我走出去吗?我看你能自由地走进来。”
“……”
这问题又戳到了唐念的命脉,她木着脸说不能,在莉莉探究的目光中胡编乱造,说她之所以能进来是因为她采集到了虫子身上的某种信息素,用这种信息素涂抹全身,能够让虫子将其识别为同类,但信息素数量有限,她没有余下的可以给她用了,而且她采样的方式也很特殊,不具有复刻性。
总而言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她可以自由进出巢穴,莉莉却不能,只要她胆敢带她走出去,她们两个都会被虫群识别为异类进行攻击。
莉莉对她口中提取信息素的方法很感兴趣,她开口询问其中的细节,唐念只能说含糊其辞地说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你的伤口再不治疗会严重感染。”
她们的话题这才拐到正轨上,莉莉告诉她,刚被虫子衔来洞穴的时候,她伤得还不是很重,仅是腰部受了些伤,那时她尝试在山洞中寻找逃跑路径,以便调查完以后可以离开。可她尝试的所有方法都失败了。首先是掘洞——这个洞穴全由坚硬的岩石构成,仅凭人力根本无法在上面开掘通道,这方案很快被她否决。
“你有没有留意到洞口那些虫子分为里外两层?”莉莉说,“根据我这些天来的观察,里面那层虫子处于全休眠状态,外面那层虫子处于半休眠状态,而那些在外头觅食的虫子则处于完全清醒状态。不同状态下的虫子有不同的行为模式。”
“全休眠状态下的虫子对我的言行没有任何感知,它们就像……嘶,关机的电脑?半休眠状态的虫子不会管我在洞穴里怎样,可是一旦我表露出离开的意图,它们就会开始警觉,大概觉得我属于食物,而食物不能从洞穴离开吧。至于清醒的虫子……”
莉莉叹气道,“它们就更凶残了,洞穴里常常有清醒的虫子衔着食物进来,每当这时我都必须赶紧躲到尸堆里装死。反正我根本没办法出去……那只白虫是在前两天进来的,那时我已经很虚弱了,它偷袭了我,我甚至没力气反抗,只能和它做些交易,延缓自己死亡的时间。”
唐念认真听着,边从自己的背包里倒了点水递过去喂给她,边问:“既然这些虫子需要休眠,那它们总有轮班的时候吧?它们多久轮一次班,轮班的时候有什么表现?”
固若金汤的防御难以破开,变动的过程也许有机可乘。
莉莉啃住一次性塑料杯的边缘,仰头,大口大口近似贪婪地吞咽杯中的水,因吞咽太急,被水呛得大力咳了几下,才说:“你很聪明,它们每天正午会轮班一次,我相机里记录了这些天来它们所有的轮班。”
唐念立刻调出了她说明的时间段。
那些片段录制的时刻无一不是光线明亮的正午,太阳当空而照,在外面觅食的那些虫子结伴回到山顶,在巢穴上空盘旋。
一直呈死物状态的里层飞虫忽然像是受到某种感召,逐一从全休眠状态中醒来,最上面那一只开始朝缺口外攀爬,它离开后留下来的位子方便了后面其他黑虫的前行。它们排成长龙,一只接一只,有序且迅捷地从缺口处离开,没一会儿,里层所有的黑虫就都撤离了,它们飞往远处白茫茫的天空,作为新一批醒来的虫承担整个族群的觅食。
而最外层的飞虫在它们离开后默契十足地集体翻了个身,从背部朝外的姿势调整成背部朝里的姿势,它们尖细的足为了完成这些复杂动作飞快移动,像一只只正在编织蛛网的高脚蜘蛛。很快所有原先处于外层的虫子就都完成了翻身,收缩嵌合成了里层。它们停下所有动作,如同熄灭的灯塔,只余足部朝外,犹如航天器在太空中实行空间交会对接,等待最开始在外面辛苦觅食的虫子一只只嵌合在它们足上,作为新的外层。
整个过程花费了大约五分钟。过程中除了虫子飞翔时振翅的响动,以及它们攀爬时足部不可避免发出的窸窣声响,堪称安静。仿佛有一串看不见的代码流淌在每只虫子中间,将它们作为机器的零件串连起来,无需交流,它们就能清楚得知各自要做的事。
唐念把所有这些片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莉莉问她是否有什么头绪:“我想不出任何能安然无恙从这里离开的办法。”
它们整个轮班过程严密井然,无论在哪一阶段离开都会被半休眠或未休眠的虫子察觉。
除非能够出动足够的军事武装力量过来轰炸这些虫子——但这也是个糟糕的法子,先不说她这么个小角色值不值得军队大动干戈,就算今日被困在这里的是联合政府的人,武力威慑也只会进一步激化虫群的攻击性,它们能够重组再生——堪称无敌的存在,恶心至极。
唐念没有马上回答,她一直在重播虫群轮班的片段,莉莉不得不提醒她备用电池的电量是有限的,得省着点用。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外面觅食的那些虫子知道要在某个时间点统一赶回洞穴?”唐念终于开口了。
“啊?”莉莉没听懂。
“即使是一个简单的声控系统,也必须有传感器感知声波,并将声波转换为电信号传输给其他部件——我的意思是,一个系统要顺利运行,各部件必然不是孤立的,它们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方式,那些虫子也是。外面的虫子为什么知道到了某个时刻就要回巢?它们是用什么方式联系彼此的?”
莉莉不确定地猜测:“会不会根本不用联系?也许它们是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出来的呢?比如……太阳当空之时,它们就知道要往巢穴赶了?”
“要是那天没太阳呢?”唐念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相机里就有两天是阴天,可这些虫子还是知道要在某一时刻集体赶回巢穴。”
“呃……”莉莉卡壳了。
唐念摇头否决了她的猜测:“而且,虫子是从外太空来的,这一点已经被证实了,这说明它们拥有星际旅行的能力,我想它们应该到过不止一个星球。每个行星自转的速度都不同,日升日落的时间与地球有很大差异,如果它们到了一颗自转非常慢,需要好几个地球天才能到‘正午’的星球,它们难道一直不轮班不休息?”
“呃……那个,可能它们在别的星球并不是正午时分轮换的,说不定在自转慢的行星上,它们看到恒星刚刚从东方升起,就会进行轮换了……它们可能会商量着根据不同星球的情况,而制定不同的集合时间……”说出这个想法,莉莉自己都觉得牵强,她不得不汗颜地承认道她地理其实并不是很好。
“我初高中经常在地理课上跟同学传纸条。”她心虚地说。
唐念果然满脸嫌弃:“这方式很不高效,不符合高度集群化生物的沟通逻辑。”她想了想,又批判道,“一点美感都没有。”
“……”
莉莉不懂一群虫子的沟通方式有什么美感可探讨,但看样子唐念正试图从中寻出一种最富美感且最有效率的假设。
她说:“我还是倾向于认为它们之间有着某种无论什么天气、无论什么星球都适用的沟通方式。信息素只能进行短途传播,只要距离稍远,就会被稀释,它无法作为长距离沟通手段。但有一种东西可以。”
“什么东西?”莉莉被她的话勾起了几分兴趣。
“声波。”唐念缓缓道,眼睛在昏暗的洞穴里显得很亮,“次声波。如果它们是用次声波进行交谈的,也许我们可以用它们的次声波驱使它们离开,即使只是制造一个短暂的时间缺口也够用了。”
*
普通相机无法录下次声波,因为它是专为记录人耳可听声设计的,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唐念需要一个能够记录次声波的专业设备。
现在离正午不到两小时,虫群即将进行轮换,若是开车赶回C-156区,再申请一套专业设备赶回来,时间肯定来不及了,光是入关检查就能耗掉她几小时。
唐念想起自己开车来这边的路上好像路过了一个大学城,按理来说,大学里应该有可以记录次声波的设备,她可以去那边碰碰运气。
打定主意以后,她给莉莉留下足够的饮用水、一些流食以及用来给伤口消毒的碘伏,说她要出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莉莉对她的离去表现出了几分迟疑的挽留,唐念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一去不回——被禁锢在山洞多日,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同类,这对于群居习性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难得的慰藉——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安抚她的情绪,所以仅是留下一句“我会回来的”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攀着尼龙绳回到山顶,驾驶那辆小破电车风驰电掣地赶往大学城。
拜虫袭所赐,大学城里几乎不见人影,学校里的建筑也是倒的倒、荒的荒,唐念开到一栋写有“电子信息学院”的实验楼楼下,把车子随意一停,操上后备箱里可以用来砸门的扳手就进去了。
扳手并没有派上用场,实验室里的人离开得匆忙,好几间实验室连门都没有关,她走进去,逐间排查,察看那些实验器械上面贴的名称,最后终于在二楼一间实验室里找到了一台能够记录次声波的便携式录音机以及相应的示波器。
唐念庆幸自己平时就对这些实验器械兴趣有加,不然光是学习如何使用这些仪器所需的时间就足够莉莉感染去世死上好几回了。
为了防止后续出现意外,她顺手掳走了所有她认为她可能用上的设备,甚至还拿了支电焊枪。
把实验室扫荡得差不多,她火急火燎地回到了车里,开车赶往山上。
中途她有试着询问唐夏它那些黑漆漆的巨型同胞是不是用次声波进行远程交流的,唐夏没有回答——当然,没法说话是主要原因,但唐念能明显察觉到自从她杀死那只白虫以后,唐夏就一直在消极回避她的各种问题。
它似乎陷入了某种纠结,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配合她进行这次行动。
唐念表示理解,毕竟反过来,如果是它询问她人类的弱点是不是某某某,她也会因此陷入沉默。
她没有逼问它,另一方面是相信凭她自己也可以找出答案。
赶回山上恰是十一点半,离正午还有半小时时间。电车的好处就是车载电池也能够给其余设备供电,她拉出车辆的外放电插排,把所有设备接好,待在车里随时做好应对的准备。
示波器在她打开那一刻便出现了一条平坦的直线,偶尔轻轻颤动一下,现出一些无规律的设备底噪以及环境噪声,像一个要死不活、只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的病人微弱的心电图。
然后,十一点四十六分,示波器显示屏上突然出现了一条规律的正弦波,它的振幅稳步增强,就好像有一只史前巨兽正在她脚下发出她无法听见的地动山摇的咆哮。
唐念猛地瞪大眼睛凑近屏幕。
那一瞬间她短暂地忘却了山洞里的莉莉以及躲在她衣服里的唐夏,攫住她心脏的是一股对未知事物的本能求索,是几千年前人类指着月亮说上面住着嫦娥与吴刚,几千年后又派出嫦娥号登陆月球的狼子野心与广阔无垠、耀如星海的好奇。
她激动得手脚都在微微发颤。她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那段正弦波的频率。
7.83Hz。
它在7.83Hz这个频率上细微波动。
……老天!
唐念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人耳能听到的最低频率是20Hz,这个频率无疑已经属于次声波的范畴,它不仅无法被人耳捕捉,还离奇又绝妙地与地球上的舒曼共振基础频率高度契合。
——虫群的通讯频段就像变色龙的伪装,完美地融进了地球的背景脉动里。
第34章 豪赌亡命时刻
为了确认这个正弦波是由虫群发出的,而非自然现象,唐念将这条正弦波放大到了毫赫兹级别,她看到原本平滑的曲线在放大数千倍后变得崎岖起来,它正在有规律地颤动,像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鲨鱼牙齿。
这种规律的颤动代表这条频率为7.83Hz的正弦波上正承载着智慧生物的通讯信息。
低频录音机忠实地收录着这段声波,唐念小心控制自己的呼吸与动作,唯恐发出点什么噪声干扰到录音机工作。
音波持续不断地显现在示波器屏幕上,除了振幅持续增大之外,各方各面都很稳定。到了十一点五十四分左右,曲线才发生了剧烈波动。与此同时,唐念听到了某种她早已被迫熟悉的声响。
那是虫群集体振翅的声音。
她抬头仰望车窗外的蓝天。
远处耀眼的天际零零星星出现了一些黑点,成百上千只飞虫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赶来,像一盘散乱的黑芝麻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收拢,齐齐集聚盘旋于山顶之上。
场面蔚为壮观,可翅膀的振动彻底扰乱了正在收录的音频。好在专业录音设备里头有内置的带通滤波器,能够过滤掉不必要的音频,唐念快速操作了一下,把录音机的收音频率限定在6-10Hz这个范围,很快屏幕上紊乱的曲线又恢复成了之前优美的正弦波。
又过了几分钟,等到不同地方的虫子接连赶回巢穴所在地,将山顶上那块天空涂抹得漆黑,像柔白细腻的肌肤上忽然长出了一块巨大的黑痣——示波器上那段正弦波才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上面细密的锯齿形小波变得更为紧凑。
唐念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十二点五十八分。
如果将十一点四十六分持续到十二点五十八分的首段次声波命名为音频1,将此刻这段与方才稍有区别的次声波命名为音频2,那么1和2显然代表着两种不同的意思。
音频2出现后,唐念敏锐地察觉到车子之下的山体传来了细微震动,没过多久,第一只休眠的巨虫就从关机状态中苏醒过来。它长长的角突探到巢穴的缺口,犹如大风摇曳的台风天里随风摆动的天线,仔细探查着空气中的讯息,紧接着便以与庞大体型不符的灵敏快速爬了出来,振动翅膀飞向蓝天。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所有休眠状态的巨虫都醒了过来,罗列成井然的队伍,从缺口处鱼贯而出。
从相机屏幕上看到这幅景象与身临其境感受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尤其她就坐在山顶的铁皮小车中,那些三四米长的巨虫接连从她视线盲区里爬上来,像一颗从杰克那里窃来的通天豌豆,笔直地剑指天空。她的视野不断在明灭中切换,光被密密遮挡,又无孔不入地倾泻下来。
五分钟后,世界万籁俱寂。
休眠状态的虫子已经全部离开,半休眠状态的虫子也翻身摆成了休眠姿势,归巢的虫勾住它们的足,逐一嵌合下来,一场复杂又精密的交接仪式在短短几分钟内有序地完成。
示波器屏幕上的正弦波当然也消弭无踪。
唐念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好几分钟的愣,才抬手关闭仍在运作的仪器。
她揉了揉脸,深深吸了口气。
震撼过后就得开始工作了。一个构思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型。
依照刚才的情况来推测,不难猜出音频1代表一种召回信号,而音频2则是唤醒信号,这些音频很大概率由半休眠状态的黑虫发出。
如果她是一个抱有严谨实验精神的科学家,此刻就该展开后续实验验证自己的猜测,而不是仅凭单独一次实验便武断宣判结论。但当务之急是救人,唐念没有时间耽搁,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她打算在一小时后利用大功率扩音器单独播放方才录到的代表唤醒信号的音频2。
这是一场豪赌。
假设她的猜测属实,那么几分钟前陷入沉睡状态的里层休眠虫会被她播放的这段音频唤醒,它们将扇动翅膀离去,前往他处觅食,而外层的半休眠虫则会调整姿势,翻身陷入休眠状态。只要一开始在外头觅食的未休眠虫没有察觉异动——不赶回来,或者晚点赶回来,它
们的巢穴就会出现一个没有任何虫子守卫的时间缺口。
她可以利用这个时间缺口带莉莉离开。
听起来简单,然而这场豪赌要想成功,还需要许多狗屎运加持。
一来,她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可堪比拟虫群的大功率扩音器,只能用车载音响系统替代,它和虫群比起来就像一个人在低声呢喃悄悄话,能不能被虫群听到都难说;
二来,即使扩音器的功率足够山顶下那些虫子听到,她录制到的音频2里也不可避免地夹带了一些环境噪声,直接将它原封不动播放出来,听在虫子耳里,很可能是“醒……吱吱……唧——咣啷……来……”的效果,它们也许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除非她能精细地分离被虫群调制过的载波,但这需要更专业的设备,譬如笔记本电脑,而她短时间内根本没法搞来这种东西。
总之,她只能尽人事,至于这个计划能否成功,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唐念摇摇头,甩开脑海中杂七杂八的想法行动起来。
谁知世事难料,她在第一步就卡住了,当她试图将录音设备连接到汽车上时,汽车语音助手突然弹出来提醒她:
“识别到不规范音频文件,请重新检查音频格式与内容是否正确。”
“……”
唐念在心里骂了一声。
她忘了车载音响系统通常仅仅只是用来播放音乐,为了保障音乐质量,很多车辆会自动过滤掉非标准音频文件。
想要登入管理系统取消这一限制,可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相关的选项,显然汽车厂商怎么都想不到竟然会有用户希望越过原厂限制,用汽车音响播放一些人耳无法听到的次声波音频。
事情还未开始便陷入僵局,唐念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脑门官司。
她讨厌被自己擅长的事困住,非常——非常讨厌。
唐夏本来想出来透透气,从唐念衣领钻出来时却不幸看到了她黑如锅底的脸色,它缩了缩身子,又默默钻回去了。
唐念坐在驾驶座上,思考现在该不该开车到山下寻找能够扩音的大功率喇叭。
……可是就算找到,她也得想办法把喇叭接到录音设备上,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干脆把车载喇叭拆出来?既然系统限制她播放不规范音频,那就不要系统好了,直接舍弃主机,把录音机的输出端单独拆出来,接入到车载音响的放大器输入端。
唐念瞥向放在副驾驶座的焊枪,眼神凝起。
带这东西过来纯属顺手,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她抓过焊枪和各式拆卸设备,目光转到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仪表板上,把碍事的头发在脑后绕了几圈,干脆利落地绑成一个丸子头,一刻都不敢耽误,俯身开始拆解汽车中控。
*
莉莉再见到唐念时,她脸上东一条西一道糊满了黑漆漆的机械润滑油,两只爪子也黑得像刚刚从矿洞里挖煤回来。
她懵了懵,还以为那些黑的是外面那些黑虫的血液,心有余悸地问她干什么去了,千万不要想不开同虫子硬碰硬。
要向莉莉解释清楚自己的计划需要些时间,唐念懒得多费口舌,直接上前展开行动。她费了些力气把莉莉身上的尸体逐一搬开,又扯来一大卷纱布,简单地裹了裹她已经完全不能看的伤腿,然后用剩余的尼龙绳以及衣服布料将她捆绑到自己后背上,嘱托她尽量用手抓紧她。
“啊……你还真打算救我出去啊。”
直到现在,莉莉才像是有了些实感,眼神怔忡地看着她。
“……不然呢?”
唐念边随口应着边整理好自己的背包,把莉莉的相机等物一并塞进去,将背包挂在自己身前。
沉重的背包一压上来,差点没把唐夏挤扁,它赶紧趁着莉莉不注意从唐念衣服里钻进来,转而躲进了唐念的裤兜里。
把该带的人和东西通通挂在身上以后,唐念才后知后觉这也太重了。肩上仿佛压着一座山,每次抬脚都需要调动腿部与核心的所有肌肉群共同使劲,才不至于摔倒。
她走得地动山摇,好不容易才来到接近洞口的地方。那里除了供她上下攀爬的尼龙绳,还额外接了条纤细柔韧的藤蔓。
“这是什么?”莉莉在她身后发问。
“开关。”唐念气喘吁吁地答。
藤蔓另一头绑着录音机的开关,只要轻轻一拽开关,录音机就会打开,通过车载喇叭向悬崖峭壁下的所有虫子播放她录制的次声波音频2。
只要轻轻拽下开关,她们就有机会从这里离开了。
当然……
也有可能功亏一篑。
唐念目前唯一比较能确定的就是音频2包含了唤醒讯息,但她不确定音频2里会不会还混杂了音频1所包含的召回信息——
毕竟这些次声波大概率不是由单一的某只虫子发出来的,而是由许多半休眠的虫集体发出。如果其中大部分虫子发出了唤醒讯息,但仍有少部分虫子发出召回讯息,那么她录制到的音频2里就有极大可能混杂了召回讯息。
总之,不定数实在太多了。
这也是她等待了一小时才敢播放录音的原因,她必须确保出去觅食的虫子已经走得足够远,远到即使听见召回讯息,也没法即刻赶回来。
简而言之,即使她的计策成功,留给她们的逃跑时间也是极度有限的,根据中午的观察,虫群集体赶回来甚至要不了十分钟。
握住藤蔓以后,唐念没敢马上动作。
察觉出了她的紧张,莉莉在她背后问:“需要我来吗?”她挠挠头补充道,“反正我也不知道这藤蔓是干什么用的,我没心理负担,拉了就拉了。”
她说得很有道理,唐念却之不恭,比了个“请”的手势。
莉莉便伸长手臂,连声预告都没有,够到藤蔓那一刻便用力朝下拽了拽。拽完之后她还专心听了一会儿,渴望听到一些惊天动地的动静,比如咿呜咿呜的警笛声、导弹发射的咻咻声或者山体滑坡的巨响,但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发生。
山洞里安静得可怕。
“……嗯?”莉莉纳闷极了,开始怀疑自己,“我刚是不是没拉动,要不我再拉一次?”
唐念摇头说不用:“本来就是没有声音的——嘘!”她竖起食指示意她安静下来。
被她这么一唬,莉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然后,她感受到了——
山洞在微弱地抖动。
被困在这里的七天,莉莉曾数次感受过这样的波动,每当休眠的虫被同伴唤醒,整座山体都会在它们苏醒的旋律中细微发颤,它们翅膀翕动产生的声波经由山洞的通道反射,在声学共振效应下被放大,形成某种震撼心灵的混响。
休眠的虫群正在醒来。
意识到这个事实让她鸡皮疙瘩起了全身。她瞪大眼睛去看唐念,唐念却只是抿住唇线,将身体贴在洞壁上,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背部朝向她们的巨虫。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点点滴滴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像度过了千万年。
不知过去多久,那只虫子动了。
一开始只是抖了抖后足,后来又扑了扑翅膀。
莉莉无意识地掐紧了唐念的肩膀。她看到那只虫子抖擞着足部,从休眠状态中慢慢醒了过来。它像是有些困惑,趴在原地,鞘翅微微打开,里面的膜翅互相摩擦着,犹如苍蝇搓手。随后它以龟速慢吞吞地向上爬了寸许,疑惑地探出角突观察着周围。
它身下其他已经醒过来的虫子也保持着一种困惑的僵缓。
没有任何一只虫子催促它,它们都在等待最上首这只做出表率的举动。
唐念也在等待。
她紧张到扶在洞壁上的手心整个都是湿滑的,手掌离开以后在上面留下了一个鲜明的掌印。
终于,在她们期待的凝视下,为首那只虫子摇摇晃晃爬了出去。
与正午快速精准的轮班相比,它的动作显得十分踟蹰,但它到底还是动了,像一个垂垂老矣的人僵硬地动用锈迹斑斑的肢体朝外爬去。它一动,排在它下面的其他虫子就像接收到
了什么指令一样,也开始一个个往缺口外攀爬。
她们眼前倒灌流淌着一条玄黑的瀑布,脱离地球引力,直直冲向头顶蔚蓝的天。
作为外层的半休眠虫表现得更为焦躁不安,与正午井井有条的轮班不同,没等里层的虫子全部离开,就有三两只外层虫因思绪混乱而提前做出了翻身的动作。虫群筑成的临时巢穴如同一张被大风吹乱的蛛网,颤巍巍摇晃起来,晃动的弧度随着越来越多虫子陷入混乱而越变越大,终于在中间某个部位出现了断裂。
最后它们依循本能,又重新抓紧了对方。里层的虫子终于走空了,外层的虫子也晕头转向地完成了翻身,唐念朝下俯瞰,看到悬崖上大部分虫子都在翻身后遵循本能陷入了休眠,一动不动地靠着峭壁,但仍有少数几只虫子还在迟缓地动作。
她抬起头,头顶的天空同样凌乱——有些虫子在醒来后就直接走了,前往远方觅食,可是依然有那么零星几只虫子迷茫不解地徘徊在巢穴上空,不肯就此离去。
这跟她预想的全部虫子悉数离开的场面略有差别,但唐念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机会了。
狼来了的故事只在第一次管用。
她咬咬牙,果断抓住绳索,鞋底蹬住山岩,开始向上攀登。
客观来说,莉莉并不很重,她饿了这么些天,就算原先重,现在也早就饿成了一把骨头。但背后背着个成年人,身前又挂着个笨重的背包,唐念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爬上去的,她甚至觉得驱动她的不是脂肪和肌肉,而是她脑袋里所剩无几的那点儿意志力。
仅仅几米的垂直距离,她就吃力地爬了五分钟,等到整个人终于软趴趴地踏上山顶的地面,更是一刻也不敢停下来,踉踉跄跄奔向了停在山顶的车。
纤细的藤蔓可以用事先准备好的剪子剪掉,但绑在车身上的攀岩用的绳索未免有些太粗了,唐念用力绞了两下,竟然没能绞断,她着急地拍了把裤兜里的唐夏,拍完默契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莉莉的视线。
事关自己的性命——毕竟跑得太慢,它自己也会因为私自抢夺运送族群的食物被它的同伴们袭击——唐夏一扫消极怠惰,变得前所未有的积极,从她裤兜里探出身体,咔嚓一下,火速将绳索咬断了。
感觉到车上牵扯的重量一松,唐念连车门都来不及关,一脚油门就飞了出去。
速度太快,差点没把唐夏甩出去,它手忙脚乱地伸出所有触手勾住她的裤腰,又手忙脚乱地顶着大风钻回了她的裤兜。
车子就像一颗从弹匣里弹出来的蛋壳,蹦蹦跳跳地弹到了山下,在并不是山路的道路上横冲直撞。
莉莉深觉自己没有死在山洞里也要死在半道上了。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抛甩她的心脏,效果比过山车还刺激。她的腿原本已经腐烂到失去了知觉,被这么压来压去,又产生了久违的剧痛。唐念专注于开车,理都没理她,她只能自己动手去解绑在她们之间的绳索与布料。
好不容易解开了,爬到了副驾驶座上,抬头一看,却见她们车上六七米的地方罩着一只巨大的飞虫。
“欸!欸欸欸——!”她急到失去了语言能力,指着天空一通大叫。
唐念也用余光瞟到了,那只虫子跟她们跟得很紧,前足也亮开了,显然并不是普通的好奇,而是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她原本想把车别到山路上,见状只能继续开在山林间,因为高大的树木好歹还能帮忙挡一挡虫子的视线与飞行轨迹,让它没那么容易迫降到她们车上。
油门被她踩到顶点,汽车几度在陡峭崎岖的山路上四轮腾空飞了起来,又重重下落,颠得人骨架都要散了,语音助手急切地弹出了一堆警报,什么超速警报啦前方路障警报啦,唐念听得烦不胜烦,一掌拍在中控台上,轰的一声,车内顿时安静了。
以自杀般的速度冲到山脚下,唐念又马不停蹄开上了建筑物密集的路段。
她完全没时间去看地图,好在记性不错,走过一次的道路她基本能记得。天上那只虫子依然死死追在她们身后,她转动方向盘,当机立断把车开进了一家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入口的高度有限,只有两米二,虫子进来时卡了一下,唐念听到背后停车场入口处传来了砖石倒塌的巨响。那只虫子撞开入口,锲而不舍地碾了进来,但停车场里空间有限,视线也很昏暗,它的行动慢了不止一星半点。唐念抓紧机会,风驰电掣地把车驶到了地下停车场的出口,直接撞开出口处的道闸冲了出去。
第35章 金鱼的眼睛你爸爸好像猝死了
“我们甩掉虫子了吗?”
开出地下停车场以后,唐念又七拐八拐驶上了前往C-156区的道路。她开得飞快,注意力都在前方马路上,没空留意后面的天空是否还跟着巨虫,只能出声询问副驾驶座的莉莉。
莉莉把头探出车窗外瞧了瞧,说:“已经看不见了。”
那八成就是甩掉了。
唐念松了口气,不过仍不敢完全松懈,一路以最高速在大马路上狂奔。
开了大约十分钟,她才发觉身旁实在太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没怎么听见,稍微瞥眼去看,才发现莉莉坐在副驾驶,眯缝眼睛,精神委顿,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你别睡,再有二十分钟就到C-156区了。”
唐念出声提醒她,怕她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很多受伤严重的人都是这么没的。
莉莉揉着眼睛,困倦地说她也没办法,在山洞里还绷着神经,想把相机带出来,始终吊着一口气,逃出来以后一放松,感觉吊着自己的那口气就散了,整个人又累又困。
唐念并不是喜欢和别人闲聊的人,但是为了不功亏一篑让莉莉死在车上,她只能主动提议说困的话不如来聊聊天。
“聊什么?”莉莉有气无力地问,显然也并没有闲聊的心情。
“呃……在这世上的牵挂?”她没话找话。
“牵挂……”
莉莉苦笑道,“我父母都死了,我没什么牵挂。”
顿了顿,才说,“哦……你指娜娜吧,但其实我跟娜娜的关系不算很好。”
莉莉的父母在她十七岁时就出车祸双双离世,那时她刚好也到了上大学的年纪,是个生活能够自理的大孩子,铺盖一卷就前往大学住校去了,只剩下年仅几个月的娜娜在家,由爷爷奶奶帮忙照顾。
“她是被我爷爷奶奶带大的,跟他俩感情深厚,跟我就一般般吧。我毕业之后工作忙,跟朋友在外头合租,也没怎么管过她。是因为去年爷爷奶奶上了年纪,寿终正寝,娜娜没人照顾,我才搬回家跟她一起住的。算起来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也就一年。”
“我是想对她好,可也不知道五六岁的小孩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她有一些……怪癖?或者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常有的坏习惯吧,喜欢小偷小摸,骂了打了也不听。”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好笑又好气的事,摇头笑道,“而且她还小气得很。我爷爷奶奶去世前留了包糖给她,她舍不得吃,放到快要过期了,我寻思着那我帮她分担一点,放到过期不就浪费了么?结果她宁可放到过期也不肯给我。小气吧啦的,白对她好了。”
唐念边开车边想,还好她和唐夏没有接受娜娜的馈赠,不然就吃到了过期糖。
腹诽完,她还是好心地选择了告诉莉莉真相:“她拿出了三颗糖作为悬赏,让我来救你……后来经过讨价还价又变成了四颗。”
莉莉愣了愣,随即哈哈笑起来,问:“她难道跑到公寓去了?保安没把她赶出来?”
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又拐到了保安阿文身上。
阿文也是一位有着传奇经历的女性,莉莉说她的经历比大多数人坎坷得多。
她原本是一名综合格斗选手,退役之后在首都当教练,可惜脾气不好,也不懂得社交的弯弯绕绕,干了一两年就因为与领导同事合不来而辞职了,回到了区里。
C-156区并不是一个重视运动教育的城市,张姝文在这里找不到对口工作,在家啃了一段时间的老,后来又当过超市收银员,工资境遇每况愈下。父母看不下去,就说你既然闲着没事干,干脆找个男人嫁了吧,结婚生子才是正道,说完开
始替她张罗各种相亲。
张姝文在这短短半年内相了三十多个男人,平均一周就要见一两个,每个见到她的男人照面第一句话都是:“哈哈,听说你以前学打人的啊,那你以后不会家暴吧?”
她起初回答说:“你不做亏心事,干嘛怕我家暴?”
后来相一个黄一个,母亲仔细向她探听相亲细节,认为必定是她的回答出了问题。
于是在相第三十二个男人时,她把回答改成了:“不会,结婚以后我全听你的。”
这段相亲才总算成了。
成了以后,张姝文也没举行多么隆重的婚礼,家里境况一般,草草地请了几桌亲朋友好友就算了事。
婚后她过了段平静日子,可惜结婚两年,两人一直要不到孩子,丈夫逼她去医院检查,说一定是她的身体出了问题,以前练格斗给练伤了。张姝文去了趟医院,一检查,身体倍棒,吃嘛嘛香。她回到家,把检查报告一甩,耸肩道:“医生说我没问题,我检查完了,要不你去做个检查吧,说不定是你有问题。”
就是这句话让对方勃然大怒,二话不说,操起茶几上的烧水壶便朝她砸来。
幸好当时烧水壶里没有开水,但张姝文依然被淋成了落汤鸡,额头也被不锈钢烧水壶砸了个大包。她谨记着婚前承诺的那句不会家暴,没有反抗,只是抬手抹掉了自己脸上的水。
“从那天开始,她丈夫……前夫,就开始暴露本性家暴打人了。打她,往死里打。因为意识到她不会反抗,打完还喜欢得意洋洋同兄弟团里的兄弟们炫耀,说‘我家那老娘们练格斗的,在我面前还不是乖乖当沙包,我打她,她吱都不敢吱一声’。其余男的就说,哇噻,彪哥牛逼啊。”
接下来的一年对张姝文来说是挨打的一年,她依然锲而不舍劝丈夫去检查身体,每次劝,丈夫都会像应激的猫狗一样发怒打人。
张姝文的父母说,人家结婚前好好一个人,怎么结婚后就打人了,是不是你又情商低,不会和人相处,气到了你老公?
婆婆说,我回头说他。
公公说,你做媳妇的多担待着点儿。
这么担待着担待着,一直担待到年底,张姝文通过她丈夫那边爱嚼嘴的亲戚之口,得知她丈夫患有无精症。
她去找丈夫对峙,问他是不是骗婚。丈夫恼羞成怒,嚷嚷道:“要不是我有这个病,我能看上你?!”说完又把她暴打一顿,这次打得最为严重,张姝文感觉自己有一只眼睛看东西变得模糊起来,她视野里的所有东西都像泡泡那样膨胀变大,她看东西开始像金鱼隔着鱼缸。
透过模糊的视野,她看着面前面目狰狞的丈夫,低声质问自己——你为什么不还手?
她想了好一会儿,再也想不出不还手的理由。
于是她还手了。
“后来他们就离婚了吗?”唐念随口问,因为她还记得莉莉用到了前夫二字。
“丧偶算离婚吗?我不太懂。”
由于把丈夫打死了,张姝文还因此坐了半年牢。
“后来她老板——就是公寓老板,在招保安,说要招个壮壮的女保安,有人跟老板开玩笑,说最好的保安在监狱里。这句话是……你懂的,一种恶意的嘲笑,但偏偏老板来了兴趣,打听清楚阿文的事,用了些方法把她弄出来了。”
车子开进了一条隧道,视线昏暗下来。唐念伸手打开近光灯,车前灯却并没有反应,也许是刚刚撞开地下停车场道闸的时候撞坏了。唐念只能借由零零星星撒进来的太阳光辨认前方道路。
开出隧道的时候,她感觉锁骨似乎被什么东西戳了戳,低头一看,是唐夏。
它从她裤兜里爬了出来,光明正大地停到了她衣领处,用触手指向副驾驶座的莉莉。
唐念转头看过去,发现莉莉头靠在车窗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已经没了任何反应。
她心一沉,让唐夏过去看看她还活着没,活着举两根触手示意,死了就举一根。
唐夏蛄蛹着挪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朝唐念举起了两根触手,举了几秒,又把其中一根收了回去。唐念猜这大概是“还活着,但是快死了”的意思。她现在别无他法,没有神药能够续命,只能专注于开车,希望早点赶到关卡入口。
十分钟后,长长的守卫线总算出现在她面前。
*
过关的时候,唐念没像之前那样把唐夏赶出去。
场面极其混乱,先是她对守关的士兵说这里有个人需要急救,对方一看,当即联系了关口附近的医院,让他们抬担架过来接人。趁着所有人都在忙乱、暂时顾不上她的间隙,她开门将唐夏放进了缓冲区,等士兵与医护人员折腾完救人的事儿,回过神来对她进行入关检查,唐夏早就已经跑没影了,远远地躲到了别人看不到的灌木丛里。
这次由于不用申办难民证,检查时间稍短些,但仍费了她两三小时。
到了将近晚饭饭点的时候,唐念才终于被允许离开。
她驶到灌木丛边,稍微放缓了车速,让唐夏能够跃到车里。
它跳起来很像她小时候玩过的一种有粘性、能够上墙的软胶玩具,啪叽一下就粘到了车上,又从车身爬回了方向盘上喇叭的位置。
在缓冲区飞驰时,唐念满脑袋都是今晚吃什么。她决定消费一张物资票,点份热乎乎的鸡腿饭犒劳一下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为了省下物资票,她并不是每顿都吃热饭,有时也会吃些味同嚼蜡的压缩饼干和面包。
然后,最要紧的是得把车子充满电,钱当然由莉莉出——假如她能顺利被救过来。
万一真的救不过来,那便只能由娜娜代劳。虽有些不道德,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听莉莉讲述,她们在C-156区有房子,也有爷爷奶奶留下来的遗产,帮她把车充满电,应当不是什么大问题。
想象很美好,把车停到公寓对面,一切也还是很美好。
不美好的事情是在她下车那一刻发生的。
公寓里莫名涌出很多人围在她车前,对她指指点点,脸上表情各异,有微妙的同情,有置身事外的看好戏,也有惊疑不定。
唐念纳闷地走进公寓里,还没走到电梯前,就被保安阿文拦住了,她叫住她:“嗳,3005。”
唐念回过头,身体却没动。
阿文指了指摆放在保安室里的一块盖着白布的木板,说:“你过来看看,这是其他住户在你爸房间发现的……你爸爸好像猝死了。”
第36章 变形林桐是谁?
唐生民的尸体被发现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让唐念整个大脑懵了一瞬,她走过去,不可思议地问:“……谁发现的?是谁进了我们房间?”
问完才后知后觉这实在不像一个发现父亲猝死的女儿该有的反应,于是紧急调动面部表情,表露出了几分生硬的惊讶,干巴巴演道:“我是说……不可能,我爸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会死?”
保安以及围观群众只当她是暂且无法接受事实。阿文破天荒藏起了几分往日用来震慑别人的凶,拍拍她的肩膀,让她过去认一认,还劝她节哀。
唐念实在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出演苦情戏码,她更关心的是究竟是哪个混蛋私自进了她的房间。但是现在不上前认一认、哭一哭,好像不太符合正常的情绪递进逻辑,她只好强忍尴尬走上前,掀开白布一角,努力做出惊骇的、目眦欲裂的神情,还硬是从干涩的眼眶里挤出了两滴泪,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说完感觉自己站得直挺挺的,似乎也很不符合目睹亲人离世的表现,于是只好又做作地跪到了地上。
唐夏在她衣服里用触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生平第一次品味到了尴尬的情绪。它觉得唐念适合当被警察问话时面无表情答话的犯罪嫌疑人,至于演戏……还是算了吧,术业有专攻。
尴尬地表演完,觉得悲伤的情绪已经演绎得差不多了,唐念立刻掩上白布,从地上站了起来。
周围人早已在她表演演绎惊讶与悲伤的同时窃窃私语讨论开:
“才这么年轻就死了啊,会不会不是死了,只是晕了?”
“不会吧?你看脸都没血色了,刚刚保安检查了眼底,确认是死了。”
“要不是老刘发现,不知道还得在房间躺多久。”
“哎,女儿前脚刚走,自己后脚就没了,真是造化弄人。”
“到底是猝死、自杀还是谋杀啊?用不用送检?”
送检当然是万万不能的,不然医生就会查出唐生民已经去世多时,而且他胸口处的伤口也会暴露。唐念竖着耳朵偷听周围人说话,听到“老刘”二字时,了悟过来,将视线投向站在人群之后、曾与唐夏打过麻将并且被娜娜窃走了物资票的男人。
他潜入她房间,大约是发现自己的物资票没了,怀疑是他们拿的,所以想趁她不在去她房间取回物资票。门锁着,轻易撬不开,不过这里的房间都有开放式阳台,而且阳台和房间之间只有一道聊胜于无的推拉门阻隔,从阳台入室行窃并不困难。
唐念现在不欲与他计较隐私权的问题,她只担心唐生民身上的伤口以及真实的死亡时间被他这个第一目击者察觉。
这里看来是不能久留了,等到车子充满电,并且补充了足够的物资,她就得尽快离开C-156区,留得越久,越容易留下一堆破绽与隐患。
唐念环顾了一圈周围,撒谎说她要带着唐生民去医院做一下死亡鉴定,闻言,周围立刻有热心的人上前搭把手,帮着她把唐生民的身体搬到了车上。
她坐进驾驶座,略感迷茫。吃鸡腿饭的期望破灭,她现在暂时不知道该去哪里,正要发动汽车随便逛逛,去医院门口做做样子,就见保安阿文从里面追了出来,对她说:“喂!那个……你爸爸刚去世,问这问题不妥当,不过,娜娜的姐姐……”她欲言又止。
唐念这才想起自己尚未告知莉莉的下落,于是如实说了莉莉现在的状况:“她受伤很严重,需要截肢才有可能保住性命,医生正在抢救,给我留了医院的电话,你要是担心,可以打过去问问。”边说边把写有医院联系方式的纸条递过去,顺便把自己那两间房的房卡以及莉莉交给自己的相机也一并交给了她。
阿文千恩万谢接过来,见她发车欲走,忙又“嗳”了一声,扬了扬房卡,说:“你带你爸去医院做完鉴定,就不打算回来了吗?”
唐念摇摇头:“不回了。”
“那你有落脚处吗?”
她仍然摇头:“我没打算太快火化,把我爸的尸体放公寓里不好。公寓人多,太乱。”
“要不……你去娜娜家?她现在正在自己家里等消息。”阿文说,“娜娜胆子大得很,不怕尸体,而且你救了她姐姐,她也没理由怕。上午我刚提了些新鲜果蔬和肉类放在她家冰箱,你可以去她家歇一歇,吃顿热饭,好好洗漱一下再睡一觉。莉莉的事真是太谢谢你了,后续你爸下葬的事,你如果需要帮忙,我也可以搭把手。”
唐念思来想去,考虑到自己刚好也想找娜娜讨要救人回来的报酬,于是同意了,按照阿文给她指的路开往了娜娜家。
娜娜家离公寓仅有两三公里,在一栋楼龄已有几十年的老旧自建楼里。唐念找地方将车停好,暂时用布匹将后座唐生民的身体遮盖上,简单安顿好一切,便径直朝楼上去了。
自建楼里没有电梯,她步行到二楼,锨响了门铃。
按完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门铃响,考虑到门铃可能年久失修坏了,她又敲了敲门。
大门透亮的猫眼被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挡住,唐念猜那多半是娜娜的瞳孔。片刻后,门果然被由内向外打开了,她从里面探出小脑袋,又是惊讶又是欣喜又是紧张地问:“欸!你……你这么快就回来啦?我姐姐没跟你一起回来吗?”边说边朝她身后张望。
介于娜娜是小孩,怕说得太严重吓到她,唐念便只含糊其辞地说:“你姐姐受了点伤,现在在缓冲区医院接受治疗,治好了就能回来了。医院电话是XXXX,晚点你可以打电话过去问问。”
娜娜并没有“晚点”打过去,几乎是她刚说完电话号码那一秒,她就弹簧一样射回屋里打电话了。
那头的医生见打来的是个小孩,同样没将情况说得太具体,只说:“对,你姐姐确实还在治疗,等她好些了我再让她打回去给你。”
确认了唐念没骗人,娜娜兴高采烈跑回来,大力拥抱她一下,热情地请她进屋来坐。
“我做饭给你吃!”她人小鬼大地安排着,“你别看我人小小的,我做的蛋炒饭可好吃了,我姐姐也喜欢吃。对了,你爸爸呢?让他也一起来吃饭吧。”
看来她还不知道唐生民已经“去世”的事。唐念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告诉她,自己顶多在这歇上一晚就离开了,没必要让一个小孩受到惊吓。
“我爸有事,不用管他。”唐念说,“我现在着急用车,你有什么办法能马上给我的车充满电吗?”
娜娜歪头想了一会儿:“我姐姐应该有办法,但她现在在医院,你又急用车……这样,我打个电话问问我姐姐的朋友吧,她们兴许有人可以帮忙。”
她说完又噔噔噔又跑到了电话前,沟通联系了一番,把话筒一挂,有条不紊地安排道:“我姐的朋友说他晚上九点有空,可以过来带你去充电。现在才六点,我去给你做饭,你要是有带衣服,可以用我家浴室冲个澡。你……”她吐了吐舌头,捂住鼻子,“你闻起来很臭。”
“……”
任是谁在尸体堆里待了几个小时,身上都会染上恶心的尸臭,唐念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深以为然,便没有推辞,找出衣服和毛巾,来到了浴室里。
刚打算把门关上,娜娜又趿拉着拖鞋哒哒哒跑了过来,把一大包东西往她怀里一塞,塞完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厨房。
唐念把怀里的东西拎起来。
是一大袋果冻。
唐夏要开心坏了。她哭笑不得地想。
*
洗澡的时候,唐念没有刻意避着唐夏。
在她眼里,唐夏是和小猫小狗、蝴蝶啊、麻雀啊差不多的东西。而且它一直用触手在她身上乱戳,想快点吃到果冻,而这整间屋里唯一不会被娜娜察觉到它存在的地方也就只有被她暂时霸占使用权的浴室了。
它抱着那袋果冻,坐在洗手台上咔嚓咔嚓用口器开启封口。
唐念三两下将衣服脱了,随意堆在洗手台另一侧,转身打开淋浴喷头,弯腰试了试水温。
水汽氤氲出来,如同白雾弥散山野,若隐若现遮住她山岳一般巍峨起伏的身躯。
哗啦啦的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奔腾不息。
唐夏对人类的身体并没有美与不美的概念,它专心咀嚼果冻,唯一的想法是唐念又要流血了,它闻到了那个熟悉的气味。
跟唐念住在一起的这几个月,她几乎每个月都会流几天血。起初它以为她受伤了,但每次流血唐念都表现得非常淡定,好像流血的伤口并不会让她感到疼痛。
由于她实在淡定过了头,它慢慢的也习惯了她每个月总
是要流一流血的事实。而且每次流血之前,她身上的气味都会发生微妙的转变,她自己闻不出来——唐夏常常觉得人类的感官实在太愚钝太粗笨了,由于闻不出来,每次她都会把血弄到内裤上,然后很不高兴地抱怨说怎么又要洗血渍。
这次她当然也没闻出来,洗完澡,用毛巾擦着头发,顺手便要将内裤提上。
唐夏边嚼嚼嚼边思考,这次它要不要提醒她呢?
好吧,看在果冻的份上。
它用触手拽了张纸巾递给她。唐念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怎么了?”
它伸出触手指了指她即将流血的部位,但很显然,她完全意会错了意思,以为它伸出触手是想让她帮忙擦擦它触手上沾染的果冻汁,于是左手握住它的触手,右手拿着纸巾囫囵给它擦了一遍,擦完将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篓里,嘀咕道:“一块史莱姆还那么讲究。”
“……”
好在她将要提上裤子的时候终于察觉到了不对,面色一变,将裤子又给拽了下来,迅速撕了几张纸垫在内裤上,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快步走出去找娜娜,问她:“你姐姐有用剩的卫生巾吗?”
“哦!有的。”娜娜举着锅铲,带她来到莉莉的房间。
莉莉的房间和“整洁”两个字绝缘,乱得像是被贼扫荡过,不管是地面上、床上还是书桌上都杂七杂八扔了许多纸质资料。娜娜脸微红,不得不替自己姐姐解释道:“记者的工作是这样的,她经常外出调查,收集了许多资料,而且还需要写稿子。我的意思是……好吧,可能确实有点乱……”
唐念踮着脚尖行走在各种文件之间,吃力地问她卫生巾在哪。
“在书桌下面左数第二个柜子里。”
唐念依言拉开柜子,果然看到了一包日用卫生巾,上面罩着一份没写完的文章草稿以及一份装订在一起的调查资料。
草稿上面龙飞凤舞写着“揭秘黑作坊——整形医院违规使用不合格再生生物材料”。
她对整不整容的不感兴趣,随意拨开那堆文件,伸手便要去拿卫生巾。
文件被她挪动,草稿滑向一旁,显露出下面的调查资料,唐念余光无意间扫过去,突的定住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心脏止跳,血管收缩,耳畔响着引擎发动般的尖刺耳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用颤抖的手拾起那份资料的,写着“黑心医院整形案例(疑似不知情受害者名单)”的资料里印着许多顾客整形前后的对比。而第二排第一位,那个淡漠地目视镜头的女人赫然就是她妈妈林桐。
她的脸被印在“整形前”那一栏,与之相应的“整形后”呈现的则是一张对唐念来说全然陌生的女人的脸。
第37章 战备状态我能让他咕噜噜——地叫……
如果手头这份资料记载的是真的,那就代表林桐离开家以后整过容。在她们有限的那几年相处中,林桐从未表现出对外在美的追求,她是一个喜欢舒适远远胜于美貌的人,而且整容后的这张脸从客观层面来说也并不比她整容前的原生脸更显好看。
一个猜测逐渐在唐念脑海中成型。
比起离家以后突然爱上整容,她认为林桐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改头换面隐藏自己。
至于隐藏自己的目的……难道是为了让自己再也不会被她和唐生民找着么?她不敢再细想。
手头那份资料也进一步佐证了她的猜测,因为当她去看顾客姓名时,上面留的并不是林桐,而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名字“肖挽红”。
娜娜见她钻研起了莉莉留下的资料,以为她是对莉莉的工作感兴趣,得意道:“看吧,我姐姐的房间虽然很乱,但她对待工作很认真的。她文稿也写得很好……”
“你认识肖挽红吗?”唐念问。
“啊?”娜娜一头雾水,“谁?”
“整形医院的客户。”她扬了扬手里的资料。
娜娜爱莫能助地摊了摊手:“我不知道什么整形医院……我姐从来不告诉我这些。”
唐念本来也是不抱希望地随口一问,没指望从一个小孩那得到答案,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打算等莉莉伤好了再向她打听具体的情况。
趁娜娜转身回厨房继续对付蛋炒饭,唐念用手机拍下了和这个整形医院有关的所有资料。
根据莉莉整理出来的资料,这家整形医院名为“美轮美奂”,开在C-071区。
莉莉到达该区本是任务外派,负责采访一个商界大人物,谁知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这家不合规的整形医院,她正义感作祟,偷摸调查起来,最后找出了不少这家医院违法经营的证据,可惜由于调查手段不合法——唐念仔细一看,发现用户名单竟然是莉莉偷出来的,她看完哭笑不得,总算知道娜娜为什么会有小偷小摸的习惯——以及地头蛇等种种缘故,最终没能顺利发表。
唐念又仔细看了看时间,莉莉调查这家医院是两年前的事,而她窃取出来的这份名单涵盖了这家整形医院十年来的客户,林桐在八年前,也即2077年来到美轮美奂医院就诊,这个时间刚好就是她离家出走一个月后的时间。可见时间线是对得上的。
莉莉还曾经尝试过联系名单里的客户,询问他们整容后是否有感到不适,想以此作为起诉医院的证据,然而她只联系上了近几年的一小部分客户,像林桐这种八年前就诊的,不仅没有留下联系方式,隔的时间还太长了,联系无果,被她打上了“失联”的标记。
等电车充满电,唐念打算下一站便直接开去C-071区寻找那家整形医院,说不定能获得与林桐行踪有关的线索。
晚上九点,莉莉的朋友准时赶来,带她去给电车充电。他给她用的是他家里的家用快充充电桩,跟她说:“你明早再过来拿车吧,到时肯定充满了。”
唐念谢过他,又厚着脸皮说自己没有钱:“费用你找莉莉报销吧。”
他爽朗地笑着说他会去找莉莉讨债的。
那晚唐念便睡在了娜娜家里。床铺是柔软的,被窝是温暖的,但她记挂着傍晚发现的那份资料,总也睡不安稳。
唐夏蜷在她枕头旁,被她翻来覆去的动静惊扰,也没有睡着。唐念把它捉起来捏了捏,发觉手感像硅胶捏捏一样,于是干脆单手捉着盘了起来。
唐夏像球一样在她手指间滚来滚去。
*
好不容易入睡,唐念本以为自己可以睡个安稳觉,谁知天都没亮完全,就被人叫魂似的摇醒了。
睁开惺忪睡眼,她第一反应是完蛋了——唐夏还在她枕头边。垂眸去看,幸好唐夏五感灵敏,已经提前感知到别人进门的动静,躲进了她睡裤的裤兜里。
眼前是娜娜焦急的脸,她使劲摇晃她的肩膀,哭丧着脸道:“不好了,唐念!阿文刚刚过来,让我转告你,你快点逃吧!公寓里有人报案了,说你爸爸死因蹊跷,不像是正常死亡,现在他们要来查你。”
刚睡醒的脑子还混沌着,唐念只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报案”两字。她从被窝里坐起来,翘着头发,迷茫地问:“死因蹊跷?”
“对。”娜娜转述着阿文的话,说,“是一个住在公寓里的医生报案的。他当时帮忙把你爸爸的尸体抬到了木板上,觉得你爸爸呈现的状态不对劲,不像刚死几小时,倒像是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后来回房间,越想越觉得奇怪,就去报案了,说怀疑你爸爸是被你谋杀的……不过唐念,我相信你,阿文也相信你,我们都觉得你是个好人。虽然我不知道你爸爸怎么会死了,但是你要节哀。”
唐念听完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什么叫做她谋杀的……这都什么事啊?
原来撒了一个谎真的要用千百万个谎去圆。这窟窿越捅越大,唐念朝洞底一看,深觉凭自己现在的能力暂时是填补不上了,而且要命的是,娜娜还说区里的纠察员正朝这边赶来,要带唐生民去做尸检,顺便押送她这个可疑的嫌疑人去局里问话。
她当然要极力阻止一切发生,不然他们就会发现唐生民已经死了好几天,并且在“死亡”期间还像个正常人一样随她一起上工,甚至与公寓其他人谈笑风生。
唐念从床上蹦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自己的行李,将背包往肩上一甩,行李箱牢牢一拽,当即打算跑路了。
娜娜从厨房里收拾出一大袋干的湿的食物,往她手里一塞:“你带些吃的走吧。”
唐念没时间分辨这些食物适不适合
带上路,手一拢,全都抱在了怀里。
“嗳——再见!祝你一路顺风!”娜娜扒在门框上,匆匆忙忙朝她告别。
离别来得猝不及防,但唐念有种说不清的预感,觉得她未来总有一天还会跟这些人相见,只不过此时此刻,她暂时得离开了。
她狂奔去莉莉的朋友家里提车。好在这位朋友的家离娜娜家的自建楼不远,跑了六百米就到了目的地。唐念把东西一股脑全塞进车里,自己跨上驾驶座,调出地图,查好前往C-071区的路线,仿佛背后有虫子在追一样,以不逊色于昨天逃命的速度踩上了油门。
从C-156区开去防线里的其他区域不需要经历安检,这种宽泛为唐念的跑路提供了可乘之机。再加上她只是有嫌疑,并不是什么通缉犯,在大家都着重对付虫群的今天,也没人有功夫耗费紧缺的人力与物力,发布全球通缉令追捕她这么个无名小卒。
几个小时后,唐念已经彻底开出了C-156区的管辖范围,驶上了通过C-071区的道路。
她的出逃过程总体还算顺利,之所以说“总体”而不是“完全”,是因为她还是碰上了一点小麻烦。
罪魁祸首便是手机。
她在登记难民证的时候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导致手机一直被官方人员拨打,他们还给她发了短信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希望她能配合接受调查。
唐念看了看他们发来的短信,看完两眼一黑。上面说入关检查的时候,医生确认她的父亲唐生民已经生理性死亡了,但据许多公寓住客口述,他们都曾见过她那已经“死亡”的父亲唐生民在公寓里活动,直到昨天,她父亲唐生民才“再次死亡”,且被多人目睹。这整件事都充满了蹊跷,他们不理解人怎么能死而复活,甚至还死上两次。
她本想把手机卡丢了,再把装有GPS定位芯片的身份证也给丢了,埋头当个缩头乌龟逃避追问,但考虑到这样做的话自己将痛失身份证,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黑户,在整个地球举步维艰——这结果未免太重了。
唐念认为没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僵,于是接起电话,漫天胡扯,对那头的官方人员说,唐生民确实已经在好几天前死亡了,尸体一直被她停放在房间里,并没有出现什么“死而复生”或者“死上两次”的事。
“是我难以接受我爸爸已经死亡的事实,所以找了个男的假扮他,假装他还活着,大家看到的‘活着’的我爸其实不是我爸,是我找的男人假扮的。直到我爸的尸体被大家发现,我才发现自己这个行为很不好,既不尊重死者,也吓到了其他人。我羞愧交加,没有颜面再面对大家,总之我不会再回去了。”
这么说显得她特别像个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疯子,那头的工作人员听完,果然沉默了很久,接着才问:“你找了谁假扮你爸爸,我们需要跟他确认一下事实是否如你所述。”
“我不会告诉你们的,我不能暴露他的隐私。”唐念义正言辞地继续鬼扯。
几乎一整天下来她都在说些显而易见的瞎话,瞎到连娜娜这种小孩听完都要叩上一个问号的程度,只要工作人员智商正常,都会对她的瞎话抱有怀疑。好在这些人仅仅只是给她打电话,没有派出谁来追她,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甚至连电话都不打来了。
此时唐念已经开到了C-132区,她中途虽然有切换自动驾驶模式休息,但连续逃亡到现在,还是累得不行,想找个地方补充些饮用水。
周围是一片黑得苍茫的原野,远处隐隐约约亮起灯光,唐念把车开过去,发现那是一个村庄,村庄的打谷场中央竖立一块大屏幕,上面正在播放每日新闻。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老爷爷围坐在屏幕周围,仰头看得津津有味。
屏幕很大,唐念望过去时,上面的新闻正巧切换到对付虫群的最新情况,看完最新播报,她立刻明白C-156区的官方人员为什么没再给她打电话过来了。
新闻上说,防线内的其余援军已于今天下午五点十分顺利到达C-156区,现在两军会晤,C-156区连同周围的十个城区都陷入了高度战备状态,正在随时等待向虫群开战的讯息。
这么紧急的关头,C-156区内的所有军事武装力量大概都被征用了,余下的也得守卫城区内部稳定和安全,不可能再有闲功夫追问她唐生民“死而复生”的事。
“咦……开战。”
唐生民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把唐念吓了一跳,她回过头,见唐夏穿着唐生民的身体趴在车窗上,紧盯屏幕,咕哝道,“开战也是没有用的,除非那个没腿的记者醒过来,把次声波的事告诉他们,不然只会白白死很多人。”
它转眸,用唐生民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她,梦呓似的低声问,“你觉得她能醒过来吗?”
唐念没回答。
她已经做了她能做且愿意做的事,后续事态如何演变,她并不怎么关心。
比起世界的发展,唐念现在更关心如何进村里讨要饮用水,以及——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对唐夏说:“算起来你有几天都没吃东西了,你饿了吗?”
唐夏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唐生民的肚子,瘪瘪嘴,说它简直快要饿死了。
村里靠山,看起来有不少吃的,唐念打算带它过去进食。不过在那之前……
“……我问你饿不饿,你摸我爸的肚子干什么?”她还是没忍住吐槽。
唐夏振振有词地回答:“这样比较生动形象。”
不等她接话,它就抢着说这是在她身上学的,“你肚子饿的时候不是会‘咕噜噜——’地叫吗?其实我也能让你爸爸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你要不要听一听?”
“?”
唐念火速拒绝了,“不要。”
然而下一秒唐生民的肚子还是咕噜噜响了起来,唐夏指着肚子,很兴奋地扬起眉毛,虽然没有说话,但满脸都写着:“怎么样怎么样!我学得厉害吧?”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它几秒,最终还是破功地摇头笑了笑,无奈道,好吧,你确实很厉害。
第38章 个体意志让你独特的是构成你的集合……
车开进打谷场,原本围坐在大屏幕周围仰头观看新闻的村民们全都闻声扭过头,或惊讶或探究地看着她。
唐念阐明了自己的来意,还把难民证掏出来增加自己言语的说服力。她一说自己来自沦陷区,老太太和老爷爷们立刻睁大眼睛围拢上来,对她嘘寒问暖,仿佛她是什么珍奇物种。
“沦陷区?沦陷区居然还有活人逃出来呀……”
“那你一定见过虫子了,哎哟,它们真的和电视上长得一样吗?”
“它们凶残吗?为什么你们不拿大炮打它们啊?”
唐念的生命中缺乏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这类角色,导致她此刻张口结舌,被老年人们你一嘴我一句淹没,完全不知道该接什么。
反而是唐夏夸夸其谈,在后座很抢戏地说:
“是呀是呀,我们来自沦陷区。”
“我们见过虫子,虫子长得可丑可吓人了,不仅有吃人的黑虫,还有一种会寄生人的白虫。”
“凶残呀,大炮打不死呀!打完它们就重组了。”
唐念:“?”
老头老太太们于是长吁短叹,说孩子们你们真不容易,从那么可怕的地区逃来这里,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们!
最终唐念不仅获得了自己想要的饮用水,
甚至还被一个热情过分的老太太请到她家里吃饭歇息。
“你这么个小姑娘怎么能睡在车上,多不安全。你和你……呃,这位是?”
“我爸。”
唐念心如死灰地想唐生民又要在大众视野里“复活”一次了。不知道未来某一天他会不会变成一个都市传说,在民众之间口口相传,连传说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死不了的唐生民”。
“你和你爸一起来我家吃顿饭吧,我家就我一个老太婆,孤零零的,没人说话哩。”
于是当天晚上,唐念便误打误撞地拥有了一个热被窝,与老太太同房间不同床。
唐夏被分配到了另一个房间里,据说这房间是老太太儿子小时候的房间,他上城里打工去了,一年到头都回不了家里几次。
许是久久见不到年轻人的缘故,入夜以后,老太太舍不得睡觉,拉着唐念絮絮叨叨回顾自己年轻时的峥嵘岁月。为了给唐夏争取上山打猎的时间,唐念不得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同她促膝长谈,以免她聊着聊着觉得没劲,转而去絮叨唐夏。
第二天清晨,村里的公鸡咯咯直叫,唐念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恨恨地决定上午由唐夏负责开车。
他们短暂地在此地落脚后便要离开,像候鸟匆忙赶往最终的迁徙地。早餐是在村长家里吃的,他十分热情,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对早餐来说显得过分油腻与丰盛的饭菜,等唐念与唐夏进食完毕,他才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开口请求:“如果你们顺路的话……能不能麻烦你们开车载我女儿去趟城里?”
村长的女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留着齐肩长发,长相柔美,说话的声音轻轻细细的。
唐念向她询问清楚她的目的地——是C-129区的市区。他们现在位处C-132区的郊区,拐去C-129区的市区不过是举手之劳,唐念答应了。
于是这个说话轻轻细细的中年妇女收拾好行囊,坐上了后座。
车子开出半程,车里逐渐弥散开一股浓郁的绿豆的香气,唐念闻得肚子里的馋虫都起来了,这才察觉到后座的女人带的是一大包新鲜出炉的绿豆饼,用油纸包着,外面还裹了层保温的巾帕,被女人妥帖地抱在怀里。
也许是她吞咽口水的动作太明显,女人小心翼翼拆开包装,用纸巾裹起一块,递到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中间,微笑着问她:“吃吗?”
唐念纠结了几秒,在虫灾开始之前,她其实并不是一个会随意接受他人赠予的食物的人,但是虫灾开始以后,她已经逐渐变成了唐夏那样的饿死鬼,对一切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食物情有独钟,纠结过后,还是厚着脸皮伸手接了过来,说:“谢谢。”
隔着纸巾,绿豆饼仍有些烫手。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薄薄的脆皮雪片般融化开,中间的绿豆夹心甜而不腻,在味蕾上蔓出一股豆类的醇香。
唐念舍不得吃太快,细细咀嚼着,直到糕点在口腔里融化殆尽,才终于依依不舍咽下。她顺手从没被自己咬过的另一侧掰下一小块,投喂给一早就被她赶到驾驶座开车的唐夏。
它愣了愣,飞快瞥了后视镜的女人一眼,不太熟练地操纵着牙齿咬住了它。
吃了别人的绿豆饼,再不问问这绿豆饼怎么来的,好像不太礼貌,唐念斟酌着问:“这是您自己做的吗?”
女人收回落在唐夏身上的视线,温声道:“是的,我做完带去城里给我孩子吃。”
“您的孩子独自住在城里?”唐念边问边咬了第二口绿豆饼。
女人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是高中生,在城里的学校住宿,周末也留校学习,不常回家,我有空了就会带些吃的过去看看他。”
开到市区需要两小时,在这两小时间,女人始终有一搭没一搭同唐念说着话,断断续续告诉了她许多有关自己的事情。
譬如她的丈夫是一个多好多好的人,可惜得了癌症英年早逝,村里的人都对此感到惋惜,常常挂在嘴边感叹好人不长命。人类每年都说今年有望开发出癌症特效药,可是时至今日,癌症仍是一道无解题。
再譬如,她的儿子是如何如何懂事乖巧,学习从来不要别人操心,也没有与母亲顶嘴的叛逆期,村里的人提起来,没有一个不夸的,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她谈论自己丈夫与孩子的语气饱含爱意,纤柔的眉眼似水般融化开,爱具象化为窗外日光的光华在她瞳孔里流淌——金灿灿的一条洗练的光华。
到达目的地以后,她打开车门下了车,在迈步离开前拐到了副驾驶座旁,通过车窗,又递了一块绿豆饼给唐念,笑吟吟道:“好孩子,你再吃一块吧。”
唐念接过来,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对方便携着行囊走远了。
“她好像很爱她的孩子。”她低声道。
这种来自于成年女性的关怀她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久到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小时候有没有从林桐那里等到同等的爱意。
有吗?没有吗?
她努力回想着,记忆里林桐的面孔却逐渐模糊起来,转而扭曲为整形医院资料上肖挽红陌生的脸。
驾驶座的唐夏没有马上发动汽车,而是转头看她,问:“什么是爱?”
什么是爱?这不是它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唐念的答案仍是不知道。她思索片刻,解释说爱也许是被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的温热绿豆饼,以及谈论起自己的家人时泛光的眼神。
“这就是爱了吗?爱是一种行为,一个物品,一个眼神?”唐夏困惑地歪了歪头,没等唐念说话,它就揭露道,“可是,唐念,她没有爱呀,她已经被我的同类寄生了。”
*
唐念愣了楞。
“它只是在模仿这个中年妇女生前的行为而已,你看,它谈起她的丈夫和儿子用的都是‘村里人说’这种句式。”
等“中年女人”彻底走远,远到看不见背影了,唐夏才比划着向她解释,“它会做绿豆饼是因为这个女人生前做绿豆饼被它看到了,去城里给儿子送绿豆饼是因为昨晚村里有人问它‘你这个周末不去给儿子送绿豆饼吗’,露出那种眼神也只是在模仿那个女人生前的眼神。”
“我们是一种没有个体意识的生物,只会听从信息素和本能做事,顺便模仿别人的言行——把别人生前的言行整理成库,当有人抛来一个问句,我们就从里面调出使用频率最高、最符合当前情景的词句予以回答,但这个回答不代表我们自身的思考,我们没有自身的思考。你们人类世界不是有AI吗,我们和你们的AI其实差不多。”
“你现在听我说话,可能会觉得我很有自己的想法,很有个性,但这只是因为我在学习阶段跟你爸爸看了很多电视而已。我模仿了电视里许多人的言行,又在里面杂糅了一些你爸爸和你的言行,你们人类世界的AI由于语料库不同,会展现出不同的‘性格’,我也是这样。”
解释完原理,它又把话题拐回了“爱”上,了然又失望地感叹道:“我还以为爱是多么了不起的东西,原来也可以被我们用模仿的方式表演出来啊——真无聊。”
阳光从车辆碎裂的挡风玻璃里透进来,斑斑点点洒在唐生民脸上。睫毛向上翘起,挽起一抷金色日光,漆黑的瞳孔透出一种石块般的不屑与漠然。
它是真的觉得无聊,就像小孩子在探险过程中发现一个幽深的山洞,日夜挂念,幻想里面住着怪兽与奥特曼,幻想那是彼得潘的孤岛,幻想那是一只揣着怀表的白兔的洞穴,笔直通往爱丽丝的梦游仙境——幻想了那么多,可真正进去探索以后,却发现它仅仅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一眼望得见全貌的洞穴。
唐念轻声笑了笑。
唐夏朝她瞥去视线,以为她会就“爱”的问题继续和它争辩,比如急赤白脸地反驳它,说爱确实就是很了不起的东西,是它愚笨呆蠢,还未参透其中含义。可唐念耸耸肩,说:“对,说不定爱就是这么无聊的东西。”
然后她没再就爱不爱的问题继续展开,仿佛比它更快对这个问题失去兴趣,她只是转眸看向它,托腮沉思,说:“不过,我不觉得你没有自己的意识。”
唐夏不解地看向她。
“你习惯团在我枕头边睡觉,虽然不管什么布料你都能睡着,但你最喜欢纯棉的布料,睡到纯棉的布料你会像放松的仓鼠一样变得扁扁的。”
“我摸你太久,你会觉得烦,会用电流蛰我一下,我算过了,你的忍耐阈值是十七次,连续摸你超过十七次你就会蛰我,有时视心情上下浮动三次。”
“你喜欢吃果冻,但不是所有口味你都一视同仁,你最喜欢青提味的,第二喜欢荔枝味,最无感巧克力味。”
她一一细数着它的各种小习惯,眼睛弯弯的,似笑非笑地说:“世界上偏爱纯棉布料的人很多,最喜欢青提味果冻的人应该也有相当一部分,被人连续摸十七次就会生气的人数量也许很少,可想必也存在。然而同时集齐了所有这些习惯的生物——唐夏,我想只有你。”
“个体的独特不在于某个性质的独一无二,你知道吗,三战前世界上有八十多亿人口,不管你拥有多么小众甚至猎奇的习惯,比如吃脚皮,比如啃头发,都能在世界上找到跟你趣味相投的人。可世界上仍然不存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因为所有这些性质的排列组合是丰富多彩、独一无二的。让你独特的是构成你的集合,而非某个单一的性质。你对我来说是唐夏,是独一无二的属于我的宠物,跟你的同类完全不同。”
它被她说得呆愣愣的:“……可是你说的那些习惯都是我东拼西凑模仿来的。”
“我们人类形容婴儿有个词汇,叫‘牙牙学语’,意思是人类的幼崽在未成熟阶段也是通过模仿习得成人的语言,正是孩童阶段的模仿在后期塑造了一个人独特的人格。如果你觉得模仿就不算个体意志,那我们人类也没有个体意志。如果你觉得我们人类有个体意志,那你也有个体意志。”
唐夏被她绕得快要晕了,它一直时刻提醒自己它与唐念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就是怕自己哪天由于相处成惯性,无法再把她当成储备粮看待。
但唐念一直反其道而行之,向它洗脑它和她没什么区别,希望它能抛开它的族群,一心一意当她的宠物,更要命的是——
它怎么觉得她说的那些话还蛮有道理?
在诡辩这方面它简直不是唐念的对手,唐夏深深觉得它应该想出一些东西来驳倒她的逻辑,否则就真的要变成她的奴隶了,但在它想出来之前,唐念开口道:“你喜欢青提味果冻,我还没买过真正的青提给你吃,你想尝尝吗?”
它脑子一卡,突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瞪大眼睛问:“我可以吗?”
“可以。”她平静地说,“到了C-071区就给你买。”
“好啊好啊!”唐夏攥住她的手,“唐念,我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第39章 红舌头略略略~想不到吧
在学校念书的时候,唐念曾经于八卦杂志上看到过C-071区的各种都市传说,它有个赫赫有名的别称叫玛门之城。
在全球统一的政治背景下,许多城市都被量化为了一个个冷冰冰的、易于管理的数字,拥有实际名称的城市少之又少。玛门在新约里作为贪婪之魔出现,代表着财富与贪欲。顾名思义,用它作为别称的C-071区理所当然是一座繁华的商业之都。那本三流杂志是这样描述它的——
富贵者的天堂,贫穷者的地狱,勇敢者的试金石,胆小者的拦路虎。
唐念对大城市兴致缺缺,比起一些有的没的,她更关心到达C-071区以后的食宿问题,以及如何快速找到美轮美奂整形医院。
随着车程越来越逼近目的地,车窗外的景色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一路开过来,农田与青山不断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厂房。
作为以第三产业为发展核心、以环境怡人为宣传噱头的商业大都市,C-071区内部几乎没有工厂,所有与第一第二产业有关的厂房全都迁移到了周边小城以及郊区,也就导致周围环境大不如前。
这点早已被无数居民诟病。与之相关的环境整治论文与政策每年更是层出不穷,但时至今日,C-071区的周围环境与二十年前相比也没有太大变化。
天空依然是一成不变的沉甸甸的鸽子灰,像一片久经使用故而黯淡无光的锡箔。唐念开进灰色的雾气里,鼻腔冲入一股塑料融化的诡异且刺鼻的化工气味,电车的空气过滤系统在这种情况面前也显得爱莫能助。
唐夏在副驾驶补觉,睡到一半被臭醒了,迷迷蒙蒙地坐起来问她是不是有恒星发生了爆炸。
她摇摇头,没有开口回答它,因为一旦开口,臭气就会沿着她的口腔进入食道。
本来以为一鼓作气把车子开过这层臭雾就行了,谁知在离C-071区城市边境仅有十几公里的地方,他们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打劫。
这是唐念出生以来第一次被打劫,以至于对方跳到他们车上撬开车顶的时候,她整个人还是懵的。
懵完之后便是震怒。
车顶经历了两次巨虫的泰山压顶,本就已经处于一个极端脆弱的状态,唐念开车时最担心的就是开着开着车顶被风掀飞了。现在好了,她再也无需有这种担心,因为她那破破烂烂的车顶终于当着她的面被人手动拆了下来,成了一辆以假乱真的敞篷跑车。
对方是团伙作案,一共五人,一个拆车顶,一个跳进来抱行李箱,一个手持枪械,两人负责接应——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简直要令人拍案叫绝。
按照常理,几秒后她放在后座的那几个行李就会转换归属,成为他人的囊中之物,但在第一个行李箱将要插上翅膀飞天的时候,唐念扑过去抱住了它。
“放手,不然一枪崩了你!”其中一个持枪的人压着嗓音恶狠狠道。
唐念没放手,她正因车顶的彻底报废而怒不可遏,闻言冷冰冰地说:“那你就崩了我好了。”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调整方向,将枪口对准她。
在他进行下一步动作之前,唐夏从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枪,拇指指腹堵住枪眼,将枪支自他手里悠哉悠哉地抽了出来。
这套动作进行得行云流水,它动作飞快,从对方手里抽离枪支时使的力气也很大,但呈现出来的效果就是悠哉悠哉的,好像只是口渴了顺理成章给自己满上了一杯茶,而不是在抢夺一个危险物品——枪支伤不了它,对它来说确实不算危险物品。
调换位置以后,它将黑洞洞的枪口反过来瞄准了呆若木鸡的劫匪。
“是这样用吗,唐念?”唐夏边问她边把她的肩膀当成支架,右手环过她的脖颈,手肘搭在她右肩上维持平衡,左手托着枪管。
这个姿势看起来就像从背后虚虚抱着她,他们相似且美丽的五官挨在一起,眼瞳乌黑,像两条危险的美女蛇。
几个劫匪面面相觑,原先握着枪支威胁唐念的那个人更是露出了一种微妙的便秘般的神色。
唐夏朝他龇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轻声道:“不要杀她呀……好吗?杀了她就没人给我买吃的了。”
它缓慢地移动枪口,寻找最适合下手的部位,唐念伸手扶了扶枪头,将枪支对准那人的肋骨。
“射这?”它问。
她点点头。
于是扳机被它毫不迟疑扣动,“扑”的一声轻响从枪口泄出。
唐念以为自己会近距离看到子弹没入皮肉的画面,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击退劫匪,然后她和唐夏反过来抢劫他们的准备。总得捞点油水才对得起她不幸殒命的车顶吧?可事实上这把枪射击后连后坐力都没有产生,一条红色塑料制成的鲜艳且廉价的假舌头从枪口里蹦蹦跳跳
弹射出来,伴随着一阵“略略略~想不到吧”的音效。
唐夏:“?”
唐念:“?”
她比唐夏更快反应过来,低骂一声,眼疾手快从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中间的储物柜里抽出一把小刀,果断朝离自己最近的人刺去。
那人尖叫着用行李箱挡了一下,刀尖蹭过他的脸颊,剜下了他鬓角的一块头发。其余劫匪见虚张声势的把戏被识破,而且唐念看起来凶神恶煞,简直像要找他们算账讨命,为首那个赶紧大喊一声“糟了!跑”,然后他们跑的跑逃的逃,瞬间作鸟兽散,灵敏地隐没于周围呛人的烟雾中。
直到他们接连跳下车,暴露出真正的身高与体型,唐念才惊讶地发现这些所谓的“劫匪”竟然全都是纤瘦的小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几岁。
他们来去匆匆,打劫打得草率无厘头,逃跑倒像是专业的,转瞬间就窜没影了。
唐夏还在困惑地把玩那只假枪:“唐念,我们要追上去吗?”
他们不熟悉这里的地形,再加上这里能见度堪忧,唐念担心有埋伏,想了想,最终叹了口气:“……算了。”
“哦对了,唐念……”唐夏记得在被打劫前,它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唐念,现下劫匪走了,它终于可以说了,然而开了个头以后,它发现被劫匪们一打岔,它已然忘了自己原先想说什么。
唐念探寻地看着它,默默等它接下来的话。
唐夏张唇嗫嚅片刻,又将嘴唇闭上了:“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
C-071区在唐念的想象中是一个遍布CBD与超级商超的城市,夜生活比日生活还要丰富,高架桥与轻轨满天飞,地铁像苹果里的虫洞一样贯穿整个城市地底,楼层随随便便就能超过五十楼。
商业大都市不都这样么?
以至于手机收到“您已进入C-071区,请遵守当地法律,争做守法公民”的消息提醒以后,她怀疑她的眼睛和她的手机起码坏了一个。
因为呈现在她眼前的并不是什么繁华CBD或者纵横交错的地下交通网络,而是一片低矮脏乱的街区。街道上弥散着泔水的酸臭,两旁的排水沟时不时掠过几只油光水滑的巨型老鼠,甚至还有个男的解了裤。裆当街在撒尿,滋滋的水流声强健得像一把高压水枪。
唯一契合她想象的地方只有夜生活丰富这一点,然而其丰富法也与她事先构想的不同。
唐念以为的夜生活是金灿灿的夜总会、纸醉金迷的游轮派对以及豪华大赌场,但这里的夜生活是彩灯炸眼的发廊、蹦迪舞曲震天响的酒吧和大街上醉醺醺勾肩搭背的红男绿女。
唐夏趴在车窗上好奇地张望来张望去。
当街撒尿的男人朝它吐了吐舌头,做出一个充满性。暗示意味的下流手势。唐夏不明所以,还纯良地朝对方道了句“你好”,听得唐念简直要炸毛,她把车窗摇上去,告诉它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可以直接一拳打过去。
她开着车兜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个停车场,问及车费,管理人员向她报出一个金额。
“你们这还在用货币?”
管理人员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用货币用什么?用冥币?”
“……”
唐念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本以为全球各处的货币体系都崩盘了,没想到C-071区还在正常使用货币,物价确实会比平时贵一些,但对比起C-156区那种报价全看商家心情的情况,这里好了不止一点点。可见这座城市的人们对虫灾整体抱着较为乐观的态度,换言之,他们根本没把虫子当一回事。这里离第一防线不算很远都尚且如此,她合理推测越往北,这种松懈与乐观的氛围可能越盛。
唐念在管理人员的指引下把车泊好,顺带向他打听这座城市的情况,问他这里看起来怎么这么落后。
“你外地来的?”他用打量的眼神上下扫了她几眼,嗤道,“来旅游的话,你这样的还算凑合,来捞金的话——劝你省省吧,你这种一看就很穷的人来到这里就是给人舔皮鞋的份。”
他说C-071区贫富差距非常大,这里是平民区,看起来当然落后,繁华的市中心离这里还有好一段距离。
“玛门是一座圆形城市。”他用手画了一个同心圆,“最外面那圈是平民区,中间才是富人区。”
唐念醍醐灌顶。
考虑到富人区的住宿费肯定不是她负担得起的,唐念决定今晚先在平民区随便找家旅舍对付一晚,明早再去美轮美奂整形医院。
她停好车,正要跟唐夏一起下来,就听管理人员意有所指地说:“我刚给你报价报的是停车费,不是看车费,你的车停在这里要是有什么损伤,我们可不负责。”
说完,顿了顿,才指着保安亭里的价目表说,“看车费一小时一百。”
“?”
唐念被他荒唐得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干嘛不直接来抢我钱?”
“你觉得无所谓就别交呗,反正车子被砸被偷的又不是我。”管理人员无所谓地摊开手。
唐念狐疑地朝旁边巡视了一圈,发现整个停车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一部分用金漆圈起来,一部分用白漆圈起来,而现在,她的车经由管理人员指引,正停在白圈内,白圈内其他车各有各的破烂,不知道是本身就有的,还是外力造成的。与之相反,金圈内的所有车都好好的。
“唐念,你看那。”唐夏指向一个方向。
她闻声看过去,看到另一个管理员打扮的人正举着一把大锤子在打砸白圈内的车。
靠。
这妥妥**啊。
她表情沉下来,拉着唐夏坐回车里,发动引擎,对管理人员说他们大不了不在这停了。
“可以啊。”管理人员施施然拦在他们车前,再次一指价目表,说,“我们这里停满一分钟就要按一小时收费,要走先交钱。”
唐念差点被气笑了,对着管理人员一脚油门就碾了过去。
对方没想到她是个硬茬,不管不顾就朝他撞过来,吓得屁滚尿流,赶忙扭着腰闪到了一旁。衣角擦着车飘过去,好险没被撞成肉饼。
唐念犹觉得不解气,对副驾驶的唐夏说:“唐夏,我讨厌他。”
它眨巴眼睛,掏出了玩具枪:“要崩了他吗?”
“崩。”
它把手伸出车窗,笑嘻嘻地瞄准了管理人员。
他吓得面色煞白,没想到这两人看着那么穷酸,手里竟然有家伙,刚要求饶,下一秒,“扑”的一声——
“啊!!!”
管理人员骇然惨叫出声,牢牢抱住自己的脑袋,尿都差点没吓出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他觉得周围安静得过分,抬眼去看时,只看到扬长而去的汽车屁股,以及枪口里吐出来的那条红艳艳的塑料舌头。
“略略略~想不到吧!”
嘲弄的音效幽幽回荡在夜色中。
第40章 地头蛇欢迎入场
开出黑心宰客停车场后,唐念又在玛门外围的平民区逛了许久,碰见的停车场要么车位已满,要么就是各种旅舍附带的,必须在里面入住才能获得停车资格。
旅舍大都没有透明的价目表,前台见她是外地来的,全都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身边的唐夏是个别人一开口它就点头说“好啊”的傻子,唐念只能独挑大梁,发挥自己并不厉害的口才舌战群儒,最终好不容易才以一个较为公道的价格在其中一家旅馆住下,并使用了久违的电子支付。
叮咚一声,支付成功,余额上的数字少掉两百。
价格公道,就不能指望环境有多优美了。
这家小旅馆才两层,全屋由木搭建而成,在夏季多雨的季节无疑是霉菌的快乐小屋,整条走廊都充溢着一股潮乎乎的霉味。
来到尽头,房间门一打开,一只小猫崽那么大的老鼠受到惊吓,飞快从空调管道里窜了出去,要不是地上残留着几粒老鼠屎,唐念差点要以为一闪而过的黑影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唐夏在她背后哇了一声,说唐念,这个房间居然有猎物可以捕猎,好神奇。
唐念头疼地走进去,插卡打开房间的灯,几乎是灯一亮的同时,几只原本静静蛰伏于墙壁上的美洲大蠊就惊慌失措地消失在了暗处的柜子腿后。
“……”
所谓一分钱一分货,唐念长叹一声。
把行李箱简单安置好后,她拿出衣服,正打算去浴室洗澡,一回头就看到了唐夏眼巴巴的眼神。
“我先洗澡。”她冷酷无情地说。
唐夏于是委屈巴巴地学着几秒前的她长叹了一口气。
等洗澡完,重新换上外出的衣服,唐念才找出手机与房卡,让它跟上来。躺在床上装僵尸的唐夏当即一个鲤鱼打挺,小跑着跟随在她身后。
他们来到旅馆外面的美食街,这里有很多人在摆摊,淀粉肠在烤架上缓慢翻滚,孜然滋出热烈香气,垃圾食品独有的诱人咸香霸道地宣示着存在感。唐念穿越重重油烟,来到一个清静的水果摊子前,向摊主要了一串青提。
摊主是个年轻女孩,动作慢悠悠地从找出一串包装在塑料袋里的青提递给她,随之附赠而来的还有一个不菲的价格。
唐念咬咬牙,肉痛地掏出手机付了钱。
叮咚一声,她又痛失六十。
与她的肉痛相反,唐夏抱着水果喜气洋洋。唐生民偶尔会狗屎运爆发打赢麻将,每当这时他都会得瑟地哼一道自己编的小曲,那旋律唐念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可现下唐夏准确无误地把它哼了出来,得瑟之意相较于唐生民有增无减。她听得无语又好笑,也不知它究竟在得意些什么。
好在它不算良心泯灭,在迫不及待尝了一口后还晓得摘出一颗递到她嘴边。
出于个人卫生习惯,唐念没立刻张嘴,她想洗一洗再往嘴里送。但又突然想起离开过路村庄的时候,她好像也这样投喂过唐夏绿豆饼。它在模仿她的行为吗?
唐夏就像一面镜子,光可鉴人地反射出所有投映在它身上的东西,礼尚往来,投桃报李。它还有点像一块橡皮泥,一捏一个凹痕,所有落于它身上的痕迹最终都会塑成它的人形。
这感觉很奇妙,就好像她是女娲,正在亲手促成一个人格的诞生。唐念想着想着就开始游神,以至于最后嘴里还是被唐夏见缝插针塞进了一颗没洗的葡萄。
她用舌尖抵出去,它立刻很受伤地垂着眼尾看着她。按理来说唐生民的脸做出这种表情该是很欠揍的,然而她停顿几秒,还是把青提含了回去。
他们一前一后嚼着葡萄往旅舍方向走,还没彻底离开美食街,便见街道尽头晃悠着踱来几个叼烟的人,开始逐个摊位收取保护费。
“什么是保护费?”唐夏好奇地低声问她。
唐念言简意赅地解释:“一种不合理的东西。”
热闹的夜市此刻诡异地安静下来,摊主们像豺狼虎豹面前温顺的羔羊,默不作声将保护费双手奉上,食客也降低了说笑的音量,默契地垂下视线,避开来者,为他们让出一条大道。唐念带着唐夏混入怂兮兮的人群,接着她亲眼目睹他们刚才买过的水果摊子也被那帮人按顺序收取了手续费,她交给摊主的钱转瞬间便又到了那些人手里。
唐夏察言观色,没有吱声,回到旅舍,才嚼巴着青提问她:“那些人为什么可以收保护费?”顿了顿,灵光一闪,问,“我们也能收吗?”
唐念笑了一下:“我们最好不要收吧。”
“为什么?”
“因为那是。**。干的事,我想我们应该还算是好人。”
他们的对话被一旁的老板听到,他坐在柜台后玩消消乐,已然把唐念当成了带着精神有问题的父亲来旅游的孝顺女儿,于是好心多告诉了他们一些,让他们在玛门玩的时候不要轻易招惹看起来很拽的人,因为他们多半确实有拽的资本。
“这里的地头蛇你们肯定听说过,是一家集团公司,世世代代由薛姓家族的人把控,由于创始人叫薛乘风,集团就取名为乘风。”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期望听到诸如“哦哦!我知道,原来是乘风集团”之类的回答,可惜站在他面前的一个是外星生物,一个是对经济漠不关心的人类少女,两个人毫无反应地注视他,等着他继续介绍。
他只好毫无兴致地接着往下说:“玛门的GDP几乎都是由这个集团贡献的,他们的势力甚至大到花钱买通了C-071区区长的选举。所以……你们懂的,地方法为他们量身定制,虽然我们有全球通用法,但是这里的人遵循的却是另一套法则。乘风集团收购了很多当地产业,黑白两道通吃,也就导致他们有很多狗仗人势的追随者。”
难怪停车场的管理人员那么嚣张,也难怪她入区以后收到的消息提醒是遵守当地法律。唐念恍然大悟,感谢了老板的好意提醒,领着唐夏上二楼睡觉去了。
*
打仗的消息是一早传来的,唐念以强大的心理素质在充满霉菌与各式生物的房间里睡了自然醒的一觉,唐夏难得用唐生民的身体赖了会儿床,躺在双人房的另一张床上呼呼大睡。她没叫醒它,独自下到一楼采买早餐,刚走到早餐区域,就见一楼隔出来用作待客厅的地方挤满了住户,每个人都面红耳赤,吵吵嚷嚷不知在同周围人争论什么。
见她下来,坐在柜台后的老板朝她挥了挥手机:“看新闻了没?”
一看她懵懂的表情,他就清楚她准是不知道,于是兴奋地大声对她喊:“没看吧?开战了!”
唐念怔了怔:“和虫子吗?”
“当然啊!”
她接过老板递来的手机,细细浏览上面的首页新闻。
战事是昨晚凌晨时分开始的,整个视频只有第一段交代了战争开始的时间、人数以及地点,后面全在用很大的篇幅介绍此番搬去C-156区作为支援的新式武器,以及各种豪情壮志的战时宣言,什么“三天歼灭虫群,一周还你幸福家庭”云云。
唐念向下划拉了一下,在相关话题下找到了一条画风截然相反的视频。
视频里的主角是C-156区的区长,这是唐念第一次见到这位区长,对方是一位年长的女性,头发半花,贴着头皮稀疏地在脑后梳成一条瘦骨伶仃的马尾辫,有一种知识分子的古朴气息,两个眼袋像大大的烟斗镌刻在她眼下,脸上倦容明显。唐念不知道是她本来就生得满脸疲态,还是最近才变成这样的,她没有参照物,无从比对。
视频开始播放了,一位记者咄咄逼人地问:“您主张让所有民众撤离到地下掩体内再发动进攻,这是否代表您对此次战争抱着悲观的心态,认为人类方无法获胜?”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尽量避免民众伤亡。”
“我们拥有能够精准定位落点的最先进的导弹,也已在外围布下最坚固的防线,您为什么认为会有民众伤亡?”
不等她回答,又有新的记者继续提问:
“听说您一直在潜移默化向民众灌输虫群无法战胜的观念,这是真的吗?”
“有人说您构建地下掩体是为了保全自己执政区的民众,保证自己执政期的业绩不倒,而打算弃第一防线后其他地区的民众于不顾,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上头拨给你的金额本是为了让您积极组织反抗,您却全部用来构建地下掩体,您是否觉得自己有错?”
评论区几乎也是一边倒在骂区长还未正式开战就跪舔虫群,白白杀了人类的志气。
唐念简单浏览了一下就把手机交还给了老板。
世界日新月异,千变万化,但都与她没什么关系。她买完早餐,一边嘶嘶咬着烫嘴的包子,一边上楼去叫唐夏,打算开车去附近转转,寻找那家整形医院。
*
寻找美轮美奂整形医院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唐念本来以为几年过去,这家医院说不定已经整改了,或者搬到了别的地方,但她按着导航开过去时,那家医院居然还矗立在原地,并且与莉莉整理出来的资料上的照片毫无差别。
医院处于平民区与富人区的交界处,八百米外就是一个CBD。这里已经有了浓郁的商业大都市的味道,建筑高山般拔地而起,车水马龙汇成通勤的长河,跟外围的景观完全不同,来来往往的人也几乎都是身着职业套装、手持加浓美式的白领。
唐念把车停在临时停车点,带着唐夏进去找工作人员打听情况。
她知道医院有保密义务,直接过问客户的信息十有八九会吃闭门羹,为了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意图不明,她特意调出了手机里保留的林桐当初那个失踪的立案证据,对前台工作人员说自己是来寻找失踪的妈妈的。
工作人员态度倒是很好,全程直视她的双目,耐心地听完她的来意,沉吟道:“八年前……很抱歉,女士,我对你的遭遇深表同情,但一来,我们不能随意透露客户信息,二来……八年实在太久远了,这部分档案我们没有保存。”
“没保存?怎么可能?”唐念皱起眉头。
前一个理由她还能接受,但后一个——什么叫没有保存?那莉莉窃来的那份资料是从哪来的?
“是真的,女士。”工作人员解释道,“如果您是两年前来的,我们本部可能还保存有那些久远的资料,但两年前我们医院被乘风集团收购了,历年的资料都被他们收到了总部进行集中管控,我们这里只有近两年的资料,申请查看以前的资料需要更高的权限和非常繁琐的步骤,很遗憾我无法为你提供帮助。”
又是乘风集团。
而且听工作人员的话,莉莉当初来调查的时间就是两年前,那么她碰上的地头蛇很有可能就是这个集团了。
唐念一个头两个大,她实在不想同财阀打交道,觉得太麻烦了,于是又问工作人员:“那八年前为我妈操刀的整形医生陆医生在这吗?我想见见她。”
工作人员抱歉地笑笑说:“实不相瞒,她在两年前收购完成以后就失踪了。”
“?”
她卡壳半晌,又问,“那你们原先的院长……”
“他也失踪了。”
“?”
工作人员依旧挂着完美的略含歉意的微笑,唐念突然领悟过来,如果收购并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寻常的收购,而是恶意收购,那么被排挤出去的院长和主刀医生会离开好像也是情理之中了。
她叹了口气,不欲为难身为打工人的工作人员,只无奈地问:“我有什么方法和集团的人接触呢?预约?”
本来不抱希望工作人员会多说,没想到她朝她笑了笑,说:“我们集团的公子很喜欢去地下斗兽场观看斗兽活动,如果您有兴趣,也有胆量,可以去那里试一试,说不定能得他慧眼赏识。”
说着,笑眯眯地递给她和唐夏两张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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