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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第22章


    “……三娘,半个时辰前,我便让丫头去疏影馆唤你过来,你为何现在才到?”


    沈氏开口就是质问,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个嘛……”苏明景走进来,语气漫不经心的,回答道:“可能是因为,这最重要的人物,往往都是最后一个登场的。”


    沈氏语气讥诮的问:“你的意思是,你就是这个重要的人物?”


    “不然呢?”苏明景却是反问,眼睛微弯道:“若我不重要,为何又能让母亲和祖父在这等我半个时辰了?”


    她这话毫无疑问是在诡辩,但是一时间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苏明景没管其他人的表情,她环顾四周,问道:“这里黑灯瞎火的,母亲唤我过来究竟是有何事?不会是想在这,对我滥用私刑吧?”


    苏明景似笑非笑。


    沈氏的眼神却是骤然变得锐利,她盯着苏明景,突然发难,厉声质问她:“三娘,你可知错?”


    苏明景掀起眼皮来,语气淡淡的问:“我有何错?”


    “你还问我你有何厝?”沈氏冷声,“作为姐姐,不过因为与姐妹有了口舌之拌,你便狠心将九娘丢进湖中,还不许婢女下去救人……这还不是错?”


    “不,”苏明景摇头,语气平静测陈述一个事实:“是她先骂我的,而我所做的,不过是作为一个被辱骂的受害人,对她做下的小小反击。”


    “反击?你竟然把对九娘所做的事情,称为一个小小的反击?”沈氏似是被气笑了,她冷冷的看着苏明景,道:“当初若知道你是如此狠毒的性子,我就不会让人去潭州把你接回来……”


    沈氏这话,堪称锥心了,就连老侯爷听着,都不由有些侧目。


    苏明景不知道换成旁的小娘子,听到生身母亲说这样的话,会是这么样的感受,但是对于苏明景来说,听着却没什么感觉,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苏明景嘲笑:“你倒也不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知道的人听了,还真以为你们当初接我回来,是因为想念我这个女儿……”


    祠堂中的奴仆听到二人的对话,恨不得将自己的头全部给埋到脖子里边去——这话是她们能听的吗?


    “如果你叫我过来,只是为了说下午的事情,那我就先回去了。”苏明景脸上露出了兴致缺缺的表情。


    她这个表情,对于沈氏来说,简直就是挑衅,沈氏暴怒,道:“我苦口婆心,你却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有错,身为你的母亲,这是我的错,是我的失职,才让你养成了如此狠毒的性子……”


    “现在,作为你的母亲,也作为长宁侯府的主母,我必须对下午的事情给出个交代。”


    “来人!将三娘子抓起来,将她关进祠堂!”


    沈氏厉声吩咐,在她身后,拿着棍子的护院小厮们顿时动了起来。


    见状,大花三人上前一步,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站在苏明景面前。


    “我看谁敢动我!”苏明景却道,将脖子上的龙佩拿下来,举至空中:“这是当今圣上赏赐的玉佩,见玉佩如见圣上,你们若是敢动我,那就是在违抗皇权,冒犯圣上!”


    见状,小厮们不敢有所动作了,纷纷看向沈氏。


    沈氏却看向老侯爷,道:“父亲……”


    没事人站在一旁的老侯爷:“……”


    见躲不过,他叹了口气,看向苏明景,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道:“三娘啊,你看,我送给你的玉佩,要不,你先还我?”


    “老侯爷,你知道送是什么意思吗?送就是,当你将玉佩送给我的那一刻,这个玉佩就已经是我的东西了,所以你口中的这个“还”字,又从何说起?”


    苏明景笑:“老侯爷,人无信不可立足,出尔反尔,可不是君子所为。”


    老侯爷叹道:“你如何才愿意将玉佩还我?”


    苏明景想也没想的就道:“如何都不可能,入了我口袋的东西,就绝无再有往外拿出来的那一天!”


    “好吧……”老侯爷声音幽幽,“你既然如此坚决,那我就只能采取一些非同一般的手段了。”


    话还未毕,老侯爷原本安静站在那里的身体,却已经犹如猛虎出笼,转瞬间便已经扑到了苏明景面前,那清瘦单薄的身影中,在一瞬间爆发出了极强的力量。


    大花三人大惊,下意识想拦,可是三人哪里是老侯爷的对手,不过一个照面,便已经被老侯爷拨到了一边。


    人至身前,苏明景眼神变得锐利,她脖颈一歪,下一个,老侯爷呈鹰爪的右手便划过她的脖颈——若是她没有躲,这双利爪便已经抓到了她的脖子上。


    而在她躲过这一爪后,老侯爷的手迅速转过方向,再次朝着苏明景的脖子抓来,不过可惜,苏明景早有所准备,手掌及时挡住了老侯爷的这一击。


    眨眼间,两人便已经过了数招。


    大花三人站在一旁,看着二人打斗的身影,颇有些吃惊。


    “……老侯爷好厉害。”大花说,目光灼灼,“这么多年,可鲜有能与娘子对战数招的人。”


    三人却不知道,其他人比她们更吃惊。


    要知道老侯爷是谁,那是上一代的长宁侯,是麟朝曾经的大将军,战无不胜,战力极高,可是现在,三娘子却和他打了个有来有往,这真的合理吗?


    众人恍惚。


    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老侯爷,却是更恍惚的,他心中的震惊简直无法与外人道。


    才和苏明景交手,他就感觉到了从苏明景身上所传来的巨大力道。


    “太重了!”


    就仿佛他打到的不是人,而是一块巨石,一座大山,他的手掌竟是隐隐发麻,不过,更让老侯爷吃惊的,是苏明景的招式,那是搏命的招式,招招致命,仿佛是从生死挣扎中诞生的。


    要不是老侯爷身经百战,怕是已经被苏明景掐住了命门,丢了性命。


    老侯爷震惊,又觉得不解,不解作为侯府小娘子的苏明景,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才需要她去生死搏命。


    老侯爷这么想着,不免就有些晃神了,而在他晃神的下一秒,他腹部传来一阵剧痛,却是苏明景抓紧机会,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人直接就被踢飞了出去,而后滚落在地上,还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父亲!”沈氏大惊,忙跑去查看老侯爷的情况。


    “咳咳咳!”老侯爷从地上坐起来,口中剧烈咳嗽着,而后哇的一声,却是吐出一口淤血来。


    沈氏惊恐之余,猛的抬头看向苏明景,喊道:“苏三娘,你疯了吗?你竟然敢对你祖父出手?”


    苏明景很淡定,相较于狼狈受伤的老侯爷,她似乎连衣角都没乱一下。


    “是他先对我出手的,我只是反击。”她开口,“他既然敢出手,那就要考虑技不如人的准备。”


    沈氏:“你!”


    “咳咳咳!”老侯爷颤抖着抓住沈氏的手腕,道:“三娘没说错,是我技不如人……”


    他让沈氏将自己扶起来,抬头看向苏明景,在昏暗的灯火中,眼中像是燃着一团明亮的火光,眼底带着对苏明景满满的欣赏。


    “三娘,你很好,不愧是我们长宁侯府的娘子!”老侯爷大笑,“我技不如人,那龙佩,往后就是你的东西了,我再不过问。”


    沈氏震惊:“父亲……”


    老侯爷抬起手示意她噤声,而后语气淡淡的道:“你也看见了,我打不过三娘这丫头,又何谈将龙佩拿回来?”


    “老头,你搞清楚一点,这龙佩早是你送我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我的东西!”苏明景却开口,微微抬起下巴,“什么拿不拿的,你这话说得可不对。”


    老侯爷:“是是是,我说得不对……青松!”


    老侯爷唤过自己的小童,道:“现在我该做的也都做了,其他的事情,我也不管了,你们自己处理吧……往后也别再来打扰我了,我也不会再见你们。”


    沈氏跟在他身后追了几步:“父亲!”


    见老侯爷脚步坚定,头也不回的离开,沈氏忍不住咬牙,她转头愤怒的看向苏明景,吩咐站在一侧的小厮们:“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将三娘子拿下!”


    小厮们面面相觑,不过沈氏有句话说得对,她是长宁侯府的女主人,所以,即便他们心中犹豫,终究还是拿着棍子冲了上去。


    见状,苏明景眼中厉色一闪。


    “你们都别动!让我自己来。”冲蠢蠢欲动的大花三人丢下这么一句话,苏明景便直冲扑过来的侯府小厮们而去。


    说是小厮,其实准确来说,是侯府的护卫,他们都是练过武德,有不少还是从军中退下来的,身材强壮,力量强悍,是长宁侯府安全的最大保障之一。


    只是现在,这些所谓的“保障”在苏明景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苏明景所到之处,一片哀嚎。


    砰!


    苏明景一拳下去,被她打中的人清楚的听到了自己下巴骨头被打碎的声音,这还是苏明景收了力的后果,而后她一个旋身,张开的手掌按在一张脸上,直接一把将人按在了地上。


    苏明景抬起头来,眼神灼灼,双眼发亮,眼底带着一股疯狂的战意。


    再看祠堂门口,说着离开的老侯爷此时却扒在门上,偷偷的朝里边看去,等看见苏明景砍瓜切菜般的将一众小厮打倒在地,他脸上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他嘀咕:“看来那丫头对我,还是留了几分力的……”


    他刚刚虽然吐了口血,却不是肺腑被打出血,而是牙齿咬到了嘴巴里的肉,是嘴巴里出的血,苏明景踢他的那一脚,明显是用了巧劲,他虽然腹部有些疼痛,却并不是很厉害。


    这么想着,老侯爷心里竟然觉得有些安慰。


    又继续看了一会儿,老侯爷这才心满意足的让青松扶着自己回去,嘴里说道:“……青松,回去你拿药酒给我擦擦肚子这里,嘶,可真疼啊。”


    祠堂中,此时祠堂的地面上已经躺了一地痛苦哀嚎的人。


    而苏明景,便站在这群人的中间,眼神明亮而锐利,高挑的身影看起来仿佛一尊凶恶无比的煞神。


    她朝着沈氏走去,沈氏身边的徐妈妈紧张的伸手挡在沈氏身前。


    “……你,你做什么?”沈氏心惊胆颤,心惊肉跳。


    苏明景看了一眼徐妈妈,伸手抓住她的衣领,在她惶恐的视线中,抬手将人举了起来,而后,将人放到了一边。


    这下,没了徐妈妈挡着,苏明景终于和沈氏面对面了,她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但是周身却充满了一个戾气。


    但是沈氏却感觉到了从她身上传来的巨大压迫感,压得人几乎不敢呼吸。


    “我之前便与长宁侯说过,我与你们侯府利益一致,所以,如果能相安无事那自是最好的!”苏明景开口,“不过,我不惹事,那并不代表我好欺负,你明白吗?”


    沈氏扯了扯唇,很努力才没让自己开口——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哈,到底是谁好欺负?从进侯府后就一次没吃过亏的人,竟然说不代表她好欺负……沈氏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


    苏明景退开几步,道:“你与其找我麻烦,不如叮嘱你们府上的其他人,让他们别来找我麻烦,毕竟,在我身上,他们讨不到半点好处。”


    “这一次,只是被丢下水,下一次,我可能会把她挂在阁楼上……你们侯府的那座阁楼就很不错,够高,挂在上边,风景应该很不错。”


    “……”


    沈氏沉默——这是威胁吧?绝对是威胁!


    “哦,还有你,五妹妹。”苏明景突然转头看向安静站在角落里的五娘,在她畏惧瑟缩的眼神中说道:“我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是下次你若是再背后撺掇人给你打抱不平,下次被丢进水里的人,可就是你了。”


    五娘脸色一白,却没说话。


    见状,苏明景道:“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很好,看来我们的想法终于达成了一致,那么往后,希望我们能友好相处,毕竟我这人,也不是什么很难相处的人。”


    五娘:“……”哈。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自认已经将所有事情都完美解决的苏明景,终于转身离开了,站在一旁的大花三人见状,忙跟在她身后。


    “娘子,你没事吧?”红花小心翼翼的问。


    苏明景随口道:“我能有什么事?”


    苏明景周身的戾气还没淡下去——她每次动手,随着体内血液流动,情绪就会不由自主的兴奋起来,连带着体内的戾气也随之会增长,伴随着一股强烈的破坏欲。


    此时,被大花三人紧张的盯着,她看起来情绪却还算稳定。


    “应该是上次吃的药还有效果吧?”三人小声议论。


    就在此时,走到祠堂门口的苏明景看着伫立在两侧的狮子石像,突然就一拳打了过去。


    “砰!”


    石狮子震了一下。


    大花三人脚步一顿。


    “那药,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效果啊……”大花喃喃。


    三个丫头你看我我看你,等发现苏明景已经走远了,三人忙跟了上去。


    祠堂中。


    苏明景离开后,刚刚站在她面前的沈氏双腿突然一软,好在一旁的徐妈妈及时扶住了她。


    “夫人,您没事吧?”徐妈妈着急又关心的问。


    沈氏咬牙:“我没事。”


    她只是没想到,苏明景竟然会武……不,不对,她之前其实知道,苏明景和她身边的三个婢女是会些拳脚功夫的,只是,她没想过,苏明景的拳脚功夫会那么厉害,连老侯爷都不是她的对手。


    沈氏不免惊疑:“她在潭州,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母亲……”五娘凑了过来,“您没事吧?”


    沈氏还是那句话:“我没事。”


    她深吸了口气,语气冷静的道:“先回去吧。”


    之前她是怎么自信满满的带着人过来,如今便是怎么狼狈带着人离开的,等走出祠堂,他们欲要离开的时候,却听轰的一声响。


    “怎么了怎么了?”徐妈妈被吓了一跳,险些蹦起来。


    沈氏也被吓了一跳,不过她更冷静一些。


    “是石狮子。”她冷静的道,“是祠堂门口的石狮子碎了。”


    徐妈妈抬眼看去,果然看见祠堂门口左边那座的石狮子碎了一地,而且不是那种碎成几大块,而是碎成了无数块的样子,碎块就这么堆在地面上,像是一座小山。


    “石狮子,怎么会突然碎掉?”徐妈妈不解。


    “是,是三娘子……”此时,一道细弱的声音响起,却是刚刚最靠近祠堂门口的一个小丫头,小丫头低声说:“奴婢看见,三娘子离开的时候,往石狮子身上打了一拳。”


    徐妈妈结结巴巴:“打,打了一拳?只是……打了一拳?”


    小丫头点头。


    徐妈妈使劲摇头,否定道:“不可能,这么大一个石狮子,三娘子只是打了一拳,怎么就可能把它给打碎?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那如果是真的呢?”沈氏却问,她低着头,目光注视着地上那堆石狮子的碎石,声音幽幽的道:“如果她只是一拳就将一座石狮子打碎了,那她的力气,又有多大?”


    徐妈妈:“……”夫人,不要在这说一些吓人的话啊。


    “难怪她有恃无恐,行为做事如此张扬猖狂。”沈氏喃喃,复又摇头。


    不,不复,她也不是没见过力气大,甚至武力不错的人,但是不管是谁,处事绝对没有一个像苏明景这样狂妄的。


    所以,还是个人性格的问题?


    “夫人……”徐妈妈忍不住小声说话,“三娘子力气如此之大,下次我们要是再惹她生气,她不会像揍这个石狮子这样揍我们吧?”


    徐妈妈满脸写着慌张。


    沈氏:“……”


    沈氏颓然,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挫败——她生于同为侯府的沈家,从小便是金枝玉叶,等及笄后,又与长宁侯成亲,这一生可以说是极为顺遂,没受过多少委屈,也没遭到过多少挫折。


    可是现在,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挫折,什么是无力。


    “明天,你再去库房挑些东西给九娘送去。”她无力的吩咐徐妈妈。


    徐妈妈应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五娘很安静,神思恍惚,不过由于其他人也不怎么在状态,所以也没人发现她的沉默,一直到回到菊园,五娘被丫头伺候着睡下。


    当天半夜,守夜的丫头就被她床上的动静给惊醒了,等往床上看去,就发现五娘满头冷汗,嘴里喃喃喊着:“我不是石狮子,我不是石狮子,不要揍我,不要揍我……”


    不知道祠堂发生了什么事的守夜丫头满头雾水:什么石狮子?


    不过自家娘子是做噩梦了这一点,丫头倒是看出来了,忙开口将五娘叫醒:“娘子,娘子……五娘子!”


    “啊!”五娘一声惊叫,满脸惊惧的睁开了眼。


    丫头给她擦着冷汗,关心的问:“娘子,你没事吧?”


    五娘愣愣转过头看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声音极为委屈,委屈得都顾不得身边这丫头只是一个守夜丫头了。


    “三姐姐,三姐姐她把我当石狮子砸了……”她哭道,“我怎么求她,她都不理我,就是要把我给砸碎了,呜呜呜……”


    守夜丫头:?什么石狮子,什么三姐姐……三姐姐是在说三娘子吗?今天她们娘子在祠堂那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守夜丫头脑子里稀里糊涂了,见五娘脸色苍白,满头冷汗,只能安慰道:“娘子,您是作噩梦了,这里没有什么石狮子。”


    五娘泪眼朦胧的抬起头:“做噩梦?”


    “是。”丫头说,起身道:“奴婢去给您倒杯水,您喝点水,可能会觉得舒服一些。”


    不得不说,喝水真的能安抚人的情绪,五娘喝了几口水,终于冷静了下来,只是一想到祠堂里发生的事情,她还是觉得害怕,又想哭了。


    呜呜呜,三姐姐,三姐姐好可怕啊……


    *


    可怕的三姐姐今晚倒是睡得不错,打了一架,虽然只是她单方面压着别人打,但是活动一番,她觉得僵硬的身子骨都舒服多了。


    一觉睡起来,精神不错的苏明景还在疏影馆的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一套拳打完,正好吃早饭,早饭是小馄饨,小小的一个,皮薄肉厚,再配上红花精心熬制的鸡汤,那是又鲜又香,刚刚打了一套拳,深觉消耗了不少的苏明景一口气就吃了一大盆。


    “娘子今天的胃口比之前好。”红花嘀嘀咕咕。


    绿柳分析道:“娘子昨夜跟人打了一架,早上起来又打了一套拳,体力肯定消耗了不少,胃口自然也就大了。”


    大花:“……那之后,要不要再找人来和娘子打一架?”


    三人嘀嘀咕咕,开始分析,让侯府的护院们,隔三差五来疏影馆,和她们娘子打一架的可能性能有多少——她们娘子的胃口很重要的啊。


    三人这边凑在一起,那边就有小丫头过来禀告,说是有客人来了。


    来的是二房的六娘子和十一娘子。


    苏明景有些惊讶。


    虽说她来侯府也有大半个月了,可是说实在的,她和侯府其他人的关系真称不上好,更没有深交的人,与二房的这两位小娘子,那更是只有几面之缘,基本没有交谈过。


    所以,这二人怎么会突然过来找自己?


    苏明景想着,吩咐婢女:“请六娘子和十一娘子进来吧。”


    想到那日在自在观,十一娘眼巴巴盯着自己手中奶茶的样子,苏明景又叫了红花来,让她煮一锅奶茶端过来,等吩咐完,六娘已经带着十一娘进来了。


    两人一见到苏明景,都是双眼一亮,异口同声的喊道:“三姐姐!”语气听着极为亲近。


    ——二房子嗣众多,姐妹中,却只有六娘和十一娘是一母同胞,至于八娘子和九娘子,则是二房的妾室所生。


    苏明景让二人过来,十一娘一过来,身体蛄蛹着爬上榻,很自觉的把自己塞到了苏明景的怀里,然后安安稳稳的在苏明景怀里坐下。


    苏明景:?


    “三姐姐,这些日子,十一娘好想你啊,那是日也想,夜也想。”十一娘扒着苏明景的衣服,奶声奶气的说,“你有没有想十一娘啊?”


    苏明景诚实否认:“……没有哦。”


    听到这话,十一娘嘴巴一撅,双手一抱,道:“十一娘这么想念三姐姐,三姐姐怎么能一点都不想十一娘呢?”


    苏明景看着她亲热又熟稔的姿态,不由思考:难道自己在哪个连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和十一娘熟了起来?不然这小丫头,怎么一副和自己熟的不行的样子?


    见苏明景没反应,十一娘叹了口气,很大度的道:“没关系的,三姐姐不想十一娘没关系,十一娘还是会每天都想三姐姐的……”


    苏明景听着她的话,面上似笑非笑,道:“那三姐姐谢谢十一娘了?”


    十一娘再次大度的表示:“没关系!”


    看着这一幕,坐在苏明景对面的六娘忍不住以手盖脸,有些不好意思的对苏明景道:“三姐姐,不好意思啊,十一她有些自来熟……”


    苏明景看着坐在怀中,已经拿着桌上点心啃着,带着婴儿服小脸蛋因为吃东西而一鼓一鼓的十一娘,语气平静的道:“没关系,也挺可爱的。”


    难怪能把老太太哄得见牙不见眼的。


    “还没问你了。”苏明景看向六娘,“你带着十一娘过来,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个问题,六娘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是听说三姐姐你昨天被大伯母叫去祠堂了,你没什么事吧?”


    苏明景有些意外她语气中的关心,答道:“我没什么事……”


    “三姐姐你不用瞒着我的。”六娘却道,“昨日大伯母叫你去祠堂,肯定是为了九娘的事情,你怎么可能没事?”


    她关心又好奇的问:“大伯母打你了吗?还是让你跪祠堂了?又或是让你抄《女戒》了?”


    苏明景摇头:“都没有。”


    六娘却不信。


    苏明景叹气,耐心解释道:“我真没事,夫人昨日的确是想对我施加惩罚,不过,我又不是那种循规蹈矩,听之任之的人。”


    那就是什么都没发生了?


    六娘好奇,试探的问:“可是,我听说昨日大伯母将祖父都请出来了,怎么可能说不罚你就不罚你啊?”


    苏明景笑,没答,只道:“山人自有妙计。”


    这么神秘……六娘只觉得心里抓心挠肺的,心中更好奇了,不过苏明景明显一副不愿意再为她解惑的姿态,六娘只能把好奇压在了心里,转而问起其他的事情来。


    “三姐姐,我听说潭州出了个打山贼的女义士,多亏了她,潭州的匪患才得以遏制……”六娘期待的看着苏明景,问她:“三姐姐你既然在潭州长大,那有听说过这位女义士吗?”


    六娘却没注意到,在她问出这个问题后,原本在做其他事情的大花和绿柳,二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眼神奇异的看着她。


    苏明景则仔细打量了一下六娘,见她眼底只是纯粹的好奇,而无其他,便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六娘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向往的道:“我听说那位女义士的年纪也不过二八,可是人却十分厉害,我还听说她手下有一群全由小娘子组成的娘子军,她就是带着这群小娘子扫荡了潭州的山匪!简直就是我辈楷模。”


    苏明景语气平静的道:“她手下也不止有娘子军,也有由男子组成的其他队伍。”


    “那就更厉害了啊!”六娘语气却是更兴奋了,“她竟然能让那么多男子听从于她,对她俯首称臣,许多男子都做不到这样的事情,这还不能证明她厉害吗?”


    苏明景表情古怪的看着她,突然问:“你很崇拜她?”


    “……”六娘支支吾吾,“也没有了。”


    苏明景叹:“是吗?我还说,我和她认识,你若是崇拜她,还能将你介绍给她认识!”


    “三姐!”六娘激动得一把抓住了苏明景的手,眼神灼灼的问:“三姐姐,你真的认识这位女义士?”


    苏明景拿着杯子的手使了个巧劲,将自己的手从六娘的双手中挣脱出来,而后道:“你也说了,她在潭州很出名,我自然是认识的。”


    六娘好奇追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苏明景毫不犹豫的道:“她自然是一个力量强大,英勇无敌,又心地善良,智勇双全的大好人了!”


    竖着耳朵的大花三人:“……”娘子您这话真的没有藏私货吗?


    “哇哇哇,真的吗?”六娘却是连声惊叹,“她这么厉害吗?不!她肯定就是这么厉害,所以才能被称为潭州女壮实……啊啊啊,三姐姐,你真的和她认识吗?那能不能把我介绍给她认识啊?”


    苏明景愉悦问:“你这么喜欢她啊?”


    六娘毫不犹豫的点头:“我早听说过她的事迹了,当初大伯母说要遣人去潭州接你,我就想跟着一起去的,可惜被母亲拦住了。”


    “当时我要是坚持,等到了潭州,我不就能见到她了吗?”


    她的语气颇有些遗憾。


    苏明景好奇:“你为何会这么喜欢她?”


    六娘没有一点迟疑的道:“因为她是英雄啊,她完全就是女中豪杰,做到了好多小娘子都做不到的事情……以后要是有一日,我也能像她那样名扬天下,那该有多好啊?”


    苏明景看着她,道:“只要你想,那就一定能做到的。”


    “我不行的。”六娘却摇头,稚嫩的脸上,表情看起来失落又遗憾,“我和她不一样,她是拯救潭州百姓于水火之中的英雄,而我,只是闺阁中的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娘子。”


    苏明景赞同点头:“的确,你和她不一样,你做不了她做的事。”


    六娘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听苏明景这么说,她心里却又觉得不舒服了。


    “……我怎么就做不了她做的事了?”她嘟囔,“我可是长宁侯府的六娘子,虽然我没她那么厉害,但是也没那么差吧?”


    苏明景伸手捏着十一娘肉呼呼的脸颊,随口道:“我不是说你比不过她,而是你自己已经将自己框在了比不过她的那个框里,你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会做得了她做的事?”


    六娘哑然。


    “况且,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她做得到的事情,你不一定做得到,但是你做得到的一些事情,她也不一定做得到。”苏明景补充道。


    六娘好奇:“……有什么事,是我做得到,她却做不到的?”


    苏明景思考。


    “可能,没有?”


    “……”


    六娘觉得苏明景完全是在逗自己玩,她鼓着脸,自己坐在那里生了一会儿闷气,不过很快的,她又把自己给哄好了,又兴致勃勃的和苏明景聊了起来。


    她很好奇潭州那位女义士的事情,也很好奇苏明景在潭州的生活。


    苏明景看得出来,她只是纯粹的好奇,话中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再加上某个微妙的原因,她待六娘的态度很不错,还请了她和十一娘喝奶茶,还有吃点心。


    红花的手艺,那是没得话说的,直接把两姐妹的身心都给俘虏了,两姐妹对苏明景的印象那是大好(她们对苏明景的印象本来就很好了,如今那是更好了)。


    等二人中午回去,脸上表情看起来都是兴高采烈的。


    赵氏见她们回来,抬手让十一娘过来,而后才问六娘:“你三姐姐还好吗?昨日你大伯母没对她做什么吧?”


    “三姐姐还好。”六娘大喇喇坐下,道:“我看她气色红润,大伯母应该没有太严厉的处罚她。”


    赵氏轻轻点头,道:“你三姐姐也是个可怜人,你大伯母待她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你三姐姐现在的心情肯定有些不好,往后你若是有时间,就去疏影馆多陪陪她吧。”


    六娘:?


    六娘觉得,自家母亲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她回忆着自己刚刚在疏影馆所看见的三姐姐的样子,觉得三姐姐的心情还是挺好的,悠闲自在,心情愉悦,怎么看都不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不过六娘没反驳赵氏的话,她眼睛转了转,心道:这样自己以后再去找三姐姐玩,那就有足够的理由了啊。


    “我让绣房给你新做了一身衣裳,你等下去试试。”说完苏明景的事,赵氏便跟六娘说起正事来,“你已经十三了,也该相看起人家来了,过几日是忠勇公府老太爷七十生辰,你好好打扮一番,到时候也让各家夫人好好瞧瞧你。”


    虽说六娘还没及笄,年纪小,但是小娘子的亲事,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从最开始的相看、筹备,再到最后的成亲,最低也要两三年。


    这么算下来,等一切准备好,六娘也十六岁了,那时候成亲,年纪正正好了。


    而说到亲事,六娘面上不由露出几分腼腆来,又好奇:“忠勇公府老太爷生辰?那太子会去吗?”


    忠勇公府,那是太子的外家,也就是先皇后的娘家,忠勇公府的老太爷,是上一代的忠勇公,也是太子的外祖父,外祖父生辰,于情于理,太子也该去一趟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赵氏却说,“太子,毕竟身体不好。”


    见六娘恍然点头,赵氏想到什么,忍不住低声警告道:“我告诉你,太子虽然样貌不俗,但是你可别想着要嫁给他!”


    六娘脸热,嗔道:“母亲,您胡说什么了?我和太子就见过几面,怎么回想着嫁给他?”


    赵氏盯着她,道:“你不想嫁给他,那是最好,太子是天潢贵胄,我们可高攀不起。”


    当然,嘴上她是这么说的,心里却是想着:太子那身体,还不知道能活到几岁,谁要嫁给他,那就注定了要守寡。


    想到太子的模样,赵氏心里忍不住闪过一个念头:太子若身体康健,就凭他的样貌和地位,满京城的贵女怕是做梦都想嫁给他。


    可惜了……


    *


    忠勇公府老太爷生辰的事情,苏明景是听六娘说起的。


    她本来没什么想法,直到听见六娘说:“……那日不知道太子会不会来,老国公可是他的外祖父,太子孝顺,应该是会来的吧?”


    苏明景听完,当即起身。


    “我去一趟正房……”


    她快步来到正房,直接冲到了沈氏面前,开口就道:“忠勇公府的宴会,我要去!”


    沈氏:“……”


    第23章


    “你是说,你要参见忠勇公府、老公爷的寿宴?”沈氏开口。


    “没错。”苏明景一屁股在沈氏对面的榻上坐下,说道:“我听说老公爷是当今太子的外祖父,作为他老人家未来的外孙媳妇,于情于理,我都得走这一趟吧?”


    “……”沈氏抬手示意了一下,徐妈妈立刻将屋里伺候的婢女们都叫了出去。


    转瞬间,屋里就只剩下苏明景和沈氏二人了。


    “你就这么肯定,自己一定能当上这个太子妃?”沈氏这才开口,“京城贵女无数,身份尊贵者如过江之鲫,你在其中,可算不得优秀。”


    苏明景却笑:“如果连自己都没信心,又何谈成事?况且,这不是有父亲和母亲您在吗?”


    苏明景意有所指:“我听说端王堆五妹妹的才华颇有欣赏,母亲您和父亲这么疼爱五妹妹,应该不会舍得她嫁给太子吧?”


    沈氏定定的看了她一眼,旋即道:“忠勇公府的寿宴,我可以带你去,不过太子妃这事,终究还是得看当今圣上的意思,我和你父亲,可左右不了当今圣上的想法。”


    苏明景倒也不强求,语气淡淡的道:“父亲和母亲只要尽心就好,其他的事,三娘自有主意。”


    沈氏听到她这话,却是心头一跳,忍不住道:“你可别胡来啊,你冒犯我和你父亲无事,但若你冒犯了圣上,那可是死罪!”


    “……”苏明景有些一言难尽,她问沈氏:“在母亲您心里,我难道是这么莽撞的人吗?审时度势、韬光养晦这几个字,我还是懂的。”


    沈氏一脸不信,满脸写着:韬光养晦,审时度势?你说你吗?


    苏明景嘴角轻抽,她实在很好奇,自己在沈氏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您放心吧,我比谁都要珍惜我的这条小命,”她还是给了沈氏一个定心丸,“在没有足够的力量能保护自己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擅自胡来的。”


    她能安稳活到现在,可不是光靠着一身蛮力,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该做低伏小的时候就做低伏小,一直蛰伏到自己有力自保之时,这才是她的生存之道。


    *


    距离忠勇公府寿宴还有一段时间,不过府上小娘子们现在就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


    要准备的东西还挺多,那日要穿的衣裙,要戴的珠钗头面,这些东西都是有讲究、有搭配的,事先就要准备好,若是没有合适的,还得让绣房新做,免得到了那日手忙脚乱的。


    苏明景这边,沈氏倒也派人来给她裁做新衣了,听说府上的小娘子都做了,连带着夏日的衣裳也一起做了,不过去忠勇公府赴宴的衣裳得先做出来就是了。


    等绣房的人给苏明景量完尺寸,二房的六娘又来了。


    自从上一次她带着十一娘来过苏明景这里之后,便常来找苏明景玩,连带着和大花三个丫头都熟了。过来的时候,她看见绣房的人在给苏明景量尺寸,没多说什么,默默的坐到了一边。


    等苏明景量好了,她这才巴巴的凑了过来,问苏明景:“……三姐姐,祖母明日要去城外的庇寒寺上香祈福,你要一起去吗?”


    苏明景:“庇寒寺?”


    “嗯。”六娘点头,而后介绍道:“庇寒寺虽然在京城里香火不算旺盛,但是它建在山上,环境清幽,最主要的是,他们那里的素斋特别好吃,祖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那里礼佛。”


    她期待的看着苏明景,道:“三姐姐,要不你明天也和我们一起去吧?就当是散散心了,总是待在府里,我觉得都要闷死了。”


    六娘最后一句话把苏明景打动了,入京后她便没去过外边,在一开始的新鲜感消失后,这几日她已经开始觉得枯燥乏味了。


    明日去庇寒寺上香,的确正好去散心。


    这么想着,苏明景欣然答应了六娘的邀请。


    很快时间就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虽说要去庇寒寺上香拜佛的人是老太太,不过要跟着一起去的人,可不止是苏明景和六娘,长宁侯府里年纪稍微大点的小娘子都跟着了,苏明景在门口就看见了五娘、八娘、九娘。


    见到苏明景,五娘和九娘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躲闪,努力的不与苏明景对视着。


    倒是六娘,看见苏明景酒热情的凑了过来,说着:“三姐姐,我们俩一个马车吧!”


    苏明景没有意见。


    上马车的时候,旁边的人伸手过来欲搀扶苏明景,苏明景转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大房的二郎,沈氏的嫡子,长宁侯府如今的世子爷,也是苏明景一母同胞的兄长。


    此时这位世子爷扶着苏明景的手,低声关切的道:“小心脚下,别踩空了。”


    苏明景之前只与他见过一次,后来就再没有接触了,倒也不是二人之间有啥龃龉,只是内外院不通,两人平日的行动轨迹实在没有重合的地方,自然不会有啥往来。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是如果其中一方有心想要往来,既是同在一个府里,即便隔了一个内外院,也还是能有所接触的。


    苏明景想着,倒也没拒绝这位世子爷的帮助,借着他的力量,踩着凳子上了马车,在她之后,是六娘,她脆声朝着苏二郎丢下一句“谢谢二哥哥”,便跟在苏明景之后钻进了马车里。


    等在马车上坐下后,六娘脸上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兴奋,马车还没出发了,她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掀起窗帘往外看去了。


    苏二郎就在苏明景她们马车旁,苏明景一转头,就正巧看见他翻车骑上一匹黑马,个高腿长,身材挺拔。


    六娘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突然来了一句:“三姐姐你和二哥哥其实有点像,果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吗?。”


    “……”苏明景无语道:“别在那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她和苏二郎哪里像了?


    “我说的是真的!”六娘转头来,强调的道:“不是模样上的相似,就是你们二人给人的感觉很像,既让人觉得心里踏实,很有安全感,又让人觉得害怕,这完全是一模一样!”


    苏明景敷衍道:“……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她朝窗外看去,不知道是不是苏二郎听到了六娘的话,此时也正巧看过来,两人视线瞬间对了个正着。


    “……”


    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移开视线,默默的对视了一刻,才不约而同的挪开,两人脸上的表情,那是一个比一个平静。


    看到这一幕,绿柳脑海中忍不住闪过一个念头:“其实六娘子刚刚说的那句话,好像也不是在无的放矢?”


    ——这二人给人的感觉,好像还真有几分相似。


    六娘坐在那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不过等马车动起来,她就顾不得说什么了,直接把脑袋趴在了窗前,兴奋的往外看去。


    “哇,三姐姐,你看那个!那个木偶摊子啊……”


    “哇哇哇!三姐姐,你看那个人,他会喷火诶,他好厉害啊!”


    “三姐姐……”


    ……


    对于很少出门的六娘来说,外边的一切似乎都是十分稀奇的,一路上,苏明景耳边全是她唤自己“三姐姐”的声音。


    苏明景有些好奇,问她:“平日你们都不出门玩的吗?”


    “也不是不出门,只是很少啦,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由二哥哥他们带着,才有可能有机会出去溜达一趟。”六娘说话的时候,身体仍然趴在窗边没动,仿佛外边的一切对她具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苏明景:“那下次我带你出去玩。”


    “真的?”六娘猛的转过头来,一脸兴奋,不过很快的,她脸上的兴奋就又淡了下去,她摇头道:“大伯母、还有母亲她们肯定不会允许我们出去的,母亲说,小娘子家要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温柔文雅,贤惠体贴……”


    苏明景目光平静的看着她,突然问:“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六娘迟疑,脸上带着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迷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


    苏明景换了个问题:“那如果我叫你上街玩,你想去吗?”


    “想!”这个字,六娘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她使劲的点着头,道:“我想去!”


    “那就行。”苏明景懒懒的道。


    六娘却是有些激动,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些什么,就是觉得情绪莫名亢奋,好似自己干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她们的马车出城。


    京城繁华,可是到了城外却不是那么回事,才出京城,就看见了不少衣衫褴褛的身影,不少人蜷缩在地上,脸上表情麻木。


    看到这一幕,六娘原本雀跃兴奋的情绪一点点的沉了下去,面露不忍。


    注意到苏明景注视外边的目光,她低声道:“听说是岐洲那边发了大水,死了不少人,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圣上还因此发了发脾气。”


    苏明景没说话,脸上表情很平静。


    岐洲发大水这事,她知道的可能比六娘还清楚些,因为在潭州到京城的路上,他们就遇上了不少难民,见过比眼前这一幕更惨烈的场景。


    至少天子脚下,城外还有人设粥棚,这些难民都能有口吃的。


    “我们侯府也在这里设了粥棚。”六娘继续说,脑袋凑在窗口左右寻找着,嘀咕着:“也不知道是设在哪里的。”


    等她收回视线,转回车厢里来,就见苏明景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三姐姐是睡着了吗?”她小声问旁边的大花三人。


    绿柳看了一眼苏明景,轻声道:“好像是了。”


    六娘便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一路,马车中都很安静,几人一路无话,一直到马车抵达她们这一趟的目的地——庇寒寺山脚下。


    在马车停下的那一瞬间,苏明景就睁开了眼,只见她眼中一片清明,丝毫看不出半点从梦中刚醒来的样子,倒是六娘,原本还凑在窗边看风景,可是看着看着,人就歪在一旁睡着了,此时也还在呼呼大睡。


    苏明景把六娘叫醒,而后先一步掀开车帘,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动作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不过等跳下马车后,她就看见了站在马车旁边的苏世子,对方眼神幽幽的看着她,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苏明景奇怪了的看了他一眼,而后就被他身边的那匹马给夺去了视线。


    那是一匹黑马,体格高大,四肢有力,被养得皮光水滑的,十分健壮,看起来十分的帅气。


    “这是你的马?”苏明景不由问苏世子。


    苏世子点头:“是。”


    苏明景夸道:“好马。”


    这马一看就知道是日行千里的好马,苏明景见猎心喜,问苏世子:“我可以摸一下它吗?”


    苏世子迟疑,道:“它脾气有些暴躁,除了我之外,旁人只要摸它,它就会发脾气,啃人头发……哦,六娘曾经就被它把头发啃去了半截,导致她好一段时间都藏在屋里不愿出门。”


    正从马车里钻出来,踩着马车准备下车的六娘:?


    “二哥哥!”猝不及防听见自己丢脸旧事的她神色羞愤。


    苏明景挑眉,饶有兴趣道:“那还挺有个性。”


    她走上前一步,伸手摸上黑马皮光水滑的身体,就在此时,感觉到自己被外人摸到的黑马愤怒的转过头来,张嘴就朝着她的头顶咬去。


    “小心!”在苏世子惊慌的声音中,苏明景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了黑马的嘴巴。


    黑马愤怒的挣扎了一下……然后,没挣扎动,这只抓住它嘴巴,看起来修长柔嫩而无害的手,指尖却携带者千钧之力。


    苏明景捏了捏手指,笑眯眯的道:“乖一点,知道吗?”


    感觉嘴巴似乎要被捏碎的黑马:!!


    “哼哧哼哧!”


    极为有眼色,很识时务的黑马立刻低下头,用脑袋拱着苏明景的手心,大大的清澈的眼睛里透露出十足的温顺来,口中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活像是一只背后飞快摇晃着尾巴的大狗。


    原本担心苏明景会被黑马咬到,紧张伸手挡在苏明景面前的苏世子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不由有些恍惚——现在在自己面前,浑身都散发着狗腿气息的黑马,真是自己那匹放荡不羁,骄傲自大的坐骑?


    苏世子沉思:也许,这只是另外一匹相似的马?


    见他挡在自己面前,苏明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问:“你有什么事吗?”


    苏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当即干笑道:“哈,没事。”好在他习惯了板着脸,面无表情,所以此时也没人看出他的尴尬来。


    缓了一会儿,苏世子缓过神来,他看着黑马在苏明景手中狗腿的样子,他嘴角禁不住抽动了几分,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在一匹马身上看见“狗腿”这两个字来。


    这马一千在他这个主人面前,都从来没有这么殷勤狗腿过。


    苏明景心情很好的抚摸着黑马的头,问苏世子:“这马叫什么名字?”


    苏世子道:“叫雷霆,因为它跑起来很快,奔若雷霆。”


    苏明景轻轻点头。


    就在此时,坐在前边马车的五娘等人也下了马车,此时很是热情的跑了过来:“二哥哥!”


    不过等看见苏明景面前的雷霆之时,她原本雀跃轻快的步子却是一顿,变得缓慢起来,就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僵硬。


    “五娘也被雷霆啃过头发……”苏世子低声和苏明景说道。


    苏明景讶异的看着他,苏世子叹道:“我不是说了吗,雷霆很讨厌别人碰它,凡是想摸它的人,都被它把头发给啃了……”


    说着,他就看见了雷霆眨巴着大眼睛,脑袋使劲在苏明景手心拱的样子,不由默默补充了一句:“你除外。”


    两人低头说话的样子,在外人看来十分亲近,五娘脚下的步子不由停了下来。


    九娘跟在她身边,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道:“二哥哥和三……三姐姐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她说到三姐姐的时候,语气有些别扭。


    “我也不知道。”五娘有些低落的说。


    苏明景撸了一会儿马,心中突然就有些蠢蠢欲动。说起来,她也有一段时间没骑马了……


    “你想都不要想!”苏世子看出她心中所想,忍不住开口警告她,“雷霆的确是一匹好马,但是它性格暴躁,不喜人骑它,当初它在马场的时候,便摔了不少人,即便是京中出了名的善骑射的小郎君,也没降得住它!”


    苏明景目光幽幽的看着他,道:“别人都降不住,可是偏就你成了它的主人……我怀疑你在自卖自夸。”


    苏世子突然愣住,下意识道:“我没有……”


    苏明景却没理他,拍了拍手,带着大花等人往前走,独留下苏世子一个人站在那里,面露纠结,六娘从他身边走过,看见他这个样子,禁不住偷笑了一下。


    前边,老太太也下了马车,一群人站在山脚石梯前。


    此时抬眼往上看去,看见的就是一眼望去几乎望不到头的石梯,石梯两侧是茂密的森林,夏初日暖,可是这里却一片清凉。


    而庇寒寺,便坐落在半山腰的位置。


    赵氏扶着老太太,询问几个孩子:“你们是要自己走上去,还是坐软轿上去?”


    庇寒寺梯多山高,所以山脚下有抬人的软轿,若是不想爬山的,就可以坐软轿上去,老太太年纪大了,自然是要坐软轿的,不过像苏明景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却更偏向于走上去。


    二房的七郎年纪小,十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赵氏一问,他当即就开口:“母亲,我们自己走上去就行!”


    赵氏也不拦着他们:“行,那你们就自己走上去吧,年轻人多走走也不错。”她是不行了,年纪大了,还是得坐软轿上去。


    赵氏和老太太叫了软轿,山脚瞬间便只剩下苏明景几个人了。


    大房的苏世子、五娘以及苏明景,二房的六娘、九娘以及七郎,八娘没来,这小娘子是个惫懒的,能宅在家里是绝对不愿出门的,九娘倒是唤她一起来上香,被她态度坚决的拒绝了。


    此时,五娘和九娘紧贴着站着,六娘则和苏明景挨着,至于苏世子,则和同为小郎君的七郎站在一起,六人成了三个群体,站在山脚下面面相觑。


    “那我们现在就上山吧!”完全读不懂空气中气氛的七郎兴致勃勃开口,一副斗志昂扬的表情。


    苏世子听他这么说,也点头:“行,那就走吧。”


    其他四人也没意见,大家便正式朝着半山腰的庇寒寺走去。


    七郎精神好,精力也旺盛,一上台阶,那双大长腿就蹬蹬蹬的往前冲,一开始六娘等人还能跟上他的步伐,可是等走到一半的时候,她们已经看不见七郎的身影了。


    苏明景觉得还好,走在尸体上如履平地,脸不红气不喘的,大花三个丫头的呼吸也很平静,但是转观其他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还,还有多久才能到山顶啊?”六娘气喘如牛,身上大汗淋漓,脚下步子那已经不是在走,而是在挪,一步一步的挪。


    至于五娘和九娘,两人更是落在了后边,苏世子要照顾她们,在五娘一口一个“二哥哥”中,也落在了后边,陪着二人。


    苏明景估摸了一下和寺庙的距离,道:“我们大概走了一半吧。”


    六娘闻言,脸上一副天塌了的表情,简直是如丧考妣。


    “才走了一半啊?”她哭丧着脸,“我感觉我都走了好久了。”


    在她身边,状态没比她好在哪里去的丫头碧春,还努力的搀扶着她,六娘将她拨开,道:“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别等下自己把自己给累倒了。”


    碧春倒是说:“奴婢没事的,奴婢还能照顾娘子。”


    六娘:“呵呵。”


    红花精力旺盛,比她们走得快,此时站在远处喊道:“娘子,前边有个凉亭,我们要不要再那里休息一下?”


    苏明景看了一眼六娘主仆俩,道:“那就休息一下吧。”


    一刻钟后,来到凉亭的六娘主仆二人一屁股坐在了凉亭的凳子上,状态宛若死狗,苏明景见她们俩汗如雨下,脸红气喘的样子,让大花和绿柳过去照顾她们。


    绿柳拿着帕子给六娘擦着汗水,关心的问她:“六娘子,您没事吧?”


    六娘喘着气抬头,看见绿柳身上干燥,气息平静的样子,不由心生羡慕。


    “绿柳,你们怎么也和三姐姐一样厉害?”她忍不住问,“你们都不觉得累的吗?”


    绿柳笑吟吟道:“奴婢们在潭州的时候,经常往返于山上山下,更高、更难爬的山,我们都上去过,所以庇寒寺这个高度,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


    六娘却是好奇:“你们为什么要经常往返于山上山下啊?”


    绿柳卡壳。


    “娘子喜欢爬山!”一旁的大花突然开口,一边闷着头给碧春擦汗,一边道:“在潭州无事的时候,娘子便经常带着我们游山玩水,爬各种各样的山。”


    绿柳点头:“对,我们娘子很喜欢爬山的,像什么娑罗山啊,望月山啊,对了,还有一个最厉害的猛虎山……六娘子您没去过我们潭州,不知道猛虎山有多么的险峻高耸,在那里稍不注意,就会跌落山崖,尸骨无存。”


    “哇,真的吗?”六娘瞪大了眼睛。


    站在一旁的大花心里想着,猛虎山的确极为险峻,毕竟那里生活着潭州最无恶不作的山贼,烧杀掳掠,不知道祸害了潭州多少的百姓。


    完全不知道猛虎山到底是什么山的六娘,还在那里一脸羡慕的感叹:“真好啊!三姐姐在潭州好自由、好潇洒啊,什么时候我也可以这样啊?”


    以前她觉得苏明景可怜,半岁就被丢到了潭州,在潭州无亲无故的,而后又听说潭州山匪为患,就更觉得苏明景可怜了,可是等她真的和苏明景接触后,她却发现,才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情况明明相反,她三姐姐一点都不可怜,从绿柳的只言片语中,从她三姐姐平日的行事姿态中,她好像隐约能窥见她三姐姐在潭州自在潇洒的风采。


    “真羡慕啊……”六娘心想。


    不过她也很清楚,苏明景当初去潭州的开始堪称天崩开局,换个人来,说不定已经人生重开了,也就是说,也就她家三姐姐才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六娘想着,期待的看着绿柳,道:“绿柳,你再跟我说说三姐姐在潭州的其他事情吧!”


    她实在是太好笑了。


    绿柳:“这个啊,那我就说说望月山吧……”


    苏明景没管自家丫头在那信口糊弄六娘,她站在凉亭靠里的位置,这个位置,正好对着一片茂林,上山的时候她观察了一下,庇寒寺所在的这座山和其他的山是相连着的,往里走更是一片深山,不知道有多深。


    不过也因为这样,这里环境很清幽,很安静,迎面吹来的风也很凉爽。


    ……嗯?


    苏明景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眼神锐利的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在她身后,六娘还在追问绿柳:“还有呢还有呢?三姐姐征服了望月山,之后又去爬了什么山啊?”


    绿柳正欲说什么,却突然抬起头来,看向苏明景,而大花更是直接走到了苏明景身边,警惕的问她:“娘子,发生什么事了?”


    红花也表情凝重,走了过来。


    她们三人是苏明景的婢女,是苏明景救回来的,从小就在苏明景身边伺候,所以对于自家娘子的状态,她们十分熟悉。


    而现在,她们就敏锐的感觉到了苏明景身上的警惕。


    六娘和碧春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茫然的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紧张起来的大花三人。


    不过,她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却能感觉到大花她们身上的紧张,这让六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的小声问:“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大花三人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明景。


    “风……”苏明景开口,“风里有血的味道。”


    血?


    大花三人相视一眼,默契的各自分开。


    大花站在六娘身侧,而红花和绿柳则站在苏明景身边,警惕的看着苏明景所看的那个方向。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她们面前的森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动静,伴随着似乎是人走动的窸窣声,突然间,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突然就从森林之中钻了出来。


    第24章


    在人影从树林中钻出来的那一瞬间,大花就警惕的挡在了六娘面前,所以六娘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听到了扑通的一声响。


    不过虽然没看见,但是她却已经猜到,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发生什么事了?”她躲在大花身后小声的问,虽然好奇,却没敢


    冒出头来,就害怕自己会影响到苏明景她们。


    在她旁边,碧春抱着她的手臂,瑟瑟发抖。


    就在此时,苏明景的声音从前边传来,她语气冷静的说:“没什么事。”


    六娘瘪嘴——别以为她是小孩就很好骗了?


    不过苏明景说没事,她却有胆子探出头来看了,不过只看了一眼,她便惶然收回了视线,下意识看向苏明景,压着声音小声的道:“三姐姐,是个死人……”


    还是一个血糊糊的死人啊。


    苏明景却说:“还没死。”虽然距离死已经不远了。


    她往树林中看了一眼,突然低头看向六娘,问她:“你休息够了?要是休息好了,我们就继续往上走吧。”


    六娘愕然,“那,那这个人我们不管了吗?”


    苏明景已经转身往亭子外走了,闻言头也不回的道:“不管,这是麻烦。”


    麻烦的事,自然是能少沾就少沾,能不碰就不碰。


    “可是,如果他真的死了怎么办?”六娘快步跟在她后边。


    苏明景:“正是他要死了,这事我们才不能管,都要死人的事情了,一沾上,那就是大麻烦了。”而且这人明显是被人追杀过来的,身上的血迹是来源于他背后的一道刀伤,显然是人为的。


    六娘似懂非懂。


    不过她们还没走出凉亭,栽倒在地上的人却已经挣扎着又站起来了,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意识已经有些昏沉了,只隐约感觉到前边有人,却没看见是一群小娘子,见“他们”似要走,只能喊道:“等等!我、我是太子的人。”


    “娘子……”大花她们不由看向苏明景,道:“他说他是太子的人。”


    太子?


    触发到关键词,苏明景脚下的步子是顿了顿,不过很快的,她又思考道:“沾上太子,那就更麻烦了!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太子是什么人?那是一国储君,能设计到太子的事情,那都不是小事,而是涉及国事了,这可一般的麻烦事还要麻烦,就算这太子是自己以后的丈夫,苏明景也不想为了他给自己带来麻烦。


    “快走!”苏明景的语气更急切了。


    身后那人仍在大喊:“我这里有岐州知府以及其他人贪污受贿的罪证!岐州水灾,岐州十室九空,百姓十不存一,我奉太子的命令去岐州调查水灾真相,发现是岐州知府与其下边官员沆瀣一气,贪污受贿,连赈灾的银两也被他们偷偷贪掉了……”


    “这份罪证必须得尽快送到太子手里,你们帮帮我!”


    这人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了,话说到最后,已经极为虚弱,最后随着再次的噗通一声,他的身体又栽倒在了地上。


    苏明景的脚步在听到“岐州”两个字的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六娘走在她身后,疑惑的看着她:“三姐姐?”


    苏明景吸了口气,直接出了凉亭,但是在出了凉亭后,她却是转身朝着躺倒在地上的那人去了,等到了那,更是直接蹲下身去查看那人的情况。


    见状,六娘更茫然了,她看向守在她身边的绿柳,小声道:“三姐姐不是说这人是麻烦,不能管吗?”


    绿柳脸上却带着骄傲的微笑,她道:“我们娘子的确不喜欢麻烦,也不喜欢招惹上麻烦,但是有些麻烦,她却不会袖手旁观的。”


    有些麻烦不会袖手旁观……那得是什么样的麻烦?六娘的视线不由落在那个血糊糊的人身上——是这样的麻烦吗?


    男人是脸朝前栽倒在地上的,苏明景蹲下身,先看见的就是他背后的那道刀伤,刀伤不算深,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伤到的,血似乎都已经凝固了。


    苏明景伸手把人翻过来,看见了一张惨白的脸,对方气若游丝,眼看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你醒醒。”苏明景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大概是听到声音,这人微微睁开了眼,等看见面前的苏明景,他没说其他的,而是伸出手,手指颤颤巍巍的伸向自己怀里。


    “娘子,他似乎是想要拿怀里的什么东西?”红花说。


    苏明景已经伸手探进对方的怀中,手指几乎在伸进去的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了底下有一层硬物,她顺手就拿了出来,发现是一个系在一起的小包袱,捏了捏,发现里边包着的似乎是书籍一样的东西。


    就在此时,一只手伸过来,紧紧的抓住了苏明景的手腕。


    苏明景没动。


    “把这个,送去京城五香楼、天字一号房……”男人进抓着苏明景的手,一字一顿的说,“记住,一定要这东西交给太子!拜托、拜托你了……”


    这人话说完,似乎是因为终于将这事交托了出去,终于可以放下了,胸腔里的那口气,瞬间就散了。


    他眼睛没闭上,但是眼中瞳孔却慢慢的散开了。


    红花伸出二指按在这人脖颈脉搏处,感受了一下,而后收回手看向苏明景,低声道:“娘子,他死了。”


    苏明景看向手中的东西,伸手,将男人尚还睁着的眼睛合上。


    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苏明景猛的抬起头看向树林中,眼中迸发出惊人的戾气和杀意来。


    “……大花,带六娘和碧春走,保护好她们!”苏明景站起身来,脸上面无表情。


    大花是三个婢女中拳脚最好的,并且她从小身具怪力,小时候,因为这怪力,她吃了不少苦,因为强大的力气需要充足的食物来补充,而她出身却不富裕,家中根本无力供养于她。


    所以,在大花五岁的时候,她那嗜酒的父亲,就打算将她卖去青楼,换几个钱来打酒吃。


    苏明景便是这时候遇到大花的,在大花挣脱青楼打手的捆束,逃跑滚到她脚下的时候,她开口将大花买了下来,那时候,苏明景也才六岁,只比大花大了一岁。


    也是将大花带回家后,她才知道大花身具怪力,也因此饭量很大。


    苏明景发现这事,并未觉得不高兴,反倒心中生喜,毕竟,她自己就是身负怪力,不管是力气还是饭量,比大花都只大不少。


    这怎么不能说缘分?


    而在之后,大花更是成为了苏明景的左膀右臂,所以,由她来保护六娘二人,她是最放心的。


    六娘和碧春二人却是一脸懵,完全处于情况之外。


    “发生什么事了?”看着突然警惕起来的苏明景四人,六娘很茫然——她觉得自己今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又有事要发生了啊?


    大花伸手护住二人往山上走,闻言只道:“没有什么事,只是这人死了,他的尸体也需要处理,六娘子难道想留下来看我们娘子处理尸体?”


    六娘的脑袋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拒绝道:“这就不用了。”


    大花护着二人上山,而在她们身后,原本安静的森林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窸窣声,没多久,一群手拿着大刀的大汗突然从森林中钻了出来。


    六娘听见动静,欲要转头,却被大花捏住了后脖子。


    “六娘子,别回头,我们继续往上走。”大花声音冷静的道。


    六娘心里很慌,此时碧春紧紧挨着她,喊了一声:“娘子……”


    听到碧春的声音,六娘反倒冷静了下来,她想: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三姐姐肯定是不会害我的!我只要按照三姐姐说的去做就行了,自己多事,说不定还会给三姐姐带来麻烦了。


    这么想着,六娘安慰了一下碧春,道:“没事的,等上山后,我们就和母亲汇合了,母亲身边有好几个护卫,不会有事的。”


    碧春瑟瑟发抖的点头。


    而在半山腰凉亭中,手持大刀,从树林中钻出来,模样凶恶的几人先看到的就是地上已经断了气的男人,而后才注意到苏明景三人。


    等看见苏明景,他们的视线瞬间就被她手上的东西夺去,霎时间,几人脸上直接露出了几分凶相和杀意来,


    “小娘子……”打头的大汉开口,目光紧盯着苏明景手上的东西,恶狠狠的道:“把你手中的东西交出来,要不然,就别怪我们兄弟几个不客气了。”


    “这个吗?”苏明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轻笑了一下,她一边将东西塞进了自己怀中,一边慢条斯理的道:“有本事,你们就来拿吧。”


    闻言,几个大汉脸上凶相大盛,打头的大汉冷声道:“杀了这三个小娘子!把东西夺回来!”


    而苏明景的声音更干脆,她直接道:“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她话音才落,得了命令的大花和绿柳已经急速窜了出去,身影直接冲进了对面的人群中。


    几个大汉完全没想到,眼前三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娘子,看见他们一群人非但没有害怕,反倒还主动朝着他们迎了过来,一瞬间,好几个人面露狞笑,似乎已经看到了他们手中大刀划过这几个小娘子柔嫩脖颈之时,鲜血飚溅的那一幕。


    只是,两方相碰的那一瞬间,空中的确有鲜血飚出来,不过不是红花她们的,而是几个大汉的。


    轻薄锋利,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绿柳受众如柳叶的刀刃飞快划过了身旁大汉的脖颈,一瞬间,鲜血如泉水从对方脖颈中喷出,溅开的鲜血直接溅在了旁边人身上。


    而另一边,红花却是从腰上拿出两把菜刀来,就是厨房做菜最常见的那种菜刀,刀背漆黑,刀刃雪亮,一刀下去,砍人就跟砍瓜剁菜似的,十分的刚猛。


    看到这一幕,剩下的几个大汉只觉心头一跳,几人退在一起,警惕的看着二人,有人喊道:“大哥!这三个小娘子有些扎手啊!”


    明明这三个小娘子看起来娇滴滴的,怎么下手如此狠辣?就跟见过无数次血一样。


    被叫做大哥的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站在几步远处没动手的苏明景身上,眼中厉色一闪,沉声道:“杀那个粉衣的娘子,她应该是那二人的主子,她们是在保护她!”


    苏明景今日一身粉衣,宽袖长裙,大花还手很巧的给她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这让她看起来优雅又贵气,娇弱又漂亮,透着十足的无害,十分的具有欺骗性。


    此时,被她外表蒙蔽,自认为抓住了红花二人弱点的几个人,直接举着刀就朝她冲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红花和绿柳脚下步子却没动,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几人的动作,几人中的老大余光看到她二人的反应,心中突觉不对。


    ——如果真如他们之前所猜测的,那粉衣小娘子是这二人的弱点,她们为何一动不动?


    就在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之时,他就看见冲在他前面之人的脑袋处,竟然突然爆开一团血花,那真的是爆,像是饱满多汁的西瓜,被人大力一拳砸开,里边红的白的,全部飞溅了出来。


    老大瞪大了眼睛,惊恐的眼睛里映出了血花后的那道粉色身影,那张姣好明艳的脸上,带着一抹饱含着杀气的笑容,一个愉悦的笑容。


    下一秒,那双漂亮又带着笑意的眼睛就抬起来,和老大对视着。


    危险!


    在对视的那一瞬间,老大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么一个念头,这让他想也没想,转身就跑,这一刻,他脑海中只充斥着一个念头,那就是:


    逃!立刻就逃!


    看见他逃跑的动作,苏明景眯起眼睛,勾脚将落在地上的大刀勾起来,一把拿在手里,而后猛的往前扔掷而去。


    噗!


    长刀没入人肉体的声音响起,逃远的老大脸上保持着不可置信的惊恐表情,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他不明白,自己已经跑得这么快了,为什么还会死。


    而在这位老大死后,他所带来的其他人也很快纷纷死去,密林中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是原本清爽的空气中,此时却充满了粘腻作呕的血腥气。


    红花和绿柳开始熟练的打扫战场。


    看着被打碎脑袋,红的白的洒落了一片的尸体,红花忍不住抱怨:“娘子动手实在是太粗暴了,每次尸体都这么难看,处理起来太麻烦了。”


    苏明景正拿着帕子擦拭着拳头上的血,身上其他地方她努力保持了干净,但是拳头却没办法保证了,毕竟拳头就是她最主要的武器。


    听到红花的抱怨,她头也不抬的道:“你也别说我,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拿着两把菜刀就乱砍,人都被你砍得稀巴烂了。”


    这话红花没法反驳,脸红了一下。


    “娘子,这里是京城,我们在这里杀人没关系吗?”绿柳想到的问题更深一些了。


    苏明景漫不经心的道:“他们是有钱人家培养的死士,而且还不是京城人,大概率是岐州那边派来的,死了也没人在意,所以,只要处理干净,没人发现,那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完后,她扫视着眼前的山林,微笑道:“这地方还真是杀人毁尸的好地方,只要野兽将尸体叼走,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刚刚她可听见有狼叫的声音,证明这座山林里是有野兽的,只要将尸体往山里一扔,谁也发现不了。


    红花一边将尸体拖进森林,一边道:“大花要是在就好了,她力气大,一只手就能拖走好几个人,很快就能处理好了。”


    苏明景又将揣进怀里的那个小包袱拿出来,并且将其打开了,果然和她所想的那样,这里边裹着的是账册信件之类的东西,一沓一沓的,极为厚实。


    苏明景翻开了几页,看完,她将其合上,突然道:“这里你们先处理着,实在处理不好,就这么放着也行……我有事得出去一趟。”


    说完,她将东西再次收拾好,转身便往森林外边走,脚步匆匆。


    “……娘子她这是去干什么了?”红花疑惑的看向绿柳。


    绿柳心中倒是有所猜测,不过嘴上却道:“娘子有正事做,我们还是快些将这些尸体处理好吧,庇寒寺这里虽然上香的人少,可是偶尔还是有人经过,别等下没处理好,被人发现了,那我们可真是有口难辩。”


    事情被发现倒是没什么,但是要是牵累了娘子,那可就有问题了。


    两人先将尸体拖进密林中,再一一扔进密林深处有野兽出没的地方,这事要费些功夫,一时半会也做不完。


    而另一边,苏明景从密林里出去,回到凉亭那里,而后一路往下。


    她原以为都这么久了,五娘几人也该已经到庇寒寺了,可是没想到,她往下走了一会儿,却是直接迎面遇上了几人,苏世子站在一旁,至于五娘和九娘,两人不顾形象坐在石梯上,满头大汗,一脸狼狈。


    看见苏明景下山来,几人都有些疑惑,不过疑惑最多的是苏世子,至于五娘和九娘,除了疑惑之外,就是有种被苏明景看到自己狼狈模样的尴尬,恨不得找了地缝钻进去。


    好在,苏明景根本没关注她们,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们两,意识到这一点的两人,心中反倒觉得更气了。


    “你怎么下来了?”苏世子走到苏明景面前,关心问她:“是哪里不舒服吗?”


    苏明景看向他,双眼一亮道:“你在这里刚刚好,我要借你的马一用!”


    说完,她拍了拍苏世子的肩膀,越过他,脚步匆匆的继续往下走去,速度极快,像是小跑一般,但是难得的是,这样的速度,她脚下的步子却很稳当,宛若平地。


    苏世子愣了一下,等意识到苏明景刚刚说了什么,他脸上表情一变,下意识追了过去:“等等!”


    被留在原地的五娘一行人:“……”


    “五姐姐,我们还要上去吗?”九娘小声的问。


    五娘抿着唇,道:“当然要上去了!”


    她看向旁边一路跟着他们的软轿,道:“坐轿子上去。”


    既然二哥哥都不在这了,她们也不用再继续勉强自己了,还好她们上山之前叫了两个软轿跟着她们,此时倒是刚好能用上。


    真的是累死她们了!


    *


    苏世子坠在苏明景后边,发现她跑得真的是太快了,自己一时间竟然追赶不上,一直到两人来到山脚,他距离苏明景都还有一段距离。


    眼看苏明景一道山脚便往雷霆那里冲去,苏世子下意识喊道:“三娘,不可……”


    不过很快的,他脚下步子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冲到了雷霆身旁的苏明景直接一个飞身上马。


    雷霆可是成年大马,足足有六尺多高,可是苏明景却不借助外力,直接就坐了上去,一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任谁来看,都看得出来,她于骑术一道极为的精通。


    苏世子错愕,错愕后又觉得惊喜,他快步走下石梯,看着雷霆载着苏明景扬长而去,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世子……”负责照顾马的小厮小步跑过来,苦着脸道:“三娘子将您的爱马抢走了,奴才拦过了,可是没拦住,雷霆又听三娘子的,奴才实在是拦不住啊!”


    闻言,苏世子道:“无事,之后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允许三娘将雷霆骑走的。”


    小厮俯身应了一声。


    苏世子站在原地,他看着苏明景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回到石梯上,再次往山上走去,这回是他一个人,他学过武,耐力和体力都比一般人,很快的就到了山顶。


    等到了山顶,他和先一步到达山顶的赵氏他们汇合。


    老太太正和庇寒寺的主持在礼佛,苏七郎无聊的蹲在门外边,看见苏世子过来,他一下子蹦了起来,冲到苏世子面前,嘴里喊道:“二哥,你怎么这么慢啊?五姐她们都比你快了!”


    苏世子只说:“遇到了一点事。”


    没一会儿,赵氏她们也过来了,赵氏身边配着五娘、六娘还有九娘三人,看见苏世子,赵氏语气柔和的问:“二郎你怎么也这么晚才到?”


    苏世子还是那个理由。


    赵氏看了看四周,道:“还有三娘,六娘说她突然身体不舒服,就先带着丫头回去了……”


    说完,赵氏叹了口气,有些担心的道:“也不知道她是哪里不舒服,庇寒寺的主持会医,要是早知道她身体不适,就该让她上山来让主持给她看看的,现在回京,也不知道在路上会不会出事。”


    “……三娘的丫头和她一起的吗?”苏世子突然问。


    赵氏看着他,有些奇怪的道:“她的丫头自然是和她一起的啊。”


    “可是我们在路上看见三姐姐,没看见她的丫头啊。”九娘插话,“而且,我看三姐姐健步如飞的样子,身体不像是有哪里不舒服的样子。”


    闻言,赵氏皱眉,转头看向六娘,道:“你不是说三娘身体不舒服,要先回去吗?”


    六娘只觉得脸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怕赵氏看出什么来,她忙伸手挽住她的手,娇声道:“三姐姐就是不舒服嘛,不然她这么着急下山做什么?至于她的丫头怎么不在她身边……可能是有什么事吧。”


    赵氏不悦道:“外边的丫头果真是不靠谱,主子身体不适,竟然不贴身伺候着。你打伯母也是,明知你三姐姐身边的三个丫头都是和她一样从潭州来的,也不差几个靠谱的丫头供她使唤。”


    “大伯母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六娘轻声说着。


    这事到这,就算是这么糊弄过去了。


    大花之前护着六娘二人上山,所以不知道后边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想到死去那个男人的遗言,对于苏明景回京的原因,她隐约猜到了几分。


    娘子定是没事的。


    大花心想。


    毕竟,那是她们娘子啊,她们娘子是最厉害的,无人能及,所以只要是她们娘子想做的事情,那一定会成功的。


    *


    而苏明景,骑着雷霆一路狂奔到京城入口。


    第25章


    雷霆不愧是千里良驹,苏明景他们去庇寒寺的时候,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可是现在她骑着雷霆全速奔跑回来,却只花了半个时辰,将近快了三分之二。


    当然,其中也有老太太年纪大了,无法承受剧烈的奔波的原因,所以他们这一路走得很慢,也很稳当。


    城内是不许纵马的,所以苏明景到了城门口,便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牵着马排在入城队伍末位,等待着入城,等排到她的时候,守门的士兵讶异的看了她一眼。


    无他,实在是苏明景不仅一身打扮非富即贵,身边甚至还牵着一匹价值明显也极为不菲的大马,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可是就是这样不普通的人,现在却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排在那些普通百姓身后,不管怎么看,都实在让人觉得稀奇啊。


    守门士兵惊奇的盯着苏明景看了好一会儿,苏明景掀起眼皮看向他,问:“怎么,我的身份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守门士兵回过神,忙弯下腰,姿态恭敬的道:“您请。”


    苏明景牵着马进了城。


    “五香楼天字一号房……”苏明景才来京城没多久,对京城并不熟悉,所以什么五香楼,她自然也是没听过的。


    不过好在,五香楼在京城似乎是个小有名气的酒楼,苏明景在问过几个人之后,终于从其中一人那里知道了五香楼的准确地址。


    又花了小半个时辰,苏明景终于来到了五香楼。


    就如她猜测的那样,五香楼的确是个大酒楼,大三层的高楼,看起来极为富贵,出入之人瞧着也是非富即贵,通身气派。


    五香楼门口就有揽客的伙计,苏明景才到门口,立刻就有两个伙计过来招呼她,一个殷勤的接过她手中的缰绳,给她牵马,一个嘴里则热情的招呼道:“客人里边请~”


    只是牵马的伙计伸过手来,雷霆就不满的打了个响鼻,马目炯炯,一副伙计要是敢牵它,它就敢一蹄子踢死对方的架势。


    “这……”牵马的伙计一时间不敢动作,有些迟疑的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脸上表情没变,只是反手一巴掌打在了雷霆的马脸上。


    “啪!”


    巨大的巴掌声响起,旋即是苏明景没带着多少喜怒的警告声:“你给我安分点!”


    雷霆:“……”


    一巴掌打完,苏明景再次将缰绳递给牵马的伙计,道:“这次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牵马的伙计看着雷霆,试探的接过缰绳,这一回,雷霆没做其他的动作了,高贵的马儿低下了它高贵的头颅,浑身写满了憋屈和委屈。


    牵马的伙计喜气洋洋的牵着马走了,独留下招呼苏明景的伙计,一脸敬畏的看着苏明景,面对着苏明景的姿态那是更低了。


    “娘子是要在大堂里吃,还是去包厢吃啊?”伙计再问。


    苏明景走进酒楼,先在大堂里看了一眼,而后道:“外边吵闹,还是去包厢吧……天字一号楼包厢还空着吗?”


    听到天字一号楼几个字,伙计眼睛一跳,低声道:“不巧,天字一号楼已经有人了,娘子不如选择其他包厢?其实我们酒楼的天字三号包厢就不错,临水,打开窗户就能看见河景,您不如选这个?”


    苏明景却道:“天字一号房有人吗?那正好,我和他有约,你带我过去吧。”


    伙计:?


    苏明景催促:“走吧。”


    伙计却没动,只是表情纠结又怀疑的看着她,问她:“您真和天子一号房的人有约?”


    苏明景也没为难人,只道:“你若是不信,等你带我去了天字一号房,你可以先进去问问里边的客人,就说,岐州来客,他应该会见我的。”


    她这话堪称通情达理,伙计听完,关注的点却在其他地方。


    “你是岐州人?”他问苏明景。


    苏明景挑眉,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酒楼伙计,意有所指的道:“看来,你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伙计啊……”


    伙计眼神微闪,却没多说什么,只躬身冲苏明景做了个邀请的动作:“您请,我现在就带您去天字一号房。”


    伙计走在前边,苏明景跟着他一路来到了三楼。


    三楼上去的入口那里,竟然还有伙计守着,见伙计带着苏明景上来,倒是没拦着,直接放行了,二人一路顺利来到了天子一号房门口。


    “麻烦您在这等着,我得先问问里边的客人要不要见您。”伙计说道。


    苏明景点头,对此并没异议。


    伙计便先敲门进去了,等他进去,透过并没紧闭的房门,苏明景听到了里边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其中又夹杂着两声压低的咳嗽声。


    “……她说她是岐州来客?”突然,一声略微失态而有些抬高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旋即那道声音又急急的道:“那还不快快请进来!”


    很快的,苏明景面前的房门就被人从里边打开了,酒楼的伙计躬身道:“娘子,何大人请您进来。”


    苏明景没犹豫,直接大步走了进去。


    进去后,她才发现这天字一号房空间很大,进去入眼就是一个供人吃饭的大圆桌,左手边似乎是一个可供人休息的内室,说是似乎,是因为挂了珠帘,苏明景隐约看见里边站着几个人。


    就在此时,里边传来了一道清越又柔和的声音:“娘子就是那位岐州来客吗?”


    苏明景未答,而是抬脚走过去,直接伸手将眼前的珠帘给掀了开来。


    正是一个巧字,她掀起珠帘往里看去,而里边,正坐在窗边,因为听见掀帘动静的青年正好下意识抬头朝她看来,神色讶异。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极为巧合的在空中对上了。


    那是个样貌极为出色的青年,五官端正,眉眼清俊,那真真一副好相貌,好到让人脑海中竟是不禁闪过了“漂亮”这二字,那是一种不带着任何脂粉气的漂亮,而是一种极致的俊朗。


    他坐在椅子上,看不出多高,只是裹在青衣下的身体透着清瘦,瞧着很是单薄,在他的眉眼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股贵气,只是贵气中又带着一股忽略不计的病弱,而他周身的气质,更是柔和,就宛若轻柔的春风,毫无压迫感。


    苏明景看着,心头微微一动。


    “咳咳咳……”就在此时,青年突然以手握拳,转头掩唇轻咳了几声,不再看苏明景。


    旁边伺候的人见他咳嗽,忙端起水喂到他唇边,一直到他咳嗽停下。


    此时,屋里另一人开口,责问道:“你这小娘子,怎么如此不知礼数?主人没邀请,你怎么就擅自闯进来了?”


    苏明景听到这话,却没理他,而是径直朝着青衣青年走过去,然后,直接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在室内众人错愕的眼神中,苏明景神色如常的笑道:“我只是觉得,既然要交谈,那自然是面对面交谈才更有诚意,也更有礼数,对吗?”


    她微笑看向对面的青年。


    “你——”


    刚刚出声那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他才说了一个你字,坐在苏明景对面的青衣青年却抬手示意了一下,而后笑道:“小娘子说得在理,是我们失礼了。”


    青年一开口,那人顿时噤声,默默的站到了青年身后。


    青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苏明景倒了杯水,慢条斯理的问:“娘子是岐州人?”


    苏明景摇头,道:“我只是受人所托,替他将这东西送到五香楼天字一号房罢了!”


    她说着,从怀中拿出了那个包袱,将其放到了桌上。


    青年面露意外,视线落在了包袱上,伸手将其打开,顿时,里边那一沓显然是书信和账簿的东西,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青年拿起其中一封信看了看,又招呼身后的人:“子辰,你也来看看吧。”


    被叫做子辰的男人低头应是,也伸手取过一份信件翻看着。


    见状,苏明景好整以暇的端起青年刚刚给自己倒的那杯茶水,慢慢的啜饮着,不过茶水入口,她倒是有些惊讶了,因为她发现这玩意不是什么清茶,而像是果茶。


    等她低头仔细看去,才看见那茶水表面还漂浮着两颗红枣和枸杞了。


    苏明景沉思:……怪不得这玩意喝起来甜甜的。


    大概是看出了苏明景的疑惑,青年笑着解释:“我身体不好,不适合饮茶,所以大夫专门给我开了这么一副补气血的茶水方子,用红枣、枸杞、桂圆为主料,再配上其他滋补的食材,一锅熬上,可以饮一天。”


    他又笑:“也不知这茶水合娘子胃口否,你若是吃不惯,倒也不用强求。”


    苏明景倒是摇头,道:“我倒是觉得挺好喝的,相比起来,我更不爱喝茶。”


    “你喜欢便好。”青年笑,笑容温润柔和,带着善意,他问苏明景:“倒还未问过娘子,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堆东西。


    苏明景道:“不是说了吗,受人所托,这东西是别人给我,托我送过来的。”


    “那托付你的那人呢?”青年追问。


    苏明景:“死了。”


    “……”青年沉默片刻后,轻轻吐出了口气,脸上神色有些黯然。


    苏明景看着他的表情,语气淡淡的说道:“今日我随家中长辈去城外庇寒寺烧香,正巧遇到他被一群人追杀,他托我将这东西送到五香楼天字一号房,人就断了气,我让我的婢女将他的尸体妥善安放好了,你们若是有意,可以去将他的尸体带回来。”


    “d……二郎!”被称作子辰的男人弯下腰去,对青年道:“这些东西,的确是岐州知府收受贿赂的证据,有这些东西,我们可以直接给他定罪了。”


    听到这话,青年原本沉重的脸色终于轻快了两分。


    青年起身,却是郑重其事的冲着苏明景一拜,语气认真的道:“娘子也许并不知道这份东西是什么,但是于我来说,于这世上的无数人来说,这东西却是至关重要的,所以我在这替自己,也替其他人谢过娘子的帮忙!”


    见青年拜下,他身后几人也纷纷冲苏明景拜下。


    苏明景挑眉,道:“这个谢我就接下了,不过你们更该感谢的,应该是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正因他临死都还惦记着将这东西送到这里来,所以我才会走这一趟。”


    该应下的感谢她不会拒绝,但是该属于别人的,她也不会贪图。


    青年闻言,态度坦然的道:“娘子说得在理,他们才是这件事最大的功臣,日后岐州事了,我定会为他们请功。”


    苏明景听完,眉眼舒展了几分,看眼前的青年,也稍微顺眼了些,也是在此时,苏明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她转头看向了包厢的房门,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有人来了。”她说。


    孙子辰疑惑的看了她一眼,而后往门口走去,道:“可能是酒楼伙计吧?”


    “不是!”苏明景否认道,“上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按照脚步声推断,至少是八个人以上的队伍!”


    孙子辰怀疑:“真的假的,这你都听得出来?”


    苏明景没有多言,她抬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看向身前的青年,起身道:“我本来想着,难得遇上,也许能和你多聊一会儿,不过现在看来,却是有人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啊……”


    正说话间,他们包厢的房门就被外边的人给敲响了,然后是一道有些粗鲁的声音:“开门!大理寺少卿办案,里边的人快将门打开!”


    听到这话,孙子辰下意识伸手将他们包厢的从里边给闩上了,而后快步走进内室。


    “……大理寺少卿是端王的人,端王他之前肯定一直派人盯着我们五香楼,所以这位娘子一来,他们就得到了消息!”孙子辰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猜测,“现在大理寺少卿过来,肯定是怀疑我们已经拿到了岐州知府贪污的罪证!”


    说着,他的视线落在了桌上被摊开的那些罪证上,忙伸手又将它们整理装好。


    此时,门外的人叫门后没看见门开,此时拍打大门的动作变得更加粗鲁暴躁了,同时还在威胁的喊道:“你们要是再不开门,我们就硬闯了!”


    孙子辰听到这,脸上冷汗都要下来了,他着急的看向青年,问道:“殿下,现在该怎么办啊?这个,这个要往哪藏啊?”


    他看向手中的证据,着急的想在屋里找到一个能藏住这东西的地方,屋里其他的人也忙着开始在屋里乱转,帮忙找能藏住这东西的地方。


    苏明景问:“这东西,不能被外边的人拿到吗?我记得,大理寺少卿,可是很大的一个官啊,这东西不该交给他处理吗?”


    孙子辰却道:“大理寺少卿是端王的人,而岐州知府也是端王的人,这东西要是落在大理寺少卿手中,根本不会有见到光的那日,所以这东西绝对不能让他们拿到!”


    “不行,藏在这屋里不行,端王的人是铁了心的要拿到这东西,到时候怕是恨不得把这屋子给翻过来……”


    他们再藏得隐秘,只要是在这屋里,终究还是有很大被找到的可能。


    见孙子辰着急得团团转,青年沉声道:“子辰,你冷静一些。”


    孙子辰苦着一张脸道:“我的殿下诶,这时候,我哪里还冷静得下来啊?这东西要是被端王的人拿走了,岐州那些因为水灾而死去的百姓,不就白死了吗?”


    青年却道:“你将包袱给我,他大理寺卿再如何嚣张,也绝不敢搜我的身!”


    只是等孙子辰才将证据交给他,却听外边又传来了一道他们所熟悉的声音:“……让你们做点小事都这么拖拖拉拉的,撞个门有这么困难吗?”


    孙子辰头皮发麻,再次看向青年:“殿下,是端王!”


    大理寺卿不敢搜青年的身,那端王还不敢吗?


    青年脸色一沉,道:“看来岐州知府在端王一系中,干系甚大,端王都亲自出面了。”


    但是对方在端王一系中地位越重要,那就代表着这份证据有多重要,况且,岐州这次水灾死了三分之二的百姓,又岂能随意的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青年眉头皱了起来。


    “殿下,怎么办啊?”孙子辰急得满头大汗。


    屋里其他两人已经走到门口,用背抵着门在拖延时间了,可是从那距离震动的门看来,这门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候,苏明景开口了,她道:“要是你们相信我的话,这东西可以交给我来处理。”


    听到这话,她身前的二人顿时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她。


    “娘子可有什么妙计?”孙子辰急切的问。


    苏明景指了指窗外。


    孙子辰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向苏明景,道:“你的意思是,将这东西丢到窗外去?”


    苏明景翻了个白眼,道:“那自然不是,这东西既然重要,要是丢下去被其他人捡走怎么办?到时候又是徒生波折。”


    “……娘子的意思,不会是你带着这东西,从窗户这里离开吧?”青年突然道。


    孙子辰失笑道:“殿下,那怎么可能呢?这里可是三楼啊,人要是从这里跳下去,那是会死的啊,这小娘子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


    话没说完的他,突然就看见了苏明景看向青年那惊讶的表情,有些迟疑的问:“……你不会是真的这么想的吧?”


    苏明景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青年,好奇的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打算跳窗走?”


    青年歪头想了一下,道:“就是一种直觉?直觉你会这么做……”


    苏明景惊奇。


    不过现在可不是她惊奇的时候,外边破门的声音越发大了,苏明景盯着青年道:“我既然这么说,自然有自信能顺利从这里出去,你若是信得过我,可以将这东西给我!”


    闻言,青年倏地一笑,道:“娘子高义,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怀疑?子辰,将东西给这位娘子!”


    孙子辰纠结迟疑,最终出于对自家殿下的信任,他还是将东西递给了苏明景,只是递过去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娘子,这东西对于岐州的百姓来说,真的很重要!你可要拿好了,别弄丢了。”


    “婆婆妈妈的!”苏明景直接将东西一把夺了过来,而后身体一跃,直接坐在了窗户上。


    此时外边正吹来一阵风,风吹起苏明景的长发,她以手拨开,转头看向身后的青年,笑眯眯的道:“太子殿下,这次时机不对,希望下次我们再见之时,能再坐下来好好聊聊。”


    说完,她将手中的小包袱再次揣入了怀中,身体直接朝下方跳了下去。


    青年和孙子辰同时走到窗边往下看去,就看见跳下去的苏明景此时已经落在了窗外的那棵树上,而后身体十分利落矫健的从树上滑落下去。


    她这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而且动作极快,孙子辰只觉得他们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就看见人已经滑落到地面上了。


    这时候,站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笑着冲二人的方向挥了挥手,这才脚步轻快的离开。


    等一直到看不见人她的身影来,孙子辰才缓缓回过神来,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一颗心被吓得在胸腔中砰砰砰的乱跳。


    “这娘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行事也忒吓人、忒大胆了些吧?”他喃喃,惊尤未定:“这可是三楼高啊,竟也不怕把自己摔折了吗?”


    他只是看着,都觉得吓人得紧啊。


    “……不对,她怎么知道殿下您的身份的?”孙子辰突然意识到苏明景刚才对青年的称呼,脸上表情顿时大变,他紧张的看向身边的人,问道:“殿下,她不会是端王那边的奸细吧?”


    青年,也就是麟朝当今的太子殿下语气肯定的道:“不会的。”


    孙子辰:“……可是如果不是,那要怎么解释她刚刚称呼您为太子殿下?”


    “这个问题,那就要问你了。”太子转身,瞥了他一眼,“是谁刚刚一口一个殿下的喊我?”


    孙子辰:“?”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啊,原来是我暴露的吗?


    太子走到摇摇欲坠的门前,示意两个侍卫不用再挡着门了,两个侍卫相视一眼,纷纷走开,而在他们走开后,本就不堪重负的大门终于被人从外边暴力破开了。


    随着巨响,两道撞门的身影由于惯性冲了进来,而后是他们身后的那一群人,浩浩荡荡的。


    “诶呀,原来二弟也在这啊?”


    人群中,一个手拿折扇,一身锦衣华服的郎君一脸惊讶的看着太子,那真真的表情,好似之前真不知道太子就在这包厢之中。


    太子表情平静的看着对方,语气温和的唤了一声:“大哥。”


    太子的表情太平静了,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超出意料的端王,忍不住危险的眯起眼睛。


    第26章


    “倒没想到,这包厢的主人竟然是二弟,若早知二弟在这,罗大人办案也不至于如此粗鲁。”


    端王摇着扇子,睨了边上的大理寺卿罗大人一眼,教训道:“罗大人,你还不快过来给太子殿下磕头赔礼道歉?”


    被端王叫做罗大人的,便是那位大理寺少卿了。


    大理寺少卿,朝中从四品,说起来那也是有名有姓,手中拿着实权的官员,可是听到端王这话,这位罗大人竟真走上前来,冲着太子跪下后,哐哐哐就迅速磕了好几个头。


    “臣不知太子殿下再次,竟是冒犯了太子,臣有罪,还望您恕罪。”他赔罪道。


    他这一套动作果断而干脆,竟是没有丝毫的犹豫,毫无朝中四品官员的尊严,就宛若一只只知听从主人命令的哈巴狗,让见者既是不齿而不屑。


    而孙子辰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却要更加负责一些,不齿之中又夹杂着愤怒,他索性别开头去,不想看着一幕。


    太子神色平静道:“罗大人秉公执法,何罪之有?只是不知是什么样的案子,竟然罗大人如此大动干戈?”


    “哦,这事啊。”端王却是插话,叹道:“这是我的案子,昨日我端王府失窃,父皇去年送我的那只玉龙杯被盗,我忧心如焚,便让罗大人帮忙查此案子。”


    “今日便听到有人报信,说看到那个小贼进入了五香楼天字一号房间,我这才带着罗大人急急的赶过来……”


    话说这,端王走进了包厢内,视线光明正大的在屋里扫了一眼,不过就这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因为他并未在室内看见多余的人。


    恰巧,太子开口道:“大哥是否弄错了?这包厢之中,除了我与子辰他们之外,并无其他的人。”


    端王猛的转头看向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混在人群里丝毫不起眼的男人,被端王看着,他脸上冷汗直冒,忙解释道:“端王殿下,奴才发誓,奴才之前的确看见了那个小娘子进入了这个包厢。”


    端王看向太子,道:“二弟,你也听见了,可是有人亲眼看到那个小贼进入了你们的包厢……二弟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否让大理寺的人搜一搜?”


    太子却道:“孤为一国储君,你们擅长孤的包厢,已是冒犯,如今竟还想搜孤的包厢……怎么,你们现在是把孤当坐嫌疑犯看待吗?”


    他的语气并不重,但是久居高位的威严气势,却足以让其他人惶然不安了。


    “可是也有一句话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端王却道,气势上丝毫不让,“太子不许人搜屋,难道是这房间里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地方吗?还是说,那小贼就藏在这包厢之中,只是太子与她关系亲厚,所以想包庇于她?”


    太子越不允许,端王越觉得有猫腻,越觉得他们已经拿到了那样东西,更不愿意妥协了。


    太子看着他,倏地一笑,道:“端王若是坚持,那自然也是可以的,谁让你是我的兄长,大我五岁呢?”


    兄弟二人目光相触,太子眼神平静,端王眼底却带着几分被挑衅到的怒火。


    兄长兄长……长有何用?长子却不是嫡子,也不是太子,终究还是低人一头。


    “太子都这么说了,你们还站着做什么?”端王冷声开口,吩咐道:“还不快将这小贼找出来?”


    闻言,罗大人躬身称是,立刻带着大理寺的人开始在这包厢之中搜索了起来。


    见状,孙子辰面露不忿,要不是知道端王的人搜不出什么来,他定是要斥责端王无力的——太子为君,端王这般做,简直没把太子放在眼里。


    太子更是神情平静,他坐回椅子上,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茶香萦绕,带着一股红枣的甜香。


    “端王可要来一杯?”太子举起杯子问端王。


    端王面色冷硬的拒绝:“不用了。”


    看着太子神态悠然的样子,端王心中更是戾气横生。


    端王不喜太子。


    端王比太子大了五岁,是当今圣上还为皇子之时所生,他也是当今圣上的第一个孩子,是长子,因此在当时,他颇为受当今的皇上,曾经的四皇子宠爱,就算是太子出生后,端王在皇子皇女们之中,地位也尤为不同。


    但是,什么都怕对比,对比起太子在皇帝心中的位置,端王又要退一射之地了,不过……没关系,太子注定了活不长,他端王何必和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计较?


    这么想着,端王心中终于觉得舒服了些。


    不过很快的,端王又生气了,因为大理寺的人将整个包厢找了个遍,都没找到那个“小贼”。


    “怎么可能?你们到底有没有仔细找?”端王怒骂。


    罗大人冷静道:“端王殿下,我们确实已经将这个房间给找遍了,的确没找到人。”他们连太子都请站起来了,将他身下的凳子、面前的桌子都给找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端王眼神锐利的扫视了整个包厢一眼,作为五香楼最好的一间包厢,这个房间空间很大,但是再大,一眼看去,也是一览无余。


    想到什么,端王猛的抬头往头顶看了一眼,头顶房梁高悬,但也是一片空空,完全没有什么人影。


    “大哥可找到想找的人了?”太子适时问。


    端王脸色阴沉。


    太子轻轻摇头,叹道:“那玉龙杯可是父皇最喜欢的杯子,如今它在大哥你府上被盗,大哥你免不了一个保管不当的罪名,大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了?”


    端王脸色更难看了,突然,他看向太子,问道:“二弟,你和你身边的这三人,可否介意让大理寺的人搜一搜身?”


    太子倏地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看向对方,问:“端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孙子辰更是大怒道:“端王殿下,太子殿下乃是一国储君,他所代表的可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是整个麟国的脸面,您如今竟说要搜太子殿下的身,您这是将我们麟国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端王眉头抽动。


    “我自是知道二弟身份尊贵,可是二弟刚才也说了,那玉龙杯那是父皇的最爱,若是父皇知道它被偷窃,我被惩罚事小,父皇生气事大……”


    他笑看着太子,道:“父皇如此疼爱二弟,二弟应该也舍不得见父皇生气吧?还是说,比起父皇的喜怒,二弟你觉得你的尊严更重要?”


    太子定定的看着端王,语气认真的道:“若我只是我,我只是父皇的儿子,那自然是父皇的喜怒更重要,但是,我不仅仅是父皇的儿子,还是一国储君,代表的是整个麟朝的脸面,今日我若是妥协,那被侮辱的不仅仅是我的尊严,还是整个麟朝的尊严!”


    “二弟你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说到底啊,还是父皇在二弟心中,比不过你太子的名号。”端王摇头,语气嘲笑。


    太子叹气,道:“如果这样,大哥你仍要坚持要搜孤的身,那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张开双臂,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太子似是妥协了,端王一时间却没有动作,脸上表情阴晴不定的。


    “殿下……”罗大人低声唤了一声。


    端王吐出口气,心里有了决定,他道:“罗大人,太子就由你去给他搜身吧。”


    罗大人垂下眼去:“…是。”


    他走到太子面前,躬身道:“太子殿下,臣失礼了。”


    太子不语。


    ……


    一刻钟后,罗大人和大理寺的人都一无所获。


    “怎么可能?”端王不可置信,勃然大怒,连手中的扇子都潇洒不起来了。


    太子冷声道:“端王,闹这么半天,你也该胡闹够了,今日你如此侮辱孤,孤会将此事如实禀告圣上,让圣上定夺此事。”


    说完这话,太子拂袖而去,孙子辰三人则快步跟在他身后,几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端王一行人的视野中。


    “这怎么可能?”端王犹不可置信,突然,他一脚踹到那个矮小男人身上,怒骂道:“你不是信誓旦旦的说,你看见那个小娘子进了这个包厢吗?”


    他这一脚下去,矮小男人直接踢飞了出去,胸口大痛,不过他却不敢出声,只忍痛道:“奴才确定奴才真的看见那个小娘子进入了这个房间,也听见她和那个伙计说她是岐州来客……”


    “既然你说你亲眼看见了小娘子进了这里,那现在她人呢?人呢?”端王愤怒质问,“这人难道会飞吗?”


    矮小男人惶然:“这个,这个奴才真的不知道啊!”


    “没用的东西!”端王脸色阴沉,语气厌恶又高高在上的道:“本殿身边不留无用之物,把他拉下去,给我宰了!”


    闻言,矮小男人大惊失色,连声求饶道:“殿下,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啊……”


    可惜,端王命令,没有人敢违背,很快的,这人就被拖了下去,求饶的声音也没了。


    “殿下,太子那边不会轻易放过这事得……”罗大人提醒他。


    端王道:“我知道。”


    他的表情有些狰狞。


    岐州知府于他端王一系来说极为重要,要知道岐州知府贪污的赃款,有三分之二都是流向了他的端王府,供他吃喝玩乐,所以端王不敢保证,太子的人从岐州知府那里拿到的东西里,没有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东西。


    若是他与岐州知府的事情被捅开……若不是如此,刚刚端王也不至于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如此行事,可是现在,太子他得罪了,事情也做了,可是所谓的小娘子、所谓的证据,那是什么都没找到。


    端王一想到这,就有些气不顺,他环顾整个包厢一眼,缓步走到了窗边。


    看着窗外下方的大树,他不禁喃喃道:“那人到底去哪了?难不成她还真会飞天遁地不成?”


    此时,端王口中会“飞天遁地”的人早已经牵马离开了五香楼。


    既然已经出来了,时辰也还早,她便没直接回去,而是牵着马,循着绿柳说过的地址,来到了一处住宅小院。


    她抬头看了一眼,走上前去敲了门,没多久,就有人来开门了。随着门嘎吱一声被人从里边打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后。


    苏明景看过去,叫道:“苏二。”


    苏二看见人,却是大喜,惊声道:“娘子怎么来了?”


    说完,他扭头朝着院子里喊道:“苏大苏三苏四……娘子来了!”


    “什么?娘子来了?”


    “娘子来了?在哪呢?”


    “娘子……”


    霎时间,整个院子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叫声,声音惊喜。


    “娘子,您快进来!”苏二忙将苏明景迎进去,而后准备关门。


    正巧,对门小院伸出一个脑袋来,是个模样精明的妇人,冲着苏二问道:“苏二,你们家这是来了什么客人啊?”


    苏二道朗声道:“不是客人,是我们主子。”


    说完,他就把门哐啷一声关上了,独留下一脸错愕的妇人。


    “主子?”妇人喃喃,不可思议的道:“他们竟然还真是别人家雇佣的奴仆啊?”


    对面院中。


    在苏二几人热情激动的声音中,苏明景坐在了堂屋上首的座位。


    苏大:“娘子怎么过来了?有事您让大花她们过来知会一声就成。”


    苏明景:“今日有事,我就顺路过来看看……之前让你们打听的事情打听得如何了?”


    苏大神色一凛,低声道:“太子住在宫里,我们打听到的消息实在有限……”


    苏大他们自称是苏明景的奴仆,但是他们和苏明景的关系准确来说,其实是雇佣关系,就如苏明景和大花她们。


    苏大他们也是潭州人,十几年前,潭州多年受匪患侵扰,州内百姓就如山匪们饲养的猪羊,百姓命如草芥,说不定哪天就被山匪们割去了。


    苏大他们是苏明景从山匪手中救下来的,后来她教他们习武强身,带着他们一起讨伐山贼,等后来苏明景要来京城,苏大八人一举胜过其他人,跟着苏明景来到了京城。


    来到京城后,苏明景没让他们跟着去长宁侯府,毕竟侯府内外院不通,他们到了侯府能起的作用也极为有限,不如留在外边,还能替自己打听消息。


    之前苏明景让他们打听太子的消息,不过太子乃是一国储君,又身在宫闱之中,他们能打听到的消息着实有限。


    苏大只能努力将自己打听的消息说出来:“……太子后院没有伺候的女人,好似连暖床丫头也没有,十分洁身自好,不过不排除他身体不好,有心无力的可能。”


    “听说皇上与先皇后感情甚笃,因此对太子格外的疼爱……”


    “都说太子活不过及冠,今年太子就及冠了,所以大家怀疑,太子也许都活不过今年年底!”


    “如今执掌后宫的是端王的母亲淑妃,据说淑妃性子极为和善,待下人也很亲和。”


    “端王在外倒是素有贤名,不过这所谓的贤名,可能有些猫腻,据端王府倒夜香的老头所说,每隔一段时间,端王府就会有女尸被送出去……”


    “当今皇上只有五个孩子,三个皇子,两位公主,太子排二,只有他是先皇后所生……”


    ……


    宫墙深深,里边贵人的消息基本传不出来,苏大他们打听这些,也是颇费了一番力气和银钱,很多消息都是从各个达官贵人家中打听到了。


    苏明景听完后,思考了一会儿。


    苏大他们见她面露沉思,也没有打扰,只默默地坐在一边,而苏二倒是偷偷出去了,不过没多久又回来了,给苏明景送了一杯热奶茶过来,所以等苏明景回过神来,先看到的就是手边的那杯热奶茶。


    ——由于她爱喝,她身边的人,上上下下,都有一手很好的煮奶茶的手艺。


    苏明景端起来喝了两口,说道:“打听这些辛苦你们,接下来,还要你们麻烦你们多关注一下端王府的动向,如果端王府有什么意动,便告诉我。”


    苏大立刻点头。


    苏明景说完正事,也没在这里多留,叮嘱苏大他们要是有什么事,就去侯府通知自己,她便准备离开了。


    苏三牵着雷霆从后院走出来,脸上满脸红光,喜不自胜的样子,看见苏明景,他巴巴的凑过来,有些兴奋的问:“娘子,这么好的马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苏三原本是富贵人家的马奴,由于办事不力,被主家打掉了半条命丢在了乱葬岗,后来被苏明景的人救下,拖了回去。


    苏三很喜欢马,看到漂亮的马儿简直走不动路,尤其是雷霆这种,一看就是匹好马的大马,他更是喜欢得不得了,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这不是我的马。”苏明景道,“这是长宁侯府世子的马。”


    苏三点头,如数家珍的道:“怪不得,我听人说,这京城有四匹好马,一匹在皇宫,一匹在端王府,一匹在长公主府,而这最后一匹,便在这长宁侯世子手中。”


    苏大疑惑:“前边三人都是天潢贵胄,天家之人,这最后一匹怎么就落在长宁候世子爷手里了?”


    也不是说长宁候世子身份不贵重,但是也要和谁对比,比起前边三人,那的确差了点意思。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显然苏三到了京城,就将京城的马的消息给调查了个遍,此时侃侃而谈道:“长宁侯世子的这匹马,乃是关外的马上民族所进贡……”


    “据说这马那是天外之马,日行千里,勇猛不凡,侥幸才被那小族所擒,不过也因此野性难驯,顽劣不看,京城好几个好手都无法降服它,险些惨死在它的马脚下,唯独长宁侯府世子能让它低下头,制服它。”


    当时的皇帝见才心喜,便将这马赐予了长宁侯世子——这便是雷霆的由来了。


    众人听完苏三所说的,这才恍然,视线再落在雷霆身上之时,一扫之前的不以为意,眼神炯炯,那熟悉的眼神,让雷霆不由高傲的抬起了自己的脑袋……


    一直到苏明景伸手牵过它。


    眼见高傲的黑马在苏明景手中就变得极为乖巧,甚至还透露出了几分狗腿,苏大他们不由道:“不愧是娘子啊,这样顽劣的天马在她手中也如此听话!”


    果然,他们娘子就是最厉害的,没有之一。


    *


    牵着马在外边倒是有些不太方便,毕竟内城不许骑马,所以在外边溜达了一圈后,苏明景便牵着雷霆回去了。


    这个时间,去庇寒寺礼佛的老太太一行人还没回来,他们是早上去的,按照六娘的说法,他们一般会在庇寒寺吃过中午的素斋后才会回来,按照时间,倒也快了。


    将马交给小厮,让其牵去马房,苏明景便回了疏影馆。


    青吾院,沈氏知道苏明景独自一人回来,不由有些吃惊,特意让了丫头来问是怎么回事,苏明景只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所以便先骑马回来了,至于其他的人,则还在庇寒寺。


    听到这话的沈氏的第一反应:不舒服还能骑马?


    “还要丫头再去问问吗?”徐妈妈问。


    “不必。”沈氏却道,脸上表情颇为不忿:“她既然不愿意说,我们也不必多管闲事,你管得多了,人不仅不承情,还觉得你是在多管闲事,平白招人埋怨。”


    徐妈妈低眉顺眼:“是。”


    沈氏不管,苏明景更是乐得自在,回到疏影馆后,她也没让人伺候,自己换了身衣裳,而后将之前揣在怀中的东西拿在手里翻看着。


    “倒是忘记问了,这东西我拿回来了,那之后我送到哪里去?”苏明景才想起这个问题。


    至于直接送到太子手上,太子住在宫里,她如何能与对方有所接触?


    苏明景思考着,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忠勇公府。


    过几日,就是忠勇公府老公爷寿宴,若是那日太子也会去,倒是正适合将这东西交给对方,毕竟这东西放在自己手上,不仅没用,反倒还是个大雷。


    苏明景想着,顺手将东西塞到了衣柜里,等着忠勇公府生辰宴那日,再将其拿出来。


    ……


    下午的时候,去庇寒寺上香的人终于回来了,这也代表着苏明景这里不平静了。


    先过来的是六娘,六娘急哈哈的冲过来没多久,苏世子也来了,堪称紧跟其后,因此两人直接就在疏影馆给碰上。


    “二哥哥你怎么也来了?”


    “六娘你怎么在这里?”


    看到对方出现在这的两人,站直疏影馆中面面相觑。


    苏明景:“……”


    时代真是变了,他们无人问津的疏影馆,如今倒也成了香饽饽了,一个接一个的都找过来了。


    “我看有什么话,你们还是先坐下说吧……”


    第27章


    站着的两人依言坐下了。


    坐下后,六娘先迫不及待的开口,关切的问:“三姐姐,你没什么事吧?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吧?”


    她想问苏明景有没有受伤,只是顾虑苏世子就坐在一旁,她问得极为委婉,只是两只眼睛冲着苏明景使劲的眨个不停,活像眼睛抽筋了。


    苏明景:“……”


    “我能有什么事?”她答,“我人就坐在这里,若是哪里有事,你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听她这么说,六娘还真盯着苏明景看了好一会儿,见她神情怡然,终于是松了口气,说道:“那就好,当时那情况,我真怕你和红花她们会出事……”


    “当时什么情况?”


    旁边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六娘顿时被吓了一跳,方才想起苏世子也在这。


    苏世子看着二人,目光灼灼,问道:“在庇寒寺那会儿,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所以三娘才会声称自己不舒服,突然着急回来?”


    “哈,哈!”六娘干笑,眼神左瞥又看,就是不看苏世子,说道:“二哥哥这话说的,我们在庇寒寺能遇到什么事啊?我们什么事都没有!”


    苏世子冷笑。


    听到他的冷笑声,六娘更不敢看他了,满脸写着心虚。


    在六娘的对比下,苏明景堪称淡定,她的回答更简单一些,只答:“不是说了吗,我身体突觉不适,所以才着急回来。”


    苏世子追问:“哪里不适?要我找大夫来替你看看吗?”


    “……可能是肚子吧,”苏明景回答得极不走心,脸上表情却一本正经,“好像是肚子疼,不过等回来后,突然又好了。”


    苏世子:“……”


    好吧,六娘还会心虚,眼前这个却是连骗自己都骗得这么敷衍。


    苏世子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不知道你们在庇寒寺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们既不愿意说,那我也不多问了,你们只要告诉我,你们做的事情,危险吗?”


    危险吗?


    六娘下意识的去看苏明景。


    苏明景挑眉,说道:“不是说了吗,我们在庇寒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只是因为肚子痛才临时返回来的!”


    六娘听到苏明景的话,才慢半拍的意识到苏世子话中所藏着的陷阱,自己的回答不管是“危险”,还是“不危险”,都落入了他话中的陷阱。


    ——自己与三姐姐前边都说了,她们在庇寒寺什么事都没发生,既然没发生什么事,“危险”一说又从何说起?


    意识到这一点的六娘忍不住瞪向苏世子,喊道:“二哥哥好狡猾!”


    苏明景微笑,心道:你二哥哥有多狡猾,你就有多傻蛋。


    苏世子此时脸上的表情不免有些遗憾,毕竟就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能从六娘口中得到事情答案了,可惜……


    “终究还是骗不过三娘你。”他摇头道。


    苏明景喝了口水,道:“不是我不好骗,而是六娘太好骗了。”


    苏世子很赞同的点头:“的确,六娘还是太单纯了些。”


    一旁的六娘:?


    “既然你们不愿意说,那我也不问了。”苏世子正了正脸上的表情,他正欲说什么,就看见了六娘脸上充满了对自己的怀疑,当即有些哭笑不得。


    “这次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多问了!”他举起手来,做投降的动作,道:“只是,往后你们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一定帮!”


    “那不能帮的呢?”苏明景幽幽的问。


    “……”苏世子犹豫了一下,道:“那我再努力想想办法?”


    苏明景这才满意了。


    这日之后,苏明景再次安分了下去,当然,这“安分”一词,是沈氏说的,她可真是怕了苏明景了,真怕苏明景又在府上闹出什么事来。


    细数她回府之后做的事情,先是夺了妹妹的院子,后又砸了府里的厨房,之后又将三房的客人给丢了出去,而后又将二房的九娘给扔进了水里……


    “我这哪里是接回来一个闺女啊,”沈氏忍不住跟身边的徐妈妈抱怨,“我这分明就是迎了个女煞星回来啊!”


    偏偏对这个“女煞星”,自己还无可奈何,就怕她将自己当池塘门口的石狮子给砸碎了——祠堂那日的事情,着实在沈氏心里留下了阴影。


    苏明景那边,六娘倒是日日来寻,原本的闺阁少女,自打庇寒寺的事发生后,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又或是对这个世界有了新奇的认知,每次来找苏明景,都跃跃欲试的问:


    “三姐姐,我们今天要做什么?”


    苏明景很怀疑,她是很想自己带她出去溜达,不过可惜,近来苏明景都不打算出门,毕竟她才因为太子得罪了端王,保不准那日就有人记住了她的模样,现在最好还是低调行事。


    况且,昨日苏大往府中递了消息,根据他们打探的消息,据说那日当晚,东宫太子病重,皇上震怒,端王则被连夜叫进了宫,只是不知道端王在宫中发生了什么,回来之后,他便被皇上勒令在家闭门思过……


    这一条条的消息,无不显示了这京城底下的暗潮涌动。


    只是太子病重,忠勇公府生辰宴,也不知道能不能去……


    苏明景正想着了,就听旁边六娘突然捧着脸叹道:“……听说太子生病了,也不知道病得重不重。”


    苏明景闻言,思绪瞬间回笼,抬眼看向六娘。


    “你怎么知道太子病重了?”她问六娘。


    六娘眨了眨眼睛,道:“大家都这么说啊,听说是端王把太子给气病的……端王这人,真的是太小气了,太子长得那么好看,他怎么舍得气他?”


    “……”苏明景对她这话,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点评哪一句才好,不管是端王小气这话,还是说太子长得好看……


    苏明景问:“大家都这么说,是哪个大家?”


    六娘茫然:“就是大家啊!”


    苏明景:“……”


    她皱眉,决定去问问长宁侯,长宁侯肯定知道更多的消息,因此当晚长宁侯回来,就被小厮告知,三娘子正在书房等他。


    当然,是书房外间待客的屋子,因为长宁侯的书房,除非有他允许,其他人是不能进的。


    长宁侯皱眉,不解苏明景为何会突然到外院来找自己,要知道在那日晚上两人聊过之后,便基本没有碰面了,只是不知她这次过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长宁侯一边想着,一边来到书房,等他走进去,就看见苏明景坐在待客室的椅子上,身体歪着,正拿着一本书悠闲自在的看着。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见是长宁侯,很是自然的站起身来,喊道:“父亲,您回来了。”!


    长宁侯几乎是一个激灵,他心中几乎是本能的生出了几分警惕,问:“你过来找我是何事?”


    苏明景倒也没跟他扮演父女情深的戏码,直接问道:“我听说太子病倒,皇上暴怒,端王又被禁足……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长宁侯眼神锐利的看着她。


    苏明景笑道:“我不是说了吗,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你还是快与我说说这件事是怎么回事吧。”


    长宁侯坐下,道:“这事我知道得也不多,只听说端王丢了皇上赏赐给他的玉龙杯,他找贼竟是找到了太子身上,还因此侮辱了太子……太子回去之后,就被气倒了,皇上因此震怒,让端王在王府闭门思过,禁足三个月。”


    苏明景猜测,太子也许并不是真的重病,所谓的气病,可能是他对于端王那日所做之事的报复?不过如果只是让端王禁足三个月,这个报复是不是太轻了些?


    也有可能,太子还备了后手?


    苏明景想着,看向长宁侯的眼神有些嫌弃——原来长宁侯说自己知道得不多,还真不是谦虚啊,他所知道的消息,竟是连苏大他们都不如啊。


    “……你这是什么眼神?”长宁侯承认,他觉得自己被苏明景的眼神冒犯到了。


    苏明景微笑:“我这是尊敬您的眼神了……”


    既然得不到更多的消息,她也不欲在这多留,随口说了几句,便走了,独留下长宁侯坐在书房里。


    长宁侯忿忿:“……真的是用时父亲,没用时长宁侯。”


    而苏明景回去之后,便让绿柳通知苏大他们,让他们再多关注太子那边的消息,不过在此之前,时间已经到了忠勇公府寿宴那日。


    早上各房的人吃过早饭后,便准备出发去忠勇公府了。


    苏明景之前本来打算借着忠勇公府寿宴,将手中的东西交还给太子,可是如今太子生病,她就不确定太子会不会来忠勇公府了,不过临出门前,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把东西带上了。


    万一太子出现在了忠勇公府呢?总之防患于未然吧。


    而这次去忠勇公府,侯府大的小的基本全出动了,不说永宁侯,连老太太也要去的,毕竟如今的忠勇公简在帝心,还手握实权,不说要攀附于对方,但是也要维持好喝忠勇公府的关系。


    这人多,硬是安排了八辆马车这才坐下,至于苏世子他们那几个郎君,自然是骑马出行了。


    六娘这次仍然和苏明景一个马车,这次还带上了脸圆圆的八娘,她们专门挑了个空间小的马车,挤上三人便再不够位置了,所以伺候的丫头就没能在马车上伺候,而是跟在马车旁边走。


    八娘和苏明景不熟,两人虽然在之前见过,不过却没说过几句话,等坐下后,她就慢吞吞的跟苏明景打招呼:“三姐姐好……”


    然后举起手中荷包问:“三姐姐要吃零食吗?”


    “咦,你又带了零食啊?这次带的是什么?”六娘插话,将荷包拿了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是炒糖球。”八娘说,动作慢吞吞的又从袖子中拿出一个同样的荷包来。


    她打开荷包,伸手抓了一颗里边的东西塞进嘴里,开始嚼嚼嚼,一张脸蛋圆圆的,脸颊圆鼓鼓的,脸上有种很淡定的平静感。


    六娘嘶了一声,道:“沈姨娘不是不许你再吃零食了吗?”


    八娘淡定的道:“我拿了五十个大钱,让厨房的潘厨子给我做的,姨娘不知道这事。”


    “……沈姨娘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往你手心打板子的。”六娘嘟囔着,拿着荷包和苏明景分享里边的糖球,兴致勃勃的道:“厨房的潘厨子做这种小零食可有一手了,三姐姐你快尝尝。”


    苏明景看了一眼,拿了一个糖球塞在嘴里,嚼了一下。


    “是山楂啊?”她恍然——这个糖球,原来就是裹着糖霜的山楂球啊。


    六娘点头,一边吃着糖球,一边与苏明景嘀嘀咕咕的,说道:“八娘最喜欢吃东西了,可是沈姨娘说她太胖了,再这么吃下去,怕是要吃成一个大胖球,所以除了一日三餐外,再不许她吃其他的点心了……”


    不过很显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八娘早就已经贿赂了厨房的厨子,天天给自己加餐。


    “啊!三姐姐……”八娘突然出声,苏明景看过去,就见这圆脸的小丫头表情淡定的对自己道:“这件事我姨娘不知道,拜托你可不要说出去哦。”


    她说这话的语气一板一眼,听起来有些奇怪,就跟在捧读似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苏明景晃了晃手中的糖球,语气同样淡定的道:“放心,这个我也吃了,所以现在,我们俩算是同一根线上的蚂蚱。”


    所以,她不会去告密的。


    听到这话,八娘不知为何,竟是突然笑了起来,似乎是觉得哪里好笑。


    “不对,是一根绳子的三只蚂蚱!”深觉被撇在一边的六娘忙说,“还有我了,我也吃了!我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苏明景随口应道:“嗯嗯,你也是蚂蚱。”


    六娘顿时就开心了。


    苏明景和八娘都不爱说话,所以这一路上,就听六娘这边嘀嘀咕咕,那边嘀嘀咕咕,至于八娘,则是吃空了一个荷包,又换了一个荷包……


    苏明景看着她那好似百宝囊,不知道装了多少荷包的袖子,再看了一眼她脸嘟嘟的脸蛋,脑海里不由闪过了一个念头:果然每一块零食,都没有白吃啊。


    很快的,他们的马车就到了忠勇公府。


    马车停下,苏明景她们纷纷下车,立刻就看见忠勇公府的奴仆迎了上来,迎客的奴仆热情的迎着苏明景他们往里边走,负责接引马车的奴仆则引着永宁侯府的马车往旁边走。


    苏明景他们的马车一被牵走,后边立刻又有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又是一批客人到了,整个忠勇公府简直是人流如织,热闹极了,门口国公府管家唱礼的声音接连不断,一声接着一声。


    等苏明景他们进了忠勇公府府内,只见内里更是一片盛景,满是国公府的气派,就连府上的奴仆,都透着三分的高傲。


    不过等走到府中,男客和女客就分开了,苏世子他们跟着永宁侯去了外院,苏明景她们则跟着老太太和沈氏去了内院。


    一路穿过垂花门,到了内院,外院的喧闹声便彻底淡去了,等走到待客的正堂,在院外她们才又听到了声音,却是娇客们在嬉笑玩闹。


    苏明景她们走进院子,就看见年轻的小娘子们三三两两的站在院外,见苏明景她们进来,不由好奇看过来。


    “六娘!八娘!”


    苏明景听到有小娘子冲着六娘和八娘招手,压低了声音在激动的唤她们。


    六娘看起来也很激动,也冲那边使劲挥了挥手,而后才快步跟着沈氏她们进了屋里。


    “刚刚那个是杨四娘,他父亲是兵部尚书……”六娘跟苏明景介绍,“我们俩、还有八娘从小就认识了,玩得可好了。”


    说话间,她和苏明景已经进入了屋里。


    屋中,却又是另一番热闹了,各家的夫人聚在室内说着话,各个身上都是珠光宝气,等苏明景她们进来,这些人便纷纷起身过来打招呼,主要是和身为长辈的老太太打见礼。


    苏明景站在后边,一眼看过去,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晕人。


    好在,这些夫人主要是和老太太、沈氏还有赵氏和柳氏打招呼,对于苏明景她们这些小娘子,倒是无人在意,很快的,老太太被请上了上座——之前上座的位置,是忠勇公夫人。


    忠勇公夫人身份自然尊贵,不过老太太却是长辈,自该坐在上首。


    等老太太坐下后,其他人才纷纷入座,苏明景也坐下了。


    “……这小娘子我瞧着面生,应该就是你们家那位长在潭州的三娘子吧?”沈氏正与一夫人说话,此时旁边一夫人却突然开口,声音大到屋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霎时间,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落在了苏明景身上。


    苏明景表情淡定。


    那位夫人继续开口,语气饱含恶意的道:“听说潭州十座山里,八座里就有山匪,山匪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你家三娘在那里长大,也不知有没有遇到过山匪?”


    这话中意思,就差没直接说这侯府三娘子怕是在潭州已经失了清白。


    沈氏面色铁青,道:“林氏,我知你多年来对我颇有怨恨,只是,你再如何对我不满,也不该说这样腌臜的话来侮辱我们长宁侯府的小娘子。”


    她眼神锐利,语气逼人:“我不相信你不知道小娘子家的名声有多重要,你这话何其狠毒,完全就是奔着要让我家三娘羞愤而死来的啊!”


    旁边人也觉得林氏这话说得难听了些,指责的眼神纷纷落在她身上,这倒是让林氏心中越发不忿了。


    “我这话说得有哪里不对?谁不知道潭州那地方就是贼窝?你们家三娘子在那长大,模样又如此俏丽,谁知道她……啊!”


    林氏话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而后她仍在喋喋不休的声音就变成了一声惨叫。


    “砰!”


    林氏的身体高高飞起,而后重重落地。


    而在林氏原来所坐的位置,则多了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


    看到这一幕,原本热闹的屋里瞬间就安静了下去,大家惊愕的看着站在那里,突然动手……啊不,是突然动脚的苏明景。


    六娘更是表情呆滞的转头看了看身边已经空了的那个位置,然后又看向苏明景,由于林氏的话而有些愤怒的表情还凝固在她的脸上,这让她此时看起来有些傻。


    六娘:……发生什么事了?三姐姐什么时候过去的?


    而在这一片安静之中,苏明景开口了,她叹道:“叽叽歪歪的竟说一些不好听的话,既然不会说话,那就别说了,难听!”


    说完后,她吐出口气:终于觉得舒服了。


    被踹了一脚,还被踹飞出去的林氏却是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她怒瞪着苏明景,装若癫狂的喊道:“你竟然敢踹我?你竟然敢踹我?”


    苏明景却是挑眉,反问:“我为什么不敢?你都指着我鼻子骂了,还指望我对你和和气气,慈眉善目啊?”


    慈眉善目……有人忍不住低头闷笑了一声。


    林氏羞恼道:“我可是你的长辈,你的家教呢?沈氏,你们长宁侯府就是这样教育家中小辈,让他们如此胡作非为的吗?”


    被质问的沈氏却是语气淡然道:“我们长宁侯府从未教过家中小娘子受了气,还要忍着,就算三娘不打你,林氏,我也要给你一巴掌!”


    沈氏自然是不喜苏明景的,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维护苏明景,为苏明景说话,不过在外边,他们都是长宁侯府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林氏辱骂苏明景,那就是在辱骂他们长宁侯府,作为长宁侯府当家主母的沈氏岂能坐视不管?


    “我倒要问问周大人,他们周家是否对我们长宁侯府有所不满,因此才借着你的口来侮辱我们长宁侯府!”沈氏冷笑。


    林氏惊怒道:“你别跟我在这扯东扯西的,我是长辈,你们家三娘竟然敢踢我……莫不是你们长宁侯府的小娘子都是如此教养?”


    沈氏面色一变。


    “呵!”苏明景冷笑,她大步走过去,站在林氏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面露惊惧之色的她,说道:“夫人记性可真不好,刚刚夫人你还在说我长在潭州,如今倒又将我的教养和侯府扯在了一起,这样看来……”


    苏明景面露思索,得出结论道:“夫人你侮辱我是假,想借我侮辱长宁侯府是真啊!”


    听到这话,脸色一变的人却变成了林氏,她羞恼道:“你胡说什么!你以为你说这些,就能掩盖你踢我的事实?”


    苏明景轻啧了一声,道:“夫人你这话说得,可真叫人难过啊,我一番好意,未想竟被你误解成这样。”


    “你一番好意?”林氏被气笑了,“你难道要说,你踢我一脚,还是为了我好?”


    苏明景点头:“没错!”


    林氏:“无稽之谈!”


    苏明景摇头,道:“谁都知道,潭州以前虽然是贼窝,可是早在十年前,那里就受当今圣上恩泽,贼寇早已被尽数铲除,一片太平,夫人你如今却还声称潭州是贼窝……”


    她轻笑,意味深长的道:“夫人莫不是对当今圣上的治下之术有所怀疑?还是在怀疑当今圣上在潭州之事上弄虚作假,所以借侮辱我来点出这一点了?”


    再小的事,只要扯到头上的主子上,那就不是小事了,所以苏明景这话一说出来,室内的气氛瞬间就变得肃然了。


    再看林氏,她早已满头大汗,冷汗涔涔。


    “我,我才没有那么意思!”林氏为自己辩驳,“你是在污蔑我!”


    苏明景淡然道:“这谁知道了?话是夫人你说的,其中的意思,大概也只有你自己清楚。”


    赵氏抚掌大笑道:“我们三娘说得在理,我看林氏你是怒急攻心,这才将心里话说出来了吧?啧,也不知道周大人知不知道你背地里竟是如此质疑圣上,若是知晓,怕是恨不得立刻就将你给休回娘家了吧?”


    林氏的脸色更加惨淡了。


    沈氏看着,心中只觉得舒坦。


    在侯府之时,她只觉得苏明景说话做事都惹人不快,行事太过轻纵,可是如今亲眼看见苏明景的轻纵用到了其他人身上,她心中却觉得无比的畅快,就跟大夏天吃了一碗冰酥酪似的。


    真真是舒坦极了啊。


    沈氏想着,嘴角微翘。


    而在这一片凝重的气氛中,忠勇公夫人见势不对,忙起身打圆场,笑道:“林氏,天色还早,你怎么就开始说昏话了?怕不是天气太热,有些中暑了?”


    林氏闻言,立刻如抓住了一根稻草似的,忙扶着头道:“是,可能真是天太热,把我热晕了……”


    忠勇公夫人见她知趣,忙唤了丫头过来,道:“周夫人身体不适,你扶她去后边休息吧。”


    丫头称是,忙扶着林氏下去。


    等人走后,忠勇公夫人笑着与大家道:“天热,暑气渐重,厨房正巧做了几碗酥酪,正好端上来给大家尝尝……”


    众人闻言,纷纷出言应和中,原本安静的人们再次交谈起来,还不等酥酪端上来,屋里的气氛便恢复到了之前的热闹,就好像刚才的小插曲完全没有发生过似的。


    忠勇公夫人唤了苏明景过去,拉着她的手与旁边的沈氏道:“之前我就听说你们府上三娘子生得好看,如今一见,果真是个极为标致的可人儿,妙极了,让人见了心中就觉得欢喜!”


    沈氏听完,尴尬的笑了笑,不确定忠勇公夫人这话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而其他人脑海中却是闪过一个念头:妙人儿?一上来就踢人一脚的妙人吗?


    “我瞧她今日装扮,煞是美丽,不过却有一点不好,正缺了一支镯子!”忠勇公夫人说着便将自己手上的那支镯子罢了下来,拉着苏明景的手就往她手中套,笑说:“倒是巧了,我瞧着我这支镯子,倒正好与她相配了。”


    忠勇公夫人手上这镯子那真是莹润剔透,品相极好,水汪汪的宛若一汪干净透彻的水,漂亮仙气,价值不菲。


    沈氏见了,眼神闪动了一下,婉拒道:“这太贵重了……”


    忠勇公夫人却说:“长者赐不可辞,这孩子我瞧着就觉得喜欢,这年轻的小娘子,就该用好东西来妆点,那才不会亏了这好东西了。”


    “您都这样说了,再拒绝,倒是我们的不是了。”沈氏说着,转头与苏明景,语气温和的道:“还不谢谢忠勇公夫人?”


    苏明景看着手上的玉镯子,任是她不懂玉,也看得出来这是好东西,因此这声谢她说得是心甘情愿——不管忠勇公夫人这举动是安抚,还是什么的,总之自己白拿了好东西,还只需要回声谢谢,这可是白捡的买卖,有何不愿的?


    “那林氏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忠勇公夫人又与沈氏说话,沈氏笑听着,两人之间气氛和乐融融。


    老太太倒是唤了苏明景过去,眼神慈爱又心疼的看着她,道:“这屋里都是长辈,你和五娘她们待在这里肯定是觉得闷的,便出去耍吧。”


    其他人听了也笑,道:“老太太说的是了……”


    苏明景对这些夫人们嘴里聊的话题也不感兴趣,听老太太这么说,便点了点头,带着五娘她们出去了。


    一出去,刚刚还憋着气没说话的六娘终于是忍不住开口了:“那林氏真讨厌!说话也真难听!不过三姐姐你刚刚那一脚真的好帅啊,那种嘴臭的人,就该好好的教训她一顿!”


    不得不说,苏明景那一脚,真的是很解气,那林氏说话真的是太难听,也太不讲究了,刚刚六娘听了都气得很。


    “……不过三姐姐这么做,传出去以后,会不会对你的名声不好啊?”六娘又忧心忡忡了。


    苏明景不在意:“名声?我从来不在意这些东西,只要他们议论我的时候,不要舞到我这个正主面前来,我就当没事发生。”


    六娘好奇:“那如果舞到你面前了呢?”


    苏明景瞥了她一眼,道:“那林氏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噗!”六娘捂着嘴笑,她道:“怎么办,我一边觉得三姐姐你不该这么做,一边又觉得三姐姐你做的是对的……”


    “其实,教训林氏的事情,可以让三姐姐你身边的丫头们出手的。”一直安静的八娘突然说道,“到时候,她们只要声称是不忍再听主子受辱,众人只会觉得她们忠心,自然也不会损坏三姐姐你的名声。”


    闻言,三个丫头相视了一眼,却是苦笑——她们倒是想出手啊。


    果然,下一秒,她们就听苏明景道:“这种事情,自然要亲自动手,心中才会尤为的畅快。”


    六娘感叹:“哇……”


    她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绿柳不忍直视,觉得六娘子跟着自家娘子,行事那可真是……迟早得歪。


    “六娘!八娘!”就在此时,之前她们进来,和她们打招呼的那个小娘子快步走了过来,拉着她们的手道:“你们怎么才出来啊?我都等你们许久了。”


    六娘看着她也很高兴,拉着她的道:“四娘!”


    两人面对面拉着手,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的都开始傻笑。


    “对了,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三姐姐……”六娘又拉着杨四娘与苏明景介绍,“三姐姐,这是我的好友杨四娘,我们俩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的!”


    杨四娘看向苏明景,忙乖巧的跟她打招呼:“三姐姐好。”


    苏明景笑:“你好。”


    打完招呼,杨四娘拉着她们去了旁边说话,至于五娘和九娘,两人早已和她们的好友聚在一起,正和她们说着话了。


    “对了,里边刚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杨四娘想起了什么,突然就问。


    第28章


    “……里边刚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杨四娘的语气有些八卦。


    六娘惊讶的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里边刚刚出事了?”


    杨四娘嘿了一声,语气有些兴奋的说:“是吴三娘啦,她刚刚想进去找吴夫人,可是才到门口就出来了,说是里边有人在打人,很凶的样子,把人都给打飞出去了……”


    她好奇的问:“你们刚刚就在里边,有没有看见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啊?”六娘的视线不由飘向了一旁的苏明景,干巴巴的道:“这个嘛,就是发生了一点小事。”


    杨二娘嘀嘀咕咕:“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可是忠勇公府老国公的寿宴,竟然敢在这时候闹事,也不怕被忠勇公府的人打出去。”


    “行得正坐得端,有何好怕?若忠勇公府是如此不讲道理的人,那这寿宴不参加也罢。”一旁的苏明景突然开口,语气平静。


    杨四娘茫然的看着她:“啊?”


    六娘干笑,小声在杨四娘耳边道:“刚刚在里边打人的那个人,就是我三姐姐。”


    杨四娘张了张嘴,惊讶的看了看苏明景,见她一脸云淡风轻,又转头求证的看向六娘,低声问:“是你三姐姐?”


    六娘点头,她怕杨四娘误会苏明景,忙解释道:“不过这事是那林夫人先口出不逊,你刚刚不在里边,不知她那人说话有多难听,我三姐姐那也是忍无可忍了才动手的。”


    杨四娘嘴巴张得更大了,好半晌,她才语气惊叹的来了句:“你三姐姐好厉害啊!”


    “是吧是吧!”六娘顿时有种自己被好友肯定了的快乐,她抓着好友分享道:“我跟你说,我三姐姐真的可厉害了,刚刚那个林氏……”


    八娘坐在二人身旁,手中荷包已经换了个,里边装的不是糖球,而是绿豆糕了,她举着一块跟个小仓鼠似的一下一下的啃着,脸上表情带着一种淡淡的,很平静的死感。


    她仰头看着天空,脑海里平静的想着:啊,天气真好啊……真是个适合吃点心的天气。


    苏明景挨着八娘做的,伸手十分自然的从旁边八娘荷包里偷了个绿豆糕……嗯,绿豆糕味道真不错啊,都把她给吃饿了。


    另一边,五娘和九娘被相识的人拉着,她们也在询问二人刚刚屋里发生的事情——吴二娘之前跑过来说里边打起来了,可把她们给惊到了,现在看见五娘二人从里边出来,自然忍不住过来询问。


    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问话,五娘脸上的表情都要僵住了,有些难以启齿——不管是林氏的污言秽语,还是苏明景打人的市井泼妇样,她都觉得实在是不光彩。


    “里边只是发生了一点口舌之争罢了……”她轻描淡写的说,“现在已经解决了,倒是你们,刚刚在玩什么了?看起来很高兴啊。”


    五娘三言两语将这件事揭过,转而问起了其他的事情,瞬间将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我们在玩飞花令了,赵四娘都喝了好几杯酒了,五娘你们也要玩吗?”有人笑说,而后却是一拍额头道:“倒是忘了,五娘你是最擅这个的了,你要是参与进来,喝酒得就得是我们了……”


    被称作赵四娘的小娘子坐在石凳上,脸颊绯红,已经是不胜酒力的样子,听到有人唤自己,只举起手摆了摆,道:“我喝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再加上赵四娘那副憨态,顿时惹得旁边的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你们还是快快将你们娘子扶下去休息吧……”有人让赵四娘子的丫头将人扶下去休息。


    “五娘,那位脸生的姐姐,难道就是那位三姐姐?”有人早就注意到了苏明景,或者说,苏明景进京的那一刻,京城里就有不少人对她好奇了。


    永宁侯府嫡女,半岁却被送去潭州了,在潭州生活了十九年,如今才被接回侯府……不管是哪个,都让人十分好奇啊。


    而在苏明景进京后,却一次都没露过面,换句话说,一直到现在,今日才是苏明景这位侯府三娘子进京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了,这怎么不让大家好奇?


    有人的眼睛看着苏明景,笑着与五娘道:“五娘,听说你这位三姐姐长在潭州,如今一见,模样倒是生得极为不俗,不像是那偏远地方长大的人了……”


    “再如何,苏三娘子也是侯府贵女!”有人接过话,“与那平民百姓,自是不同的……五娘,我们对你这位三姐姐着实有些好奇,不如你带我们认识一下?”


    五娘闻言,脸上的表情更僵了,她垂下眼去,轻笑道:“大家既然好奇,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我三姐姐的性子……和一般的小娘子可能有些不太一样,颇为不羁,你们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的语气颇为委婉,不过大家听了,倒是更好奇了——这性子怎么个不一样啊?


    五娘无奈,只能带着这群娘子来到了苏明景面前,语气亲热的唤她:“三姐姐。”


    苏明景抬起头来,阳光刺眼,她轻轻眯起眼睛来,道:“哦,是五娘啊,有什么事吗?”


    “三姐姐……”三娘唤她,指着身边的几人道:“这些是我的好友,她们对你很是好奇,所以想和你认识一下。”


    苏明景看过去。


    如果说刚刚屋里是富贵逼人,一团和气,那这里就是姹紫嫣红,青春靓丽了。


    年轻漂亮的小娘子站在那里,一个个就跟一朵朵娇嫩鲜妍的花朵似的,正好奇的看着她。


    苏明景笑了笑,站起身来,冲着她们轻一颔首:“能认识几位小娘子,倒是我的荣幸。”


    “苏三娘子好……”这几位娘子异口同声,姿态优雅的冲苏明景福了一礼。


    等见过礼后,大家呼啦啦过去,瞬间就将苏明景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和她说着话。


    她们大部分人主要是对苏明景好奇,也对潭州好奇,毕竟她们中有的人长到现在,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郊外的庄子。


    而苏明景,那可是从遥远潭州来的了。


    “苏三娘子,潭州是什么样的地方啊?听说那里匪寇众多,这是真的吗?”


    “苏三娘子,你在潭州可曾遇见过匪寇?”


    “苏三娘子……”


    苏明景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无数只鸟儿给围住了,少女们清脆的声音听起来是十分动人的,不过就是人多,听起来有些吵了。


    没感觉到恶意,苏明景倒是不介意为她们解答疑问。


    “潭州的匪寇的确多,不过那是之前了,早在十年前,潭州的匪寇就已经逐渐被铲除干净了……”


    “我吗?我自然也是遇到过匪寇的。”


    听到苏明景说她遇到过匪寇,众多小娘子不由吃惊,她们一边惊讶苏明景的坦白,一边又有些好奇,问她:“那苏三娘子你当时是怎么从匪寇手下逃出来的啊?”


    “逃?”苏明景语气轻蔑,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既然遇见了,只要将他们全部都杀了就是,何须要逃?”


    她这话语气着实狂妄,众人听了,却是不约而同安静了下去,瞪大眼睛看着她。


    “苏三娘子你说的是身边的护卫吧?”有小娘子犹豫着说,猜测道:“永宁侯府的护卫,也定是极为厉害的,对上那些山匪,的确不在话下。”


    其他人听了这话,又是不约而同的点头,倒是觉得这话说得十分在理,至于那些山匪是苏三娘子所杀……那怎么可能,众人皆不去想这个可能,因为那根本就是个不可能的可能。


    苏明景看大家反应,倒是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无所谓的笑笑。


    “苏三娘子,最近京中有传言说你不敬长辈,竟将上门做客的,永宁侯府三夫人的姑母给赶出了永宁侯府,可真有此事?”有小娘子突然好奇的问。


    苏明景咦了一声,看向对方:“京中,竟还有这个传言?”


    那小娘子点头,道:“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了……”


    “我也听说过了。”有小娘子附和,又吐出一个消息:“好像就是永宁侯府三夫人的那位姑母传出来的,我当日亲耳听见她跟人说苏三姑娘的不是了……”


    其他小娘子也纷纷点头。


    要说她们对苏明景好奇,一方面是因为苏明景是生人,又是长宁侯嫡女,身份尊贵,另一方面,则是京城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这个传言了。


    “什么传言?”五娘却是一愣,忍不住问。


    有小娘子问:“五娘你没听过吗?”


    五娘摇头。


    小娘子们看了一眼苏明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都是秦家那位老太太在外边胡说的……”


    秦家老太太,自然是柳氏的那位姑母了,柳姑母姓柳,夫家姓秦,众人便称呼她秦家老太太。


    “秦家老太太说苏三娘子你目无尊卑,不敬长辈,说她与她女儿去永宁侯府做客,不仅被苏三娘子你出言侮辱,还被你让你丫头把她们赶出了大门……”


    “她说你没教养,小家子气,不被侯府之人所喜。”


    “对了,她还说永宁侯府三夫人为虎作伥,也不是个好东西,看着苏三娘子你欺负人!”


    总之,那柳姑母在外可没少编排苏明景的名声,而说得最多的,便是苏明景不敬长辈这一条了。


    众人好奇:“苏三娘子,你真的将秦家老太太赶出了永宁侯府?”


    苏明景思考。


    “这事说来,的确是我的不是……”她开口,“我当日倒是忽略了秦老夫人,她是长辈,我该更加尊敬贴心一些才是。”


    听到她这句话,其他人倒无什么反应,但是永宁侯府五娘几人,却是表情古怪——这话,可不像是三姐姐能说出的话啊。


    果然,下一秒她们就看见苏明景将红花唤了过来,与她道:“红花,你去打听一下,京城名声最响的青楼是哪个,等打听好了,回头你就去那里选一个漂亮的小娘子,给秦家老太爷送去。”


    她强调:“记住,是送给秦家的老太爷,也就是三婶姑母的丈夫,秦家老夫人的夫君。”


    众人听到她的话,一时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然她们怎么会听到苏三娘子要给秦家老太爷送个小娘子?


    “三姐姐,你在开玩笑吧。”五娘脸上表情僵硬,努力的打着圆场。


    “没有啊。”苏明景却说,语气漫不经心,不怎么在乎,她看着众人,解释道:“你们不了解我三婶的这位姑母,她是这天底下最最贤良的夫人了,她曾与我三婶说过,女子生在这世上,就该贤良淑德,不能自私自利,心胸狭窄。”


    “要相夫教子、为夫家开枝散叶,那方才是本分!”


    “所以,她觉得,一个贤德的妻子,那就该主动为丈夫纳妾,让更多的女人为其丈夫诞下子嗣,延绵夫家的血脉。”


    苏明景说到这,笑眯眯道:“如今,她说我不敬长辈,那我作为晚辈,自该对她赔礼道歉才对……她既说女子就该为丈夫纳妾生子,方为体贴,那我便替她送一个女子给她的丈夫,这样,她定能知道我为她考虑的一番好意的。”


    众人听完,目瞪口呆。


    你确定,你这举动,真的是一番好意?你真的不是想把那位秦老夫人给气死?


    “……五娘,我终于明白你之前所说的,你这位三姐姐性格古怪是何说法了。”与五娘交好的娘子凑到五娘耳边,小声与她道:“你这三姐姐,性情果真是古怪啊。”


    五娘:“……哈,哈哈。”她脸上的表情更加僵硬了。


    *


    苏明景倒没一直跟六娘她们在一起。


    小娘子们天真烂漫,的确讨人喜欢,只是她们玩乐的东西,并不合苏明景的兴趣,京城小娘子们多才爱俏,讨论的不是诗词歌赋,就是衣料首饰。


    前者,苏明景只通了六窍,后者,苏明景更是知之甚少,插不进话题,所以坐了一会儿,她便找了个理由溜了出来,带着大花在忠勇公府后院随意溜达起来。


    至于为什么没带绿柳和红花,那是因为二人被苏明景吩咐做事去了。


    红花去找京城最有名的青楼去了,为柳姑母丈夫寻找温柔可人妾室的重任,可是就落在她肩上了的——红花对这种事情向来也是最积极的。


    虽说这事也可以改日再做,但是没办法,她这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报仇那自然是有多快就有多快了,按照红花的办事效率,等她们回侯府,这事应该就有消息了。


    至于绿柳,则被苏明景吩咐去外院打听太子的消息了,绿柳心思缜密,做这事是最合适的,苏明景主要是让她打听太子今日有没有来忠勇公府,若是有来,那自然是好,苏明景带来的东西也终于能回到正确的人手中。


    若是太子没来……苏明景也做了其他准备,让绿柳同时也打听一下孙子辰这个名字,这人那日与太子一起,还知道这东西,那这东西交给他,那也不错。


    苏明景想着,视线懒洋洋的扫过忠勇公府的景色。


    作为国公府,忠勇公府的规格比永宁侯府大了差不多一倍,里边景色也更多,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景色极为美丽,而且十分清幽。


    不过……这种太阳正好的天气,其实找个地方睡个午觉最好,暖洋洋的。


    “咦,娘子。”大花突然惊咦了一声,眼神狐疑的看着一个方向道:“那边怎么有个男人?”


    忠勇公府这么大的地方有个男人正常吗?那自然是很正常的,但是要知道苏明景她们现在是在内院,内院是女客所在的地方,有个男人突然出现在这里,那就不正常了。


    苏明景抬眼看去,果然看到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正带着小厮正跟在一个婢女身后往前走着。


    看到这一幕,苏明景当机立断道:“走,跟上去看看。”


    苏明景当初可曾独身一人潜入潭州一座匪寨,途中还没有惊动到匪寨中的任何一个人,如今不过是跟着三个脚步虚浮的普通人,那更不会有什么问题。


    跟着人一路左拐右转,最后二人跟着那三人来到了一个幽静的院子。


    “袁三郎,那赵家小娘子就在这屋里等着您了,等您与赵四娘子的事成了,可别忘了我们娘子在其中所出的力啊。”那婢女笑着说道。


    再看她口中那袁三郎,却是粉头油面,他五官其实生得很标准,但是气质猥琐,连带着那张脸也透露出十足的丑陋来。


    袁三郎的心都已经飞到屋子里去了,听得婢女这么说,他敷衍的说了句:“……我自会记得你家娘子的功劳的!”


    说完,他便已经急不可耐的冲进了屋里。


    很快的,屋里传来了女子惊慌虚弱的声音:“……你是谁?你放开我!”


    听到里边的声音,婢女面露满意,脚步轻快的往院外走去,只是她才走出院子,后脖颈却是一痛,而后她的眼前就黑了下去,身体也随着软倒在了地上。


    院中,袁三郎的小厮守在房间门口,听到里边传来的动静,他不禁暧昧一笑,嘀咕道:“希望三郎不要玩得太厉害,这赵四娘可和那些腌臜之地的娘子不一样,要是玩坏了,赵家那边可不好交待了……”


    就在此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道女声:“…咦,娘子,这边有个院子诶,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听到这话,小厮头皮一紧,生怕外边的人真进来了,毕竟这边他们三郎的事还没成了。


    小厮忙跑出去,想把人赶走,只是他才走出去,梅开二度,地上晕倒的人就又多了一个。


    屋里。


    赵四娘满脸惊恐的看着袁三郎在自己身上作乱,急得快要哭了起来,可是她此时四肢无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你走开,别碰我!”赵四娘哭着喊道,“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我爹,我大哥二哥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袁三郎闻言,想到赵家那五大三粗的三个男人,面上的确露出了几分畏惧,不过很快的,他又笑了起来。


    “没关系,等我们俩生米煮成熟饭,我就是你们赵家的女婿了,你爹和你大哥他们难道还能做寡妇?”


    “赵四娘子,你也别害怕,马上你就不会觉得怕了……”


    袁三郎满脸猥琐:“这屋里的香里啊,放了迷情香,很快的,你就会觉得浑身发热,从贞洁烈女变成荡、妇贱人,到时候你可还得求着我……呃!”


    袁三郎未尽的话变成了一声短促的闷哼,他白眼一翻,一头往床榻里边栽去。


    赵四娘子便躺在床上,见他身体朝着自己倒下来,脸上表情就是一白。


    好在,袁三郎的身体最终没能倒下去,在半空被人拽住了。


    苏明景嫌弃的拎着这人的后领子,随手就将人丢在了地上,而后看向床上的赵四娘:“你没事吧?”


    赵四娘流着眼泪摇头。


    苏明景坐在榻边,将她扶坐起来,问她:“身上可有力气?”


    离得近了,她闻到了赵四娘身上的酒味。


    赵四娘瘪嘴委屈道:“我手脚都没力气……”


    “没关系。”苏明景安慰她,“我力气大,你没力气我也能扛着你走。”


    “娘子……”那边大花检查了屋里的香炉,此时说道:“这香炉里的香是那种腌臜地方里出来的,有催情的作用。”


    她和苏明景一进来就闻到了屋里那股甜腻的香气,如今检查了香炉,果然发现香炉里都香有问题。


    “那这里不能多待了。”苏明景立刻说,伸手就把榻上的赵四娘打横抱抱在了怀里。


    身体猝不及防腾空,赵四娘发出一声惊呼,双手下意识抱住了苏明景的脖子。


    大花走到地上如死猪的袁三郎身边,伸脚踢了踢,问苏明景:“娘子,那这个袁三郎怎么办?就把他放这里吗?”


    苏明景的目光落在那青烟袅袅的香炉上,突然轻笑了一声。


    “多好的香啊,既然都已经烧起来了,那可别浪费了……”


    她这人的品德就是如此的好,惯来见不得别人浪费东西。


    “大花,你去把外边那两人拖出来,他们三人既然想玩,那就别浪费了这么一炉好香啊。”


    大花听得双眼一亮,夸道:“娘子,您真聪明啊。”


    她兴致勃勃的出去拖人了,苏明景则抱着赵四娘走出去。


    婢女、小厮……大花将人直接丢了进去,还很好心的把三人都拖到了香炉旁边。


    既然喜欢燃香,那就多闻一点。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去的时候,还顺手将门给关上了……和她们娘子一样,她做好事也是不留名的。


    而在关上的房间内,在安静了一会儿,房间中逐渐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变成了男男女女的呻、吟声。


    而此时,苏明景和大花已经带着离开了这里。


    而在另一边,在忠勇公府的一处,赵夫人肖氏正让丫头带路去找赵四娘子,瞧她们赶往的方向,正正是苏明景她们刚出来的这个院子。


    肖氏此时很慌,她从屋里出来没看见自家四娘,这才听和四娘同玩的小娘子们说四娘刚刚行飞花令,喝酒喝醉了,被扶下去休息了。


    这本来没什么,有什么的,是在她要去找四娘的时候,却被人话赶话的提议,要和她一起去找四娘。


    所以,此时她并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了好多人。


    肖氏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四娘出事了……


    她家四娘出事了。


    肖氏心里惶惶,一路神思不属的被人群带着来到了一处小院,进到了院中。


    “赵四娘子就是在此处休息呢……”


    可是众人的脸色不好看,因为他们已经听到了屋里飘出来的淫声浪语。


    肖氏身子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而在小院对面的假山上,在树影婆娑,层林遮掩中,一座小亭若隐若现。


    苏明景此时就坐在凉亭中,颇有兴致的看着下方小院中的这出闹剧。


    她看见这群人在开了门后,站在最前方的人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一幕,隔了一段距离,仍然可以看出他们身上充满了惊慌失措的肢体语言。


    有人冲进了屋里,苏明景坐在山上,都隐约听见了她们的尖叫声。


    倒是有几人,原本气势萎靡,可是在门开了后,身上气势却是大振,苏明景猜测这几人大概就是赵四娘的家人了,发现屋里的人不是赵四娘的她们,精神自然是大振。


    苏明景总算是看完了这出闹剧,看得是心满意足,她这时才转过头来,看向凉亭中的另一个人。


    “没想到会在这遇到太子殿下……”她笑着说。


    第29章


    苏明景遇到太子,纯熟偶然。


    她才抱着赵四娘从院子里出来,就看见了院子外边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见她,就毕恭毕敬的邀请道:“苏三娘子,我们家太子爷有请。”


    苏明景本就在寻太子,听到这话,只是眼神微闪,便毫不犹豫的道:“前边带路吧。”


    而后,她便带着赵四娘跟着人一路来到了小院对面这座山景山顶的凉亭上,也是到了这里她才知道,她以为只是一座普通山景的这座山,从下方竟有一条隐蔽小路通往上方。


    在山的半山腰上,还坐落着一个造型古朴雅致的凉亭,坐落的角度极为刁钻,它隐在一片摇曳竹林中,竹林清幽,翠竹高耸,人站在下边完全看不见这座亭子,但是从凉亭这里往下看,下边的景象却是一览无余,清晰可见。


    苏明景与太子说话:“……赵四娘子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凉亭中摆着石凳石桌,此时太子便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正不疾不徐的摆弄着桌上的茶水,闻言他头也不抬的道:“三娘子可以放心,我特意让人将赵四娘子交给了忠勇公夫人,忠勇公夫人会处理好这事得。”


    “那就好。”苏明景说,单手支着下巴,看着太子摆弄茶具的动作,只觉得这一幕着实赏心悦目。


    太子模样生得俊朗,身姿也欣长漂亮,如今苏明景发现,他就连手指也长得比别的男子好看,修长漂亮,指骨有力,摆弄茶具之时,与那上好的青瓷简直是相得映彰,美不胜收。


    真好看啊!


    苏明景安静欣赏。


    等茶泡好后,太子将其中一杯茶放到了对面的位置,靠背坐在栏杆那里的苏明景起身过来,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太子之前不是说,你身体不适,太医说你不能饮茶吗?”苏明景举起茶杯,“这又是什么?”


    “我的确不能饮茶。”太子说,声音慢条斯理,轻言细语的,“这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是我特意为三娘子你准备的……”


    苏明景往他面前看了一眼,果然见他面前空荡荡的,都没有给自己也倒上一杯茶。


    太子道:“那日的事,我还未曾好好的向三娘子你道谢,当日若不是有你帮忙,我和子辰要想保全岐州知府贪污的罪证,可没那么简单。”


    虽说他是太子,但是端王对那份证据显然是势在必得,只要能拿到证据,就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端王也一定要将证据拿到手,而当日后来所发生的事,也证明了这一点。


    当时若不是苏明景将证据带走,真让端王搜到岐州知府收受贿赂的罪证,太子想保住这份证据,怕也是艰难,所以苏明景可以说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太子说:“孤理当跟三娘子道一声谢。”


    苏明景摇头,道:“那日太子你分明就已经感谢过我了,所以,感谢的话倒也不必再说了,再说了,我也不全是为了帮你……不过在这遇到你,我倒是也不用再特意让人去找你了,也不用再思考,以后得将这玩意往我屋里哪里藏才不会被人发现。”


    说着,苏明景从袖子中将今日出门就一直贴身带着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了桌上:“这烫手山芋,现在我就还给你了!”


    太子垂眼,看着那熟悉的小包裹,示意一旁的侍从将其拿走。


    而正事说完,苏明景便说起自己感兴趣的其他事来:“听说,太子你这几日病重,还是被端王给气病的,因此端王被当今圣上勒令在端王府闭门思过,这可是真的?”


    说话间,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太子的脸色,果然看见他脸色发白,面上看不见多少健康的血色,满脸都透着一股病弱之气。


    太子却说:“我自然是病了的,不过并不严重,只需要多休养几日就好了。”


    苏明景了然。


    见她杯中之茶已经喝尽,太子拿过她桌上的茶杯,又给她续了一杯。


    苏明景接过茶,随口说道:“太子你可是一国储君,身关社稷,如今被端王气病,端王只是闭门思过,这个惩罚会不会太便宜他了些?”


    大概是有些意外苏明景这话,太子看了苏明景一眼,而后才道:“所以,三娘子你带来的这份证据很重要,那日我粗略看了看里边的账簿和信件,里边提及的不少名字,都是端王一系的,有这些信件作为证据,朝堂上的一些位置,就可以腾出来了。”


    苏明景听完,心中才觉舒然——若端王只是闭门思过,那可真的是太便宜他了。


    岐州知府贪污受贿,导致岐州大水死了那么多人,而他所做这一切,都是由于端王在他背后撑腰,若端王只是轻拿轻放,岐州因为灾难而死的那些人,那不是白死了?


    好在,太子虽然性格温和,却有底线,所以苏明景看他,心中倒是越发满意了——虽说她是奔着太子妃的位置去的,太子是什么人其实并不是很重要,但是,如果太子是个很不错的人,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毕竟,在太子死之前,两人可还要相处一段时间了。


    苏明景想着,双手交叉托在下巴处,笑盈盈的看着太子,而后突然发问:“太子可曾想过娶妻?”


    苏明景这话,堪称“口出惊人”了,毕竟哪有没出阁的小娘子,张口就问郎君婚配的事情的,可真不知羞,所以听到这话,太子也不免愣了一下。


    不过他看到苏明景脸色未带着任何羞涩的表情,就好似她与自己讨论的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话题,原本有些波动的情绪,才缓缓平静下去。


    “倒是未曾。”太子摇头,诚实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为何?”苏明景好奇:“太子你年岁也不小了,别的郎君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你就没想过,要与他们那样娶妻生子?”


    “为何?”太子轻声念着这二字,而后苦笑了一下,他道:“三娘子应该知道,我虽为太子,可是身体打小便不好,在我六岁那年,杏林圣手白大夫为我诊治过,断言我活不过及冠,注定早死。”


    他叹道:“既是会早死,我又何必耽误了别人家的好姑娘?”


    当今圣上,他的父亲,不是没与他提起过成亲生子的事情,只是太子自认自己时间不多,注定了要早死的人,没必要让别人家的姑娘嫁进东宫受苦,平白耽误了人家的年岁。


    苏明景有些意外太子的想法——他至今没迎娶太子妃的原因,竟是不想担心别人家的姑娘。


    苏明景再次意识到,这位太子的性子,比自己所想象中的,还要温和善良一些。


    既然如此,那自己是不是可以稍微向他展露一些自己的想法?


    苏明景想着,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若我说,我不怕被耽误,那太子看我如何?”她笑盈盈看着太子,再次语出惊人。


    旁边站着伺候的侍从听到这话,再是淡定从容,此时也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位永宁侯府的三娘子,目露吃惊——这位三娘子,可真真是奇人啊。


    太子更是惊愕,他眨了眨眼睛,不确定的问:“三娘子,你的意思是?”


    他怀疑自己理解错了苏明景的意思,毕竟,苏三娘子再大胆,应该也不会说出这种……过于大胆的言论来吧?


    可惜,被太子认为不会太大胆的苏明景,此时却语气淡定的表示:“就是我想嫁给你的意思啊。”


    她数着自己的优点:“我自认我模样不差,学识也有一点,至于家世背景嘛,我是永宁侯府的娘子,家世说不上太出众,但是与太子你,应该也算是相配吧?”


    她的语气很自信。


    “……”太子逐渐缓过神来了,回过神的第一反应,他挥手让旁边伺候的侍从下去。


    等侍从离开后,他才缓缓与苏明景道:“三娘子的家世背景,学识人才,自是都是极好的,只是,嫁娶之事,并不是儿戏,你怎么会突然,突然想,嫁给我?”


    “你是……”他迟疑,有些不好意思的问:“是喜欢我吗?”


    太子是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的,从小时候起,凡是见过他的人,就没有说他模样长得不好的,因为这张脸而心仪他的小娘子也有无数。


    这说来会让人觉得很厚脸皮,但是他的确怀疑,苏明景说这番话,只是因为自己的脸……而喜欢自己。


    不过,苏明景的回答显然要出乎他的意料了,因为苏明景说:“有一点吧,不过更多的,是因为我想做太子妃。”


    太子诧异。


    苏明景笑,道:“说实话,其实听到你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一瞬间我想过,要不要顺着你的话往下说,说我就是因为喜欢你才想嫁给你……不过思来想去,我总觉得不太好。”


    她语气淡然:“人的真心和感情很珍贵,所以,欺骗人感情的事情,若无必要,我还是不想做。”


    她轻轻摇头。


    按理来说,太子该生气的,可是,大概是因为苏明景的姿态太过坦荡从容了,所以太子听到她所说的这番话,心中倒是没生出任何一点恶感来。


    他只是问:“你说这话,就不怕我生气吗?”


    苏明景答:“犹犹豫豫,畏畏缩缩并不是我的行事风格,既然想要,那我就要主动争取,不然想要东西若是因为自己的犹豫而错过了,那岂不是可惜?”


    “当然,更重要的是……”


    苏明景突然眨巴了一下眼睛,一改上一刻的正经,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调皮的表情。


    “我觉得,太子你不会生气的,因为太子你也是个真诚坦荡的人,所以我现在才能对你言无不尽啊。”


    太子笑:“……就当三娘子你是在夸我了。”


    “太子你其实可以好好想想我的这个提议的。”苏明景又说,语气带着诱惑,“我听说圣上极为疼爱你,作为麟朝天子,又作为太子你的父亲,我想,圣上应该不止一次跟你提起你的亲事吧?”


    太子闻言,脸上表情一顿——被苏明景的确说中了。


    甚至就在昨晚,明昭帝就再一次跟他提起了他的亲事,表露出了极为强烈的,想要他迎娶太子妃的想法。


    太子想,这可能是因为他马上就要及冠了吧,白大夫说,他活不过及冠的,可是再过五个月,就是他的生辰……


    想到这,太子低头笑了一声,笑声有些无奈。


    他抬起头来,表情平静的看着苏明景,问:“三娘子就不怕嫁给我之后,我会早死吗?别忘了,杏林圣手白大夫曾断言过,我活不过及冠的……若他这话是真,那再过五个月,我可能就要死了。”


    “若你真的嫁给我了,到时候,三娘子你可就是寡妇了,世人本就待女子苛刻,我一死,他们可能会骂你命硬克夫,甚至说出更多难听的言论来贬低你、鄙夷你、侮辱你。”


    他问苏明景:“这些,你统统都不在乎吗?”


    苏明景想了想,道:“首先呢,我并不介意做寡妇,其次,他人非议,只要不当着我面骂我,我并不在意。”


    “若他们当面骂你呢?”太子反问。


    苏明景毫不犹豫回答:“那我肯定要赏他们几个大嘴巴啊。”


    太子不禁大笑。


    被太子示意退下,守在凉亭外的侍从听到太子的笑声,忍不住偷偷往凉亭里看了一眼,心中颇觉惊奇。


    要知道他们太子由于身体原因,从小就被要求修身养性,既不能大喜,也不能大怒,所以太子的情绪,常年都是淡淡的,就算侍从在他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过他大笑几次。


    可是现在,太子笑了,不仅是笑了,而且还是大笑,笑出了声。


    侍从不免好奇:苏三娘子究竟说了什么话,竟惹得太子如此高兴?


    “三娘子,”太子神情温和的注视着苏明景,他没因为苏明景所说的话生气,也没有产生任何的负面情绪,他只是觉得:“三娘子,你真是个……很特别的小娘子。”


    苏明景眼里也带了几分笑,她道:“所以,太子你不妨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吧,你若与我成婚,既能如了圣上的意,太子你往后也不会再被圣上逼着成亲,至于我,也能达成我想做太子妃的愿望……”


    怎么看,她这个提议,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啊。


    太子想了想,看向苏明景,道:“我很好奇,三娘子你为何会想做太子妃?在我看来,你并不是会贪图权利的人?”


    “那看来,太子你并不了解我。”苏明景却说,她摇头道:“在这个皇权大过天的世道,你怎么会觉得,我不贪图权利呢?”


    “在我看来,权利是一种力量,一种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的力量,而力量,自然要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好的!”


    苏明景说完,笑看着太子,问他:“太子你听我这么说,会觉得对我很失望吗?”


    这回摇头的人却是太子了,他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很奇异,眼睛也很亮,他极其缓慢的说:“我只是更加确定,我之前说的话没错,三娘子你果真是个奇女子。”


    听到他这话,苏明景眼中却是闪过一丝笑意,她也道:“在我看来,太子你同样也是个奇男子,这样看来……”


    她猛的一合掌,高兴的说:“我们俩果真是绝配啊。”


    太子哑然,而后失笑。


    他觉得,自己今天笑的次数,已经比往年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了。


    他想:可能是因为,苏三娘子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与她交谈,完全不用思考太多的事情。


    所以,太子觉得很轻松。


    “如果,我不答应了?”太子问,“三娘子你会如何做?”


    苏明景思考道:“那我只能想想其他的办法了,也许,可以像下方那样,使出一点龌龊手段,先让你我二人生米煮成熟饭……”


    她看向底下闹剧才散的小院。


    “三娘子!”太子打断她的话,脸竟是红透了。


    看着他这反应,苏明景只觉乐不可支,大笑了起来。


    亭外的侍从忍不住又往凉亭里看了一眼,心里真是抓心挠肺的好奇啊——太子和苏三娘子到底在说什么啊,怎么太子笑玩,苏三娘子又大笑了。


    苏明景笑过之后,又正了正脸上的表情,用尚还含着笑的声音道:“太子,你可能不知道,圣上其实在之前就与我祖父提过,要让永宁侯府的小娘子做你的太子妃……”


    太子闻言,脸上怔然,显然是不知道此事的。


    苏明景起身,道:“太子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反正,太子妃之位,我势在必得,为了这个位置,我可是会不择手段的。”


    她语气听来像是在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而说完后,她便欲要离开,不过才走了几步,她就又停了下来,转过了身,再次看向太子。


    “对了,下次,不必再专门为我备茶了……”她指了指石桌上的茶水,表示:“茶香虽然迷人,但是我并不喜欢茶水的苦涩,我爱吃甜的,奶茶就挺不错的。”


    “所以,下次太子你若是想给我准备饮子,就给我煮一锅热奶茶吧,夏天的话,加点冰块就更好了。”


    这次说完,她没再停下脚步,径直往山下走去了。


    太子注视着她的背影,神情有几分怔忡。


    亭外的侍从安静的走进来,侍立在他身后,没出声。


    突然,他听见太子有些困惑的问:“平安,你知道奶茶是各种饮子吗?”


    “奶茶?”侍从也就是平安,有些不确定的道:“也许是牛奶和茶叶做的饮子?”


    有奶有茶,顾名思义的话,就是如此了。


    太子思索,起身道:“等回去,让我们宫中的御厨尝试着做一下吧……”


    平安:“是。”


    主仆二人,也往山下走了,至于桌上的茶具,自然有人收拾的。


    *


    苏明景一路从山上下来,然后在入口处看见了站在那里往这边探着脑袋的大花。


    “大花。”苏明景唤她,笑着走过去。


    大花看见她,双眼一亮,一边喊着:“娘子!”


    一边快步朝苏明景过来。


    两人一汇合,大花就迫不及待的开始告状,语气有些委屈:“娘子,我本来想去山上找你的,可是这二人不许我上去,说是没有主子吩咐,任何人都不能上去!”


    她瞪着守着上山路口,身着守卫服饰的二人。


    苏明景道:“算了,人家也是职责所在,倒是你,可有把赵四娘安排妥当?”


    大花闻言,立刻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娘子你放心,我可是亲手把赵四娘子交给了忠勇公夫人,绝对没问题的!”大花语气认真的保证。


    之前上山后,太子就主动开口,说将赵四娘的事情拜托给忠勇公夫人,苏明景便让大花和太子的人一起将赵四娘送到了忠勇公夫人那里。


    想来,有忠勇公夫人作证,不会再有人怀疑赵四娘和那座小院里的闹剧有关系。


    苏明景带着大花回到了之前的院子,院子里仍然热闹,小娘子们各自散开在玩。


    六娘和八娘与杨四娘仍凑在一起,看见苏明景,六娘猛的就冲了过来。


    “三姐姐!三姐姐!”六娘喊她,又关心的问:“你之前去哪了,怎么半天不见你?”


    八娘也看了过来,乌溜溜的眼睛也带着好奇。


    苏明景道:“我离开的时候,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我觉得有些闷,想去其他地方散散心……”


    六娘:“可是你也去太久了,对了,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没多久,这里就发生大事了!”


    六娘的语气很夸张,很严肃。


    “哦?什么大事?”苏明景随口问,在旁边坐下。


    六娘凑过来,语气神神秘秘,小声的道:“之前赵家的四娘子酒醉被扶下去休息,等肖夫人带着人找过去的时候,却听到赵四娘子休息的屋子里,传出了一些不得了的声音……”


    六娘显然也是道听途说的,说起不得了的声音之时,脸颊虽然微红,可是更多的却是好奇和兴奋。


    “大家原本以为是赵四娘子和哪位登徒浪子在行那苟且之事,可是等大家进去之后才发现,里边的人根本就不是赵四娘子!”


    “而且,里边还不止一个人,有三个人!还是一个小娘子,和两个男人!”


    “当肖夫人她们冲进去的时候,就看见那三人正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①……跟叠罗汉似的叠在一起!”


    “至于三人的身份,你肯定更想不到了……”


    苏明景听到这,微微来了点兴趣,毕竟她虽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那三人的身份,她却不太清楚。


    尤其是那个婢女。


    婢女的主人,应该就是想害赵四娘子的人了。


    六娘倒也没卖关子,继续道:“两个男的是礼部侍郎袁大人家的袁三郎和他身边的小厮,而那小娘子,却是……”


    第30章


    “……那小娘子,是福安县主身边的贴身婢女。”六娘压低了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奇和八卦。


    苏明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称呼:“福安县主?”


    “福安县主是长公主的孙女,算是当今圣上的外甥女,太子和端王的表妹。”六娘小声跟她介绍,“福安县主身份高贵,圣上极为喜欢她,她出生不过满月,就被圣上封为福安县主,享食邑千户,甚至还可以自由进入皇宫,与宫中贵人们的关系十分亲厚。”


    杨四娘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听她们说话,这才做贼似的压低声音说:“而且,福安县主性子乖张,谁要得罪了她,不死也得被剐掉半身皮,京中贵女可没人敢得罪她。”


    六娘插嘴:“不过这半年,福安县主好像安静了很多,好几次宴会我都没看见她的身影。”


    杨四娘闻言撇嘴,道:“还不是因为她在半年前闯了祸?你不知道,她半年前当街纵马,踩死了一对父子,长公主便将她关在了长公主府,不许她外出,不然你以为她能安静这么久?”


    “嘶!”六娘倒抽了口冷气,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


    杨四娘声音更低了:“这事被长公主压下去了,半点消息都没透出来,你自然不知道了,要不是我姐是长公主的孙媳妇,我也不会知道了。”


    苏明景在听到福安县主纵马踩死人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不过她算是听懂了,这位福安县主不仅身份尊贵,高不可攀,而且性子还乖张狠戾,不好招惹——若性子好,也做不出当街纵马踩死人这种事来。


    “福安县主也真的太凶了……”六娘嘀咕。


    苏明景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对被她骑马踩死的父子呢,后边是如何处理的?”


    杨四娘茫然,在苏明景澄亮的眼神下,不知为何,她竟是觉得有些心虚和羞愧,不由低下头低声说:“我不知道。”


    “这样啊。”苏明景说,语气倒是很平静。


    她想:是了。


    死的不过是一对没身份没地位的平民百姓,“县主纵马踩死平民”这事,大家更关注的,自然是那位身份尊贵的县主,谁又会去在意因为县主而惨死的两人了?


    哦不,还是有人会在意的……至少那对父子的家人会在意。


    就在此时,六娘突然问:“三姐姐,你生气了吗?”


    苏明景笑着反问:“我为何会生气?”


    六娘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她眼巴巴的道:“我就是觉得,你好像不高兴了。”


    苏明景有些意外六娘对人情绪的敏锐,见六娘表情惴惴,她想了想,解释道:“我的确有些不高兴,因为我听到因为福安县主的骄纵,死了两个人。”


    “你们知道有两个人死了,代表了什么吗?”她问。


    六娘和杨四娘都摇头,八娘虽然没说话,却也一脸认真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叹道:“那意味着,有一个家庭无声无息中的破碎了……”


    “死的是一对父子,那就代表着一对年迈的老人失去了他们的儿子和孙子,一位夫人失去了她敬爱的丈夫和如骨血的儿子,一个家庭,失去了他们家中的顶梁柱。”


    苏明景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可能因为太平静了,便更加衬托出她话中的残酷来。


    六娘她们是贵女,她们不知人间疾苦,也不知道普通人光是为了活着就油多艰难,普通人的痛苦和悲伤离她们太远,她们每日烦恼的,不过是今日吃什么,自己穿什么,戴什么,亦或是今日又要梳什么样的发型?


    而苏明景的一番话,突然让她们知道,死亡,原来是这么残忍的一件事,那不是单纯的两个字,那是一个家庭的破碎,是无数人悲痛的嚎哭。


    一时间,六娘三人有些手脚无措了。


    见状,苏明景倒是有些无奈了,她道:“我说这些话,可不是想看你们难过了,纵马踩死人的又不是你们,行凶者都毫不羞愧,你们又何须自责?”


    “对了,刚刚的事情,我们还没说完了……”苏明景笑着岔开了话题,她看向六娘,问:“六娘你刚刚说,那个与袁家三郎和小厮媾和的人,是福安县主的贴身婢女?”


    六娘点头:“是,正因为她是福安县主的贴身婢女,所以大部分人对见过她,对她并不陌生,所以当时一看见她,就有人直接叫破了她的身份。”


    六娘当时不在场,这些都是她听别人说的,其实当时的场面比她所描述的还要更加刺激一些。


    “……当时我们闯进去的时候,那个画面你们是不知道哟,那三人,就跟叠罗汉似的你叠我我叠你的!”


    说话的人是忠勇公府上一位粗使婆子,人是做粗活的,说话也粗俗,作为当时亲眼看见了那个场面的当事人,她描述出来的画面,可不像六娘说的那么文雅,那就是赤裸裸了。


    “那袁三郎外表瞧着是个不中用的,实际上也是个不中用的,衣裳脱了就跟个白斩鸡似的,倒是他那小厮身体强壮许多,瞧着是个有力气的。”


    这婆子还点评上了。


    “当时我们想把三人分开,可是他们那是做得忘了情发了狠了,我这老婆子一时半会,竟是没办法把人分开了。”


    “福安县主那婢女往日瞧着多高傲,可是在那屋子里,却是黏在男人身上,扯都扯不开啊……”


    作为粗使婆子,这老婆子哪里被人这么关注过啊?此时跟人聊起这事,那是越聊越激动,越聊越兴奋了,所以也就没注意到身边的这些人突然变得惊恐和安静。


    一直到一声怒气满满的娇喝响起:“你这老婆子,竟敢在这胡言乱语,还胡乱编排我身边的丫头!”


    听到这声音,老婆子顿时惊愣,等她转过身去,看见了站在几步远处,那俏脸含怒,一身华服的小娘子之时,她脸色一白,脚下一软,整个人竟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福安、福安县主……”婆子跪在地上,惊恐喊道。


    福安县主厌恶的看了这婆子一眼,丢下一句:“你们给我把这老婆子的牙和舌头都拔了,我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


    闻言,老婆子只觉眼前一黑,脸上表情惨白如金纸,她冲着福安县主就哐哐哐的开始使劲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连声求饶道:“福安县主饶命啊!奴婢错了,县主饶命啊!”


    闻言,福安县主却只是淡淡的的瞥了她一眼,便脚步匆匆的带着身后的人走了,只有两个侍卫留了下来。


    两个侍卫走向老婆子,很快,原地这里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被拔掉牙齿和舌头的老婆子倒在地上,嘴角全是血,在她身边,是她被拔下来的牙齿和半截舌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四周的人跪在地上,脸色惨白,身体瑟瑟发抖,即便福安县主人已经不在这了,他们却还是上半身俯趴在地上,一点不敢动弹。


    另一边,福安县主一路来到了忠勇公府正院,出现在了忠勇公夫人面前。


    看到她,原本就有些焦头烂额的忠勇公夫人,那是更觉得头痛了,更准确的来说,当知道屋子里纠缠三人中的小娘子,是福安县主的贴身婢女之时,忠勇公夫人就已经开始头痛了。


    同时她也猜到了,那小院中的事和福安脱不了干系,除却如林氏那般脑子不清楚,仿佛失了智的人之外,也就只有这丫头,才这么大胆,也敢在他们忠勇公府上搞事了。


    今日可是老忠勇公七十大寿!


    忠勇公夫人面无表情的想,皇上和长公主可真是把福安给宠坏了,宠得她不知天高地厚,竟是什么事都敢做了。


    “舅母!我那婢女呢?”福安走到忠勇公夫人面前,张口就问。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姑姑,是太子的姑奶奶,而福安作为长公主的孙女,与太子是表妹,她称呼忠勇公府的长辈,是跟着太子一起叫的,所以与太子一样,她叫忠勇公夫人为舅母。


    “她在后边屋子里休息了。”忠勇公夫人回答,“我已经让大夫给她瞧过了,她的身体情况不太好,需要好生休养一段时间。”


    福安在意的却不是这个,她皱了皱眉,当即道:“她在哪?我去看看她。”


    忠勇公夫人闻言,便抬手唤了个丫头过来,让她带福安过去。


    很快的,福安就到了婢女休息的那个房间。


    看到福安,婢女青禾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她踉跄着从床上爬下来,滚倒在地上,而后又努力将身体撑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喊了一声:


    “县主……”


    “你们都下去。”福安让其他人出去,房间中顿时便只剩下她和婢女了。


    福安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


    “废物东西!”她突然发怒,抬脚一脚踹在了青禾肩头,骂道:“让你办件事,没办好也就算了,还把自己搭进去了,现在整个忠勇公府的人都知道我的贴身婢女和袁家三郎君、还有小厮上了一张床,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青禾肩头被踢得剧痛,她却不敢痛叫呻、吟,只上半身俯趴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的道:“县主饶命,是奴婢没用,可是,奴婢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一直到现在,青禾的脑子都是懵的,完全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奴婢当时是看着袁三郎走进那个房间后才离开的,可是谁知道,在奴婢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突然就觉得脖子一痛,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奴婢再睁开眼,就已经和袁三郎躺在一起了……”


    想到醒来之时所看见的画面,青禾恨不得再晕一次,本该出现在那个房间的人明明赵四娘,可是她不知道,人怎么就变成了自己。


    她哭道:“奴婢真的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福安面色阴晴不定,她问:“你的意思是,是有人设计了你?”


    青禾使劲点头:“定是这样的,不然奴婢明明已经离开了,怎么会突然又出现在那个房间了?而且,本该在那个房间的赵四娘也不在那里……肯定是有人把赵四娘救走了,再将奴婢和袁三郎他们关在了一起。”


    说到这里,青禾的眼中忍不住了流露出深深的怨毒来,她哭道:“县主,您一定要为奴婢做主啊。”


    青禾泣不成声。


    作为福安县主身边的贴身婢女,若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她想,她定是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的,若不然,等县主成亲,她亦可作为县主的陪嫁一起嫁过去,可是现在,一切都被毁了。


    这一切,本该是赵四娘承受的,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自己?


    青禾对于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产生了深深的怨恨——是那个人,是那个人毁了自己的一切!


    “那赵四娘呢?”福安突然问,“你出现在那个房间,那本该在那里的赵四娘又去哪了?”


    青禾摇头:“奴婢不清楚。”


    “废物!”福安再次骂道。


    青禾羞愧的低下头。


    福安站在屋中,脸色阴沉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转身,从屋里大步走了出去。


    “县主。”门外的人看见她出来,忙跟在她身后。


    福安一边往前走,一边吩咐道:“让人去找找赵家四娘子现在在何处。”


    侍卫抱拳:“是。”


    福安找到忠勇公夫人,开口问她:“舅母,你可知赵四娘子去哪了?”


    闻言,忠勇公夫人只觉眼睛一跳,她淡淡的道:“你找赵四娘子做什么?我可不记得,你们之间有任何的来往。”


    福安似笑非笑:“有件事,我想找赵四娘子要一个答案。”


    “福安!”忠勇公夫人唤她的名字,眼带警告的看着她,道:“有些事情你要懂得适可而止,今日是我们家老爷子的七十寿辰,我不想闹出什么不愉快来。”


    福安笑道:“舅母可真是误会福安了,福安能做什么呢?”


    呵,你能做的事情,那可就多了。


    忠勇公夫人心想。


    “你那婢女虽说凄惨,可是却也算是自食恶果,今日的事情若是就此作罢,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忠勇公夫人继续说道,“但你若要继续胡来,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福安闻言,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羞恼。


    “所以,舅母你知道赵四娘子在何处?”她问。


    听到她这话,忠勇公夫人就知道她并没打消要找赵四娘子的麻烦,不由一叹。


    “我的确知道赵四娘子在哪,”忠勇公夫人说,“但是,你可知道是谁把她交给我的吗?”


    福安一愣:“谁?”


    忠勇公夫人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道:“是太子。”


    “……”


    忠勇公夫人看着她沉默的样子,道:“我相信,你应该能明白太子将赵四娘子交给我的用意,所以,这事最好还是就在这里结束吧,你也别再去找赵四娘子的麻烦了,免得最后闹得大家都难看。”


    福安突然沉默的转身往外走去。


    忠勇公夫人没动,她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疲惫——今日的事情,可真的是一出又一出,大好的日子,偏偏要闹出这么多不愉快来。


    婢女伸手给她轻揉着头,轻声道:“福安县主也太无法无天了,老国公爷生辰,她竟也敢乱来。”


    “她有什么不敢的?”忠勇公夫人冷笑,说道:“我们那位长公主殿下,年轻时候在京中就无人敢招惹,由她养出来的孙女,又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按照往常,忠勇公夫人是必不可能这般议论长公主的,现在显然是怒极了。


    “浣花,”忠勇公夫人微微侧头,吩咐道:“你告诉底下的人,今日敝影阁的事,谁也不许议论,若让我知道有谁私底下议论此事,小心我扒了他们的皮。”


    浣花福身:“是。”


    “还有……”


    忠勇公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让人盯着福安,若她有什么异动,你们立刻来报。”


    她终究对福安不放心,毕竟这孩子若真是那种听话的,又怎么做得出当街纵马这种事?


    *


    后院的闹剧在忠勇公夫人的吩咐下,终究是没有闹开,消息不灵通的人,甚至还不知道敝影阁发生了这样的丑事,连后院的女客都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前院的男客,那更是一点消息都没听到了。


    苏明景自打去外边溜达一圈后回来,便没再往外跑了。


    “其实我是个很安静的性子。”她与六娘这么说,语气感叹,并且深以为然。


    听到这话的六娘:“……”三姐姐,你别看我小,就说胡话诓我啊。


    “咦,赵四娘子……”


    突然,人群那边传来一声惊咦声,苏明景她们抬头看去,便看到小娘子们正围着一人说话。


    有人语气古怪的问:“赵四娘子,你之前醉酒,不是在敝影阁休息吗?我们刚刚怎么没在敝影阁里看见你啊?”


    问这个问题的小娘子,显然是知道敝影阁的事情的。


    要知道她们这些人当时去敝影阁,可是专门去找赵四娘子的,所以一开始听到里边的动静,她们还以为是赵四娘在里边和人苟且。


    可是后来她们却发现,里边的人不是赵四娘,而是福安县主身边的贴身婢女青禾。


    那么问题又来了,敝影阁里的人是青禾,那原本应该在这休息的赵四娘呢,她人又去哪了?众人好奇,更多的却是探究。


    “原本我的确是被扶去敝影阁休息的,”赵四娘看起来很冷静,她笑着说:“只是在半路,被忠勇公夫人瞧见了,她说敝影阁太远了,便让她的婢女扶我去了近处的出岫院休息,你们若不信,可以向忠勇公夫人求证。”


    赵四娘的母亲肖夫人此时也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道:“也是老天保佑,我们四娘当时要真去敝影阁休息,那可真是遭了大难了,谁能想到那三人胆子竟然这么大,在国公府也敢行那苟且之事。”


    “的确……”


    “那袁家三郎本就是个混不吝的,上京谁不知道他眠花宿柳啊,只是没想到,在国公府他胆子也敢这么大。”


    “倒是福安县主身边的婢女,瞧着冰清玉洁的……”


    众人议论,当然,有人信了肖夫人和赵四娘的话,但是也有人对她们的言论嗤之以鼻,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福安县主那婢女设计赵四娘不成,反被人将计就计,倒是自己栽了进去。


    说来也得说一声赵四娘好手段。


    肖夫人微笑着和大家交谈着,看起来倒是情绪如常,可是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现在有多后怕,只要一想到若不是有人出手相救,自家四娘会遭遇到什么样的折磨,她心中就恨极了。


    这一日,肖夫人的情绪可以说是大起大落。


    在敝影阁听见屋里暧昧声响之时的绝望,而后知道自家四娘不在里边的狂喜,之后又不知道四娘在哪的担忧,再到最后在忠勇公夫人那里看见四娘的激动……


    此时肖夫人只有抓住赵四娘的手,方才有一点点的安全感,赵四娘也是如此,现在只要离开人群,她就觉得害怕,毫无安全感。


    不过突然间,赵四娘看见了一个人,隔着人群,她的要种骤然爆开一团明亮的光。


    “娘,我看到我的救命恩人了,她就在那里。”她抓着肖夫人的手小幅度的使劲晃着,语气激动,“我要去找她,当时我都没来得及谢谢她救我了。”


    肖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是这里都是人,一时间她也分不清楚这么多小娘子中,哪个才是赵四娘所说的救命恩人。


    不过赵四娘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跟自家亲娘说完后,便直接松开了抓着肖夫人的手,快步朝着刚刚所看的那个跑向走去。


    “诶,四娘……”肖夫人的手下意识抓了一下,没抓到人,她看着赵四娘离开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孩子。”


    好在这里人多,倒也不用担心赵四娘会再出事,这让肖夫人心中稍安。


    赵四娘心情雀跃的朝着自己的救命恩人走去。


    在敝影阁被救的时候,她浑身无力,又吸了点催情香,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根本难以保持清醒,所以被人救出去的时候,她也根本来不及跟人道谢。


    再等她醒来,就已经是浣花院了,身边的人已经变成了忠勇公夫人。


    赵四娘心想,自己等下一定要好好感谢对方的救命之恩,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无礼了。


    可是就在此时,赵四娘听到有人在唤自己:“你就是赵四娘?”


    赵四娘疑惑转身,便看见了身后跟着好婢女护卫,一身锦衣华服,通体贵气的福安县主——她在京城多年,自然是认识福安县主。


    “福、福安县主……”赵四娘有些心慌,忙屈膝给对方见礼。


    福安满脸厌恶的看着她,问道:“所以,就是你坑害了我的婢女青禾,让她被袁三郎污了清白……”


    赵四娘惶然抬起头来,下意识为自己解释:“没有,我没有这么做……”


    “你没有?”福安冷笑,道:“你醉酒被扶到敝影阁休息,可是最后出现在敝影阁的人却不是你,而是我的婢女青禾,你莫不是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巧合吧?”


    赵四娘很想说,是青禾先有意设计自己,所以才有之后的事情,可是赵四娘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她是有些单纯,可是她并不蠢笨。


    青禾是福安县主的贴身婢女,青禾的所作所为,不可能背着她的主子福安县主,更有可能,设计自己被袁三郎糟蹋,并且引来众人的幕后使者,就是福安县主。


    赵四娘咬唇,有些沉默。


    福安眼神淬了毒似的盯着她,道:“你设计毁我婢女清白,坏我名声,如此恶毒,我怎能容你?”


    “福安县主!”一直注意着赵四娘的肖夫人忙跑过来,她用身体挡在赵四娘身前,赔着笑看着福安县主,道:“福安县主,您误会了,我们家四娘可没去敝影阁,这事忠勇公夫人可以作证的……”


    “我有问你妈?”福安淡淡的看向肖夫人。


    肖夫人呼吸一滞。


    突然间,福安一把拿过身旁侍女捧着的长鞭,右手一扬,手中长鞭甩动,竟是直接朝着赵家母女二人挥来。


    鞭影呼啸,在空中刮起一片噼啪炸裂的声音。


    肖夫人见势不对,早已下意识转身将赵四娘护在怀里,伴随着啪的一声,福安挥出来的长鞭,狠狠地鞭打在了她的背上。


    “娘……”赵四娘仰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肖夫人脸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可是她看着赵四娘的时候,却还在努力的微笑,她说:“四娘别怕,娘没事。”


    说完,她转过身去,看向站在那里,手持长鞭的福安,缓缓的跪了下去。


    “县主,求您放过我家四娘吧,您婢女的事情,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肖夫人忍痛哀求道,“这事忠勇公夫人可以作证的。”


    赵四娘的泪水已经糊了满面,她跟着母亲跪下,脸上的表情全是恐惧和茫然,似乎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其他人早已噤声,有些惊恐的看着这一幕,尤其是看到肖夫人身上渗血的鞭狠,有胆小的,身体都瑟瑟发抖起来了——她们早就知道福安县主无法无天,可是谁也没想到,她竟会在忠勇公府突然发难。


    “你们母女二人倒是母女情深。”福安开口,神情高傲,“既是如此,那我就满足你们的母女情深!”


    说着她手中长鞭一抖,竟是要再次鞭打肖夫人母女俩。


    忠勇公夫人就在此时赶来的,看到这一幕,她简直是目眦欲裂,冲着福安县主就喊道:“住手!”


    福安县主眼波微动,手上动作非但没停,反倒被忠勇公夫人的阻拦激起了心中戾气,手中动作竟是更加狠辣,不讲情面。


    眼看这一鞭又要再次鞭打在赵家母女二人身上,有心软的人忍不住闭上眼,不忍再看。


    “啪!”


    长鞭打在人身上的声音响起,可是不知为何,却比之前的鞭打声要轻一些,伴随着鞭打声响起的,还有一声夹杂着痛苦的大叫声。


    “啊!!我的脸……”


    听到这声痛叫,原本闭着眼睛不忍再看的人,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这个声音,听着怎么既不像是肖夫人的声音,也不像是赵四娘的声音?


    而且比起赵家母女,这道痛叫声听着,反倒更像是福安县主的声音?


    福安县主的声音?


    闭着眼睛的人终于忍不住睁开眼了,然后就看见了令她们骇然的一幕。


    赵家母女俩仍然跪在地上的,可是在她们身前,却站着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正挡在她们面前,而在那道身影手中,还攥着一条长鞭。


    仔细看去,那条长鞭的模样,竟和福安县主之前手中拿着的那条相同。


    而在赵家母女俩对面,就是福安县主了,此时福安县主一只手捂着她的左脸,而她脸上没捂住的地方却是一片扭曲,一双眼淬着毒看着对面的人。


    福安捂着脸的手放下,看着手心沾着的血迹,她突然尖叫了一声。


    “我的脸!我的脸——”她愤怒看向对面的人,咬牙切齿道:“你竟然敢伤我我的脸!你竟然敢伤我的脸……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众人看去,便见福安县主花容月貌的脸上,在左边脸颊的位置,却有一道见血的伤痕,在福安县主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就像是美玉有瑕,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刚刚闭着眼睛没看到发生了什么的人一脸懵逼——怎么闭个眼的功夫,福安县主脸上就伤到了?


    闭着眼睛的人懵逼,没闭着眼睛,看见了发生什么事的人,其实心里更懵逼,一脸“我是谁,我在哪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


    毕竟她们从没想过,真有人敢站出来阻拦福安县主的所为,甚至这人还敢反伤福安县主。


    现在回想起来,她们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不过眨眼的时间,福安县主打出去的长鞭就被人抓住了,而后还被人大力夺走,反手一鞭子打在了她的脸上——这就是福安县主脸上那道伤的由来了。


    赵四娘泪眼朦胧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眼泪突然就不受控制,扑簌簌的就开始往下流。


    六娘看着空无一如的身侧,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幕着实是熟悉——怎么感觉这一幕,好像什么时候也发生过?


    而沈氏,浑身哆嗦着,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若这个时代有什么急救药,她现在定是要吃上几颗的。


    “这个,这个孽女……”她咬牙切齿。


    扶着沈氏的五娘担心的看了一眼她,生怕她会被直接气厥过去,等看见福安脸上的伤之时,五娘更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觉得:三姐姐对我其实也挺好的,至少都没拿鞭子抽我的脸。


    挡在赵家母女二人身前的人,自然就是苏明景了。


    苏明景本来是不想出手的,毕竟形势比人强,这福安县主一听就有权有势,若无必要,却与她对上结仇,实非明智之举。


    只是,福安县主实在是太过分了,抽了人一鞭子不够,还要再抽第二鞭子,简直把人的脸面往地上踩。


    当然,也有可能是赵四娘看向众人之时的眼神,让她心生怜悯,总之,苏明景觉得自己没办法再袖手旁观,所以她站出来了。


    不过站出来后,苏明景心中是有些后悔的,当然,不是后悔出手帮赵家母女俩,而是后悔,早知道自己会站出来,那就该一开始就帮忙,这样,肖夫人也不用受那一鞭了。


    “娘子还是心太软了……”已经回来的绿柳低声和大花说着。


    大花赞同的点头,深以为然。


    “你竟然敢伤我!”福安县主显然因为脸上被反打了一鞭,而陷入了一种狂怒暴躁的情绪,她指着苏明景大喊道:“你们快给我杀了她!”


    苏明景好整以暇,在出手之前,她就已经设想过后续的情况。


    她打福安脸上的这一鞭子,就是故意的,毕竟她只要出手,就代表了一定会得罪这位福安县主,既然已经把人得罪了,那也不差这一鞭子了。


    至少这一鞭子打下去,自己是觉得很爽了。


    不过苏明景觉得爽快,福安就有多生气、多愤怒。


    作为当朝长公主的宝贝孙女,当今圣上的外甥女,福安从小到大,可以说是被人捧着长大的,便是宫中的公主,怕是也没有享受到她所享受的待遇。


    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违拗她,更别说伤她了。


    可是现在,不仅有人违拗她的命令,这人还敢伤她!福安气炸了,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失去了理智的泼妇,眼睛都气红了。


    “……你们给我杀了她!”她恶狠狠的吩咐。


    福安身边是跟着护卫的,可能是因为她打小性子就乖张暴戾,不知祸害了多少人,长公主大概怕她因此会被人报复,所以特意排了两个护卫守在她身边。


    此时听到她的吩咐,两个侍卫毫不犹豫,当即便朝苏明景冲了过去。


    “县主怎么这么生气?你打了别人一鞭,也没见别人生气啊,我不过是有样学样,你的怒气怎么就这么重呢?”苏明景开口,声音慢条斯理,语气也极为温和,细听之下,似乎还带着笑。


    不过她手上的动作,却与她说话的声音截然不同,细长柔韧的长鞭在她手中,却极为凌厉凶狠,细密如网,长鞭每次打出去,众人都能听到极为清楚的刺耳破空声。


    冲过来的两个侍卫在她的长鞭之下,根本没办法靠近她,反倒被她的鞭子抽了一鞭又一鞭。


    “你家三姐姐,好厉害……”看着这一幕,杨四娘不由喃喃。


    “啪!”


    苏明景手中长鞭鞭尾打在一个侍卫脸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而后又卷在他的双腿,伴随着一股巨力,直接将人给甩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福安大怒:“废物东西!”


    忠勇公夫人快步走过来,此刻只觉得头痛——她是看出来了,不管是身边的福安,还是对面永宁侯家的三娘子,这二人都不是好相与的性子。


    “都给我住手!”她喊道。


    苏明景挑眉,给了忠勇公夫人一个面子,收了长鞭。


    而福安,却是一把抓住了忠勇公夫人的袖子,喊道:“舅母!我要杀了她,你快叫你们府上的侍卫帮我杀了她!”


    忠勇公夫人低头看她,低声道:“福安,你也该闹够了吧?”


    “你说我闹?”福安一愣,旋即大怒,她指责道:“舅母,这贱人胆敢用鞭子抽我的脸,我可是麟朝的福安县主,她竟然敢伤我的脸!我杀她难道有错?”


    “我不仅要杀了她,我还要她全家陪葬!”


    福安语气阴沉,“你要是不帮我,我这就去宫里找舅舅,我要跟舅舅说,你们忠勇公府的人和这贱人沆瀣一气欺负我!舅舅一定会给我做主的。”


    蠢货,一点脑子都没有的蠢货。


    忠勇公夫人被气得不行。


    “你要让人家全家陪葬?”气极反笑,忠勇公夫人骂道:“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永宁侯的嫡女,永宁侯府的三娘子,便是你舅舅,当今的圣上,也不会轻易说要他们一家全部陪葬的话来。”


    “永宁侯府又怎么样?”福安却是大喊,“我祖母可是长公主,他永宁侯府是什么东西?便是永宁侯,也不敢如此欺辱我?”


    忠勇公夫人:“……”


    她闭了闭眼,很努力才没将那声蠢货骂出来,她心道:永宁侯府的确不能和长公主比,但是这种话你藏在心里就行了,怎么还直接说出来了?


    福安却不管不顾,她连宫中的公主,当今皇上的女儿都敢欺负,更何况一个永宁侯府的小娘子?


    她怨怒的瞪着苏明景,再次吩咐身边的人:“去,你们都过去给我杀了她!我要把她的脸划烂,我要砍了她的四肢,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语气充满了恶毒。


    苏明景听着,眼中闪过了一道寒光,不由想,自己刚刚抽她的那一鞭子是不是太轻了。


    反正她已经把这位福安县主给得罪狠了,抽一鞭子也是抽,那多抽几鞭子,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够了,福安!”


    就在此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了一道冷淡肃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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