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鬼打墙道路的尽头
“你怎么了?”
周旭德点了点唐念的肩膀,扬起手里的打字屏。
她从短暂的怔愣中抽离出来,摇摇头表示没什么,接着将常琳递给她的药物快速装填进虫壳底部的扩散装置里。
这是抑增殖病毒的变体,威力大打折扣,传染性则变得更强,能够侵入消化道,在群体内部快速传播。他们上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寻找到虫群的食物堆,给它们投毒,以便后续人类方能够组织有效的进攻。
蜷缩在虫壳最后方的人形机器人本处于半休眠状态,监视到唐念的动作后,它总算缓慢运作起来,镜头瞄准她,忠实记录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唐念知道投毒的过程至关重要,机器人之所以上来也是为了代表临时政府监视他们是否有按照规定完成行动。她无视它的存在,只专心致志摆弄着手头的东西。
全部装填完成以后,她操作着虫壳走上肉山,来到肉山未被乳白色胶状物覆盖的那一侧。
这一侧未经工虫处理,气味比另一侧还要难闻,各种生物的尸臭混合在一起,蛮横地往鼻腔里钻,后座的周旭德与常琳表情都不太好看。
唐念比他们好一些,她没有功夫留意难闻的气味,除了操作虫身认真投毒以外,她还匀了一小部分注意力观察着周围的生物,试图从中找出刚才在镜头前一晃而过的疑似唐夏的身影。
——她看到它了。
仿生人并没有刻意躲藏,它攀上高高的肉山山顶,外形与其他生物不同,因而极好分辨。
用来防卫污染物的面罩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一身破破烂烂的白色防护服,露在防护服外的仿真皮肤也糊满了不知名血污。比起之前收拾得干干净净、俊美无双的样子,它现在更像一个被恶毒私生子夺取家产从而不得不外出流浪的落魄少爷。
但外形的落魄是一回事,更令唐念在意的是它想做什么。
她确定唐夏并没有发现她——槲虫的嗅觉没有成虫敏感,如果唐夏能够发现她,那么这里的其他虫子必然也能闻到活体人类的气味,她与身后的同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安然无恙坐在虫壳里。
既然没有发现她,那么它现在出现在这儿,只能是过来进食的了。
与那些成虫不同,它越过肉山山顶,爬到了流着乳白色胶质的那一侧,从仿生人嘴里探出了几根长长的触手。
其中一只正在工作的工虫见状,把自己面前的一团乳白色胶状物团成小球递给了它,它用触手卷住那些东西塞进嘴里。
身后的周旭德和常琳并不知道唐夏的存在,两人正用屏幕热火朝天地交流着这里怎么会有人:
“是被槲虫寄生的人吧?肯定已经死了,你看那些触手。”
“不对,好像是仿生人,我看到了它皮肤下面的电线。”
而唐念在意的却是那些乳白色胶状物的归属,现在看来,它确凿无疑是一种食物,而且是幼虫才有资格享用的食物。
在观察的同时她并没有忘记工作,尽职尽责操作虫壳,给没有乳白色胶状物的这一侧全都均匀地下了毒。
完成这项繁琐的工作,抬起头,唐夏也差不多进食完毕了,它站起身抹了抹嘴,突然做了一个助跑的姿势,毫无预兆地朝着黑暗中的某条洞道狂奔而去。
“它要去干嘛?”周旭德忙打字问。
“追去看看吧。”常琳说。
反正最重要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他们只需继续探索母舰内部,而跟着一只被槲虫寄生的仿生人探索,当然比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要有趣。他们的话正中唐念下怀,她操作虫身,快速跟了上去。
在漆黑的洞道里走了一段距离,才终于捕捉到唐夏的身影,它跑得飞快,每遇一个岔路都能快速判断出想去的方向,完全无需停下来犹豫。
唐念一路跟着它,前行得畅通无阻,洞道内四通八达,形如最高超的迷宫,尽管她在追逐唐夏的过程中尽量想要记住走过的路,却依然头晕脑胀,好在还有机器人强大的算力帮他们实时形成三维地图,标注出已走过的路。
跟了不知多久,她被错综复杂的洞道弄得昏沉的脑袋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刹住虫壳停了下来。
……不对。
“怎么了?”
周旭德纳闷地打字问她。
头盔下,唐念的脸一片惨白,但她还是强装得镇定,摇头摆手示意没什么,然后继续操作虫壳前行。只是这一次她没再跟随唐夏,反而自顾自拐向了其他岔路口。
“我们不跟着那只槲虫了吗?”常琳同样不解其意。
唐念摇摇头。
她也是刚刚才意识到——唐夏的前行路线是一路向上的,离开了食物处理场所后,它向上来到中间层,并且穿越中间层继续往上走。
刚开始它带领他们走的洞道里还充溢着各种虫子,既有工虫也有兵虫,可越过了中间层继续向上之后,洞道里就几乎没有兵虫了,只剩下衔抱着乳白胶质物的工虫和零星几只槲虫,至于他们——他们成了行走于洞道间的其中唯一一只兵虫。
所有的信息都是零碎的,可结合她习得的有关昆虫的知识以及刚进入时遇到的那种奇怪盾牌虫,唐念脑海中隐约浮现了一个不详的猜测。
母舰内部有许多层,每一层都对应着不同的功能,整合目前的信息,不难猜到中间那层是兵虫的巢穴以及囊舱往来的场所,中间层往下是食物处理场所,而中间层往上,唐念认为极有可能是育婴室与虫王的住所。
育婴室不容许兵虫进入,只容许携带乳白色胶质物的工虫进入里面喂食。少部分能够出现在那儿的兵虫也是被安排了特殊的警戒任务,负责赶走迷迷糊糊闯入的兵虫同伴。
禁止兵虫进入的理由在生物界里并不罕见,兵虫攻击性强、体型较大,对幼虫来说充满危险,许多生物群体都会防止睾酮过盛的同伴接近自己孱弱的幼崽。所以当时那只盾牌虫才会冲出来拦截他们,不准他们拐进右岔路。
然而刚刚唐夏却带领他们畅通无阻地走向了疑似通往育婴室的洞道,整个洞道内的兵虫只有他们所寄生的这一只。
……为什么?
这实在太不符合常理,本该拦截住他们的盾牌虫这回却没有出现。
明明是他们在跟踪唐夏,仔细回想起来,却好像是它刻意排除万难在给他们引路,要把他们带去某个特殊的空间。
可唐夏明明不该知道他们的真面目才对。如果他们已经暴露了,那为什么母舰内其他虫子都没有反应?如果他们没有暴露,那唐夏又为什么像在给他们带路?还是说……是虫王察觉到了他们的进入,试图利用唐夏把他们引入某个足以让他们悄无声息丧命的陷阱?
唐念越想越感到事有蹊跷。
尽管很想一探究竟,可她现在并不是单独一人在行动,背后还有两个无辜的人有可能被她贸然的举动累及生命,唐念只能抑制住逮住唐夏盘问一顿的冲动,放弃继续跟随它,转而绕回了其他兵虫也存在的路段。
从众意味着安全。
不过她得想个法子向背后那两人还有暗处的机器人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变卦。
周旭德是搞电子信息的,对工程这一块十分精通,常琳则是特种兵里的翘楚,这两人在自己的领域是专长,对生物却一窍不通,他们没发觉到她已经发觉的那些异常,她也并不打算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他们。
唐念想了想,想出了一个完美的理由:“我想回它们囤积食物的地方,看看它们有没有在进食。”
有进食意味着他们的投毒行动进行得还算顺利,没被察觉,这也便于唐念判断他们的入侵究竟有没有被虫王发现。
这理由冠冕堂皇到周旭德与常琳都说不出“不好”,于是他们又回到了肉山所在地。
肉山依然盘踞在场地中央,连臭味都与他们离开前相同。没有白汁的那一侧附着有好几只成虫,正鼓动着口器进食。
周旭德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一切完美。
唐念也略略松了口气。
“换我来操作吧,你是不是有点累了?”周旭德说。
唐念倒是不累,不过她也没有坚持,从善如流地与对方交换了座位。
“我们接下来去哪?”他问。
唐念打字:“继续往下走吧,下面应该还有很大的空间可以探索。”
光凭人的脑力,要在无数个洞口里选中通往下面的洞口是很难的,幸好他们身处高科技时代,计算机已经能够利用他们走过的道路进行推演与建模,计算出最有可能符合他们目标的洞口。
显示屏上标出了数十个可能性最高的洞口。
周旭德正打算从中挑一个进入,扫视到屏幕角落时,却忍不住在头盔里微微“嗯?”了一声。
无需他提醒,唐念和常琳也都发现了异常。
屏幕角落里,本该已经离开此处的唐夏竟然又凭空出现在了肉山上。
它闲闲地站在高耸的肉山山顶,面无表情向下俯瞰,目光逐一扫过底下的成虫,包括他们所寄生的这一只。
它似乎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也似乎没有,蓝色瞳孔被夜视仪映照出一种冰的质地,面庞美丽圣洁到极点,反而在黑暗中显出鬼魅。
第122章 意外鲜血迸溅开,艳丽如同一朵盛放的……
“那只槲虫怎么又回到这里了?”周旭德打字对她们说。
唐念也搞不懂唐夏究竟想做什么,她只好又发挥漫天胡扯的本领,打字回复:“可能它刚才没有吃饱,所以又回到这边进食了……它是有点奇怪,但我们的任务是探索整个母舰的地形,没必要太过关注它。”
周旭德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在唐念的催促下继续操作虫身进入了他选定的洞穴。
唐夏站在肉山顶部看着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追上来。
他们顺利钻入了通往更下层的洞道,随着前面的虫子在洞道之间穿梭。
洞道弯弯绕绕,且只能单行,可走到现在,他们从没见过任何虫子迷路或误入错误的单行道,唐念猜测洞道内壁与洞口也许留存有丰富的信息素,可以供它们判断每条道路通向哪里。而身为外来者的他们自然没有这种本领。
越往下,同行的虫子变得越少,常琳观察到一个细节,问:“你们有没有觉得周围的虫子有点怪?”
唐念仔细观察了一下走在他们前面的那几只虫子,发现比起刚才上面那些,它们看起来确实有些孱弱,行进速度也慢了许多。
答案很快在他们走出洞道后揭晓。
一个比肉山囤积所还要大的空阔巢穴呈现在他们面前,面积大到安装在虫壳上的摄像甚至无法穷尽其边缘。
巢穴底部趴满了兵虫、工虫等各种虫子,远看就像向日葵花盘上密密匝匝的瓜子,然而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眼前的这些虫子都是四脚朝天且一动不动的。
“他们死了?”
周旭德惊讶不已。
他尝试用附肢碰了碰离得近的几只虫,它们却毫无反应。
这里俨然是一个墓园。
察觉到自己将要死亡的个体会主动脱离年轻力壮的同伴,来到底层的墓园等待死亡降临。有些虫子看起来已经死亡多日了,连腿脚都有些干巴皱缩,有些的腿脚则还在迟缓扑腾,像被蛛网挂住多日后垂死挣扎的蚊蝇。
这些往日颇具杀伤力的庞然巨物死亡的模样与车祸现场倒翻的汽车无异,在巨物的悚然外还透出一股诡谲的荒诞。
一看望不到尽头的黑色墓园犹如干涸的河,河水静止,只剩浓烈的死气盘旋于上。
唐念十分好奇这些尸体最终的归宿,它们会堆累在这里,直到漫长的时间将它们分解殆尽吗?
可惜她没有时间一探究竟了,设置好的计时系统发出提醒,显示现在离预计好的离开时间还剩三小时。
“请立刻返回囊舱所在地。”系统浮出字体,无声催促他们。
九小时过得飞快,大半的时间都耗费在了行程上——从囊舱到达母舰的行程、在洞道内枯燥乏味行进的行程——真正获得有效信息的时间不多,而且他们还留了母舰的上半区域没有探查。
不止唐念意犹未尽,周旭德与常琳也颇感遗憾,但他们必须按照计划执行了,周旭德转动方向,驱使虫壳踏上上行的路径。
到达地面以后,他们八个小组分别采集到的地图数据将会由一个超级计算机进行整合,在短短几小时内算测出母舰内部的各种通路。有了地图,即使是不那么完整的地图,也足够人类掌握虫群的讯息,对它们发动攻击。
简单的上行过程就花了他们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到达中间层停靠有囊舱的大平台以后,周旭德擦了擦头上的汗,将虫壳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休息。
他并没有
放松警惕,坐在他后面的唐念与常琳也没有,他们打开了所有摄像设备,从四面八方留心着周围经过的虫子。
按照规定,他们无需与其他同伴汇合,只要在这里等待,等到某个囊舱准备下降,然后偷偷混进里面就行。
——跟来的过程一样,混水摸鱼。
选在这个时间点也是因为囊舱大多在清晨时分进行投放,不过要碰巧在一个小时内遇到一个准备投放的囊舱还是有些难度的,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焦灼,除了偶尔响起的衣料摩挲声,就只有机器人在后面运作的声音,沉缓而均匀。
十几分钟后,常琳敲击屏幕,告诉他们:“周围这些虫子的活动速度好像变快了。”
“有吗?”
周旭德没有她那么敏锐,闻言在几个不同的屏幕上困惑地扫视来扫视去。
唐念则一言不发凝视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块屏幕。
常琳说的是对的,她从几分钟前开始也隐隐有这种感觉——虫群似乎正变得越来越躁动。这份躁动并不明显,体现在行进速度上仅是小范围的增速,她怀疑是自己神经过敏,就暂时还没说。可如果常琳也这么觉得……
她倾身盯着屏幕,表情严肃起来:“它们好像在寻找什么。”
距离他们比较近的几只成虫将头颅抵向地面,口器张合,发出微弱的嘶嘶声,背后并拢的鞘翅也小幅度张开,这是为了增加身体表层嗅觉因子的接触面积。
这举动无疑是在嗅闻,或者说搜寻什么。
常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猛一拍周旭的肩:“走!离开这里!”
这一声是打在电子屏幕上说的,没有语气,但那两个感叹号蓄满常琳的手劲,将周旭德的肩压得重重往下一沉。他快速调度虫壳离开了当前的位置,结果刚离开没多久,就有几只虫子来到了他们刚才的位置,对着地面一通嗅闻,还有几只虫子带着几分迟疑与不确定,疑惑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景象让唐念心都凉了半截。
“……应该是我们的气味泄露了。”她手指翻飞,快得只能看到残影,将打完字的屏幕飞快亮给周旭德看,“我跟你换个位置,你去检查空气循环装置,我来操作,快!”
这里只有周旭德精通这些器械,他被换到最后排靠近空气循环装置的地方,唐念钻进前头开车,常琳则坐在中间,把事先备好的武器取出来,一边安装一边警戒。
变故发生在瞬息间。
气氛如紧绷的弦,一触即发。
意识到身后跟着的虫子越来越多的时候,唐念忍不住加了速,混入虫群密集的地段,在它们之间穿梭来穿梭去混淆视听,周旭德也快速排查出了问题,汗流浃背地告诉她们:“空气循环装置出问题了,过滤系统根本没在工作!”
如果过滤系统从一开始就没在工作,他们不可能安然待到现在才出事,而且上来之前他们这边的工程师还特意检查过,保证了所有设备都能正常运行,它只能是前不久才出故障的。
常琳扭头看着坐在最后面代表联合政府的机器人,面容因暴怒扭曲在一起:“我靠……一定是这群王八蛋搞的鬼!”
“能修好吗?!”前面就是洞道了,唐念匀出一只手打字问周旭德,一边调转方向往回走。
洞道是单行道,而且很长,如果往里面钻,意味着他们短时间内出不来,有可能错过重要的囊舱启动。现在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即使冒着暴露的风险,他们也必须以回去为第一要务。
唐念放弃了进入洞道,继续在平台上走来走去,尽力将自己混入纷杂的虫群。
可他们引起的动静还是越来越大了。
气味逐渐随着他们的走动散布到平台各个角落,方圆几百米的虫子全都躁动起来。
喀拉喀拉,你推我挤。
“……我试试。”周旭德满头是汗。
短短两分钟内他便已大汗淋漓,急促呼吸间带出来的热气喷洒在面罩上,洇出一片白雾。白雾遮挡了他的视线,但比白雾还要碍事的是他颤抖的手,哆嗦到几乎握不住维修工具。
“操!”他咬死后槽牙,无声地骂了一句。
常琳也同样神经紧绷。
她挺直脊背,架着枪看来看去,问唐念停在原地不动会不会更好。
唐念只扫了一眼斜后方伸出来的打字屏就摇头否决了。停下来不动只会让他们所处的位置气味更加集中,很容易就会被虫群认出来,可她腾不出手打字解释了,常琳见她摇头,也只能强忍住焦躁,继续盯着屏幕警戒,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个即将启动的囊舱。
不……进入囊舱以后,如果他们没能解决掉气味泄露的问题,也一样会被囊舱里的虫子攻击,到时甚至比在母舰里还要惨,起码母舰空间够大,还能容许他们躲避,而囊舱完全就是瓮中捉鳖。
意识到这一点让她越发崩溃,常琳深吸了几口气,摸了摸手边的手雷才勉强忍住齿关的战栗,逼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情况还没有那么糟,他们带了足够的手雷,真要在囊舱里被认出来,也有概率为自己炸出一条生路。
“那边好像有个囊舱要起飞!”她看到了什么,伸手指着屏幕。
顺着常琳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唐念看到了一个似乎正要起飞的囊舱。那个囊舱的孔洞打开了,有两三只工虫正打算往里面钻。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旭德,常琳默契地替她打字问:“你什么时候能修好?”
“快了快了!”周旭德没工夫打字,只做着嘴型,“你们找到了?”
常琳严肃地点点头,面罩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
“那快先过去!”他说。
然而就在唐念驾驶虫身走向那个即将启动的囊舱时,变故陡生。
一道惊雷般的鸣笛声骤然从他们背后炸响,嘹亮程度堪比城市防空警报,将他们的耳膜震得一阵刺痛。坐得离机器人最近的周旭德懵了一瞬,随机绝望地大喊大叫起来:“是这个机器人在响!我没有碰它,它自己突然响了起来!我操,是这个机器……”
他的声音掩蔽在刺耳鸣笛声里,离他最近的常琳只能看到他干裂的嘴唇在面罩后无声且夸张地蠕动,口腔里的腭垂如同一个石破天惊的惊叹号。
他扭头扑向机器人,试图阻止它的叛敌。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平台上所有虫子都在鸣笛声响起那一刹那将头对准了他们。
几秒的死寂后,犹如雷鸣的嗡嗡振翅声与尖锐啸叫声同时响起,所有虫子都朝他们扑了过来,汹涌如同一场滔天海啸。
虫壳被撞得朝侧面狠狠一晃,突如其来的撞击将唐念整个人掀下了座位,情况紧急,她甚至没来得及爬回原位,就着这个狼狈的姿势跪坐在地上,伸长手掰住拉杆,勉强制住虫身的平衡,操纵着它快速朝那个即将起飞的囊舱附近跑。
十米、八米、五米……
囊舱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囊舱上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个孔洞大敞着,他们或许还有机会钻进去!
唐念急切地将虫壳的速度调整到最快,可就在他们即将一头
扎进孔洞时,虫身右侧忽然冲出了一只巨大的兵虫。
它将角突卡进了他们所在的这只兵虫头与胸的间隙,用力一顶、一撬,虫壳就像拼接成的劣质积木,被它轻而易举撬开了。
头部飞出去,轰然砸向地面,牵连得里面的电线与显示屏支离破碎、电光横飞。
凉风扑面而来,吹拂在面罩上,将面罩上的布料吹得猎猎作响。
唐念仰起头——
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这只兵虫喉间低沉的嘶吼,它的口器就悬在她头顶正上方,不过咫尺的距离。
口器如绞肉机般张开,扩大成一个大小惊人的巨洞,周围一圈尖锐利齿在电光下闪烁着锋利寒光。
她连一声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口器咬了进去。
噗嗤。
是皮肉被咬断的声响。
鲜血迸溅开,艳丽如同一朵盛放的玫瑰。
常琳凄厉地叫喊了一声,举起手臂想要投掷武器,可手雷还没来得及脱手,她和周旭德也相继被那只兵虫咔嚓咔嚓地啃进了嘴里。
*
视频画面停留在最终这血腥的一幕上,技术人员按了暂停键,面朝一整个大厅的高官,面无表情道:“这就是我们的机器人从母舰带回来的全部视频资料了,请问还需要再播放一次吗?”
“不用。”薛清徽抬手制止,转向身侧的人,垂目颔首,神色淡然,说,“万统领,我很抱歉看到这种意外。”
“哈……”
万枷就坐在她身侧,翘着二郎腿,后背陷进椅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闻言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扶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指甲掐进钢制材料里,“意外……?开什么玩笑?!”
第123章 借势因为我是一名医生
派去母舰的那八支队伍最后都只有机器人幸存下来,机器人带走了虫壳里所有录像资料,舍弃了人形外壳,以匣子的形式躲藏在囊舱里,随投掷而出的囊舱一起返回地表。
人形外壳本是为了意外发生时能够充当诱饵、替人类队员引开危险而设置的,最后却成了贮存机器人作案工具、掩盖作案痕迹的躯壳,完全没派上该有的用场。
薛清徽给出的解释是空气循环系统测算错误,负责空气循环系统的工程师没有算准它在母舰上的运行条件,导致运行时间在实际应用中缩短了,不然不至于八支队伍都在那个节点出了差错。
万枷当然不可能接受这种荒唐解释,她极力克制着怒火,忍到额头都青了,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工程师是我的人,你的意思是我的工程师煞费苦心想弄死我的队员?”
被卷入这场漩涡的工程师吓得腿都软了,一张脸白成宣纸的颜色,白里发青,青里透紫,被旁边的人搀扶了一把才险险站稳。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清徽平和道,“无论是谁的工程师,肯定都是想要做好本职工作的,这是一个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意外。”
“放你大爷的狗屁!”万枷暴跳如雷,伸手撂倒了面前的一套茶具。
陶瓷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整个基地大厅里的气氛都因这道碎裂声以及她的粗口而紧绷起来。唯独薛清徽依然是那副油润圆滑、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对那套据说是中世纪欧洲贵族从东亚进口来的贵重瓷器的损毁毫无波动,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万统领,注意一下你的情绪。”朱文举不悦道。
他是联合政府那边的内阁重臣,这次特意过来赤道附近组织监督这场活动的。
由于这次行动事关重大,除了他,还有许多联合政府方面的重臣与军事首领参与,他们现在所在的基地也并不是万枷那个简陋的、用竹竿随意搭建成的小破基地,而是联合政府在赤道的军事基地总部。万枷与其他几名同伴虽被允许进入,却不允许配枪佩刀,身上的所有武器都被除了个干干净净。
身处别人的地盘,她却毫无受制于人的谨小慎微,指着薛清徽,冷笑得面目狰狞,声音都发着颤:“我的队员在录像里说了,是你的机器人搞的鬼!”
“这只是他们的怀疑,他们并没有证据。”薛清徽不紧不慢地说。
“那鸣笛声怎么解释?这也叫没有证据?!”
“只有周队员他们乘坐的虫壳触发了鸣笛声,我们只能猜测是周队员在修理空气循环系统的过程中不慎损毁了机器人的程序,触发了机器人的警报。”
“我靠……那是因为只有周旭德快把空气循环系统修好了!”万枷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快步上前,挤开负责播放的技术人员,一把夺走他手里的遥控器,把录像调回去,调到周旭德说“快了快了”的画面。
八个机器人带回来的八段视频里,只有周旭德明确表示快要修好了。只要他们能够到达囊舱里,找到驱动囊舱的方式,说不定可以在虫群大部队发现他们之前返回地球。但所有这一切都因为机器人突如其来的鸣笛声成了泡影。
“你设置了两道步骤,先弄坏空气循环系统——如果这样还不足以向虫群暴露他们的位置,就再发出鸣笛声,对吧?”她目眦欲裂,“如果鸣笛也不足以杀死他们呢?你还准备了什么!!”
朱文举皱起眉:“万统领,大敌当前,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搞内讧是什么意思?出了这样的意外,我们都很悲痛,但你那些队员的牺牲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我们获取了宝贵的资料,当务之急是钻研这些资料,组织下一步行动,不让他们的牺牲白费……”
“你这狗嘴再说一个牺牲试试?我**个……”
“来几个人。”朱文举当机立断转过身,朝旁边站立的士兵抬手示意,“万统领累了,她今天受的打击太大,先带她下去休息吧。”
*
“她都做了什么?”
午后,繁忙的会议告一段落,薛清徽才找到空闲关心关心被人请下去休息的万枷。
“打电话摇人。”下属恭恭敬敬汇报道,“她用的是加密通讯频道,急糊涂了吧,人在我们基地里,什么加密频道能越过我们的设备?”
“都监听下来了?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是,都监听下来了。话倒是挺出格,不过也就给她过个嘴瘾了,翻不出什么水花。”下属说完,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四下无言,他虚心地出声求教,“薛总,为什么不干脆把她的电话拦截了?或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趁现在,直接把她杀了?她现在在我们基地里,没有任何武器,人为刀俎……”
薛清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打断他的话,让他去给自己倒杯温水。
接过温水以后,她把玻璃杯凑到嘴边,温吞吞抿了两口,解释说:“就是因为她在我们基地里,才不能随便杀,他们那个政党又不止她一个负责人,她要是死在这,其他人难保不会采取行动,我们现在分了很多兵力在赤道,首都那边防守薄弱,不能有任何差池。”
下属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不说她了,试点准备得怎么样?”
“都已经就位了,能按时开始。”
她点点头,挥手让对方下去:“二十分钟后来叫我。”
“是。”
薛清徽有午睡的习惯,不需要睡很久,一般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足以。
她的生活习惯也很好,注重养生,吃得清淡,极少熬夜,做事同性格一样不疾不徐。不认识她的人只当她从前在佛门待久了,熏养出了一副和缓清淡的性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天生就这样,只是不得不“养”罢了。
从前养是为了彰显孝心,现在养是为了自己的身体。
她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
薛清徽闭上眼睛,手指点了点座椅的檀木副手,靠在倾斜的椅背上,排空思绪,缓慢闭上了眼睛。
*
基地之外几十公里的地方,士兵们部署好了武器,正耐心地潜伏在装甲车里等待发射的指令。
装甲车瞄准了清晨时分投放到地面上的囊舱——经过一上午的时间,里面的工虫皆已倾巢出动,只剩几只兵虫留守在这里保护囊舱,环绕在其周围警戒。
更准确来说,他们瞄准的其实是囊舱周围的这些兵虫,因为他们需要利用这些虫子来做个检验。
像这样的装甲车几乎遍布了方圆几百公里的地方,大多数落到地面的囊舱都被人类悄无声息地围堵了。
投毒是万枷的人进行的,联合政府方面推己及人,并不敢完全信任他们。为了检验投毒是否被真实地执行,以及病毒感染的效果,他们决定利用这些清晨外出的虫子做个验证实验。
只要虫子中无限增殖能力被抑制的个体超过了某个百分比,便可以利用数字模型推算出病毒在母舰内的扩散感染情况。而这一数据能协助他们决定入侵母舰的具体时间。
通讯器里传来哔哔的提示声,装甲车内的士兵紧了紧眉眼。
*
万枷听到了炮响。
大炮响起来犹如大地的哀鸣,声音经由地面传导而来,轰隆隆地震着她脚下的疆土。她从休息室的窗台上直起身,扭头问同伴:“他们已经在验证了?”
“嗯,要是结果符合预期,应该黄昏的时候就会组织主战队进攻了。”刚从外头打听完情况回来的同伴如实向她汇报,汇报完又忍不住点评一句,“好快。”
万枷嗤笑一声:“一群老东西想做功绩想疯了。”
主战队里没有反动派的人,为了保证军队血统的纯正性,里面全是联合政府的势力。负责组织军事进攻的首领也都是联合政府的人,参谋啊元帅啊上将啊,林林总总来了一堆。
他们之所以这么急,还是跟即将到来的选举有关系。有人要应选,有人要推动自己看中的人应选,有人指望从中捞一大笔钱……要是能在这个关键的节点甩出“重创虫群”、“活捉虫王”或者“击杀虫王”之类的功绩,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都稳了。
“行吧……让他们赶着去投胎吧。”她扭头看着窗外的山林,将手头正在燃烧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这支烟从刚才燃烧到现在,她一口都没抽。
余烟袅袅,散在风里。
万枷推开窗,把烟味散尽。
“您累了吗?离傍晚还有好几个小时,需不需要休息一会儿?”同伴体贴地问。
“休息?”她笑起来,回过头,双眸熠熠生辉,“我倒是想再去打砸那个姓薛的几件东西……你说砸多少东西能值回我们的人的性命?”
同伴垂下眼眸,遮住目中神色:“人命是值不回的,统领当心伤了手。”
*
“不知道万枷能不能应付过来。”周旭德叹声叹气地在屏幕上写下了自己的担忧。
常琳忙着在前头驾驶,没看见,唐念慢吞吞打字回复:“再怎么样她也没有生命危险,我觉得我们更应该担心担心自己。”
“是啊。”被制服与头盔裹得密不透风的接应者就坐在她旁边,见状也把手凑了过来,耸着肩,劈里啪啦写下,“她估计已经演爽了,我们还要在这鬼地方困上一两天。”
唐念瞄了他一眼,片刻后,又瞄了他一眼。
接应者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扭头看着她,五官被面罩上的血污糊得看不清楚。
唐念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血应该是她溅上去的,毕竟她是第一个被虫子拦腰咬进去的人,接应者估计也还操作得不太熟练,衣兜里的血包炸得那叫一个惨烈,轮到常琳与周旭德时才好了一些。
至于常琳手里那颗手雷——当然也是假的。
不如说,这个计划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打从第一天进入集训队开始,教官便耳提面命告诉他们,他们有两个计划,一个表,一个里,表是演给联合政府那帮人看的,里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在联合政府准备的八只假虫发射前,他们这边准备的八只假虫便已经提前发射了,八只假虫都只由一位接应者进行操控,这些接应者的任务就是在先锋队返航之前制造一场虫袭,让联合政府的人以为先锋队全员都惨死在了母舰里。
本来万枷还很愁苦要怎么合理地制造虫袭,然而得知机器人的出资者是薛清徽后,一切都变得柳暗花明起来——
薛清徽即将参加不久后的选举,她需要一个没有任何外人来与她分享的功绩,再加上先锋队队员里有她一直想除掉却没除掉的唐念,万枷认为她极有可能会趁势制造一场意外,让先锋队里的人类队员通通死在母舰上,将探索母舰的功劳完全揽在自己身上。
联合政府里的其他人,譬如朱文举,必然也不会因为这场意外就去追责薛清徽,毕竟反动派的无名小卒死就死了,对联合政府的宏图大业毫无影响。
而他们则可以将计就计,让薛清徽蓄意制造的这场“意外”进行得更顺利点。
血液是血包里提前存好的鸡血。口器里的獠牙是可伸缩的塑料。甚至就连他们在返航阶段寻找即将起飞的囊舱,也并不是真的想要搭乘囊舱返回地表,而是因为事先约定好了——他们这一组的接应者会在正东平台即将起飞的囊舱旁等待他们,为了便于他们认出,这只假虫的角突上还粘了一小片鸟羽,其他虫子看到,只会以为是同伴攻击了鸟类而不小心留下的。
另外七组的假虫也各有各的标识。
假虫隐匿在虫群里,随时等待着借用变故将他们接应过来。
总而言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按照计划进行,可是唯独这个接应的人,唐念越看越感觉不对劲。
沉默片刻,她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了,这个人跟史医生假扮的第二十五个人一样,坐没坐相,身材瘦小,毫无军人板正壮实的样子。
她在屏幕上打字:“廖卓铭?”
他别开了视线,只一味盯着常琳的后脑勺瞧。
唐念把屏幕直接拍到了他脸上,逼他阅读上面的字:“……为什么是你?”
她还以为接应者好歹也得是个身强力壮的特种兵,难怪刚刚假虫的塑料口器咬得她腰疼,合着这人跟她一样是个半吊子啊。
虫壳里空间狭小,廖卓铭没有办法,只好把脸转回来,在屏幕上写字作答。
唐念把脸凑过去,看到他原原本本抄袭了史医生的话。
“因为我是一名医生。”
第124章 她们这种人2068年
同样的话由廖卓铭说出来便显得大打折扣,毕竟史医生的表述是自然而然发自于心的,而他是照猫画虎、东施效颦。
唐念做了个酸掉牙的表情,廖卓铭也不在意,在面罩后笑了笑,继续写:“到了傍晚,联合政府那帮人应该就会行动了,我们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以休息,你们先睡一觉吧,我来放风。”
常琳已经操纵着假虫进入了洞道两侧的兵虫巢穴,兵虫巢穴虽然随处可见,但要找到一个没有虫子的闲置巢穴却并不容易。她找了很久才找到眼前这个空巢穴,虽然搞不懂兵虫的巢穴是固定的还是随机入住,可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虫壳以倒车入库的姿势笨拙地爬进了空置的兵虫巢穴里,随后终于停下了长达几小时的奔波。
常琳回过头,看到了廖卓铭写在屏幕上的那些字。
她点点头,把驾驶座的位置让给了他,自己则爬到后面,与后座的周旭德协力将椅背平放下来,斜躺在上面休息。
唐念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像他们那样躺下。
“你不休息吗?”常琳问。
从登上母舰到现在,他们已经十七八个小时没合眼了,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现在不养足精神的话会很耽误接下来的行程。
唐念摇摇头,表示她还不累,可以和廖卓铭一起望风。
“年轻就是好啊。”常琳笑笑便随她去了。
特种部队有训练过快速入睡的方法,加之先前奔忙了许久,常琳和周旭德几乎倒头就睡,没一会儿,两人的呼吸就变得和缓绵长起来。廖卓铭从屏幕上转过视线,稍微瞥了唐念一眼,她坐在角落里发呆,双眼放空,不知神游到了哪个国度。
停顿片刻后,他敲下键盘:“去吧。”
屏幕在唐念面前晃过,她看着上面的字愣了愣。
廖卓铭告诉她,虫壳后半部分有一辆做成了工虫外形的迷你小车,除了行驶没有任何自卫功能,并且只能容纳她屈膝蹲坐在里面,连腿脚都伸展不开:“要是你不嫌难受,而且下定了决心,可以开着它去找你那只宠物。”
“可是我们傍晚不是还要……吗?”她迟疑地问。
他们潜伏在这里当然不是为了过家家,而是要等待傍晚人类大部队攻打上来,在一片混乱中刺杀联合政府那边的人。然而具体刺杀谁她也不是太清楚,无论是万枷还是廖卓铭都没向她透露太多。
此刻也是一样,廖卓铭摇着
头,再一次对她说:“刺杀是我们的事,不是你的事,你上来本来也不是为了跟我们一起行动。”
唐念沉默了。
她上来确实是为了寻找唐夏,而不是参与他们那些复杂的政治纷争,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
但她之所以能上来也是仰赖了他们这趟顺风车,如果没有他们愿意培训她、搭载她,凭她个人的力量,是绝对不可能上到母舰来的。这时候独自离开,将危险的刺杀任务完全推给他们,总有种卸磨杀驴的味道。
在唐念简单的世界观里,有人来惹她,她就报仇,欠了别人情,则按量偿还,一切往来天经地义,无论什么情分都能在她心里那杆秤上达到收支平衡。在这节点一走了之,总归有点不符合她心中的道义,她思考着是不是先协助他们完成刺杀任务,然后再去找唐夏比较好。
她是个很好懂的人,廖卓铭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好笑地说:“你自己一个人出去找它,其实比我们的刺杀任务还危险,没有谁欠谁的说法。要是让诗逸知道我给了你那么个破虫壳就敢让你单独行动,她估计又要骂我是贱人了。再说了,刺杀结束,我们还要凭借它的力量离开这,大家相互利用来利用去而已,不用有心理负担。”
这番话虽然现实,却不无道理,唐念想了想,接受了他的说辞。
廖卓铭于是让她去到虫壳尾部,先坐到迷你工虫的身体里。
虽然他一再强调是“迷你工虫”和“破虫壳”,然而亲眼见到这个改造过的虫壳有多小,她还是大受惊吓。
这具工虫虫壳貌似是用工虫身上截取到的表皮组织二次改造而成的,只有儿童玩具车大了一圈——那种五六岁的小孩儿最爱骑的迷你敞篷车。
不同的是这具虫壳不是敞篷的,它有模有样地仿照工虫的样貌等比缩小了,头部的位置聊胜于无地挂了个信息素囊袋,胸部坐人,腹部则装了氧气罐与简易版空气循环装置等生存必需的设备。
“……”
唐念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开着这么辆小虫壳走在成虫堆里会是个什么场景,先别说会不会引起虫群怀疑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了,光是会不会被成虫无意间一脚踩死都难说。
小虫壳内虽然也有屏幕,但那块巴掌大的屏幕自然不像大虫壳里的屏幕那样搭载了复杂的智能系统,那个屏幕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她驾驶的时候能看到前面的路。
“你确定开着这个东西出去,我还能有命在?”她指着小虫壳,艰难地问。
“兵虫内部空间有限,我倒是想给你一只正常大小的工虫,可塞不下啊。”廖卓铭表示他也爱莫能助。
唐念心里仅剩的那么点愧疚瞬间荡然无存,她做了两个深呼吸,最后仍是硬着头皮钻进了小虫壳里。没办法,不用这个东西,她也没有别的法子能够出去,总不能什么防护措施都不做,就这么大剌剌用两条腿走出去吧?
小虫壳内部狭窄得仅供她曲起双腿坐着,脊背也只得微微佝偻,完全挺直了,脑袋就会撞到顶。
她熟悉了一下面前操作屏的各个按键,好不容易打开了屏幕,廖卓铭的字赫然出现在镜头前:“你准备好了没,我把你投掷出去了?准备好了你就挥挥爪子。”
“……”
她咬牙切齿挥了挥工虫的“爪子”。
廖卓铭于是坐回了驾驶位。
他背对着她,唐念看不见他摆弄了什么,十几秒后,她感觉到兵虫的虫壳正在缓慢上升,为脚下的地面腾出空间,而她所在的工虫虫壳则嵌套进了某个部位,正在缓慢下降,逐渐脱离兵虫虫身。
常琳觉浅,被这细微的动静弄醒了,坐起来,吃惊地问廖卓铭这是在干什么。
在完全下沉到外部之前,唐念看到廖卓铭写字回答:“她要去执行个单人任务。”
现在她已经完全来到兵虫外部了,如同被母牛分娩下来的一头小牛犊。小工虫落到了兵虫足底下的空间,几乎是擦着它的腹部开出去的。开到巢穴边缘的时候唐念还犹豫了一下,怕直接跳下去把这个小工虫的虫壳摔坏了,还好紧接着她就在操作屏上找到了一个攀爬功能,攀着洞道的墙壁慢慢爬了下去。
该说不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下到洞道地面以后,在洞道内走动的其他虫子立即发现了她,洞道内产生了一场小型骚动,来往的虫子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小的“同伴”,唐念看到它们伏低身躯,震动翅膀,发出了一些喀拉喀拉的声音,似惊吓、似警戒也似好奇。
她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受到攻击死掉,但不知为何却没有感到特别害怕,反而开着小虫壳,无视了那些恼人的声音,一路穿梭于成虫的附肢间朝前驶去。
*
直到那只小工虫的背影彻底在漆黑的洞道里消失了,常琳都没反应过来。
她一度怀疑自己在做梦,抬手想要揉揉眼睛,手撞到了面罩上才终于回过神,在屏幕上劈里啪啦打下:“太危险了!她就这样出去了?!那些虫子不会攻击她吗?她不会死吗?”
廖卓铭挠了挠面罩:“我也不知道。”
“??”她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不知道你还让她过去?太危险了!”为了强调其危险性,她像复读机一样把“太危险了”这句话翻来覆去打了许多遍。
他没有办法,只好含糊其辞地表示唐念应该不会死。
“为什么?”
“不知道。”
“……”
这是一种无法诉诸于口的直觉,廖卓铭苦笑着耸了耸肩:“怎么说呢……她很像我认识的两个人,她们这种人是很难轻易死掉的,而且总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神奇的事情。”
就算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在求道的路途上。
就像邢知理那样。
*
2067年,邢知理改名林桐,与唐生民结婚,远走他乡。
她潜逃后,有关她的通缉令与那张通缉令带来的影响并没有消失,廖卓铭重返校园,继续自己被战争中断的学业,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张战犯名单都是压在所有学子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大家在搞科研之前要先学会站队。
学术圈的氛围由此变得乌烟瘴气,导师与官员勾结,学生巴结导师,你忌惮我,我讨好你,选定一个课题之前要先经过无数道政治审核,所有人都束手束脚,只敢蜗居在舒适圈内,做一些无关痛痒的课题,重复前人已经探索过的道路。
然后——
2068年,史诗逸来了。
第125章 朝闻道万丈深渊,浩瀚星云
廖卓铭第一次见到史诗逸就很不喜欢她。俗话说异性相吸,这句话除了庸常地理解为男女两性相吸,还可以理解为性格特质不同的人互相吸引。然而这句几经验证的古语放到他们身上却大错特错。
他和史诗逸实在太不一样了,不一样到见到她第一眼,他就产生了一股生理性厌恶。
那年史诗逸才十八岁,留着一个短短的波波头,不管看正面看还是背面看都很像一颗香喷喷的蘑菇。
这颗邪恶蘑菇头在大一新生都还没分方向的时候就加入了梅段香的实验室,以至于前半个月,总有人传她是梅段香的亲戚,走的裙带关系进来的,后来才得知她与梅段香什么关系都没有,能进来纯粹是因为她是战后高考恢复第一年的C区状元。
C区涵盖了无数个小区,能当上C区状元的人自然不可能平平无奇。
正因为从小到大都有这份天分加持,史诗逸活得极其潇洒肆意,在大家都还谨小慎微的年月里,只有她横冲直撞,无畏无惧,藐视一切规章制度,只凭自己的心情做事,以至于梅段香总是得跟在她身后为她擦屁股。
那时梅段香向上申报了一个自然科学基金项目,按理来说,只要项目立起来了,钱也应当随着项目立项到来。然而
立项之后,经费却迟迟批不下来,私下里一打听,才发现钱居然被同校一个与大官有勾连的教授私自挪用了。
挪用公款自然是大事,但由于他背后有官员当靠山,且私下里暗示几月后会归还,梅段香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情。
可史诗逸不干了,她急着开启那个项目——事后廖卓铭问她为什么这么急,她说没有为什么,她就是单纯想早点开始——总之,心急的史诗逸一看经费没有按照流程批下来,顿时怒从心头起,跑到那位教授面前,直白地喝问道:“你为什么要挪用我们的钱?把钱还回来!”
事后那位教授打电话给梅段香,对当时还是副教授的梅段香笑呵呵道:“小梅,你这个学生挺有意思啊。”把梅段香吓得连吃了十颗速效救心丸。
她干的惊人的事当然远不止这一件,对于学校导师之间复杂的派系关系,史诗逸虽然有所耳闻,却全不在乎。
只要其他实验室里有她感兴趣的内容,她就会去串门,也不管实验室负责人与梅段香是不是有龃龉或者竞争关系。偶尔兴致来了,免不得指点上几句,有一回甚至还帮一个延毕了好几年的学姐攻克了一个项目难题,那个学姐后来在某著名期刊上发表了文章,她的导师——梅段香的死对头也因此沾了光,麻雀变凤凰。
廖卓铭找到史诗逸,让她不要再这样了:“你是梅老师的学生,代表的是她的脸面,你得跟她同仇敌忾,不能胳膊肘朝外拐。”
史诗逸说:“梅老师是梅老师,我是我,我代表不了她,她也代表不了我。”
“可其他人不这么想,其他人只会觉得你俩是一体的……”他苦口婆心劝诫,“你这样让梅老师很难做你知不知道?”
“如果真的很难做她就会把我赶走了,她不赶走我,说明她还可以忍受,她都没表态,你在借题发挥什么?”史诗逸满不在乎道,“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她既然接受了我的聪明,就得接受我的不服管教。就像她接受了你的周全与温顺,同时也接受了你在学术上的庸俗蠢笨一样。”
廖卓铭目瞪口呆:“庸什么、蠢什么……?”
他气得头顶生烟,怒火攻心,想反驳,一张口却无言。
因为他知道史诗逸说的是对的。
她做的那些事,放到普通学生身上,大概早就被导师劝离实验室了,可偏偏史诗逸是那么聪明的一个学生。她的天赋让一切任性都成了个性。
那时他们在研究活体皮肤的培养,也就是取患者身上一小块健康皮肤组织,将其培养成可以移植回去的新皮,这种自体细胞的好处是没有免疫排斥,可以应用到烧伤患者脸上,为他们解决皮肤再生的难题。
项目本身并不多么超前,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有了临床应用,虽然被战争中断了,但再捡起来也没什么难度,起码很“安全”。
梅段香带领他们在这个安全的领域内进行研究,所做的不过是一些细化工作,没有取得什么突破性进展,是史诗逸创造性地提出,比起小打小闹地修复部分皮肤组织,他们为什么不试着利用3D生物打印技术为重度烧伤患者重建全身的皮肤?
从一小部分皮肤组织到全身,听起来好像只需要简单地进行拓展,实际应用起来却难如登天。
可史诗逸不仅敢想还敢做。她死乞白赖来的那些经费被她挥金如土地砸到了3D生物打印领域,她比任何人都更疯狂地投入进去,每天第一个来实验室打卡,最后一个下班,好几个节假日,别人都放假回家的时候,她直接选择了住在实验室里。
大概执着且努力的天才总有这种凝聚力,他们无需高谈阔论宣传,便自成灯塔本身,吸引着海岸上漂泊且迷茫的船只向自己周身停靠。
比起梅段香这位托举者,史诗逸更像是实验室的灵魂。
而在他们长达两年的刻苦钻研下,这项结合了3D生物打印与活体皮肤培养的技术居然真的成功了,他们攻克了神经元接入的难关,打印出来的脸能够像原生脸那样做表情——尽管还不是很完美。
这份不完美在梅段香与廖卓铭看来只是瑕不掩瑜,他们发期刊拿成就拿到手软,只有史诗逸陷入了郁郁寡欢。
她说不该是这样,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能解决这个难题。
梅段香让她别钻牛角尖,她嘴里嗯嗯啊啊应着,廖卓铭却知道她压根没有听进去。
她果然没有听进去。
那时他需要去南方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需要短暂离开一段时间,等他出完差回来,史诗逸已经闯下了弥天大祸。有一个企业邀请她与他们进行合作,他们提出了一个仿佛科幻的构想,希望利用人体内调控再生的关键分子,让人体实现蝾螈那样的再生能力——断掉的残肢主动长回来,失去的皮肤自动修复好。
他们给了丰厚的经费与优越的环境,史诗逸瞒着梅段香以及实验室其他人以个人名义加入了他们。
结果才过去了一个月,那家公司就暴了雷,他们研究这个技术是为了复活一个在三战期间脑死亡的政治人物。之前邢知理与万枷还曾经接到过委托,为这位大人物实现数字永生,不过这个构想最终没有成功,而且随着战争结束,这位大人物被判到了战犯那一头,身上押着反人类罪等数道罪名,他的手下光是保存他的身体不被摧毁便已绞尽脑汁。
数字永生这条路走不通,手下们就打起了组织再生的主意,希望利用史诗逸的才能为他重塑损毁的大脑。
史诗逸并不知道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她单纯只是觉得对方提出来的构想有可能助她突破瓶颈,虽然隐约察觉到对方不像什么好人,但她还是像之前那样满不在乎地接受了。
廖卓铭出完差回来,史诗逸人已经进了监狱。
一切都好像邢知理事件的重演,从得知事实开始廖卓铭的脑子就嘤嘤嗡嗡地疼。
比他更疼的是梅段香,她无法接受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就这样成为阶下囚,半个月时间里,她找遍了自己能找的所有关系,得罪了从前汲汲营营经营的人际网,又请了最好的律师,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把史诗逸从牢里捞了出来。
接她出监狱是廖卓铭的工作,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下了雨,他打着一把很大的灰伞,像撑着一朵硬邦邦的乌云。
本来以为遇到了这种倒霉事,史诗逸总该收敛一些了,起码也该蔫头耷脑,符合他对罪犯的想象。可她走出来的时候,连绵雨幕也遮不住她双眸的明亮。
仿佛中间这些冗杂的事都不存在,仿佛没有人为她苦苦奔忙,她兴奋地向他分享她在那家公司的研究成果,又说这个方向可以为他们那个课题一直以来的平静提供新灵感。
“只有你以为那是瓶颈。”他说。
“……嗯?什么?”
忘了争吵是怎么开始的了,乌云掉在地上,雨水灌入衣襟。
廖卓铭愤怒地用自己能想象到的所有恶毒言辞辱骂她,说都是因为她的钻牛角尖害惨了梅段香,也害惨了他们这些同门,以后哪家企业还敢要他们?哪所高校还敢招他们?他们全都被她连累了。
说她做事冲动任性,但凡她把用在科研上的脑子分一点点去考虑这背后的利害关系,现在大家都还能好好的。
说她三观崩坏,不计后果的科研是在用科学害人。
说出那些指责的时候,他忘了功成名就也都是她带来的。
也许不是忘了,而是不愿承认。
天才的光芒普渡了凡人,也遮蔽了普通人穷尽一生才努力迸出的渺小光辉。在追随那份天赋之外,人也会忌恨。
他把自己的尖酸包裹在“不希望你重蹈邢知理覆辙”的外衣里,像糖衣底下的苦药,在他嘴里抿了许久,直到史诗逸离开密米尔,南下去到玛门,那层糖衣才化掉,他品味到了自己压抑许久的不甘与失衡,看清自己内心的阴暗,全是冠冕堂皇。
很难说史诗逸的离开与那场争吵有没有关系,那场争吵的最后,她也很上头,指着他的脸说:“科学分什么对错?它就只是个工具,坏人能用它害人,好人也能用它救人。你就是胆小而已,廖卓铭!你觉得你没有把握这个工具的能力,所以束手束脚……不,你连试都不敢试一下,就被自己的想象吓死了!”
她是为了证明科学也能救人而南下的,也是因为那时的密米尔已经容不下她。
无处安放的执念与野望只有一座混沌的、黑白两道通吃的城市才能收容。
她走了,一切风波随着她的出走而暂时平息。廖卓铭本来以为自己的生活也该就此回归正轨,可他却忍不住像个阴暗偷窥者一样默默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史诗逸在玛门的一家整形医院做事,院长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挣钱采购了许多政府明令禁止的违规器具。不过史诗逸向来不太注重他人的品行,只要对方能为她提供她需要的东西,她就能与对方达成合作。
院长需要她的医疗技术替他打响整形院的招牌,而她需要院长的资金与环境支持,继续先前被中断的再生关键分子研究。两个人的目的都没干净到哪里去,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每次翻看史诗逸的病例,廖卓铭都胆战心惊,生怕哪天她就把人医死了,或者引发了一场重大的、死伤惨重的实验事故。
然而也不知道是上天眷顾,还是她心里有杆秤,这么多年下来,她与她的病人竟然都安然无事。
当然,她也没有做出太大的成绩。
想要让人类拥有蝾螈一样的再生能力,在当时乃至是现在都太超前了,过于超前与过于落后的东西都会被时代放弃。
生死人,肉白骨。
这怎么可能呢?
当初廖卓铭单方面认为会被史诗逸的站错队拖累惨的同门,最后都在密米尔取得了各种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有人从政高升,有人创业赚得盆满钵满,有人成为了德高望重的医生。
唯独史诗逸——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多少钱,也没有多少成就。她有的好像只有她那一腔对未知的执拗以及古怪的性格,守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梦想,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没有人能够理解的事。
慢慢的,史诗逸这个传奇的名字开始随着时间流逝在密米尔学术圈里销声匿迹,正如当年的邢知理一样。时间不会特别铭记谁,滚滚红尘,大浪淘沙,没有谁是真正无法被取代的。
忘了从什么时候,廖卓铭也不太关注她了。
可是当有一天,邢知理突然以林桐的身份向他求助,请求他再为她安排一次整形手术时,他第一个想起来的却是那个极其不靠谱不着调的师妹的脸。
“有一个人……她应该会帮你。”
“她能信得过吗?”邢知理问。
不知道史诗逸浑身上下究竟哪里写着“信得过”了,但那一瞬间,他斩钉截铁说出的却是——
“能。”
因为她和邢知理是一种人。她们都注定要在一条道上走到黑,走到头撞南墙也不心死,走进无边宇宙还嫌不够。
宇宙既是万丈深渊,也有浩瀚星云。
邢知理死了,可她不是死亡便寂寂无声的树,她是一种孢子,随风扩散到世界各处,像她这样的人总会在世界某个角落里生生不息地涌现。
史诗逸是这样。
廖卓铭知道她是怎么医治那群在污染区遭受过污染的孩子的,她从来没有放弃过那个被许多人弃之如敝履的构想。
唐念也是这样。
正常人对虫子要么唯恐避之不及,要么充满恨意,只有她抱着对新物种纯粹的求知欲,固执地想要去带回一只无人在意的槲虫。
她们做的事甚至无法用对与错去衡量,旁人看来,只觉得奇怪与疯狂。
时过境迁,廖卓铭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老了,年少时听闻邢知理传奇故事的敬畏与虚幻、与史诗逸朝夕相处的钦羡和不甘,落到唐念这里,都只化成了无奈。
好吧,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反正谁也阻止不了她的。
*
“唐夏。”
狭窄的洞道里,唐念钻出了虫壳,看向站在通道另一头的金发仿生人。
第126章 你是谁才几天不见你就忘了我吗?
开出廖卓铭他们所在的兵虫巢穴时,唐念其实并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寻找唐夏。
在母舰内周游的那十几个小时,她尽量用脑袋记住了自己走过的路,虽然记得不是十分清楚,但对于洞道的结构也有着一些粗略印象,就算当前没有任何计算机辅助,她也能凭借模糊的记忆知道自己的大致所在。
想来想去,她决定去肉山那边碰碰运气。
路上不少成虫对她发出威胁的啸鸣,头顶上蜗居在兵虫巢穴里的兵虫也都探出了脑壳看着她。
她什么都没有理会,仿佛周围并没有站着一只只高大到能够一脚踩扁她的成虫,只一心一意开着自己的车。
奇怪的是,那些虫子没有任何一只主动对她发动攻击,全程都只是发出叫声、小幅度振动翅膀警报而已。
走了一段路,前方忽然闪过一抹熟悉的颜色。
唐夏站在洞道的尽头,一言不发看着她,眼神似在钻研什么。过了片刻,它像之前那样转头就跑。
唐念愣了愣,忙加快速度追上去。然而廖卓铭提供给她的这个虫壳实在太不靠谱,最快时速也就25公里每小时,跟电瓶车差不多。即使她把速度调到最快,视觉效果也很搞笑。
就这么慢腾腾地跟了一段路,她果不其然把唐夏跟丢了。
前方出现了没见过的岔路口,她不得不停下来。
正犹豫着不知该往哪里走,唐夏忽然又从消失的岔路折返回来,看了她一眼,再掉头跑开,像在给她指路一样,这回她看清了它离开的方向,这才得以继续跟上去。
走走又停停,她发现自己又踏上了上行的道路,洞道里的成虫变少了一些,即使有成虫,也都是一些叼着乳白色胶质食物的工虫。看来她又回到了唐夏一开始想引他们进入的地方。
越是往上,温度变得越高。也不知道跟了多久,小虫壳内部骤然弹出了电量警报,提示她电量快用完了。
“?”
她心想不能这么离谱吧,遂忽视警报继续朝上开。
然后——
在洞道中途,这辆虫壳彻底没电了。
“……”
虫壳刹停在原地,只有制氧设备还在工作,唐念坐在原地,大脑还没接受这个事实,整个人木木的。
别说人类,这条通道也见不到别的虫子,朝前看朝后看,貌似都只有她一个活物,连求助都找不到对象,至于唐夏,它早在几分钟前又跑远了。
他们之所以需要坐在加工过的虫壳内部、使用各种设备上来,除了不被虫群认出之外,还因为母舰所在的海拔太高了。三万多千米的高空,无论气压、温度还是氧气含量,都不再适合人类生存。倘若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直接暴露在地球静止轨道上,不出几秒,她就会因为缺氧而失去意识,肺泡也会在内外气压差下爆裂。死亡能够发生在短短瞬息间。
可一直在这里坐着也不是个事儿,唐念看到唐夏又一次折返回来,在洞道尽头漫无目的般晃悠。
它就像指引爱丽丝进入仙洞的怀表兔,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既没有远到让她放弃追上去,又没有近到能够触手可及。
唐念已经确定了它是在给她引路,甚至这种引路的意图从他们踏上母舰开始就出现了。这很奇怪,她脑海中有个猜测一闪而过,却没能及时抓住。落眼到现实,摆在她面前的首要难题是,她该怎么解决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思索了一会儿,她攥紧了衣兜里的东西,打开虫壳的门,从里面钻了出来。
站到裸露的空气中时,唐念知道自己赌对了,唐夏既然选择给她引路而不是直接攻击她,那么必然不是希望她莫名其妙死在半道上。而且母舰下层那些成山的肉堆——它们其中有些肉类的腐烂状态像是被好氧菌分解而成的,肌红蛋白氧化,肉质表面发粘发绿,呈现出霉斑,而不是厌氧分解那样暗沉的灰白色。分解过程既然有氧,那么母舰内不可能一点氧气都没有。
她站出来感受了一下,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产生任何不适,一呼一吸的感受也都与在地面无异。
一艘来自外太空的母舰,它的内部气体环境不可能打从一开始就同地球表面一模一样,会有这种结果只能是后天形成的。
是母舰在模拟地球生物的生存环境吗?说起来,这艘庞大的舰体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制成,又是如何运行的?从登上来开始,他们完全没发现任何驱动装置与能源储备,不知道是单单他们这一组队员没有收获,还是其他组也这样。
唐念甩了甩脑袋,暂时先甩开了各种衍生出来的想法。
“唐夏。”
她立在原地,出声呼唤通道尽头的仿生人。声音通过空气介质传达过去,却没有产生任何回声。
唐夏立在通道尽头,俊朗的面容因距离与光线而显得模糊黯淡,只有一头标志性的头发闪耀着金光。默默对视几秒,它再次转过了身,头也不回地跑向通道深处。
到底在装神弄鬼什么?唐念低骂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通道是黑暗的,坐在虫壳里有夜视仪辅助,起码能够看清眼前的道路,可甫一离开虫壳,只依凭自己的双眼,唐念才发觉人类的眼睛究竟有多局限。
她能够凭借不知从哪里渗出来的微弱光亮勉强看到唐夏的身形,却难以分辨哪里是墙壁,那里是通道,为了防止一头撞上墙壁,给自己撞出脑震荡,只能边跑边摸。
那些构成母舰的“墙壁”摸起来触感怪异,起初是硬的,但只要用力摁下去,它们就会变得“柔软”。她感受不到那些物质弹回来的反作用力,只有一种触及沼泽、仿佛要被深深吸进去的奇异感受。
跌跌撞撞,眼前终于涌现出了更多光亮,和缓的光晕就像孩童时期老旧的电视机表面透出的朦胧屏幕光,虚焦出梦境的质感。
人对光明的环境总是有着本能的渴望,唐念一头扎进了那个明亮的空间,迎面扑来的除了柔亮的光线,还有一股温暖的气息,她抬起头,发现自己进入了一条更加宽广的洞道。
洞道两侧也有巢穴,但那些巢穴不似兵虫的巢穴那样阴暗森冷,它们正在微微发光,看起来干燥又柔软,明亮且洁净。每个巢穴里都有两三只成年工虫在忙碌,它们笨重的身躯下安置着一个个裹满粘液的椭圆形的卵。
那些卵唐念曾经见到过——在C-201区城中村的院子里,她捡到唐夏的那一天。
亲眼见识这些笨拙的庞然大物细心抚育尚是蛋壳的幼崽,对唐念来说有着不同凡响的吸引力,她瞪大眼睛,一列列一排排仔细看过去,走动的速度也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有些卵像是刚刚生产下来的,蛋壳还很薄软,有些卵则已经钙化为了一种密实均匀的乳白色。有些出现了裂纹,有些则干脆已经孵化出了槲虫。刚出生的槲虫就跟唐夏当年初诞一样虚弱,只有巴掌大小,活动迟缓。
甚至还有一些似乎已经处于分化阶段,外皮从乳白转成了她曾经在实验室里见过的那种浅黑,负责饲育它们的工虫正用自己的口器勤勤恳恳将那种乳白色胶质物投喂给它们,就像鸟类嚼碎了难消化的食物,再哺育给自己的幼雏。
洞道很长,如同人类的肠子一样折叠盘绕。唐念走到最后两腿都已泛酸,看了眼手表,已经是傍晚五点多了。
这么长时间的漫游,巢穴里的虫子都像没看到她一样,对她的出现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反应。而她也确实没有去打扰它们,只是安静地一路走一路看。
现在这些漫长的通道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她跨出去,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形似蛋壳的空间。
空间正中央有一团乳白色的东西,长得像放大了无数倍的豆腐花,也像一颗巨型大脑。它顶天立地竖立在那儿,仔细看能看出它在微弱且有规律地搏动,既像死物也像活物。
唐念仰起头,目瞪口呆地打量这团东西,随后目光下移,落到了那团巨型大脑的正前方——唐夏就站在那里,不再继续躲藏。
它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美丽的脸上空洞毫无表情。
她皱了皱眉,上前几步,在离它仅有几米之距的时候停下了。
沉默如粘胶质一样在他们之间蔓延,唐念能听到自己闷在面罩里的呼吸,一起一落,沉重而湿粘。手心微微出汗,濡湿了手套。
两三分钟后,她开口了。
冷淡的声音透过面罩散布出去,散到空气里,一锤定音:“你不是唐夏。”
仿佛听到什么怪话一样,唐夏微微瞪大眼睛,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真切的惊讶。它用它历来惯用的那种方式笑起来,笑从唇边漾开,爬上脸颊,蔓进眼底——甜蜜又单纯的笑。
“你在说什么呀,唐念?”微微歪头,神情无辜,连声音都一如往昔,尾音习惯性拖长,总是带着点黏糊糊的撒娇意味,“我就是唐夏呀,才几天不见,你就忘了我吗?”
唐念摇摇头,又冷静地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唐夏。”
第127章 年轻的血液到时自会有人来取代我
话音刚落,站在她面前的“唐夏”笑容僵化在脸上,像旧磁带卡壳一样,保持着与刚才无异的微微歪头的姿势,用与刚才无异的语调一字一句重复道:
“你在说什么呀,唐念?我就是唐夏呀,才几天不见,你就忘了我吗?”
“你在说什——么
——呀,唐念……我、就、是……”
“你你在、你说、你……”
越到后面,声音越呈现出一种机械的平直板正的质感,空洞又诡异。
下一秒,唐念看到仿生人启开的唇缝里流淌出一种乳白的胶质液体,她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只槲虫。
槲虫从仿生人身体里出来了,眨眼间便消失在蛋壳室的角落里,可仿生人还在说话:“我就是唐夏呀。”
紧接着第二只槲虫从里面爬了出来。
“我、就、是、唐、夏——”
第三只。
“我——”
第四只、第五只……
无数的槲虫从仿生人中空的身体里涌出来,一只续着一只。仿生人的仿真皮肤因内里寄生生物的拉扯而逐渐鼓胀变形,虽然由于具有韧性,并没有裂开,可皮肤之下鼓起的肉包与淡青色筋络还是让唐念联想到了冒泡的沼泽这类并不美好的东西。
越到后面,槲虫涌出的速度越快,仿生人完全成为了寄居蟹一般的壳,从里面呕吐出一条川流不息的白河,耀眼漫长如同永不寂灭的白夜。
每一只离开前都在告诉她,它就是唐夏。相同的声音如同魔音充溢她的耳膜,这一幕诡异到极点,唐念忍着没动,胳膊上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直到最后一只槲虫离开仿生人的身体,喧闹的声音才止息。
仿生人的面部维持着最后那一刻僵直的笑,眼底空洞无物,定定地盯着她,目光又像根本没有聚焦,虚散在空气里。
不……并不是最后一只。
唐念看到它勾起的嘴角缓缓落了下来,拉成一个平直的一,像蝴蝶并拢的翅膀缓缓下落抻平。它面无表情看着她,蓝眼睛深沉黯淡如同蒙尘的宝石。
“……你是谁?”
长久的对视后,唐念皱着眉,终于忍不住开口。
*
“队伍上路了吗?离首都还有多远?”
离主战队发动攻击仅有不到半小时的时间,进入大厅之前,薛清徽向下属做了最后一次确认。
对方颔首告诉她:“您下午交代之后,我便传达过去了,现在他们已经到达了C-084区的边界,估计深夜就能赶到首都。”
尽管早就知道自己的领导生性多疑,然而下午忽然接到薛清徽的通知,让他以她的名义联系远在密米尔守卫的方怀谦,并从C区调取一部分兵力过去首都支援时,他还是大吃一惊。
兢兢业业照做,心下却不太理解,谨慎地问:“您是有什么担心吗?”
薛清徽没有明说,只含混地从喉间挤出一道语气词。
联想到她下午闲下来时偶尔会翻看机器人从母舰带回来的视频,下属总算恍然大悟:“您是担心万枷他们有诈……?”
“她的队员死得太简单了。”薛清徽说。
“机器人带回来的那些视频……我们的人都反复检查过了,没被纂改。”下属劝慰道,“在那种都是虫子的环境,人类确实没什么防范的方法,死得简单大概也是正常的,您不必为了这些不值一提的人烦心。”
“也许吧。”她沉沉出了口气,看向落地窗外乌沉沉的天空,“反正不管她有什么手段,多调些兵力去首都防范总是好的。现在几点了?”
“六点零六分。”
“行,随我进去。”
大厅里林林总总坐了许多人。
针对母舰的攻击以太空军为主力,而太空军的将领是方必先——方怀谦的弟弟。这对兄弟是密米尔包括整个A区的军事力量的真正话事人,哥哥留守在密米尔,弟弟则带着A区的太空军飞赴到了赤道。
联合政府在全球分为A、B、C、D、E五个大区,其中小区没有兵权,只有垂直性管理的纠察系统,大区各有军队,为了防止产生政变,军队由各区民众混编而成,并不下放指挥权,都是到了需要出动军队之时,才会临时指派战区司令指挥。
尽管最高联合政府对军队治理做出了种种努力,然而理论与实践毕竟存在很大一段差距,大区的军事指挥权实际上都被地头蛇侵吞了,指派哪位司令全由大区背后的真正话事人通过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决定。
C区的军队驻扎于玛门,早已被薛家的势力渗透了个彻底,其他各区的情况也都大同小异,像A区便落入了方家兄弟之手。
这些地头蛇并不仅仅只是一方霸主,他们的祖上或者其他亲人在过去的战争中都曾立下赫赫战功,且借由战争大肆敛财,财权雄厚,要拔除他们难如登天。既然拔除不了,那就只好拉拢合作。慢慢的,政府内部与这些势力混杂成一团,当前的**面是两方共同作用的结果。
太空军首选的进攻手段是远程导弹攻击,负责操作的自然不是薛清徽这种门外汉,她与其他政客一起坐在专门的大厅里,大厅正前方的墙壁上有一块巨大的屏幕实时显现着各种高深的图。
万枷的位置就在她旁边。
她比薛清徽还早到,穿着长靴的脚踩在前面那只椅子底部的横梁上,薛清徽走过来,在她身旁端端正正入座,还和颜悦色向她问了好。
“有什么好的?”万枷冷笑道,“主战队里又没有我的人,先锋队里我的队员也死光了,薛小姐这是打算来场卸磨杀驴?等攻打母舰成功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朝我们动手了?”
“小姐”是薛清徽还在当薛乘风孙女时外人对她的称呼,今非昔比,她的身份地位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万枷这么叫纯粹是在膈应她。
薛清徽没生气,无视那点口头之快,依然是一副慈和柔善的样子:“万统领,我们政见不同,因分歧而生的斗争难免见刀见血,不过我想……不必是今天。”侍者端来茶水,她做了个拱手相让的姿势,对万枷微笑道,“请。”
万枷用鼻子哼了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与她相反,薛清徽只浅浅抿了一口。
万枷知道薛清徽的遭遇,虽然很是看不惯她一口水都要分成三口咽下的做派,却也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薛乘风怕死,这不是什么秘密。有钱有闲的人一旦想要追求永生,受害的便是身边人,他还活着的时候为了追求长生干出过许多骇人听闻的事,除了找同血型的陌生人换血外,自然也没放过身边的人。
至亲的血有着陌生人没有的功效,只要奉血者保持着虔诚尽孝之心,每四个月奉上足量的鲜血供长辈喝下,长辈就能在晚辈的诚心祝愿下实现永生。
——这个说法来自一个自诩风水大师的骗子,而薛乘风抱着一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问自己的一众儿女以及孙子孙女谁愿意给他尽孝。
后辈们一开始争相抢夺尽孝的权力,后来一听尽孝的方法,一个个都吓得不做声了。
只有薛清徽的爸爸、薛乘风的长子试图借用这个机会巴结讨好父亲,又不愿意自己受苦,所以推出了薛清徽,对薛乘风说您的孙女可以。
那时薛清徽才十几岁,正是青春期小姑娘长身体的年纪。
这场天长地久的鲜血仪式掏空了她的身体,也无限地助长了她对权力的贪恋、她的恨意及野心。只有得到了权势,站得够高够远,才不会被任何人呼来喝去像工具一样使用,“小姐”、“某人的孙辈”、“某人的儿女”这种头衔远远不够,要当就得当最强的掌权人,不然也只是从菜市场里任人挑选的肉变成了拍卖会上打着高端稀有标签的肉而已。
她用皈依佛教的方式掩盖自己的锋芒,将自己的真实感想用一层柔软织布掩盖,修磨成没有锐角的圆。她抄写经文,广结善缘,日日为自己的祖父祈祷。
后来,本对她有所提防的薛乘风也逐渐对她放下了戒心,偶尔赏她一些金银、一些股份,像在奖赏一只温顺无害的猫狗。
再后来,薛乘风死了。
明眼人都隐隐猜到了背后推手是谁,不过由于没有证据,而且薛清徽向来以温良形象示人,识时务者也只好转头去巴结她。她以一种不符合外表的雷霆手段发展自己的势力,架空自己的父亲,拉拢同伙,挤兑集团中有异心的人,很快将股权与话事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
万枷并不可怜她,因为薛清徽并不软弱,“可怜”与“同情”这类用于弱者的词汇与她并不沾边。
滥杀无辜,肆意敛财。
从受害者一举跃升为加害者。
她取代了自己的父辈,清醒地走上了与父辈相同的道路。
席上的人皆已就位,离预定的时间只有十几分钟了,本是急迫的时刻,但也许是察觉到了万枷的注视,薛清徽像话家常一样,把茶盏放到面前的桌上,悠然道:“人都想保住自己当前已有的权力,甚至更上一层楼,而不是通过分享降低自己的生活品质……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就是人性。换成是你坐到我的位置,恐怕也不会做出比我更好的选择。”
“是吗。”万枷淡淡道。
“是啊。”薛清徽摇晃着茶盏里澄澈的茶液,叹道,“再好的事物,只要有人加入,发展到最后也总会背离初心。万统领,你的初心又能坚持多久?”
她侧目看向万枷,眉眼藏着冷淡的笑,“就算你能坚持,你的传承者也能?”
“也许吧。”万枷说,“我没法保证自己能一辈子坚定不动摇,更管不了别人怎么想。不过……要是有朝一日我变成那样,到时自会有年轻的血液来取代我。”
*
“……你是谁?”
清亮的声音像水滴溅入湖面。
仿生人的脸颊在她面前模糊起来。
“我是谁?”它模仿她的语气与声调问。
矗立在洞穴中间的白色大脑突然间像被戳破的蛋白一样爆裂流散出来,无数触手腾空而起,从光秃秃的树干生长为枝干虬结的树冠。
在唐念反应过来并做出回应之前,那些触手朝她飞快袭来,将她一把卷了进去。
第128章 夸父第一千五百六十一次重生的她
眼前白光刺目,再次睁开眼睛时,唐念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母舰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周围陌生且诡谲的景象。
天空不再蔚蓝,遥远的天幕泛出一种温润清淡的浅绿色,清透犹如玉髓。绿色中似乎又带着一点儿暖光黄,整个天空流光溢彩,闪耀着与地球截然不同的光辉。
比太阳略小一圈的陌生恒星悬在地平线上方,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往下掉,每往下沉一些,橙黄表面就血洗得越红,黄绿色的天空也逐渐转为浓郁的钴蓝色。到最后,恒星凝固成滚圆的血珠,向四方八方喷洒铁锈色的血雾,血雾弥散,将天胚浸染成炽烈的红,辉煌壮丽如同一首史诗。
她稍稍低垂视线,看到赭褐的山脉连绵在大地上。
每一块石头都长得不屈不挠,嶙峋,崎岖,锋芒毕露。倔强地扭曲着,像锈蚀的铁钉一根根一排排深刺进土地里。
橙黄河水潺潺流淌,看起来又重又稠,自黑色的火山岩上蜿蜒而下,拖出绵长的湿痕。
她还闻到一股古怪冲鼻的气味,像几百块硫磺皂硬邦邦地堆积在她鼻腔里。
……鼻腔?
她有鼻腔吗?
唐念试图摸一摸本该存在鼻子的地方,然后惊讶且释然地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手。
对了……她也没有眼睛。
眼睛消失以后,她的视力范围不再受限于人类那点水平视野和垂直视野,她突然变得能看清一切,在看清前面的同时,她也看清了背后,在目视左边之时,她也凝视着右边。上下左右不再是上下左右,方位的刻板区分在她崭新的全知视野里浑然为一体。
她听到一切,也嗅闻到一切。
陌生星球的风在她全新的耳朵里呼啸,陌生星球的气味在她全新的鼻子里恣肆。
她不再受限于笨重的躯壳,而变得前所未有地轻盈,犹如一团轻薄晨雾,轻盈到轻轻迈开腿,就跨越了数公里。
她追逐着下落的恒星,携带一股初生的新奇与气势奔跑。
山脉在她脚下铺展成道,山谷的河是积压的水洼。她跑过赤道,穿越干涸的海洋,纵身跃入极地的永夜。
她穿越背阴面的极寒,又融进向阳面的极热,二氧化碳与甲烷被酷寒冻结成黑冰平原,炽烈光照将盐晶沙漠映成了钻石的海洋。高温与低温像揉搓面团那样拉扯她柔软而富有韧劲的身体,时速高达400公里的超强风暴与随之而来的闪电刮磨她的筋骨。她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却依然潇洒自如。
她跑了七七四十九个年月,在炎寒两季之间来回穿梭,见证了三万两千两百次日升日落。
将这颗星球如狮子视察疆土一般翻来覆去巡视好几遍后,她突然感到厌倦了。
停下脚步的时候,唐念心里迟来地涌现了孤独。
孤独是大声叫嚷以后天地间没有回声,是恒星永恒不变地在天空起落,是山川河流都对她的冷笑话与喁喁私语漠然背过脸。
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她低头注视自己全能的身体——她生来便已完整,与人类生来便残缺柔弱、需要时间长成恰恰相反,她完整到一时兴起,便可以从身上取下另一个自己。
这个自我复制的产物并没有完美继承到她的基因,其中的原因说来复杂,也许是复制过程的自然丢失——自然演化的过程总是会出点差错。也可能是她无意识发散出来的信息素对这个尚且孱弱的个体起到了某种抑制作用。总而言之,它的基因片段发生了一些蒙蔽甚或丢失,它有点残缺,好在这点残缺暂时还无伤大雅。
她试着同它说话,它便也同她说话,她发现它说的话都是她脑海中将要说的话,与它进行对话就像在自言自语。
她当然不死心,于是又一气呵成复制了许多个自己。
这片荒芜寂寥的平原上顿时充满了欣欣向荣的假象,平原被一个又一个她填满,熙熙攘攘,水泄不通。
唐念说:“喂——”
它们按照她脑海中想的那样和她打招呼:“喂——”
“今天天气真好啊。”
它们异口同声:“可不是嘛!”
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
她是一支军心一致的部队的首领,有着永不叛变的臣民。
她是空白星球的创世神,独自一人便从零到无穷大地创造了一个物种。
可她毕竟是生命,生命总会死亡。
她死掉那天,星球一切照旧,橙黄色的硫磺河还是那样流,风蚀的蘑菇石依然伫立在沙漠里,万物无一为她哀悼。
她死了,漫长的年月过去,压抑着臣民的信息素日渐消散。那些同她一样保留了雌雄双性基因的个体没了来自于王的信息素的制约,开始肆意生长发育,它们发生了一场激烈的角斗,最强壮的那只突出重围,将其余雌雄双性的同伴碾碎成尸体。
雌雄双性的个体彼此之间也有信息素牵制,现在其他个体都死了,剩下的这只得以摆脱那些束缚,再次演化为她。
她的意志重新降临于子民身上,如一道天降的神谕。
唐念再一次拥有了生命。
只是这一次她发现自己变弱了,新的身体不如旧的身体好用,看来基因的丢失多多少少起了些影响,她从100%的她变成了99.9……%的她,就像句号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一样,变得不再那么完满。
好吧,没关系。
唐念继续复制自己。
死亡与复活后来无数次发生在星球辽阔的土地上,每次死亡对她来说都只是短暂睡了一觉,等睡醒了,她总会收获一具新的身体以及一地死亡的臣民。
死掉的它们当然也是可以被回收的,她把它们重新融进自己的身体里——融合与复制、死亡与新生,万事循环往复,这是她一直在做的事情。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唐念厌倦了这样的过程。
第一千五百六十一次重生的她懒洋洋地看向她的臣民。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演化,这些由她自我复制而成的部下已经磨合出了一套精密的族群结构,幼体呈乳白色,因基因表达不完全,还残留着较高的智能,不过这点智能很快会随着它们分裂为黑色成体而完全褪去,它们会变成一种基因表达较为完全的生物,没有个体意志,没有任何违抗忤逆的想法,当然也没有任何意外之喜。
无数个听话的“她”。
那么……
她究竟是谁呢?
头一次有了这想法,它如惊雷劈进她的脑海,令她惊悸又焦躁不安,恒星与山河也为之失色。
唐念目视着那片自己早已看腻的黄绿色天空,她知道天上有一些自己需要的物质,它们浮散在大气里,替这颗星球扛下了许多次陨石的撞击,也扛下了过于炽烈的光照。这些物质高到她难以触及,不过它们经常会随着下雨而掉下来。
她一一拾取了那些东西,将它们小心且规整地收纳起来,密密实实缝合到自己身上。
以她自身为针和基石,母舰制成了。
这是她被削弱到无法起航之前能做到的最后一件堪称惊天动地的事,化身成一艘舰船,去茫茫宇宙里探寻自己的起源。
巨大的母舰容纳了她的所有子民,她载着它们,离开了这颗诞育她又给予了她无尽孤独的星球。
远望故乡,她回过眸,给予了那颗琥珀色的星球最后一瞥。
褐红色的氧化铁、黄色硫磺河与黑冰纵横交错在星球表面,如同无数道狰狞的瘢痕,它像一颗伤痕累累的眼珠,流着赤红色的泪,默默目送着它唯一的孩子转身远行。
*
“我的族群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穿梭于各个星系之中,宇宙便是我们的草原。”
唐夏的声音忽然响在她耳畔,唐念猛然回过头,看到它以仿生人的形态站在
她身后,手扶住她的肩膀,俯身在她耳边重复曾经对她说过的这句话。
……肩膀?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重新拥有了人类的躯壳,而方才被她短暂附身的母舰正位于她脚下,如幽灵般快速跃迁在各个星系之间。
虫族以蛋白质为食,它们不得不寻找那些存在生命的星球作为路途中的驿站。
每次快到一个新的星球,母舰都会投掷出一些囊舱,里面储存着它们族群的卵。这些囊舱以曲率跃迁的方式在广袤无垠的宇宙跳跃,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目的星球,在合适的温度下孵化,寄生到那些星球原住民的神经系统上。
“它们是我的眼睛和大脑。”它在她身后低低解释,“替我提前勘探那些世界。”
继槲虫之后抵达的是兵虫,两者之间会进行简单的信息交换,方便兵虫根据槲虫提供的信息提前替母舰铲除障碍。
母舰降临之后,槲虫被信息素召回。重返母舰的槲虫会集合成一个超级大脑,由虫王逐一翻阅它们的记忆。
“它们就是我,我就是它们。”
只要它想,它能借用任何一个子民的身体视、听、嗅。
它们是无数个体,也是一个相同的集体,虫群即我,我即虫群。
那些曾被它们莅临过的星球,有些战火纷飞,有些美美与共,有些尚处于生命孕育的初期形态,有些已经送走了无数生灵,步入星球寂灭的老年。
本着长远发展的策略,虫群并不会夷平星球上的所有生物,它们离开前总会留下一些生命的火种,以便下次光临时有东西可吃。
“你看——”
唐夏的左手依然搭在她肩膀上,稍微施加了一些力道,空闲的右手举起来,指着前方一个水蓝色的、澄澈美丽的星球,“那里就是地球了。”
第129章 柴郡猫找到你了
地球在太空黑暗的幕布下就像一颗清透的玻璃珠,蕴藏着柔情又冰冷的海水。
母舰跃迁到了地球,唐念透过一双全知全能的眼睛看到唐夏寄生于小鹿身上,一蹦一跳赶回了孕育它的族群。
中途它更换过其他宿主,还曾附着在动车底部,搭乘过人类的顺风车。
回家的路漫长又充满了艰辛,当它抵达终点的时候,它万千的同伴也已风尘仆仆奔赴回母舰。兵虫归位警戒,槲虫成批返回蛋壳穴,搭垒成金字塔,一只叠着一只,扎扎实实堆积成巨型大脑。
一错眼间,唐念的意识又附着到了虫王身上,臣民们供奉上来的记忆在她眼前摊开成一本书,她穿梭游弋于那些记忆中,透过它们的眼睛看清了地球的全部。
她看到季风森林里的黄金蟒、庞大的蓝鲸和南极的极光,看到城市的车水马龙、麦田里的稻草人以及孩子们不慎脱手而飞的氢气球。
这颗欣欣向荣的星球有着不同于她诞生之地的繁杂与热闹,然而也十分动荡分裂,处于文明发展的初级阶段。她饶有兴味地翻阅着一切,然后在一片绚烂的事物中看到了一点儿不和谐的异常,像一箩筐黄豆里出现了一颗碍眼的粗黑沙砾。
她看到她的子民吃掉了她的子民。
自我复制的过程中偶尔会出现这类差错,她将其归结为低级返祖,简而言之,是一种文明的倒退。对待这种错误,她一般都会直接剔除,错误的劣等基因没必要被留存。
锁定了那只出错的槲虫,她将要动手,却又在动手前产生了一点点迟疑。
先看看它为什么要吃掉同伴,再动手处决……大概也不迟吧?
寂寞的岁月里,她能获得的趣事不多,航行并不如字面上看那样有趣,大多数时候,与她结伴而行的都是空无一物的宇宙与千篇一律的陨石,无处不在的只有宇宙射线的辐射和她那些索然无味的臣民。
寂寞过了头,连错误都显得可爱。
她收捻指尖,铺展开它的记忆——
*
“唐念,你觉得什么构成了‘我’?基因?还是记忆?”
唐夏在她身后抛出一个哲学上的经典难题,唐念回头看它,发现自己又弹出了虫王的身体,漂浮在超级大脑的上空。
过度的意识跳跃让她有些头晕,以至于它湛蓝的眼睛在她眼里绚烂成了明净的蓝天,笼罩一层晶亮的光晕。
它说:“我有和唐夏一模一样的记忆,也有着和它一模一样的基因,我的基因甚至比它还要完整。如果你认同一个人先天有之的基因与后天形成的记忆构成了那个人本身,那么我就是唐夏,唐夏就是我。这里的任何一只槲虫都与你记忆中那只槲虫没有任何分别。”
它朝她咧开一个和煦又阴恻恻的笑,“你可以带走我们之间的任何一个,因为我们都是唐夏。”
眼神沉下来,蛊惑般,低哑地柔声道,“甚至……你也可以带走我。”
由于头还晕着,唐念的思维也比平时慢,她思考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它说的那些话的意思,在它的注视下摇了摇头,没有立刻接它的话,反而突兀地问:“你知道群居生物和独居生物的区别吗?”
“什么?”它不明所以。
“群居动物的身份不仅仅取决于基因、记忆以及自我的身份认同,还有他者对这个人的认识。”
唐念缓慢地解释,“一对双胞胎,即使他们基因相同,记忆相似,但只要周围人觉得他们是两个人,那么对周围人来说,他们就是两个人。相反……一个与死者一模一样的仿生人,它再怎么一模一样,只要活着的人不认同,那么它都不是死者本身,就像被万枷抛弃在机械城的那个仿生人。”
唐念看着它的眼睛,“至于我的回答——唐夏就是唐夏,我要
带走的是它,而不是你,也不是你们中的任意一个。”
因为被某个人具体地爱着,所以于那个人而言,玫瑰是独一无二的玫瑰,狐狸是独一无二的狐狸。
话音落下,世界在她周围旋转坍塌,连带着土崩瓦解的还有由千万槲虫构成的不断鼓动的大脑。它像一栋被摧毁的白色高楼,从上至下塌落成无数砖块,每一块砖落地都变成一只槲虫,逃窜一般窜向纯白的虚无之境。
一起坍塌的还有仿生人脸上的笑,笑容剥落,如斑驳发干的墙灰,簌簌从它脸上脱下。它微微瞪大的眼睛里海水倒灌向蓝天,一场季风呼啸着越过洋流。
一片震荡中,她似乎听到了微弱的炮响,可待要仔细去听,那声音却已经消弭不见了。
仿生人也不见了。
崩塌后的意识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一片白得纤尘不染的虚空里,一道梦呓似的带着嘲弄的嗓音从天边远远传来:“……既然你执意相信它是不同的,那就凭你自己的能力把它找出来吧。”
她看了看周围,周围白到分辨不出东南西北。
没有东南西北,那么哪里都是东南西北,唐念索性迈开腿,随便选中一个方位,头也不回地跑起来。
跑着跑着,一棵茂密的果树凭空出现在她面前,树不高,踮起脚尖伸长手就能够到树上的果实,果实是山楂的红色,外面却有一层厚厚的果皮——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果实。
唐念伸长手,从树上随便摘下了一颗,果实脱离树干的一瞬间,她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哎呀”的痛呼。剥开果皮,里面是一团白软的果肉。
用手指戳一戳,果肉张牙舞爪,化成槲虫的样子,举起两根触手凶巴巴道:“别吃我,我很酸!”
“别吃我,我很酸!”
满树的果实异口同声。
她撇撇嘴,丢开手里的果实,但那颗果实并没有落地,而是被一只凭空伸出来的手接住了,仿生人蹲在她身边,接过那颗被丢弃的果实,塞进了嘴里,很快它的五官就皱成了一团,呸呸呸地把那些果肉吐掉,龇牙咧嘴说:“好酸。”
果肉落地,变成了许多只迷你版槲虫,咯咯笑着钻入果树的根系,至于唐夏,它变成一张二维画,被半空中一块巨大的橡皮擦一根线条一根线条地擦掉了。
唐念继续朝前奔跑。
这回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路边摊,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大爷蹲坐在摊子后边摇晃蒲扇。
她走过去,看到破破烂烂的尼龙摊布上码放着琳琅满目的糖。
“尝一颗吧,小姑娘,甜的咧。”老大爷说。
“摊上的都可以吃吗?”
“当然。”
唐念选了一个红色铁皮罐子,将它严丝合缝的盖子用指甲撬开。铁皮罐子里装着一颗颗圆滚滚胖乎乎的硬皮奶糖,她捏起一颗,夹在指腹间挤了挤,那颗糖果在她指尖扭来扭去,大笑起来:“痒!”
它变成槲虫从她指缝间逃走了,罐子里剩余的奶糖见状,也慌忙蹦出罐子逃跑,刹那间整个铁皮罐子里的奶糖都前仆后继跑光了,卖糖果的老大爷扶着草帽边缘抬起头,抱怨道:“呀……小姑娘,你把我的糖都弄丢了,我还怎么卖嘛?”
他苍老的声音越说到后面越显年轻,唐念抬眸看去,透过草帽乱糟糟的帽缘看到了唐夏的金发,以及它笑嘻嘻的年轻的眉眼。
“你……”
话还没说完,糖果摊子连带着唐夏假扮的老年人像水滴一样,被阳光蒸发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中药柜子。柜子由名贵的木制成,散发出一股香味,与中药的清苦混合在一起,闻起来沉厚又古朴。
她就近拉开手头一个贴着葛根标签的柜子,一拉开,里面赫然又藏着一只槲虫。
白芷也是槲虫。苦参也是槲虫。金银花也是槲虫。
一连拉开了十来个柜子,里面都是槲虫,它们向她摇头,齐声说:“错啦错啦——我们都不是唐夏!”
唐念转身就走。
中药柜子在她身后喀拉喀拉拆解,由完整的柜子变成条条框框的木材,最后散落成一地五颜六色的积木。
脚下没有任何实感的白色地面走着走着忽然响起了哗哗水声,她低下头,看到海水慢慢漫上自己的鞋袜,她站在一片金黄色的海滩上,不远处的海面一阵一阵涌动靛蓝柔波,细碎的阳光被海浪拍碎,砸在礁石上,炸开零零碎碎的光芒。
她提起裤脚,一步步淌进更深的海,直到水流漫过她的腰背,将她轻柔地拥进海洋的怀抱。
由槲虫组成的白色水母群从她眼前游过,张合翕动,翩跹纤薄。唐念伸出手,幻梦般的水母像泡泡一样接连碎裂在她指尖,化成美人鱼的尸骸——一堆堆乳白的泡沫晃动在海面上。
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温暖如同母亲宫腔里的羊水。
她慢半拍地意识到这片海便是唐夏的眼睛。
海水翻涌为虹膜,海岸梳理成睫毛。千万个“它”构成眼白,将她拥堵在礁石筑造的眼瞳中间。
唐念放松身体,将自己沉入它的眼眸。
它眨眨眼,于是朵朵涟漪扩散开来。
“唐夏……”水里本无声,然而唐念一开口,声音就像鸟翼一样振破喉管,呼啦啦飞出口腔,在不该有回声的海水里回荡,“装成虫王很好玩吗?”
“……什么?”
海水因她的问题狠狠一震。
她被浪花抛甩上来,又跌回清凉的深海。
水泡一颗颗从她嘴里滚出来,唐念快乐地笑出了声。
海水被她笑皱了,皱巴巴地团起又舒开,她抓住一片摇摆的海浪站起来,低头注视身下潮湿的海面,它宽广无比,又显得格外小心眼儿。通过种种装模做样的手法测试她的真心——单就这一点而论,它倒是从一而终,一直都没有变。
“从中间某个时候开始,你就已经不是虫王了吧?”她再次开口了,轻轻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变成唐夏的?”
顿了顿,又用和缓的声音步步紧逼,“从我说‘唐夏就是唐夏’开始,还是从你站在我背后说你的民族是游牧民族开始?”
海底火山轰轰,海面狂风大作。浪潮卷起含混且匆忙的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接着所有海水都哗啦啦褪去了,她湿润的衣物顷刻间蒸干,散发出阳光晒过的甜糯香气。
唐念又站在了纯白的虚空里。
然而她并不惊慌,也不着急。她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唐夏。
一条幽密的小巷绵延在她脚下,唐念迈开步伐,随着走动,破落的城中村建筑逐次林立在巷道两侧,长年晒不到阳光的阴冷砖缝长满了翠嫩青苔,水沟里流淌着某户人家洗衣机里淌出的水,廉价洗衣服的气味霸道地占满她的鼻腔。
她听到年轻的父母在骂孩子:“上个学连作业本都没带回来,你上的是什么学呀,啊?!”
骂声里夹杂着青菜下锅的声音。
哗啦啦啦——
锅铲翻炒,撩动菜叶与蒜头,带出猪油香喷喷的热气。
巷道尽头是唐念再熟悉不过的院子,李鳏夫养的老母鸡在她家院子里啄食,见她走过来,才着急忙慌地扑棱着翅膀飞开,匆促间抖落了几片绒乎乎的羽毛。
唐念走到房前,伸出手推开了房门。
*
吱呀一声。
门开了。
光线铺天盖地涌进卧室,唐念蹲下。身,看向保险柜的深处。
阳光涤亮她的双眸,将她琥珀色的瞳孔折出一种无机质的残酷与锋芒,偏偏唇角又是上翘的,噙着笑意,轻声说: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在作话里预告一下,这本书本周或者下周应该就能完结了
第130章 无言之王如果没有你,我将无我
床铺隐去,地板隐去,天花板隐去,狭小的卧室里只剩下那个银白色的保险柜。
敞开的柜门里窝藏着一只仿佛史莱姆的乳白色小怪物。
它狡黠的王单方面同它订立了一个赌约,像女巫施展奇异的咒语,如果唐念能够承认“唐夏”这个个体的存在,那么祂愿意网开一面给予它自由,如果她认为万千个它都是同一个它,它能够被任一个体取代,那么它也不再拥有存在的必要和意义。
王借用了它的身体,以它的口舌发声,以它的眼眸视物。
后来王离开了,留下唐夏自己去验证那个关键的答案。而它的小主人从来没有一刻让它失望过,她只是偶尔会叫它有点伤心——因为她曾经言不由衷地说过不要它。
梦境褪去,纯白之境崩塌,唐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陷在超级大脑的乳白色胶质液体里。
唐念比它陷得更深,它扒拉开那些东西过去找她时,她刚刚醒来,脸上的面罩包括防护服都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像溺水的人费力挣扎出水面,一咳嗽,喉管与鼻腔里都喷溢出那种乳白胶体。
它无数个同伴正堆叠在周围,上下蛄蛹着,好奇地看着他们。
唐夏蹲跪在她身边,轻拍她的脊背给她顺气,听到她边咳边问:“这些是什么?好恶心。”
“一种作用于神经的介质。”唐夏解释说。
乳白色胶质体是工虫分泌的产物,除了用于投喂幼虫,也会用来给生育的虫王补充营养,因此槲虫出生之时与它们摄入的这些食物几乎呈同个颜色。这些胶质物体除了作为食物,还能作为媒介,供槲虫通过一种较为温和的手段控制宿主。
也由于这种控制方式较为温和,不像普通的寄生那样会使宿主丧命,故而控制效果也不大理想,只能用于幻觉与梦境的生成,无法作用于宿主的言行。
“所以……我刚才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吗?”
“是假的,但是也不算是假的。”
日月山河,斗转星移。盛大也好,衰颓也好,热闹也好,寂寞也好,都曾经是它们族群真实的所见所闻。
唐夏还顺带着解释了虫王单方面立下的赌约。
唐念沉吟道:“放你自由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我驱逐出族群的意思。”
所谓“自由”只不过是文雅些的说辞,实际情况与流放差不多。
“但是……”它又低眉顺眼补充道,“你不用为我伤心,如果没有你……”
如果没有你,我将无我。
正是因为有了你,“我”这一个体的存在才被确认了。
正说着,脸颊忽然被人大力捏住,唐念扯着它的脸,把它的脸颊肉拉得老长,说:“谁为你伤心了?”
趾高气扬的模样,“你本来就是我的。”
唐夏“唔嗯唔嗯”半天,她才松开魔爪。它揉着自己的脸,龇牙道:“你手劲儿好大哦唐念……疼死我了!”
疼?
唐念用狐疑的眼神盯着它,怀疑它又是什么妖魔变的,捏的是仿生人,它怎么可能会疼?也有可能她还在幻境里。
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唐夏捂着脸,可怜巴巴地说:“真的疼呀,我现在已经和仿生人长在一起了。”
这下她是真的吃了一惊。
唐夏向她展示了一下,一条触手从它脸颊一侧冒了出来,像白色沼泽地里腾起的泥柱,不同于之前需要在仿真皮肤上开个洞才能冒出,这回它的触手完全是从仿真皮肤里和谐自然地生长出来的,仿佛它与仿真皮肤生来就为一体。
“我醒过来就发现了,我好像融化进了它的身体里,可以像操纵自己的肢体那样操纵它。”
它被禁锢在了这具躯体里,没办法生长为成虫,不再有机会飞翔,也无法再嗅闻到族群释放出来的信息素。
蚂蚁通过同伴留下的信息素辨别方位,它们有着与蚂蚁相近的习性,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它将再也不能通过曾经习以为常的方式找到回家的路,如同被投放到热带的南极企鹅。
它成了族群里的哑巴与聋者,一座被流放的孤岛。
但相应的,以人类目前的科技,只要它不突发奇想,在人群中冒出几只触手,也不会再有人觉察到它的真实身份,他们只会以为它是机器人。
这是王的惩罚,也是祂的慈悲。
祂将自己的一部分——一个残缺的、不那么完整的子民留在地球,留给一个脾性古怪的人类女孩子。
祂为探寻自我而出发,这份宽宥与狭隘是祂为某一个可能的自我做出的努力。
唐念抬头环顾着周围这一圈陌生的槲虫,它们栖生在超级大脑的各个角落,乍一看就像溶洞里的白色精灵。
唐夏失去了与虫王对话的能力,她当然也没办法再听到虫王的声音。这位无言的王将自己化成一艘探索的舰船,沉默地矗立在这里,如山也如海,庞然又坚毅。
唐念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它也许可以被称为感动,无关任何对错立场,只是因为某种执着的生命力。
她拉着唐夏站起来,跋涉走出槲虫组成的大脑,将要走出去的时候,又回过头,最后一次看着这个蛋壳般的洞穴。
“……我会照顾好它的。”她低低地说,像在自言自语。
唐夏有样学样地点点头,模仿她道:“我也会照顾好她的。”
话音还没落下,就被唐念一把拽跑了。
踉踉跄跄跟上去,跑动带起的风迎面扑在他们脸上,温热且干燥,带着一股干草般的暖烘烘的气息。
唐夏跟在唐念身侧,健步如飞,稍微偏过头看她,眉眼舒展且欢快,大声问:“唐念,我们要去哪儿——?”
她也大声回答:“去救人——”
在虫王与唐夏共同缔造的那场梦境中,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之前一闪而逝的狐疑是什么。
她和常琳他们登陆母舰以后,被虫王与其他槲虫附身的仿生人曾经出现在肉山顶部,引诱他们跟在祂身后前往育婴室,这一举动毫无疑问是为了见她。但这里有两个可疑的地方,一来,祂大可直接通过其他手段将她拐出来,而不必这么隐晦,这种委婉的做法仿佛是为了避免引起与同行之人的警惕,二来,祂既然能识别出她的存在,那么肯定知道人类已经偷偷混进来了,然而祂却没有采取任何举动。
为什么?
想来想去,她只想到一种合理的解释,那就是虫王知道人类会入侵。
祂在人类群体甚至是人类官员内部有间谍潜伏,是故意营造一种防守疏忽的假象诱使人类进来的。
一旦先锋队伍勘探无误,那么后续主战队就会大批量跟进,这么多人涌进来,无异于一群肥羊主动跳入狼口,可以供祂与祂的子民饱食一顿。
人类在忙着进行内部争斗的时候,或许这位天外来客早已祂气定神闲地坐收渔翁之利。
按照这个逻辑推理开,他们投放的那些病毒大概也没有真正在虫群内部大规模起效,说不定只有少部分成虫被虫王钦定成了敢死队,主动吃下投毒过的食物,以自身的感染与死亡为诱饵,松懈人类的警惕。
如果这些猜测属实,那么所有进入母舰内部的人都有危险。
唐念并没有要拯救母舰里所有人类的圣母心,先别说主战队都是联合政府的人,他们估计杀她都来不及——就算这些人与她无冤无仇,拯救所有人也大大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甚至毫无疑问会搭上她自己的性命。她没有这么伟大。
虽然虫王给予了她和唐夏自由,没有伤害他们,但他们毕竟只是蝼蚁般的渺小存在,虫王对他们开恩一次,不代表会对他们开恩第二次第三次。
她想要做的不过是救回廖卓铭他们而已。
无论如何,她被联合政府通缉以后,他们都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告诉了她有关她妈妈的事情,还尽量满足了她的愿望,让她上来母舰寻找唐夏。回
顾过往的经历,他们并没有真正伤害她。
有仇报仇,有恩还恩。救回他们,也算偿还了之前的恩情。
虽然将目标从拯救全人类缩小成了拯救先锋队与接应者,可即便不算上她自己,这些人也有足足三十一人。仔细想来,依然是一个艰巨的挑战。
唐念打算尽力而为,能救几个算几个了。
她对于廖卓铭他们现在身处何处毫无头绪,问唐夏也问不出个结果,它说气味太杂了,各种生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还有各种化学制剂的味道,它很难在这么纷杂的环境里分辨出具体某个人的气味。
“不过……嗯?我好像闻到了火药味。”它抽了抽鼻子,还不习惯使用这个新器官。
唐念刚想细问,就看到眼前洞道的尽头陡然炸响了一丛耀眼的橘光。
爆炸来得猝不及防,骤然明亮的光线如剔骨刺刀,将她的眼眶扎得生疼。唐念下意识眯起了眼睛,长睫把视线掩盖。
这种规模的爆炸必然会产生极大的噪音,可洞道内的声音却并不怎么刺耳,那丛因爆炸而生的橘红色光芒也在盛放之后迅速消弭下去,像被角落里看不见的黑洞吞噬了一样,只有滚滚白烟携带浓郁难闻的火药味冲他们扑来。
不过须臾,滚滚浓烟里呼啸着冲出了一辆人造太空坦克。
坦克银白色的外壁上已经有了好几处触目惊心的凹痕,仿佛被史前巨兽撞击。它以一种势如破竹的速度朝他们直冲过来,唐夏凝起脸,回身一把抱起唐念,背后像哪吒的三头六臂一样生长出几条触手,攀住洞道两侧巢穴的边缘一跃而上。
坦克从他们脚下碾过时,他们恰好齐齐摔进头顶兵虫的巢穴里。
紧随在坦克背后冲出的是一只巨大且漆黑的兵虫,鞘翅震动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口器里嘶鸣着尖锐刺耳的啸叫,从他们脚下一掠而过。
一黑一白,如黑白无常,争相要先索对方的命。
直到它们的身影都消失了,趴伏在巢穴地面的唐念才与同样趴伏在地上的唐夏同时吁出一口气。
这里毗邻育婴室,人类的坦克能够侵入这里,证明外面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可竟然都没听到什么战争该有的声音。结合之前的种种异常,唐念心中微动,看着身下黑色的地面,开口问:“唐夏,母舰是虫王用某种物质融合建造的,这些物质是不是能够吸收能量?”
声波也是一种能量,所以当她站在洞道一头呼喊,那些撞击到洞壁上的声波都被洞壁吸收了,不会产生回声,并且站在另一头的唐夏只能听到一些微弱的响动。
唐夏“昂”了一声,理所当然地回答:“是呀。”
它想了想,又告诉她,“不过它不算是一种物质啦,它其实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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