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饲养它 130-134

130-134

    第131章 跑!放风筝与人皮缝合师


    唐夏扒拉着自己脑袋中为数不多有关于人文社科的储备,尽量用唐念能听得懂的语言描述:


    “按照你们的起名习惯,这种生物或许可以被叫做舰虫,它们以能量为食,能够摄入一切击打到它们身上的能量,比我和我的同类还要耐高温。被它们吃进去的能量也可以释放出来,不过过程很复杂就是了,我们这些普通虫子搞不来,王也花了很大的代价才驯服……不对,与它们合作。”


    虫王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穿针引线,将这些舰虫缝合为铠甲。


    “那你们可以跟它们进行对话吗?”唐念睁大眼睛,好奇地问。


    “不能,沟通不了,我们不是一个维度的生物。”


    生命的形态多种多样,虫群与地球生物之所以能在许多方面存在相似点,已经被科学家证明是因为有着共同的起源,然而世界上还存在着许多与地球生命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


    搞不好石头也是生命,风雨也是生命,只不过它们的存活形态还不能为人类与虫族所理解。


    石头经由千万年的流转才会产生细微的变化,或许对它而言,万年即为一秒。风一秒跨越数十公里,也许对它来说,一秒即为万年。人类以自身的时间流逝与生命形态为坐标衡量宇宙,可宇宙的浩渺远在某个物种的尺度之外。


    唐念愣神地盯着身躯下构成母舰的那些黑色物质,久久没有说话。她既震撼,又深深感觉到了自身的无知,和宽广的宇宙比起来,人类实在是太渺小了。但也正因如此——世界是一本永远探索不完的书。


    正感慨着,头顶忽然罩下一片阴影。她稍微仰起头,看到了从巢穴深处缓缓踱出来的一只兵虫。


    它尖利的角突就悬在他们头顶上方,口器张得老大。


    沉默片刻,唐念凑到唐夏耳边说小话,声音压得很低:“它看起来不是很友好。”


    唐夏深以为然,严肃地点点头:“我也觉得。”


    “……什么叫你也觉得?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你忘啦唐念,我现在分泌不了信息素了,也接受不到它的信息素,在它眼里,我大概安静得有些奇怪。”停顿两秒,又说,“当然,你是人类,你就更奇怪了。”


    她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虫王没有交代其他虫子别伤害我们吗?”


    “我不知道……祂应该很忙吧。”


    言下之意,忙忘了也不是没可能。


    “……”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沉默地对视片刻,最后同时往下一跳:“跑!”


    几乎是他们起身的同时,那只兵虫额前的长矛就刺进了他们刚才趴的地方。母舰柔韧地承接了它的攻击,它很快拔出了角突,鞘翅一震,跃下巢穴,沉重的身躯奔跑起来却有着一反常态的速度,犹如一块黑色巨石从山坡上滚落,朝他们气势汹汹碾压而来。


    唐念痛骂一声,抓起唐夏的手撒腿就跑。


    跑着跑着,她身体一轻,唐夏用触手卷住她,将她一把扛到肩上,把仿生人的速度驱动到最快。跑动的过程十足颠簸,唐念感觉自己就像一张风筝,被它用触手当绳索牵着边跑边溜,好几次都直接腾空飞起来了。


    这么危急的时刻,也不知道它在傻乐些什么,一路跑一路兴奋地叫嚷,说它还是第一次被同类当成敌人追捕。


    “好刺激啊!”


    “……”


    惊险万分地跑过了好几条洞道,那只兵虫才被他们甩开。唐夏说它知道一些虫子比较少的秘密通道,从那边走会比较安全:“不过我们究竟要去哪儿?”


    唐念的脑浆都险些被它摇匀,捂着额头,艰难道:“去中间层囊舱起落的那个大平台。”


    完成刺杀任务后,廖卓铭他们肯定首选撤离此地,而既然要撤离,自然最有可能出现在那里。


    “收到。”它就地立正敬礼,眼看又要把她当风筝溜,唐念恶狠狠地揪住它的头发拉扯,它才哎呀哎呀叫着把她调整到了自己背上,双臂挟住她的大腿,背着她往人少的洞道跑去了。


    *


    越是靠近平台区,唐念越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母舰上开放的孔洞使得内部的气体平衡环境被破坏了,氧气变得越来越稀薄,钻入鼻腔的气味也复杂起来,除了各种各样的硝烟,还有一股辛辣的铁锈味。


    地上横陈着成虫的尸体、人造兵器的残骸以及一些属于人类的断肢,血水被导弹炸开的高温蒸发,凝在银白外壳上,像一滩烧焦的褐色酱油。由于经常做生物实验,她对血肉的接受度比常人高,可在缺氧头晕的情况下陡然看到这些场景,还是难免有点犯恶心。


    唐夏迟疑地停下脚步:“还要继续往前走吗,唐念?”


    她示意它等一下,跳下它的背,从那些损毁的器具里翻找出一套尚算完整的防护服和两三个氧气罐,把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防护服换下了,重新做好安全措施才回到它身边。


    脚下的触感软绵粘腻,唐念尽量不去想这些触感是由什么形成的,只是透过面罩快速辨认地上的尸体。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她没有看到跟自己一同上来的队友。


    “继续往前吧。”她大步流星。


    唐夏忙跑着跟上。


    走没几步,面前岔路口就出现了一座新形成的尸山,一只体型较小的工虫正拱在里面忙碌,似乎要把这些新鲜的猎物搬运到母舰深处。


    它专心致志,没太留意他们,唐念屏住呼吸,正要和唐夏一起快速撤离这个是非之地,脚踝就被拽住了。


    “救……”


    一道干涩且微弱的嗓音。


    苍白无血色的手抓在她的脚踝上,手的主人被层层尸体压在尸山底部,气若游丝地仰望她。


    对方糊满血污的乌漆嘛黑的五官略有些眼熟,唐念弯下腰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他竟然是周旭德。


    她皱起眉,来不及问他怎么在这,向唐夏使了个眼神,示意它吸引一下那只工虫的注意力。


    唐夏默契地蹦出去,身影被尸山挡住,不知和那头的工虫用肢体语言交流了些什么,趁着这个空挡,唐念蹲下来,从地上拾取一片碎裂的金属壳,用它抵进周旭德脊背与其他尸体的空隙,稍微为他撑出一个空间。


    “你有没有受伤?”她用气音问。


    周旭德摇摇头,面色却惨绿绛紫一片,吃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看到他脸上碎裂的面罩,她意会过来他是缺氧了,抓住他的手臂,使出吃奶的劲儿先把他从底部拔了出来,又回身解下自己背上的另一个闲置氧气罐与对应的面罩安在他脸上。


    胸腔剧烈起伏,周旭德急迫地连吸了好几口气,还没把气喘匀,唐夏就从尸堆另一头跳了过来,大喊:“我谈崩了!”


    “……”


    反正也没有对它抱有多高的期待,唐念当即拽住周旭德的手,用自己的肩膀垫了一下他的胸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唐夏的触手飞快从身上蔓延开,一根触手卷住她,另一只卷住周旭德,拖着他俩夺路而逃。


    有尸堆阻隔,狂怒的工虫没能第一时间撵上他们,他们很快就撒开腿跑没影了。直到窜来窜去,窜到一个稍微安全点的地界,唐夏才松开他们,挡在他们身前警戒。


    时间紧迫,唐念也懒得说废话,扶住虚弱得瘫软在地的周旭德,单刀直入地问:“你们任务完成了?其他人在哪?”


    吸了一会儿氧,周旭德脸上总算有了点人色,瞥了唐夏一眼,知道现在不是问“他是谁他怎么有触手”的时候,忙收回目光,气喘吁吁对唐念说:“完成了……但是我们和其他组走散了,我出来是为了找到其他组,也是为了求救……”


    “求救?有人受伤了?”


    “是……”


    她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带路。”


    她虽然不是医学专业出身的,但在实验室里研究病毒与槲虫的时候常常需要用到动物活体,多多少少也掌握了一些生物的基本构造,只要不是太严重的小伤,唐念自认为都可以应付。


    然而看到伤员的时候,唐念只感到一阵眩晕。


    对方受的完全不是小伤。


    “……你怎么搞成这样的,你还活着吗?”她问。


    廖卓铭有气无力地笑了两声,想说我要是死了还能回答你吗?却虚弱得压根说不出话。


    比唐念更吃惊的是周旭德,他吓得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本来他出来只是因为常琳的手臂受伤了,在刺杀敌方时被敌军的炮火轰到了手臂,廖卓铭手头的医疗工具有限,派他出去找其他组要,结果回来一看,常琳勉强还活着,但廖卓铭本人看起来快要死了。


    他腹部的肉似乎被某种利器剜去了一块,肠子漏了一截出来。


    用来充当伪装的兵虫外壳已经在强烈炮火的轰击下断成了两半,常琳与廖卓铭躲在后半段的胸腹位置,然而人类的气息还是不可避免泄露了出去,一只过路兵虫袭击了他们,廖卓铭挡在常琳身前护住了她,自己则被它剜走了一块肉。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只兵虫后来又被另一个方向聚集的联合政府的人吸引走了。


    这里唯一的医生就是廖卓铭,剩下的常琳和周旭德都只培训过简单的按压止血和心肺复苏,对这种程度的伤束手无策。唐夏就更不用说了,它托腮沉吟片刻,凑到唐念耳边小声给出解决方案:“我可以把他杀了,减轻他的痛苦。”


    “……”


    唐念没好气地白了它一眼。


    常琳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臂托住廖卓铭的身体,惨白着脸问:“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唐念让其他人让开,给她稍微腾出一个空间,从医疗包里找出一卷无菌纱布,用生理盐水浸湿后轻轻覆盖在了那一小节裸露的肠子与伤口上。肠子不能直接塞回去,不然外界的细菌很有可能会进入腹腔引发腹膜炎,只能暂时先这样覆盖处理。为了避免离开时路程颠簸,挤压到肠子,她又找出一个大容量保温杯的盖子,简单消毒后罩在了伤口上,用剩余的绷带固定。


    处理完之后,本来以为暂时没大碍了,结果一瞥过去,发现廖卓铭的后脖颈也有一道汩汩的血痕。


    由于后脑有头发遮挡,他穿的衣服又是深色的,一时竟然没人看出来。


    顺着血痕朝上看过去,伤口开在后脑勺上,应该是不慎撞到了什么利器或者突起的角,有大约两厘米长,隐约能够看到一点白色的头骨。


    “操。”唐念说。


    头部的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失血过多而死,她尝试按压止血,但根本止不住,廖卓铭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了,吃力地从对她说:“缝针吧。”


    唐念根本没在人皮上缝过针,甚至兽皮也没有,她最多只是看人操作过,可现在的情境容不得任何犹豫与扭捏,她接过常琳递来的缝合包,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伤口,上碘伏消毒,利用持针器夹住缝合针,快速从伤口一侧的皮肤刺入。


    唐夏举着手电筒在旁边给她照明。


    她下针很快,也很稳,没有一点新手的犹豫,入针后从从对侧穿出,然后才稍微停了停。


    她不知道怎么打外科结。


    记忆只停留在这一步,现场又没有信号供她上网查阅。在短暂的迟疑后,唐念咬咬牙,决定随便打个结好了,反正目前止血比一切都重要,结打得不好,回到地面也有专业的医生能够补救。


    想到这里,她心定了一些,正要继续操作,背后忽然探出一只手,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她说:


    “我来。”


    第132章 优先级其他人都没有你重要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唐念愣了下,就是这短暂的一愣神,她手里的工具已经被身后的史医生接了过去。她轻轻拨开她,蹲跪在她原先的位置上,利落地给伤口打了个外科结。


    打完以后还不忘问:“看清楚了?”


    “啊?嗯……看清楚了。”自从离开学校,唐念已经少有这种上课被点到名提问的感觉,闻言答得呆呆的。


    凭空出现的史医生毫无从天而降的不自在,把伤口缝合好,又稍微检查了一下唐念给廖卓铭腹部包的纱布,说她做得不错,然后从自己随身的医药包里照出了一针针剂,给廖卓铭打了下去,最后又转头去处理常琳手臂上的灼伤。


    她有条不紊,虽然平时看起来迷迷糊糊的不太着调,但在有人受伤的场合下却十足一股医生的气质,莫名令人心安。常琳虽然同样没有反应过来,却也没有违抗。


    直到她给常琳也上完了药,廖卓铭才从震惊状态中回过神,目瞪口呆,用所剩不多的力气艰难地问:“你、你从哪里来的?”


    “地球。”


    “?”


    史医生把一个新的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对唯一没有任何伤病的唐念说:“下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不会有人来接应我们,我们得自己想办法下去。”


    “下面是什么情况?”唐念问。


    “打起来了。”


    事情还得从发动总攻时说起。


    主站队首选的进攻方式是导弹发射,然而无论打了多少导弹上去,无论是何种类型的弹炮,打到母舰身上,都无法折损它分毫。将领们看这样不行,最后决定派支千把来人的队伍先行入侵母舰。


    主战队由A区与B区的军队构成,总指挥权落在A区的方必先头上,他不愿自己的士兵折损,怕战后统计数据报上去不够好听,于是从B区编队里拨了些人进去。


    这千把来人进入母舰后,发现遇到的数百只成虫都能够被攻击致死,于是传回消息,说母舰内部的成虫基本都已经被病毒感染了,没有太大危险。


    方必先一听,急哄哄领着人就上去了。


    结果上来以后,一是母舰内的成虫并没有被病毒大规模感染——所谓感染的成虫只是虫王放出来的少部分烟雾弹,二是方必先死了。


    听到这,唐念恍然大悟:“他是我们的人刺杀的?”


    “对。”常琳接话道,“我们杀了他和其余几个A区的将领。”


    由于刺杀行动掩蔽在兵虫外壳下进行,主战队那边没有人发现刺杀是反动派所为,士兵们传回地面的消息仅仅是“虫群内部情况有异,方将领死于虫袭”。


    但这条简陋的消息已经足够让留守于首都的方怀谦起疑。


    自己的弟弟还有好几个A区的将领都折损在了母舰上,可一同上去的B区将领却都好端端的,更离奇的是“母舰内部没有太大危险”的消息也是B区那千把来人放出来的。结合薛清徽杀死先锋队人类队员的事迹,多疑的方怀谦理所当然怀疑起了自己这个盟友。


    更糟糕的是薛清徽派出来支援首都的部队即将抵达,他越想越觉得这支部队根本不是为了支援而来,而是想趁机侵吞密米尔,于是立刻带着自己的主力部队外出拦截了薛清徽增派的援军。


    这一走,首都就空了下来。


    唐念已经大致猜到了后续情节的走向,这出离间计用得天时地利人和,如有神助。


    倘若没有虫王的诱骗,那么方怀谦可能还会冷静下来思考一下其他可能,可偏偏虫王早就知道了人类入侵母舰的计谋,只让自己的少数子民主动去感染病毒,作为诱饵诱骗人类深入。B区的人汇报的那条“内部的成虫已经基本被病毒感染,没有太大危险”是他们基于自己的观察给出的真心话,最后却反过来为方怀谦的怀疑添了把火。


    首都的防守既然空了下来,反动派肯定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果不其然,史医生说:“然后,我们留在首都那边的人趁机揭竿起义了。”


    如果激进派当权的联合政府已经运转了数十年,那么要撼动这样一个稳固的政权自然无异于螳臂当车,但激进派掌权的时间仅有数月,位子坐得还不是很稳固,再加上这场起义万枷他们筹备了许久——反动派之所以没有大肆争夺上母舰的权利,只派了先锋队那点人,就是因为主力都被安排到武装起义事业上了。


    星星之火一旦燃起,便呈摧枯拉朽之势。


    以首都为中心,地方的起义也相继发起,一呼百应。


    地面的情势如史医生所言,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而母舰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将领突然死了不说,原本温吞软弱的成虫在人类大部队都已经进入以后忽然发起了凶残的反攻。大家终于明白过来所谓中毒只是虫群的计谋,可已经来不及了。


    增援的队伍一支支派进来,却只如羊入虎口。史医生便是趁机混在援军里进来的。


    “你……”此时的场面不适合煽情,廖卓铭口中的“你”字拖了很长的尾音,拖到最后,也还是没组织出语言。


    还能说什么呢?


    一旦有了想做的事,即使全世界都反对,也一定要去做,包括科研,包括救人,这就是史诗逸。


    了解完情况以后,需要做的事已经很明了了——找到剩下的同伴,抓紧离开母舰。


    母舰中间层有许多孔洞都关闭了,就是为了防止里头的人类逃出,史医生说她上来的时候只看到东南方向还开着口,因为那个地方还有人类援军涌入,虫群大概想再多放些人进来。


    唐念收拢了周围剩余的武器,把它们分成两部分。他们自己的虫壳已经不能用了,不过附近有联合政府废弃的坦克,驾驶员不知所踪,多半凶多吉少。她把驾驶室清理出来,发现坦克还能发动,于是让周旭德与史医生带着廖卓铭和常琳先上去。


    “你们去东南方向的孔洞,我和唐夏负责找人,找到了就跟你们汇合。”她说。


    “我也能去找人。”周旭德连忙表示。


    唐念断然拒绝了:“不行,史医生一个人带两个伤患太难了,没什么自保能力,你得留在他们身边。”


    “好吧……”他只好掏出平板,说他出去找人的时候其实有看到其他队友留下的标记,“你可以按着这些标记去找。”边说边在平板上简单构建了一个三维地图,标出了其他人留下标记的大致方位,一共有三处。


    “我知道了。”唐念收起平板,拽了拽还在尽职尽责高举手电筒的唐夏,“走。”


    唐夏立刻屁颠屁颠跟上她的脚步。


    它熟悉母舰内部的路,有了周旭德的地图,找起来倒是不太费劲儿,很快就到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标记点。标记物是涂画在弹片上的一个加密位置,唐念解密完,立刻让唐夏带路。


    “走这边。”唐夏拎起她,跳上了洞道两边的巢穴。


    这里的每个小巢都是连通的,它带着她小心避让成虫,终于在某个空置的巢穴里找到了一组队员,一共四个人。


    唐念还以为他们全员都幸存下来了,结果一问才知道他们是两组人进行了合并,剩余的另外四个人里死了三人,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眼前幸存的这四位也是伤的伤病的病。他们还说自己途中有见到另外一个新的标记点,但已经没精力去寻找那些失散的同伴了。


    遵循他们的口述,唐念修正了一下平板里的地图,补充上新增的那个标记点,交代这些人去东南方向汇合,做完这一切,又马不停蹄带着唐夏去找其他人。


    第二处标记点处有好几只虫子,将它们引开又费了她与唐夏一番功夫,等到循着标记点留下的方位找到另外一组人员时,唐念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实在太没效率了。


    母舰的孔洞随时都有可能完全闭合,闭合之后再开启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按照虫群这次捕食人类的量来看,搞不好接下来几个月它们都不再需要外出觅食了。


    在母舰里待上几个月,就算他们个个都是大罗神仙,也不可能活下来。


    “我们得提高效率。”她说。


    唐夏听话地点头,用触手卷住她:“我这就跑快点。”


    “不是跑得快不快的问题。”唐念拍拍它缠在腰间的触手,示意它缩回去,向它展示平板上剩余的那两个标记点,“还剩两个地方没找,而且离得有点远,我们得分头找。”


    它瞪大眼睛,想都不想就大力摇头:“我不要跟你分开。”


    “听话。”


    “不要。”


    唐夏一一列举不能分头行动的重要依据,“万一你自己单独行动遇到了危险怎么办?尤其是遇到了成虫,它们会直接吃了你!有我在起码还能迷惑它们一下。”


    唐念指着其中一个标记点:“这里我去过,我知道路况。而且我还带着烟雾弹,遇到危险可以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机会。”


    说完也不给它插嘴的机会,只从兜里摸出了一个东西,这是她上母舰之前就带在身上的,换防护服的时候也没忘了转移到新的兜里。


    唐夏下意识低头看向她摊开的掌心,那里赫然躺着一颗绿莹莹圆滚滚的青提味果冻,塑料外壳规规整整裹住晶莹软嫩的膏体。


    它愣住了,原先准备好的一箩筐反驳的话也堵在了喉咙口。


    抬头,撞入眼眸的是她脸上温柔的微笑:“这颗先给你,我还买了很多在下面,等下去以后我们再一起吃吧?”


    “唐念……”它的声音低沉下来。


    沉默几秒,还是拗不过她,叹了一口气,接过她手心那颗青提果冻,牢牢攥在手里。


    果冻的塑料外壳硌着它的手心,像她的眼神硌着它的心。


    “我知道了……平板留在你那,我记得另一个标记点的方向,我会过去的。”它缓慢地说,“但你也要保护好你自己,不管能不能找到人,一个半小时后,我们都要在东南角见面,我会一直等着你的。如果等不到你,我就不走了。”


    “好,你也小心。”


    转身要走时,唐念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叫住它:“唐夏。”


    “嗯?”


    唐夏还没走,直直盯着她的背影。


    “对我来说,其他人都没有你重要。要是遇到救不过来的情况,优先保全你自己,记住了吗?”


    仿生人没有泪腺,也


    没有眼泪。


    虫族就更不用说了,它们生来就没有这一构造。


    可听到她的话的那一瞬间,唐夏还是很想落泪。


    *


    分别之后,唐念没再耽误,根据平板上标记出来的地点快速跑向了目的地。


    她手上有光线微弱的照明设备,不至于亮到吸引其他人或者其他虫子的注意,只够她勉强看清面前的路。


    好在还有记忆相辅,一路跑过去,遇到联合政府的人,她就钻进地上的尸堆里装尸体,遇到虫子她就扔烟雾弹,越到后面应付得越熟练,竟然也算有惊无险。


    谁知快到目的地时,她摔了一跤。


    从地上爬起来以后,唐念都还有些纳闷,她虽然不算万里挑一的运动健将,可从小到大也从来没有平地摔过,更别说这条平地上没有任何障碍物,她也并没有左脚绊右脚,纯粹是跑着跑着就莫名其妙失去了平衡。


    不……也许不是莫名其妙。


    脚下的地面嗡嗡轻颤,唐念感受了一会儿,惊愕得暂时忘了继续朝前跑。


    地面正在轻微抖动。


    ——或者说,是母舰正在抖动。


    第133章 逃逸唐念——!


    为什么会抖动?


    ……是母舰快要崩塌了,还是它在憋着什么大招?


    唐念整个大脑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而一片空白,不妙的预感如蛇一样攀咬上她的脊椎,让她后背发凉,手脚发麻,唯一的想法就是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加快步伐,直直冲向了自己负责的标记点。


    标记点的标记物里印刻着其他组员留下来的方位坐标,她很快循着这些线索找到了他们。


    幸运的是这里幸存的队员也由两支队伍组成,一共有七个人,而且他们还劫掠到了属于联合政府的太空坦克,暂时没有危险。


    向他们交代完大致情况与集合的地点,唐念便匆忙挤了进去,催促驾驶员用最快的速度赶往东南角。


    他们自然也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这份异动不同寻常,太空坦克内没人有心情说话,驾驶员的手指在操作屏幕上快速翻飞,警戒的人持枪就位,伤者互相照顾,所有人都绷着脸,集体的沉默酿成了一股惶然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屏幕上跳动的秒数如重锤击打在人身上,摇晃的感觉更明显了,即使有钢铁阻隔,也能听到一股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强有力的嗡鸣。


    舰舱内的虫群对这一变化置若罔闻,依然在忙着猎杀并收集身为食物的人类。


    他们走过的道路尸横遍野,人类断裂的骸骨与破损的机械外壳横陈交叠在一起,银白色里夹杂着模糊的血肉组织,硝烟袅袅。即使彼此之间政治立场不同,效忠于不同的信仰,可是亲眼见证这些军士惨死,大家还是心情沉重。


    以最快速度行进了半个小时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颤巍巍地问:“你们说,会不会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不确定,“是母舰在加速?”


    没人回答,唐念也紧紧抿着嘴唇。


    这同样是她不敢细想的问题,因为所有蛛丝马迹似乎都直指这个真相。为什么虫王需要诱使人类对它群起而攻之?大规模囤积食物本就是长眠或远行的征兆,而且人类的热武器打在母舰身上,也恰好能为母舰积蓄远行的能量。


    至于那些病毒——唐念突然意识到虫王对病毒或许是恐惧的,它并没有防治它的方法,所以才需要匆忙启程,并且在离开之前最后捞一把,用少部分子民的主动牺牲换来大部队的安然无恙与充足的食物储备。


    可是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太晚了,倘若猜测属实,母舰真的在加速,那么留给他们的逃生时间便所剩无几。


    她焦躁地盯着屏幕,坦克的速度已经调到了最高,中途他们甚至无视巨虫的攻击,只一味横冲直撞,即使坦克被兵虫撞掉了尾部,也没有停下来,交战,射击,枪林弹雨,炮火连天——就是为了避免在路上浪费哪怕一分一秒。


    现在他们距离约定好的东南角平台区只有十分钟左右的车程了,这速度称得上极快。


    但这还远远不够。


    要离开母舰,他们需要一个具有反向推进能力的救生舱,甚至是一艘宇宙飞船。


    这艘飞船必须有充足的推进剂储量,还得有足够厚实的防热盾,不然从地球静止轨道坠入大气层,第一宇宙速度产生的摩擦与热量会瞬间将他们升华成气体。制氧设备与温控设备也得能够支撑数小时的航行,否则即使他们走了狗屎运,幸运地离开了母舰,也会在返航过程中缺氧而死。


    先锋队自身并没有符合这些条件的宇宙飞船,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联合政府开进母舰的飞船里有符合条件的存在,并且还得祈祷符合条件的这艘飞船留存完好,没有被虫群摧毁。


    一想到条件那么难吻合,唐念就深感绝望。


    最后的这十分钟简直漫长如十万年,母舰在这短短十分种内似乎已经越过了起初的预热阶段,抖动得更加厉害了,坦克像开在崎岖山野上,摇晃得厉害。


    十分钟后,他们赶到目的地,连滚带爬地从太空坦克上跳了下来。


    东南角供囊舱起航与归航的平台区类似正东方向的平台区,足足有几百米高,墙壁上开着无数个形如蜂窝的孔洞,像这样的平台区在母舰内或许数不胜数。


    地表上零星的囊舱似乎感应到了母舰将要离开,都接连赶回了这里,从孔洞里蜂拥涌入。


    一圈圈一排排孔洞呈现半合拢状态,远望过去像佛祖狭长且垂顺的眉眼,囊舱从孔洞里飞进来,如乌色的泪滴,前仆后继从眼眶处滚落。


    “这里!这——!!”


    史医生就站在他们正前方,朝他们大力挥手,撕心裂肺地呐喊。


    唐念粗略朝她身后扫视了一圈,没看到唐夏。


    她心一沉,又抠紧手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已经约好了,唐夏就一定会赶过来的。


    她相信它。


    史医生没留意到她脸上微妙的变化,只是用沙哑的嗓音劈里啪啦冲他们说:“母舰好像要起飞了,我们现在立刻就得走!这附近停有三艘还能用的子飞船,燃料不够,不过里面有几个主战队的士兵还活着,他们说联合政府的母飞船在地球静止轨道上等着接应他们,可以先操作子飞船与母飞船对接,再乘坐母飞船返回地球!”


    唐念来不及问她怎么突然和联合政府的士兵达成了合作,在超越人类认知水平的生死恐惧面前,敌不敌我不我似乎都已经显得不重要了。而且想也知道应该是史医生以救治他们为条件,要求——或者说威胁士兵带上他们。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好消息,她心中一喜,只是那喜悦还没有完全孵化出来,就见其中一艘子飞船里跌跌撞撞摔出一个穿着联合政府制服的士兵,他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凄厉地大喊:“我们联系不上母飞船的人,他们好像走了!”


    未成形的笑容立刻僵在唐念嘴角。


    “……你说什么?”史医生更是大受刺激,像听到天方夜谭一样,风风火火发射到了那个人身边,撞开他,冲进子飞船的驾驶舱,问里头的周旭德,“他说的是真的?!”


    子飞船里除了联合政府的士兵,还有几个像周旭德一样懂得机械知识的反动派的人,他们进来就是为了防止被联合政府士兵单方面的说辞欺骗。


    周旭德仰起脸,面罩后的脸惨白如墙灰。


    他朝史医生缓慢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就真的没办法了吗!那边不是还有一些坦克啊什么的,把它们的燃料全都收集过来也不行?!”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周旭德木讷地重复,眼神空洞。


    除了这艘子飞船,其余两艘子飞船也都是相同的情况——燃料紧缺,并且没有一艘能够联系上母飞船。母飞船的人大概在看清形势不对以后就先行离开了,联合政府的士兵与他们一道,成了太空中被抛弃的孤犬。


    唯一的希望还没破土就被死死摁灭在泥土中,在场的所有人都没了话音。


    死寂如有实质,在空气中凝成一个巨大的断头台,等待他们一个个走上前。意外来得太快,连伤心都还没时间酿造成形,像受惊过度的负鼠,众人只呈现出一种惶然过度的呆滞。


    风从孔洞里涌进来,发出萧索呜咽之声,唐念抬头看着头顶上方。


    庞然的母舰正呈螺旋状缓缓上升,由虫王的身体与舰虫构成的黑暗物质涂抹成漆黑的苍穹,将他们倒扣在苍穹之下,渺小如同碗底之蚁。


    半敞开的孔洞随着母舰上行,开始渐次闭合,三千浮屠低垂眼帘,无爱无恨地向下俯瞰众生。矗立在地面的囊舱像一块块从地面生长而出的黑色巨石,沉默地回应苍穹最后的凝望。


    ——慈悲无量。


    那一瞬间,电光火石,一个关于出逃的构想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囊舱……”唐念扭头,朝其他人大声喊,“用囊舱!”


    “不行的,我们驱动不了囊舱,虫子也不可能帮我们驱动啊!”离她最近的人绝望地反驳。


    “不用我们驱动!”她指着其中一个刚刚停泊好、不断有成虫往外爬的囊舱,眼睛亮得惊人,“趁现在用子飞船抓住它,把它往外丢!我们只要攀附在它上面就行。”


    囊舱由吞食能量的舰虫构成,有足够的能量平安到达地表。而且囊舱运行的速度不可能快过正在加速逃离地球引力的母舰,一旦它被他们“丢”出母舰,就不可能再往回飞了,为了不遗失在茫茫宇宙中,成为宇宙里的孤坟,里面的成虫只能选择驱动囊舱落向地球表面。


    只要子飞船能够牢牢嵌合在囊舱之上,就有可能利用它返回地表。


    包括周旭德在内的几个技术人员闻言都连连摇头,说她简直疯了。


    这个构想的荒唐程度无异于想要利用热气球飞上天空。要想抓在囊舱上面安全抵达,子飞船既得有足够的承压结构,又得保证质心不偏移,还必须拥有强大的抓握能力,单是后面这一点就不可能满足,因为子飞船不是为了抓握而专门设计过的,它的抓握能力十分有限,在坠向地面的过程中绝对会被离心力甩开。


    “我没疯!”


    唐念冷静地指着构成母舰与囊舱的黑色物质,“它们能吸收能量,而且是活的,会主动吸收打到自己身上的能量,就像婴儿会主动吸吮凑到自己嘴边的奶嘴,用越大的能量打它们,它们越会产生一个吸吮的力。子飞船的燃料虽然不够返回地球,但底部的推进器可以稳定且持续地向囊舱表面喷射热量,不用我们抓握,囊舱也能在吸食能量的情况下自动抓紧子飞船。”


    唐念不欲再浪费口舌,孔洞眼看就要彻底闭合,再拖拉下去,他们一个都别想走了。其他人理解不了,那就她来行动。


    她快步冲向其中一艘离自己最近的子飞船,跑到驾驶舱里,指着屏幕上方一个刚刚从外面飞回来、正减速降落的囊舱,“飞过去抱住它,快点。”


    驾驶员被她发号施令的语气弄得微微一愣,唐念用力一捏他的肩膀,低喝一声:“快!”


    她五官稚嫩,但那股笃定的气魄却浑然天成,自然得仿佛全世界都该听她指挥。再加上当前已是穷途末路,再不付出点行动,大家就只能一起随母舰飞往太空,成为虫群的瓮中之弊,驾驶员一跺脚,下定决心,转头执行了她的指令。


    飞船的舱门快速闭合,推进器发出了响亮的低吟。


    不过须臾,这艘停在平台区的宇宙飞船就在辽阔的平台区上开启了助跑。


    很快唐念就感觉到脚下一倾,飞船利用母舰内的空气产生了起飞的升力,而那颗即将降落的囊舱在飞船的屏幕上无限放大,迅速占满了整个摄像头,眼看就要迎头撞上。


    当然,强烈的碰撞并没有发生,驾驶员调整了方向,让飞船在抓住囊舱外表的同时朝斜上方的孔洞飞。


    他成功了,却也没有完全成功。


    囊舱的体型与重量都大于子飞船,光凭一艘子飞船,根本做不到将它“丢”出去。


    好在下一秒,另一艘子飞船补了上来。透过后视屏幕,唐念看到那艘子飞船是史医生他们所在的飞船。


    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最后一艘子飞船也紧随其后就位。


    囊舱就像一颗巨大的椭圆形橄榄,被三只蜜蜂般的飞船从三侧抱住,每艘子飞船之间间隔120°,形成了一个高度对称的形态。三艘飞船挟持着它,加速冲向即将闭合的孔洞,囊舱内还没爬出的成虫吓得仓皇往外窜,但还是有几只被飞船堵在了里面。


    见出去不得,为了避免直接暴露在宇宙射线下,它们只好往回爬,并快速关闭了囊舱上的孔洞。


    现在它完全是一颗封闭的黑色橄榄了。


    驾驶员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抖,使劲咬住下唇,才从唇缝里挤出一些声音:“好像……好像能行。”


    其余众人也屏息凝神,紧张得几欲昏厥。


    所有人都在留意前视屏幕,只有唐念一个人咬着下唇,紧张而专注地盯着后视屏幕。


    漆黑的洞道深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携带着灿金色的流光风也似的跑了出来。风在它身上破败的防护服里鼓噪,震起白鸽般的羽翼,身影劲健如竹。


    它身后还跟着几个狼狈的先锋队的成员,还能跑的背着不能跑的,半伤不伤的互相搀扶。


    “唐念——!”


    石破天惊的呼喊,收录在宇宙飞船的听筒里,却仅仅是一道模糊的声音。


    唐念转过身,手抬起又落下,利落地关闭了后视屏幕,拍下开舱按钮。


    尾部的舱门缓慢开启,飞船发出刺耳警报,电子声音响亮地警示:“检测到行驶状态下舱门未关闭,请尽快关门!检测到行驶状态下舱门未关闭,请尽快关门……”


    第134章 宇宙深海从此兴衰荣辱,潮起潮灭,都……


    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离她最近的联合军人大怒道:“我操!你要干什么?”


    “我同伴还没上来,很快就好了。”


    “这么高,谁还能上来!你要害死我们哪??把门关上!”飞船眼看要与囊舱一起飞出母舰,外面基本没有氧气,也没有大气层防护,敞开舱门无异于自杀。


    唐念挡在那两个按键面前,冷静地托起枪:“我说了,很快就好。”


    他们现在已经飞到了半空,唐夏如果想进来,必然需要用到触手攀附,打开舱门是为了方便它进来,关掉后视屏幕是为了避免这些人看到它的真身,她不敢把唐夏存在的形式直接暴露给不久前还是敌人的人。


    当然,她没有寻死的念头,要是唐夏不能在他们飞跃孔洞之前赶进来,她不至于开着舱门去寻短见。


    可不到最后一刻,她也绝无可能关闭那扇求生的门。


    她端枪的姿势不算训练有素,却很果决。


    一如她的人,简单的白描,凌厉的个性。


    “你个兔崽子……”


    联合军人打算硬扛着她的枪眼上前,赌她不敢开枪,却被驾驶员用眼神拦住了。他专心致志摆弄屏幕,只对唐念说:“五秒。”


    五秒是飞船彻底离开母舰的时间。


    五——


    倒计时从他话音未落便已开始。


    四——


    而在唐念看不到的角落,唐夏用最快的速度冲刺了几百米,原地立定。粗壮的触手像捕猎的蛇,从它背后钻出,贴地生长开,一把圈住跟在它背后的狼狈的几人,以自身为锚点,脚碾地,划出一个水平大圈,朝飞船尾部敞开的门用力一甩。


    三——


    至于他们摔成什么样,会不会摔出脑震荡甚至摔死,唐夏就不太关心了。


    二——


    一群人像跌落的葡萄串一样翻滚进飞船舱体,它的触手也因着惯性用力撞在了舱壁上,它使出全身的劲儿铆住舱壁,拼尽全力将自己拽上去。


    一——


    舱门缓慢合拢,速度一如它开启之时,但开的时候它嫌它开得慢,关的时候又嫌关得太快了。


    触手急速收缩,身体被带得飞快往前扑,舱门的缝隙闭合到已经不容它正身通过了,它在撞得鼻青脸肿之前及时侧了一下身子,最终前胸后背擦着门的边缘堪堪刮过。


    沉重的舱门至此完全闭合,气阀发出平衡气压的声响。


    而它刹不住速度,重重地滚进了飞船内部,在翻滚的过程中及时收回了触手。


    咚的一声。


    头撞在舱壁上。


    幸好它的“脑袋”不在仿生人头部,甚至就像仿生人的芯片也不在这个位置,撞到头对它来说并无大碍。


    不过唐夏还是在起身之时做作地揉起额头,嘴一撅,正要嚷嚷“唐念我头好痛”,一抬眼,就看到唐念端枪指着站在她面前的一个膘肥体壮的联合军人,二人横眉冷对  。它大吃一惊,正要跑上前帮忙,目光就跟唐念对上了。


    “唐夏!”


    她收起枪,三两步朝它跑来。


    唐夏张开手臂,稳稳地抱住了她。眉眼下压,目光透过纤长的睫毛和她的头顶,阴恻恻瞪向那个联合军人。


    气氛剑拔弩张。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驾驶员发着颤的声音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


    屏幕正前方是离他们尚且遥远、足有三万多公里的水蓝色星球,重新开启的后视屏幕里——母舰已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或许严格来说,是他们被母舰甩在了身后。


    它庞大的身躯在子飞船身后不远处快速上升,由于舰体表面通体漆黑,这份“快速”难以被肉眼察觉,单从视觉效果来看,它就像太古之处一座挣破了陆地板块,缓慢从黑岩深处拔地而起的高山。


    山石挛动,大地崩殂。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它笨重古朴的身影才完全从后视屏幕里掠过。


    由黑岩堆砌而成的高山脱离地心引力,坠向苍茫宇宙。在辽阔无边的太空背景下,它迅速从浩瀚高山坍缩为了一颗漂泊小石,投掷进宇宙的大海。


    海面波澜不惊,像吞吸一滴海水那样吞纳了它。


    唐夏长久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出生以来,它与唐念待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待在母舰的时间,可无论如何,那是它的出生之地,是它族群的栖居之所,它旧日的王携带着一个永恒不朽的岁月神话,像决然出走的母亲,丢下已长成的孩子,头也不回地奔赴向下一片未知的深海。


    它们也许会在某片海域触礁,也许会到达从未到达的彼岸。


    从此兴衰荣辱,潮起潮灭,都不再与它相干了。


    它突然感到一种长久存在于它族群内部的孤独,可低下头,唐念也同样专注地盯着屏幕,她眼眸里有一股明净且炽热的亮光,不掺杂任何善恶评判,只是单纯为生命的奇迹折服,当那双眼睛回眸看向它,把它迎纳进她小小的瞳孔,就好像在说她会替它记得。


    ——记得哪些生命曾经来过。


    *


    唐夏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和气气坐下来同联合军人一起吃饭,但这件事情确实发生了。


    现在子飞船已经负载在囊舱上,跟随囊舱一起从太空返回地球,在进入卡门线之前,他们起码还会在真空以及近似真空的环境中飞行三万五千多公里,这段时间长达几个小时,而且航行过程较为稳定,真正的难点是进入大气层,为了避免激波干扰,他们必须在进入大气层之前实行子飞船与囊舱的分离,否则高速压缩的空气会形成激波,从飞船与囊舱结合处的缝隙灌入,烧毁里面的管路结构。


    这段操作全要仰仗于驾驶员的经验与胆魄,为了让他好好休息,副手暂时将他替了下来,其余人也找出了食物投喂他。


    所谓食物,其实也就是压缩饼干和橙汁而已。压缩饼干这种东西发起来不心疼,最后每个人都获得了一包,大家围坐在地面上,一面咀嚼干涩的饼干,一面分享着气味古怪且口感类似汽油的橙汁。


    几位先锋队的队员被唐夏甩出了大大小小的伤,轻些的鼻梁骨撞骨折了,重些的震出了脑震荡,万幸没有人死亡。


    这点伤跟被留在母舰里等待虫群分食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虽然伤残不一,但大家精气神都很好,用联合军提供的医疗用品简单处理完,也帮联合军里的伤员简单做了些处理,很快就有说有笑起来。


    唐夏没受什么伤,它只是身上脏得不行而已,衣服也破烂得像个乞丐,白瞎了一张好脸。唐念向联合军要了片湿巾,给它囫囵擦掉身上脏得明显的部位。它低垂脑袋,温顺地由她动作,一头金毛被她擦得乱蓬蓬的,蓝色的眼睛从金色刘海里透出来,好奇地听着周围人的聊天。


    有人说自己从小就允诺要带妈妈去环球旅行,可一直没机会实现,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一定要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了。她分享她与单亲妈妈的合照,照片上的女人比女孩矮了一大截,银白色的头发辉映乌亮的黑发,像白雪筑成的巢温柔托起新生的鸦羽。


    有人说自己为了服役,与新婚伴侣已经有长达半年的时间没见面。上飞船之前,他把戒指摘掉了,怕戒指在这过程中损毁,但因为戴了太久,手指根部仍然残留着一个深深的戒痕,疤痕似的烙印着爱情的印记。


    有人说自己的孩子很爱跳舞,以前总是逼迫孩子放弃梦想走文化路,现在想想,觉得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比孩子开心跟健康更重要。


    从老到幼,大家立场各异,却都有着相同的爱恨情仇。


    唐夏听得糊涂,在他们聊天的间隙插嘴问:“你们不是敌人吗?”


    坐在它对面的一个人嘬了口橙汁,点点头,说:“是啊。”


    可生命里总有某些短暂的时刻,人性恒而有之的光辉超越了后天打上的所有标签。


    “我们以前是敌人,以后也会是敌人,但唯独不必是现在。”那人笑着朝唐夏扬了扬手中橙汁,“诶,小子,还没听你讲你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


    唐夏回过头,刚好看到唐念借由它的身影遮挡,弯下腰,偷偷把难喝的橙汁吐在了塑料袋里。


    它哈哈一笑,一把抱住她,将脑袋埋在她肩窝处滚了滚,对对面的人骄傲地说:“我的家人已经在这里啦。”


    *


    平时囊舱上下往返于母舰仅需三个小时,但这次由于轨道偏移,加上母舰加速种种原因,它在校正轨道上花了一些功夫,飞跃到靠近大气层的位置已经是七个小时后的事了。


    休息完的驾驶员替下了副手,神情专注盯着屏幕上各种参数。


    他的紧张也感染了飞船内其他人,尽管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绑紧安全带坐在座位上,其他人却还是屏息凝神,不敢用力呼吸,仿佛呼吸重点会把飞船的再入轨道吹偏移一样。


    唐念看不懂航天方面的参数,唐夏就更不用说了。她向来很少在自己不能决定的事情上浪费神思,发现座位侧面放有杂志,于是随便抽了一本出来阅读。唐夏承袭了她的好心态,和她凑在一起细心研读这本辛辣且八卦的杂志。


    虽然是联合政府出版的读物,但这本杂志讽刺起激进派也同样不遗余力,把薛家阴阳怪气地形容成了蚊子家族,以吸血著称,方家两兄弟的诨名则叫狼狈,因为狼狈为奸。


    当然,反动派也没落得好名头,万枷因擅长狡兔三窟而被称为田鼠——笔者特意注解,说不给她“狡兔”称号是因为自己有养兔子,兔子这么可爱的生物当然不能用来形容这种可恶的魔头。而近视戴眼镜的廖卓铭不幸成了与田鼠结党的鼹鼠。反动派被统称为鼠鼠一党。


    唐念又翻了一页,在“鼠鼠党的邪恶科研人员”板块里赫然看到了自己放大的脸。


    “……”


    “啊欧。”唐夏说。


    同样榜上有名的还有史医生,而且脸放得比她还要大,有了她的遮蔽,唐念的脸倒是不怎么显眼了。


    对于反动派的邪恶科研人员,笔者只用一两句话简单介绍了一下,史医生是“操纵孩子天团的怪女人”,唐念则荣获了一句“好像有个机器人马仔”。


    唐夏兴奋地指着那行字:“唐念唐念,这里有我诶,我是你的马仔!”


    “……”


    她告诉它马仔不是什么好词,但它还是两眼放光。


    身下的座位剧烈震了一下,唐念淡定地翻开下一页。


    旁边的人死死握着把手,说你们在干什么啊,都什么时候了你俩怎么还在看八卦杂志,飞船已经和囊舱分离了。


    他们齐齐看向屏幕,恰好看到飞船像一瓣瓜子皮一样,从光滑的囊舱上面剥离。其余两辆飞船也与它们同时松开了囊舱,露出内里瓜子肉般的囊舱。


    它丝毫不受影响,依然遵循着既定的轨道直冲地球,而从上面脱离的三辆子飞船由于速度矢量等细微参数的不同,各自开向了不同的再入走廊。


    大气层近在眼前,人眼无法分辨大气与真空的边界,肉眼看来,他们只是从一片虚空堕入了另一片虚空,但飞船的防热盾已经开始工作了。


    高达数千摄氏度的超高温等离子体从烧蚀材料上滚滚碾过,形成了一个包裹住飞船的弧形激波层,亮白与赤红交错缠绕,电光与火焰激荡起伏,远看就像一团炽烈的流星猝然点亮黄昏了黯淡的天空。


    烧蚀材料在高温下极速分解气化,像一片烧红的铁,由暗红转为橙红,与天际橙红色般灿烂柔媚的晚霞连绵成一体。


    从大气层再入地表的过程比从太空进入大气层快多了,下坠过程中,飞船劈里啪啦地舍弃了一堆东西。到了合适的高度,子飞船在驾驶员的努力下从超高音速减弱到了亚音速,舱体的降速装备全面展开,唐念坐在座位上,隐隐感觉到了一股向上提拉的力,虽然飞船总体仍旧以惊人的速度向下坠落。


    远方出现了一片辽阔的平原。


    最优选的降落地点是海面,但他们乘坐的飞船的再入轨道离大海还很遥远,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次优的平原。好在这片平原看起来足够开阔,尽管离它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那片苍翠的、一望无际的绿色还是像某种耀眼到灼烫的生的希望,烫到人的眼眶里潺潺涌出泪水。


    盛夏的夜晚,燋金烁石,由无数绿草组成的绿色海洋犹如一只宽厚的手,温柔地承接了他们的倒灌——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会在十点放出来。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