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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福安,够了!”


    清冽沉肃的声音压抑着怒气,众人转头,看见了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是太子?!”


    “真的是太子!啊,太子怎么会在这?不是说他病了,起不来身吗?”


    “哎呀,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不好看?早知道太子也在忠勇公府,我今日就戴那套红宝石头面了,保管太子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安静的人群在看见太子的那一刻不由有些骚动起来,尤其是年轻小娘子们,那是禁不住的脸颊绯红,含羞带怯,连带着对福安县主的畏惧都少了许多。


    无他,实在是太子生得太过好看了,只是看着他那张过于优越的脸,就已经足以让人心花怒放,忘却烦恼了。


    忠勇公夫人看到太子,却是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太子来了好啊,太子来了,这福安终于有人能管住了啊。


    看到太子,福安原本癫狂狠戾的表情倒是逐渐冷静下来了,等太子走到近前,她忙抓住人,委屈哭诉道:“太子表哥,你一定要为福安做主啊,有人欺负我……”


    她仰起头,眼底泪水盈盈,给太子看自己脸上的伤。


    “那个女人,她竟然敢伤我的脸!”她愤恨的瞪向苏明景,跟太子哭道:“你快让人把她抓起来,我也要把她的脸划烂,我不止要划烂她的脸,我还要砍断她的四肢,我要她像条狗一样爬在地上给我求饶……”


    她怨怒的声音听得周围的人不寒而栗,大花和绿柳二人更是听得皱眉。


    “我想杀了她!”大花低声道,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福安看。


    绿柳轻声道:“别冲动,这女人,可不是山上的土匪婆子,杀了就杀了,她可是福安县主,是当朝长公主的孙女,你要是乱来,只会给娘子带来麻烦。”


    大花沉默。


    太子先看了苏明景一眼,苏明景神色淡淡,不畏不惧,见他看过来,甚至冲他轻扬了一下眉头。


    太子转而看向福安,板着脸低声道:“你的事情,我等下再与你说。”


    福安一愣,觉得太子的态度不对。


    太子走到忠勇公夫人面前,弯下身冲她长长一揖,语气温和道歉道:“舅母,抱歉,福安给您添麻烦了。”


    “无事。”忠勇公夫人微微侧过身,只受了太子半个礼,而后笑道:“福安年纪小,骄纵些也是应当的,只是……”


    忠勇公夫人话音一转,语气淡淡的道:“她平日胡来也就罢了,可今日是我们府上老爷子寿辰,赵夫人和赵四娘子怎么说也是我们府上邀请来的客人,她当众鞭打我们府上的客人,这着实是过分了,传出去,我们忠勇公府的面子往哪里搁?”


    太子听完,面上愧色更重了,低声道:“您说的是,您放心,这事我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忠勇公夫人轻轻点头,“您做事,我自来是放心的。”


    说完这话,忠勇公夫人转而招呼起其他客人来,笑吟吟邀请道:“近来我院中牡丹开了不少,姹紫嫣红的,煞是好看,也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兴趣想看看。”


    忠勇公夫人这话一说,当即便有人笑着奉承道:“早听说夫人饲养花草很有一手,还养了两盆魏紫豆绿,品相极好,我心向往之已久,只恨不得见,如今您这么说,那我可得厚着脸皮去看看了。”


    “是极是极……”其他人连声附和。


    倒也有不舍想留下来看热闹的,只是主人家既已开口邀请,她们即便不舍,也得离开了,只是离开的时候,大家的眼神都忍不住往太子身上飘,面上可惜,其中小娘子们尤甚。


    要知道太子乃东宫之主,身份尊贵,高不可攀,平日她们可没办法得见,如今好不容易看见了,没看几眼就得走了。


    煞是可惜啊。


    ……


    院中人陆陆续续的走了,趁这个机会,苏明景转身将赵夫人肖氏和赵四娘扶了起来,关心问道:“赵夫人可还好?”


    “我无事。”肖氏这么说。


    只是她唇色、脸色都泛着白,额上、面上更是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无事的样子,分明就是在强忍着痛。


    “倒是还未谢过三娘子出手帮忙,若不是你,我们母女二人今日……”肖氏苦笑——若不是苏明景出手,她们母女二人今日挨的肯定就不止最初那一鞭了。


    也不知他们家四娘哪里得罪福安县主了,福安县主一计不成,竟还要拿鞭子打……


    肖氏心有怨气,只是顾忌福安县主的威名,她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苦笑,将一腔怨愤怒气都藏在肚子里。


    “娘……您没事吧?”赵四娘泪眼汪汪的,眼眶红红的盯着肖氏,问她:“你背上的伤是不是很疼啊?”


    肖氏:“放心,我不过只是挨了一鞭,不痛不痒的,能有什么事?”


    赵四娘瘪嘴,不信她说自己没事这话。


    “我母亲已让人去请了女医来,不如让她帮赵夫人看看?”旁边轻轻柔柔的声音传过来,却是一个模样秀丽,神情温柔的小娘子。


    苏明景不认识这人,不过肖氏显然是认得的,因为她说道:“那就麻烦二娘子了。”


    二娘子道:“赵夫人客气了,都是我们府上失职,才让赵夫人和赵四娘子受了这样的委屈,该道歉的是我们才对……”


    肖氏苦笑。


    医女已经过来了,二娘子便请赵氏母女两移步旁边的偏房,苏明景闲着无事,本来也想跟着过去的,可是她才没走两步,就听那边福安县主大喊道:


    “你不许走!”


    苏明景闻言,脚步一顿,对着同样停下脚步,面露担心看着自己的赵家母女二人道:“你们先去,我留下来再和福安县主聊聊。”


    赵四娘子想说什么,肖氏捏了捏她的手,道:“那我们就先走了,若有什么事,三娘子定要来与我们说。”


    苏明景点头。


    赵四娘被肖氏拉走,她不满道:“娘,三娘子都是为了我们才会得罪福安县主的,我们怎么能撒手不管,直接就走啊?这也太没义气了。”


    “义气?”肖氏哼笑,低声道:“太子就在那里,哪里还需要你操心?”


    他们家老爷曾经说过,太子是明君之相,有他在,苏三娘子定是能无事的。


    倒是她们站在这里,对这件事不仅没有帮助,反倒可能让福安县主更加生气,毕竟福安县主现在看她们母女二人十分不顺眼,所以她们不如先离开。


    “你放心吧,等回去,我们就求你爹想办法,三娘子救了我们母女二人,再怎么样,我们也不能让她因为这件事受罚。”肖氏又补充了一句。


    找爹?


    赵四娘听到,心中一动,忍不住点了点头,不过她虽然被肖氏拉走了,走的时候,却还是一步三回头,担心的看着苏明景。


    在她们走后,苏明景转过身,看向站在那里的福安县主,轻笑问:“福安县主叫住我,有什么指教吗?”


    福安看到她这副姿态,那真的是气得不行,胸脯上下剧烈的起伏着,若是眼神能杀死人,苏明景已经被她的眼神杀死过无数次了。


    “你这个贱人,”福安大骂,嘴中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我一定要杀了你!”


    “福安!”太子沉声喊道。


    “太子表哥!”福安崩溃,不能接受太子不站在自己这边,她指着自己脸上的伤,道:“你没看见吗,她伤了我的脸,你难道要我放过她吗?”


    “那你怎么不说,是你先鞭打赵夫人她们二人?赵夫人母女二人,又何其无辜?无缘无故遭你毒手。”太子眼神锐利,直指重点。


    福安冷笑,高傲的道:“她们不过是贱民,我打了又能如何?”


    太子听得这话,忍不住闭了闭眼,道:“福安,你太娇纵了,看来。真是姑祖母把你给宠坏了,所以你才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不是祖母把我宠坏了,是太子表哥你有问题!”福安咬牙切齿,“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表妹,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该护着我才是,这贱人敢打伤我的脸,你就该帮我把她打死……”


    福安面色狰狞。


    她的模样其实生得很美,闭月之色,羞花之貌,只是她如今面上有伤,一张脸又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倒像是欲要噬人的恶鬼。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面由心生吧。


    “贱人贱人……”


    苏明景听不下去了,她撸起袖子走过来,一手把太子推开,而后在太子和福安县主一脸懵逼的表情中,一脚把福安踹了出去。


    真·踹出去,因为福安的身体直接飞出去了半步远,而后才停下。


    躺在地上的福安:??


    而被苏明景推开,此时站在一旁的太子:!??


    发生什么事了?


    “县、县主……”同样愣住的婢女们回过神来,看见她们县主倒在地上,她们忙跑过去,“县主,您没事吧?”


    “你,你敢踹我?”倒在地上,福安后知后觉的回过神,她一把将围在身边的人挥开,不可置信的看向苏明景,再次质问道:“你竟然敢踹我?”


    苏明景淡定点头:“嗯,很显然。”


    “啊啊啊!!”福安突然大声尖叫起来,她尖声道:“你竟然敢踹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祖母可是当朝长公主,我舅舅是当今皇上,你竟然敢踹我?”


    “我要杀了你!”福安狂怒不止。


    站在一旁的太子看着苏明景:“你怎么……”


    “反正我之前打她一鞭子,已经被她给记恨上了,也不差这一脚了。”苏明景的语气很光棍——反正事情已经很坏了,再坏也就这样了。


    实在不行,她就拖家带口跑路,回潭州占山为王好了,天下之大,总有她的容身之地。


    太子欲言又止。


    “说起来,既然她都想打死我了,不如,趁她打死我之前,我先把她打死吧。”看着尖叫不止的福安,苏明景突然面露思考。


    越想她似乎越觉得有道理,看着福安的眼神也逐渐面露凶光:“反正离开这里之后,她肯定也不会放过我的,不如我在死之前,把她打死,让她给我陪葬……最后能让一位县主给我陪葬,怎么算,我也不亏啊!”


    太子有些哭笑不得。


    而还在尖叫的福安听到这话,尖叫的声音却突然就卡在喉咙里了。


    她有些畏惧的看着苏明景。


    看见她这样,苏明景反倒轻轻眯起了眼睛,突然轻笑了一声。


    “原来,你也知道怕啊?”


    多有趣啊。


    第32章


    苏明景虽说今日才认识福安,不过却已经充分了解到了福安是个什么样的人。


    嚣张跋扈,骄纵恶毒……


    作为县主的她高高在上,俯视着身份比她低微的人,在她的字典里,怕是根本就没有畏惧和害怕这两个词语,但是现在……


    “你原来,也会觉得害怕的吗?”苏明景低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尚还坐在地上的人。


    其实苏明景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待人友好和气,温柔善良,可是实际上,她不笑而冷眼盯着人看的时候,很吓人。


    如点漆的眸子似是淬着一层刺人的寒意,锐利又冰冷,在她身上,又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独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和威慑。


    孤傲,高高在上……这股气势,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以,在被苏明景垂眼盯着看的时候,福安只觉得毛骨悚然,她无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身上的鸡皮疙瘩却还是不受控制的,迅速的从皮肤底下冒了出来。


    在那一瞬间,福安想到了自己的舅舅,也就是高坐在皇位上的那位,如今的明昭帝。


    苏明景身上带着与他相似的,令人恐惧的压迫感,还有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和凶狠,被他们看着,你会感觉,自己的生命似乎是被他们攫在手掌之中的,只要他们想,他们轻而易举的就能夺走自己的性命。


    ……不!


    福安使劲摇头,否定了心中升起来的这个念头。


    荒谬!


    她舅舅可是当今圣上,是一国之君,眼前的这人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永宁侯府的一位小娘子,她怎么能和自家舅舅比?


    “荒谬!”福安大喊,似乎声音大,就能压下心中生出来的那股恐惧感,她盯着苏明景,嗤笑道:“我会怕你?别开玩笑了,你是什么玩意?不过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卑贱庶民!”


    “而我,我舅舅是当今皇上,我祖母是当今长公主,我两位表哥,一位是端王,一位是太子……你拿什么和我比?”


    她越说,那是越有底气了,声音也越来越大,不屑道:“我碾死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你觉得我会怕你?你身上有哪里值得我怕的?”


    她高昂着头,看起来极为骄傲。


    “你问我,我身上有哪里值得你怕的?”苏明景喃喃,倏地一笑,她道:“答案其实很简单呐……”


    “呐”字在她嘴边还没散去,她突然朝身前的福安伸出手去。


    她的动作很快,福安身边的侍女、护卫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他们只觉得眼前晃过一道残影,等他们定睛看去,苏明景伸出的手已经掐住了福安的脖子,而后手指用力,直接将人带至了她的身前。


    “啊!”


    福安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又惊恐的尖叫,双手下意识的紧紧抓住苏明景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


    “县主!”福安身边的奴仆大惊失色,纷纷朝苏明景扑去,想要解救他们的主子。


    可惜,苏明景的动作更快,已经带着福安往后退去,等他们扑过来,她靠着双脚便直接将人给纷纷掀开了,而这时候,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动作的大花和绿柳过来了。


    两人没用武器,只是用着手脚,直接就把人给拦下来了,不许他们去影响苏明景的行动。


    “殿下……”太子身侧的轻声开口,“这事我们不管吗?长公主最是疼爱福安县主,若是知道您看着福安县主被欺负,却坐视不理,她定是会生您的气的。”


    太子摇头,道:“福安这次,做得实在是太过了,况且,我相信苏三娘子做事有分寸,不会真的伤害福安的。”


    分寸?


    侍从看着苏明景似是要将福安县主脖子扭断的动作,忍不住沉思起来:原来,这才是做事有分寸吗?


    啊,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苏明景已经掐着福安的脖子,将她的身体按压在了旁边的假山上。


    “你做什么?”福安禁不住的尖叫,之前说着不会害怕苏明景的她,此刻脸色惨白,惊慌不已,她连声喊着:“你做什么?我可是福安县主!你要敢杀了我,我祖母不会放过你的!”


    苏明景逼近她,漆黑的眼眸盯着她,低声道:“记住这种感觉,被你鞭打的赵夫人母女二人,还有被你纵马踩死的父子,以及众多被你欺负,也可能被你害死的人,他们在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福安身体颤抖着,满脸恐惧,再也无法说出自己不害怕的话来。


    苏明景看着她这副模样,轻笑道:“你看,你也是会怕的,说到底,你和被你害死的那些人,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面对生死危险的时候,还是会怕的。


    苏明景松开了手,站直了身体。


    没了她的手指支撑,福安早就发软的双腿早就坚持不住,靠着假山的身体软软滑倒在了地上,身体在瑟瑟发抖。


    她满脸恐惧的看着苏明景,意识到了一点:刚刚在某一瞬间,眼前的人,是真的想杀了自己的。


    福安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苏明景感到害怕了,因为她世袭的尊崇,高贵的地位,无往不利的县主身份,在苏明景那里什么都不是。


    苏明景不怕她,她甚至觉得,如果有必要的话,苏明景是真的会杀了自己的。


    所以,她害怕。


    苏明景却没再看福安的表情,她看向大花和红花,让她们将福安县主的人放开,福安县主的人甫一脱困,立刻就冲到了福安县主身前。


    “县主、县主,您没事吧?”他们着急的大喊。


    曾几何时,他们跟在福安县主身边无比嚣张,都是别人问被县主欺负的人有没有事,这还是第一次,他们问县主有没有事,还不止问了一次。


    苏明景走到太子面前,道:“太子殿下,接下来的事情,就麻烦您处理了……”


    太子叹道:“你太冲动了。”


    苏明景却道:“没办法,谁让我这人心眼小,又太有正义感呢?”这时候,她还有心情开玩笑。


    太子默然了一会儿,方才道:“长公主那边,我会努力周旋,只是,长公主向来疼爱福安,将福安当眼珠子来疼,她一旦知道这事,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事得。”


    苏明景自信满满:“我相信太子你的本事,你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被夸赞有本事的太子:……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这么有本事。


    太子叹气。


    “对了,刚刚我听到了你对福安所说的那些话……被福安纵马踩死的父子,那是怎么回事?”太子疑惑的问。


    苏明景看向他,问:“太子不知道?”


    “可能你不信,但是我从未听说过这事。”太子说。


    苏明景闻言,看向他的眼神终于多了几分温度,她道:“原来太子你不知道这事啊,其实这事也是别人跟告诉我的,说是在半年前,福安县主当街纵马,将一对父子直接踩死在了她的马下。”


    太子闻言,瞳孔紧缩,他有些艰涩的道:“我、我不知道这事。”


    苏明景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道:“说来也是奇怪,做下此事的人漠不关心,仿佛从未发生过这件事,但是与这事无关的人,听到这事反倒在自责……”


    苏明景摇头笑笑,带着大花和绿柳走了。


    太子深吸了口气,走到福安身边。


    福安埋在婢女怀中瑟瑟发抖,惊尤未定,余光看见有人站在自己面前,她仰起头来,可怜兮兮的看着太子,喊道:“太子表哥……”


    太子垂眼看她,见她满脸惊恐心中却是浮现出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滋味。


    他们二人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了,福安生得漂亮伶俐,皇上很是喜欢她,在她小时候就经常召她入宫玩耍,当时的福安就跟个糯米团子似的,玉雪可爱,聪明伶俐。


    可是现在,记忆中那个玉雪可爱的福安,逐渐与眼前这个骄纵嚣张的福安重合在了一起。


    “太子表哥!”福安却不知太子此时心中所想,她突然起身抓住太子的手,喊道:“太子表哥,你一定要为我做主,为我报仇啊!”


    刚刚她还一副可怜模样,楚楚可怜,可是此时,却是又嚣张疯狂了起来,恶狠狠的说道:“那个女人竟然敢威胁我,她怎么敢的!我可是圣上亲封的福安县主,我的脸面,代表的可是我祖母长公主的脸面,代表的可是我们整个陈氏皇族的脸面……”


    她看着太子,道:“太子表哥,那女人将我们皇家人的脸面往地里踩,你可不能放过她!你帮我杀了她!”


    太子冷眼看着她,突然就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他看向福安身边的侍从,语气冷淡的道:“福安县主累了,你们还不送她回长公主府?”


    福安一愣,摇头反驳道:“我不累!”


    “你累了。”太子弯下腰,双眼注视着她,而后伸手碰了碰她脸上的伤,轻声道:“福安,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多狼狈啊,福安县主怎么能这么狼狈了?别人看见了,恐会觉得你丢了我们陈氏皇族的脸面了……”


    见福安表情不忿,他又补充了一句道:“还有你脸上的伤,也应该需要处理一下吧?别处理不好,往后在脸上留疤了,那多可惜啊。”


    福安原本在摇头,可是当听到自己脸上的伤可能会留下疤之时,她慌了。


    太子起身,吩咐福安身边的人:“送你们县主回去。”


    “……是。”


    待长公主府的下人带着福安离开后,太子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


    “走!我们立刻回宫!”他说道。


    离开前,太子遣人知会了忠勇公府的人一声,自己带着人快步回宫。


    明昭帝多年前迷上了长生之道,特意让工部的人在宫中修建了一座登仙楼,平日他便在那问道修仙,非重要事不许任何人打扰。


    而太子进宫后,便直奔登仙楼,等外边的太监进去禀告后,得了允许,这才整理衣袍走了进去。


    登仙楼一共有三楼,第一楼供着三清,此时三清前香炉中青烟渺渺,明昭帝身着一身玄色的青色长袍,面白无须,身材清瘦,瞧着竟是十分朴素。


    不过等他睁开眼之时,扑面而来的威势和压迫感,却昭显了他不同旁人的尊贵身份来。


    太子进来跟他行礼,他八风不动,表情平静,问:“太子不是去忠勇公府了吗?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是有要紧事?”


    太子定了定神,突然掀起袍子,再次朝着明昭帝跪了下去,恭敬道:“儿臣是来向父皇求一道圣旨的,儿臣有了心仪之人,特求父皇,为儿臣赐婚!”


    听到这话,八风不动的明昭帝终于是动了。


    第33章


    明昭帝很诧异。


    他从蒲团上站起,转过身来,看着太子,问道:“你说你要请旨,请的还是赐婚的旨?”


    “是!”太子语气坚定。


    明昭帝沉吟,让太子先起来,而后带着他去了另外的书房。


    “坐吧。”明昭帝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问:“说说看是怎么回事吧,你之前不是说,不愿意耽搁小娘子们的好年岁,所以不管朕怎么说,你都不答应成亲,今日怎么就改变想法了?”


    明昭帝眼神锐利。


    太子却摇头,道:“儿臣心中的想法从未变过,只是……儿臣在今日,第一次有了想与人共度一生的念头。”


    明昭帝听懂了他的意思,诧异道:“你有了心仪之人?”


    太子垂下头,表情有些腼腆,似乎是不太好意思。


    “朕倒是有些好奇,究竟是谁家的小娘子,竟得了我儿青睐?”明昭帝打趣,“朕前几日与你提起亲事,你还一副情窦未开,欲要孤独一生了。”


    太子脑海里不期然闪过了苏明景的身影,他今日之举,本是为苏明景解围,可是如今被明昭帝询问,却突然真的感觉到了几分不自在。


    “是,是长宁侯府的三娘子。”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明昭帝眯眼:“长宁侯府的三娘子?潭州的那个?”


    太子点头:“是。”


    他并不意外明昭帝会知道三娘子,毕竟明昭帝虽然沉迷长生问道,但是整个朝堂却一直都在他严密且强势的把控之中,朝堂上的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明昭帝狐疑看着他,道:“你不愿意耽搁其他小娘子的年岁,那就舍得浪费永宁侯府这位三娘子的好年岁?”


    太子抿唇,低声道:“三娘说,她不介意做寡妇。”


    明昭帝一愣,旋即突然大笑,哈哈道:“好,好一个不介意做寡妇,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听起来,倒是个妙人啊,难怪太子你对她另眼相待。”


    “正是因为三娘待我一片赤忱,我更不愿意负了她。”说着,太子站起身,再次掀起袍子对明昭帝跪下:“父皇!求您为儿臣和永宁侯府的三娘子赐婚!”


    明昭帝没应,而是问:“朕听说,永宁侯府这位三娘子一直养在潭州,一个多月前才回来,那太子你与她相识,顶多也不会超过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你就着急让朕与你们赐婚?”


    在明昭帝的注视下,太子脑海中闪过各种念头,最终他老实道:“其实,是因为今日在忠勇公府发生了一些事情……”


    明昭帝背靠在身后的靠枕上,一副好整以暇,等待太子将事情说来的表情。


    太子只能将在忠勇公府的事情给说了,末了他道:“姑祖母自来疼爱福安,等她知道了福安今日的遭遇,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饶过三娘的。”


    “所以,你就想出了这个昏招,让朕与你们二人赐婚,让你姑祖母投鼠忌器,无法下手?”明昭帝冷笑。


    永宁侯府三娘子的名号听起来没什么威慑力,但是东宫太子的未婚妻,未来的太子妃,那就不一样了,长公主再是嚣张,也不敢对未来的太子妃任意出手。


    明昭帝冷声道:“你倒是好算计。”


    太子垂眼道:“父皇明鉴,儿臣想要保下三娘,自有千种万种的法子,如今儿臣却求您赐婚,却是私心作祟,儿臣待三娘,有私心。”


    “况且,今日也是福安做得太过了!”


    太子沉声。


    “先不说今日是外祖父寿辰,她却丝毫不顾忠勇公府的脸面,在忠勇公府上闹事,就说她先是与那袁家三郎同流合污,想设计坏了赵家四娘子的名声,这一计不成,之后却又生一计,竟是当众鞭笞赵家母女。”


    太子看向明昭帝,十分认真的道:“父皇,赵大人乃是我麟朝将军,为我麟朝保家卫国,浴血奋战,可是如今福安当众辱骂赵大人的家眷,这事要是传出去,不仅是赵大人,怕是朝中其他的大臣,也会觉得心寒。”


    “三娘出手教训福安,不仅是救了赵将军的家眷,也是维护了忠勇公府的脸面,更是不让朝堂诸位大人寒心。”


    太子的语气极为诚恳。


    明昭帝听完,却是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道:“现在朕相信,你对她,是真有几分私心了。”


    太子一愣。


    “不过这苏三娘子的胆子也真是太大了!”明昭帝冷哼,道:“福安再如何,那也是我麟朝的县主,身份尊贵,岂由得了她来教训?今日她敢打县主,明日是否就敢揍朕了?”


    太子忙道:“父皇,三娘她只是嫉恶如仇,并非无法无天。”


    明昭帝不语。


    太子深吸了口气,再次冲明昭帝跪下,道:“父皇,三娘是儿子心仪之人,若不能娶她为妻,儿臣宁愿孤独终老。”


    明昭帝怒道:“你在威胁朕?”


    “儿臣岂敢?”太子苦笑,道:“儿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儿臣之前便与您说过数次,儿臣既是早死的命,就不该耽搁别人家的姑娘。若不是遇见三娘,儿臣的想法不会变!”


    明昭帝不语,他知道太子这话是真的,这些年,他曾数次提过要给太子娶妻,可是都被太子拒绝了。


    明昭帝倒是想耍皇帝的威风,可惜,太子不是旁人,是他的儿子,是他的太子,而且还是个身体虚弱的太子,他一旦生气,明昭帝都拿他没办法,毕竟这太子可能真能把自己气死。


    明昭帝想叹气了。


    “父皇!”太子还在喊他。


    “叫叫叫,叫什么叫!”明昭帝不耐,“你就非她不可了?”


    太子坚决:“儿臣非她不可。”


    明昭帝:……孽障啊!


    太子见他态度松动,忙让明昭帝的贴身太监庆荣取来纸笔和空白的圣旨。


    庆荣看了一眼明昭帝,见他没说话,便知道意思了,默默的去书桌那里取了空白的圣旨和纸笔来,和屋里的小太监一人拿着一样。


    “父皇!”太子积极的给明昭帝递上纸笔。


    太监已经将桌上的东西都清下去了,此时空白的圣旨铺在上边,明昭帝拿着笔蘸了墨,思考了一会儿,这才开始动笔。


    写完,他将笔一抛,圣旨直接丢到了太子怀里。


    “拿着你要的圣旨滚。”明昭帝怒骂。


    太子起身,认真的道:“父皇,谢谢您。”


    明昭帝看着他单薄瘦弱的身影,心中再大的怒气也消了,只冲他挥了挥手。


    太子俯身行礼,这才拿着圣旨出去。


    “等等。”明昭帝又叫住他,而后吩咐身边的庆荣:“庆荣,你陪太子走这一趟。”


    庆荣忙俯身:“是。”


    太子没说话,只沉默的对着明昭帝再行了一礼,这才拿着圣旨,带着庆荣急匆匆的往宫外赶,他不急不行啊,他和圣旨必须比长公主的人快,若是慢了,苏明景被长公主的人抓走了,那可就生死难料了。


    长公主可是经历过皇位更迭的人,她的手段,可不会比福安要温和。


    太子匆匆。


    不过虽然他已经很快了,却终究比不过长公主府的速度,等他到了忠勇公府的时候,就见忠勇公府门口已经被长公主的人给围上了。


    “殿下,是长公主府的人……”与太子一起的庆荣开口,表情凝重。


    太子心中发沉——只希望他没来得太晚了。


    从马车上下来,太子大步朝人群的方向走去,等走近,他听到了掷地有声的声音从里边传了出来:“……这是当今圣上亲赐给我祖父的白玉龙佩,见玉佩便如圣上亲临,持玉佩者,上可斩奸贼,下可宰佞臣,谁敢抓我?”


    众人哗然。


    “臣妇,拜见圣上!”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大声喊了一声,呆愣的众人回过神来,乌泱泱的也全部都跟着跪了下去,嘴中也都高喊着:“拜见圣上……”


    这下,便只剩下长公主府的侍卫还站在原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人群中间,苏明景高举着手中玉佩,见到这一幕,她危险的眯起眼睛,质问:“你们长公主府的人,为何见玉佩不跪?是在蔑视圣上,挑战当今圣上的权威吗?还是说,你们长公主府的人眼中,只有长公主,而无圣上?”


    长公主府的人哪里敢承认这话?这下,没人再敢站着了,一群人也忙跪了下去,高喊陛下。


    人群跪下,站在人群外的太子一行人便格外的显眼了,隔着地上跪着的人群,苏明景和太子对视,两人表情各自都有些茫然。


    不过很突然的,太子笑了起来,像是忍俊不禁,又像是大松了口气。


    时间拉回到太子离开的时间。


    苏明景在和太子分开后,便和其他人汇合了,忠勇公夫人设了宴,地点就在忠勇公夫人的牡丹园中,伴随着鲜花美酒,空气中弥漫着愉快的气息,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苏明景让忠勇公府的婢女带着自己找到了沈氏几人,然后毫不客气的,就挨着六娘坐下了。


    “三姐姐!”六娘看见她,语气有些激动,压低声音问:“你没事吧?”


    小桌上摆放着薄酒美食,美食诱人,香气飘飘,苏明景看了一眼,有些馋了,便伸手叫了旁边伺候的婢女过来,让她给自己添一副碗筷。


    做完这些,她才回答六娘的问题。


    “我好生生的站在这里,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她反问。


    六娘老实的摇头,而后又小声的问:“那福安县主呢?她就这么放过你了?”


    她们附近小桌的夫人娘子们,都忍不住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她们二人的谈话——对于这个问题,她们也好奇得很啊。


    “她倒是没想放过我,一直让太子杀了我,给她报仇。”婢女已经将一副碗筷送过来了,苏明景道了声谢,接过来就给自己夹了一块肉,塞进了自己的嘴中。


    嗯,真香……苏明景面露陶醉,忠勇公府厨子的手艺还真不错啊。


    六娘见她话说了一半,忍不住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苏明景歪头想了想,道:“然后我又把她打了一顿。”


    “噗!”她们旁边位置上的小娘子一口酒从嘴里喷吐出来,见众人朝自己看过来,这位小娘子面颊绯红的垂下头去,极为不好意思。


    苏明景看了一眼,不在意的收回视线。


    六娘也没在意,因为她的注意力早就被苏明景刚刚的回答给彻底攫住了,她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你,你又把福安县主,打了一顿?”


    苏明景点头。


    六娘吸了口气,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永宁侯府的一家人都是坐在一起的,不过沈氏和她们之间隔着五娘和九娘,实在听不清楚她们说什么,只能看见六娘脸上突然变化的表情。


    “到底说了些什么啊!”沈氏心里抓心挠肺的,“这死丫头,不会又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吧?”


    没错,惊世骇俗,苏明景入京后的所作所为,沈氏只能想到用这个词语来形容,再不然,也该是惊天动地,反正这丫头入京以来所做的事情,就没有一件是安静的。


    沈氏很心累,她觉得今天忠勇公府的这次寿宴,比自己前半辈子所参加的所有宴会都还要累。


    六娘也很忧愁,她看着苏明景,很忧愁的问:“三姐姐,你怎么又把福安县主揍了一顿啊?”这时候,不该努力讨好对方,努力修复二人关系吗?


    苏明景却问:“你觉得,以福安县主的性格,我努力修复我和她的关系,有用吗?”


    六娘想了想,老实的摇了摇头。


    虽说她与福安县主并没有多少往来,但是福安县主霸道骄纵的性子也算是声名在外了,若是惹她生怒,不剐下一层皮来,那是不可能让她消气的。


    苏明景:“所以,既然修复关系无望望,我为何还要做这无用功?倒不如趁被她报复之前,再把她揍一顿,这样在被报复的时候,好歹有点心理安慰了。”


    六娘听得忍不住连连点头,不过点到一半,她又使劲摇头——总觉得三姐姐这话哪里有些不对。


    苏明景没管她,自己拿着碗筷吃了点东西,又尝了尝桌上的酒。


    桌上的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清冽爽口,绵甜香久……


    苏明景很喜欢喝酒,在潭州,烈的淡的、冷的热的、浓的清的,各种酒她都尝过,与这些酒相比,忠勇公府这酒的品质,仍属其中翘楚,极为出色。


    不过可能因为是给小娘子们喝的,酒不烈,但是很香,口感也很柔和,另一番清冽的滋味了。


    苏明景没忍住,喝了一口又一口,一壶酒很快就给喝没了,酒壶很小,喝完后倒是有些意犹未尽,就是不知道,这次之后,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喝一次忠勇公府的酒了。


    绿柳蹲坐在一边给苏明景倒酒,见她思索,低声问:“娘子,您在想什么?”


    苏明景答:“我在琢磨,该如何跑路了。”


    她思忖道:“实在不行,我们就回潭州,钻山里做山大王好了,潭州山多,我们人往里边一躲,就算长公主府的人再多,也没办法找到我们。”


    她们在潭州可是有着天然的优势,保管她们钻进山里后,没人能找到她们。


    苏明景嘀咕:“反正长公主年纪大了,大概要不了几年就死了,我们先避其锋芒,在山里躲几年,等她死了到时候我们再从山里出来,到时候谁还管我们这事啊?”


    一旁没想听,却不小心听到她们主仆二人交谈的六娘:“……”这是自己能听的吗?


    “不过,避开逃走,只能说是下下之策。”苏明景话音一转,“若是有选择,自然还是留在京中最好,我们才来京城,都还没将京城玩遍了……”


    绿柳:“可是长公主发怒,我们要如何应对?”


    苏明景叹气,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又不是那种嗜杀成性的人,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直接把人给杀了吧?再说了,真要这么做,我们和麟朝皇室之间的仇可结大了。”


    所以,这事不能做。


    转过头,苏明景突然对上了六娘一脸惊恐的表情,她一顿,忙道:“六娘,我刚刚那些话只是随口一说,在跟绿柳开玩笑的,不作数的。”


    “真,真的吗?”六娘将信将疑。


    “自然是真的。”苏明景语气很让人信服,她将杯里的最后一口酒饮尽,理直气壮的表示:“我的行事标准,可是以德服人。”


    六娘:……总觉得不太可信。


    苏明景笑了下,突然,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侧过头让绿柳过来,轻声道:“绿柳,你出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绿柳听完,低头:“是!”


    她起身,留下大花在苏明景身边照顾,自己脚步匆匆离开了忠勇公府。


    *


    忠勇公府的寿宴虽然前边闹出了点小插曲,好在在后半段,并没有再闹出什么事。


    这才是正常的,毕竟这可是忠勇公府,可不是什么没落贵族,什么阿猫阿狗想闹事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至于福安……如她这般无法无天,恣意妄为的人,蠢笨如猪的人,终究是少数。


    哦不,不是少数,该说整个京城也就只有她这么一个。


    忠勇公夫人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丝毫不显,笑盈盈的将女客们送走,不过很快的,她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了,因为有下人来报:


    “……永宁侯府的才出府,就被长公主府的人给围住了!”


    忠勇公夫人脸上的表情僵硬了。哦,她忘了,能将福安养成这般嚣张骄纵的性子,长公主可是功不可没,她嚣张的性子,可半点不比福安弱。


    忠勇公夫人吸了口气,提起裙角,匆匆的奔向门口。


    一出去,她就看见了正对峙的两方人。


    长公主府的十几个侍卫将永宁侯府众人团团围住,打头的那位侍卫高声道:“我们长公主听闻永宁府的三娘子身怀狭义,特请三娘子去我们府上一叙!”


    他口中说着请,可是不管是语气还是姿态,都却极为强硬,。


    忠勇公夫人吸了口气,低头吩咐丫头,让其将国公爷请来,自己则快步朝对峙的两方人走过去,口中喊道:“许大人……”


    长公主府的侍卫长,也就是许大人转过头来,看见忠勇公夫人,他恭敬抱拳行了一礼,忠勇公夫人笑道:“许大人堵在我们忠勇公府,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意欲何为啊?”


    许大人道:“长公主吩咐,请永宁侯府三娘子过府一叙。”


    忠勇公夫人眼神闪烁,她道:“不巧,我和三娘一见如故,正要留她在我们府中与我聊聊了。”


    苏明景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忠勇公夫人,意外这位国公夫人竟会在此刻站出来,毕竟她们已经出了忠勇公府,这事要真说起来,已经和忠勇公府没关系了。


    苏明景所想的这一点,忠勇公夫人自然也清楚,长公主的人没进府中,而是等永宁侯府的人出了国公府才发难,看起来,已经是很给他们国公府面子了。


    按理说,忠勇公夫人该承情。


    不过可惜,忠勇公夫人不愿承长公主的这份好意,甚至她心中还有些愤怒——不管是福安县主,还是现在的长公主,他们长公主府还真是一点都没将他们忠勇公府放在眼里啊。


    他们长公主府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他们府上老国公寿辰,客人才出府就要将人请走,这简直就是在打他们国公府的脸。


    所以,便是为了他们国公府的脸面,她也决不能让长公主府的人轻易把人带走。


    许大人看出国公夫人的态度,皱眉道:“长公主有令,国公夫人,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忠勇公夫人眉眼凛冽,厉声道:“我今日偏要为难!今日是我父亲寿辰,你们长公主府却如此行为,到我们家门口来请人,我倒是想问问长公主,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许大人道:“长公主有令,夫人若是这般,那我们只能采取非常的态度了!”


    忠勇公夫人闻言大怒:“怎么,你们还敢对我动手不成?”


    许大人不语,只扬手吩咐,声音冷酷:“奉长公主令,请永宁侯府三娘子过府一叙!”


    侍卫们闻言而动,纷纷朝着忠勇公夫人身后的苏明景抓去,明显是软的不行,要直接来硬的了。


    忠勇公夫人气得身体发抖,她欲说什么,眼前却是一暗,却是站在她身后的苏明景,突然走上前来,反倒挡在了她的面前。


    忠勇公夫人一急,想让这位三娘子躲开,便见她似是从脖颈间取出了什么,而后高声喊道:


    “这是当今圣上赏赐给我祖父的龙佩……你们谁敢动我?”


    第34章


    忠勇公府门口气氛剑拔弩张,沈氏脸上表情凝重,手中帕子不自觉的攥得死劲。


    在这个时候,她却听有人茫然的问:“……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沈氏此时情绪本就有些憋闷暴躁,听到这话,那火气更是蹭蹭往外冒,她转过头去,骂人的话险些就脱口而出,至于为何是险些,那是因为她看见了对方的脸。


    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永宁侯。


    在这紧绷的气氛中,永宁侯却是一脸处于局外人的茫然,一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表情。


    “……”沈氏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似乎未将内院发生的事情告知与他。


    “三娘与长公主府,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永宁侯拧着眉,满心疑问的问沈氏:“为何长公主会请她过府一叙?难道三娘的名声已经大到都传到了长公主的耳中?”


    沈氏干笑道:“这、这件事里边,其中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内情……”


    一时间,她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永宁侯说这事,难道要告诉永宁侯,您的三女儿胆大妄为,将长公主的宝贝孙女福安县主给打鞭打了一顿,所以人家的长辈现在是来找麻烦的。


    沈氏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这话说出来,永宁侯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


    永宁侯还在嘀咕,或者说是疑惑:“三娘什么时候还和长公主攀上交情了?”


    沈氏吸了口气,避免永宁侯想到一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她拉着永宁侯低声道:“是三娘把福安县主给打了……”


    永宁侯:“……”


    永宁侯:??!!


    永宁侯沉默,永宁侯不可置信。


    “三娘,把福安县主,打了?”他声音颤抖着问。


    沈氏肯定的点头。


    永宁侯:“……”


    *


    永宁侯此刻的崩溃苏明景无从得知,不过在她拿出玉佩后,长公主府的人的确是停下了。


    见他们面面相觑,苏明景挑眉,轻飘飘的质问:“见此玉佩,便如圣上亲临,诸位此时见圣上却不跪,莫不是有不臣之心?还是说,是长公主有不臣之心?”


    很显然,苏明景这话的威力是巨大的,因为就在她说完这话后,刚刚还站着的长公主府的侍卫们,便已经纷纷跪下去了,动作甚至堪称迅速,似乎生怕跪晚了,不臣之心的罪名真就落在他们身上了。


    见状,苏明景满意了,然后,她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后边的太子。


    苏明景眨了眨眼睛,选择给了这位太子殿下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她就看见笑意一点一点的从太子的眼底,蔓延到了他清俊的眉眼,直至那一双眼中都盛满了暖融融的笑。


    扑通!


    苏明景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似乎是大力的跳动了一下,她忍不住吸了口气。


    怪道京中的小娘子提起太子就脸颊绯红,语气兴奋,果真是美色惑人啊。


    “……苏三娘子你拿着皇上赏赐的玉佩,我们的确拿你无可奈何,但是!”跪在地上的许大人似乎仍有不甘,忍不住开口说道,“下次,我们还会再来邀请苏三娘子去长公主做客的。”


    苏明景指出一点:“但是至少在现在,你们拿我没办法。”


    许大人语塞。


    “可惜,许大人以后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一道声音插过来,却是太子从远处走了过来。


    太子走近,站在苏明景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苏明景,就在苏明景因为他无声的举动而感到有些困惑之时,他终于开口了,他说:


    “苏三娘子接旨!”


    苏明景一愣,愣过后,她倒是没有怎么犹豫就直接跪下了——虽然她不习惯下跪,但是人要在一个陌生的社会生活下去,总要入乡随俗。


    太子侧身,大太监庆荣将圣旨展开,开口道:“……朕闻永宁侯三女性行温良,饱读诗书,端慧知礼……堪为东宫良配,今特将其赐婚于太子陈启,为东宫太子妃……”


    “……”众人震惊,其中又以永宁侯府众人最为吃惊。


    当听见圣旨前边夸赞苏明景性行温良,永宁侯府众人的脑海中都闪过了一个念头:性行温良?他们家三娘/三姐姐?


    这圣旨怕不是夸错人了?


    等听到最后,永宁侯府众人的心情他们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而是不可置信、恍恍惚惚了。


    ——他们没听错吧?皇上将他们家三娘/三姐姐,赐婚给了太子?换句话说,他们家三娘/三姐姐要做太子妃了?


    那边,庆荣大太监已经将圣旨宣读完毕了,他笑眯眯的看着苏明景,道:“……苏三娘子,接旨吧。”


    苏明景也有些震惊,她想过太子会如何解决自己现在的困境,但是却从来没想过,太子竟然会去向皇帝求了一道圣旨……好吧,她其实也想过,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并不奢求太子真的会这么做。


    可是没想到,太子竟然在她那么多猜测中选择了她觉得最不可能的那个,这可真是……太妙了。


    “臣女,接旨。”


    喜滋滋的将圣旨接到手里,苏明景忍不住想:早知道把福安县主打一顿就能拿到赐婚的圣旨,她就该早点把人抓来打一顿的。


    这叫什么?得来全不费工夫?


    “恭喜三娘子了。”庆荣笑着给苏明景道喜,同时也在不着痕迹的打量这位苏三娘子,见苏明景模样不俗,气质更是独特,心中不由暗暗点头。


    苏明景此时心情正好,闻言便道:“同喜同喜。”


    庆荣:“……同喜?”


    苏明景看向他,笑靥如花道:“大人一看就是太子亲近之人,定是怒太子所怒,喜太子所喜,如今太子成家,你我自然是同喜。”


    “奴才可当不得您这一声大人。”庆荣忙说,“您叫我一声庆荣就好。”


    苏明景从善如流:“庆荣大人。”


    从地上起身,刚走过来的永宁侯府夫妻俩就听到了这番其乐融融的对话,两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原来,他们家三娘对人也是能说好话的,说得竟然还这么悦耳动听。


    所以,不是三娘不会说好话,而是他们不配?


    意识到这一点的二人,面上的表情那是更加古怪了。


    “许大人,”太子看向那位叫许大人的侍卫,道:“你回去告诉姑祖母,就说永宁侯府的三娘子,不日就要成为孤的太子妃,与孤成婚,近来她应是没有时间去长公主府拜访了,若姑祖母真对三娘好奇……”


    太子微微一笑:“待孤与太子妃成婚后,定会携她一起前去长公主府拜访长辈。”


    许大人脸上青一片白一片的,最终他垂下头道:“臣定会将太子殿这番话转告给长公主的。”


    苏明景手上既有皇帝赏赐的玉佩傍身,又成了太子的未婚妻,未来的太子妃,许大人深知他们这一趟是要无功而返了,因而也没多加纠缠,直接带着人就走了。


    他们一走,现场的气氛终于和缓轻松了许多。


    忠勇公晚来一步,事情已经结束了,不过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既愤怒福安县主与长公主的嚣张与畅快,又讶异皇上的那道赐婚圣旨。


    “……所以,太子要娶妻了?”众人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太子妃的人选,竟不是京城中大家所认识的任何一位贵女,而是永宁侯府府上那位刚从潭州回来的三娘子,众人一时间那是既惊讶又困惑,不解这位才回京的苏三娘子,到底有什么能耐,竟然才一回京,就被圣上赐婚给了太子。


    不过不管大家心中作何想法,此时都纷纷凑到苏明景与太子身边,恭贺他们。


    苏明景从拿到圣旨后,心情就是肉眼可见的好,对于众人的恭贺,她自然是大方接受。


    太子站在她身旁,长身玉立,整个人虽然瘦弱,但是身姿欣长挺拔,满身贵气,而苏明景明艳大方,明眸皓齿,二人这么站在一起,瞧着真真一对璧人,般配极了。


    众人看着,夸赞的语气不免真挚诚恳了几分,毕竟仅看二人的样貌风姿,那的确是极为登对的。


    人群簇拥着他们,五娘被挤在外边,看着这一幕,神色怔怔,心情颇有些复杂。


    她知道永宁侯夫妻俩将苏明景从潭州接回来,就是为了让她提自己挡下与太子的这门亲事,毕竟太子病弱体虚,保不准哪日就死了,他的妻子就得成寡妇了。


    可是就算知道这一点,五娘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看众人话里话外对苏明景的恭维和追捧,心中也颇不是滋味。


    ……若是当初没将苏明景接回来,那现在被恭维追捧的人,就该是自己了?


    五娘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是脑海中的想法却控制不住。


    “五姐姐!”一张脸突然闯入了她的视野之中,却是站在她身边的九娘凑到她面前来了,九娘好奇问她,“五姐姐,你在想什么呢,我叫你好多声了,你都没回我。”


    五娘回过神,她眨了眨眼,垂眼掩下了眼底的复杂,笑说:“没什么,我就是没想到,三姐姐有朝一日竟会成为太子妃。”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九娘年纪小,倒是没听出她话中的异样,只是在听完她的话后撅起了嘴巴,道:“那可不是,太子长得这么好看,真是便宜她了!”


    她又叹道:“可惜了,要是五姐姐你嫁给太子多好啊,你们郎才女貌,多般配啊!”


    “九娘!不许胡说。”五娘轻斥。


    九娘挽着她的手,道:“我说的是事实嘛,太子长得那么英俊好看,身份又那么高贵,三姐姐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土包子,哪里配得上他?五姐姐你就不一样了,你是京中才女,大家都说你的文采不输男子,明明你与太子才是最最相配的!”


    五娘垂下眼去,还是那句话:“你还胡说!”


    “这话我就和你说。”九娘说。


    五娘扯了扯唇。


    ……


    人群中,沈氏和永宁侯也被众人簇拥着,大家都在恭喜他们家要出个太子妃了,两人脸上的笑容都要僵硬了。


    好不容易拨开众人,坐到了马车上,夫妻俩在马车中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三娘怎么、怎么就突然成太子妃了?


    虽说他们一开始将三娘接回来,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可以让她代替五娘做太子妃,可是事情真到了这个地步,他们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毕竟直到现在,他们都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娘怎么就成太子妃了呢?


    而另一边,苏明景也被扶上了马车,六娘带着八娘本来也要钻出去,却被老太太身边的吴妈妈叫住了。


    “六娘子、八娘子,老太太让你们和她坐一个马车,也好在路上和她说说话。”吴妈妈笑着说,余光忍不住往太子身上瞥。


    六娘不舍的看了一眼苏明景的马车:“可是我还想和三姐姐一起走了。”


    吴妈妈微笑。


    已经爬到马车上的六娘只能从马车上下来,带着八娘一步三回头去了前边老太太的马车。


    苏明景靠坐在马车里,没说话,只是掀开车帘,看着太子和忠勇公在说话,她耳力好,两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一些,却还是清楚的飘入了她的耳中。


    “……长公主若是知道你请旨,让苏三娘子做太子妃,定会大发雷霆。”忠勇公如此说,“往后还不知会生出多少事来。”


    太子道:“您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她伤害倒三娘的。”


    忠勇公:……我是这个意思吗?


    “舅舅,”太子唤他,语气认真的道:“今日的事情,是福安太过分,您别迁怒三娘,她没做错什么。”


    忠勇公无奈的看着他,道:“您与太子妃还未成婚了,就已经开始帮着她说话了?”


    太子沉默。


    忠勇公心中更无奈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为自己这太子外甥喜还是忧——往常可没见过他如此偏袒哪位小娘子了?


    “您放心吧,我也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今日的事要真说起来,我还得跟太子妃道谢了……”忠勇公开口,“虽说因为她,事情变得更加难以控制了,但是最起码她也是一番好心……也算是,呃,一腔赤诚,心地善良……”


    苏明景歪着头,很想说:忠勇公你要实在是夸不出来,也不需要勉强的。


    的确没勉强自己的忠勇公:“……总之您放心,我不会迁怒太子妃的。”


    “不过,今日的事情,我不会这么算了的!”忠勇公府脸上表情一肃,眉眼冷冽,声音冷酷的道:“长公主府实在是太嚣张了,今日是我父亲寿辰,他们却扰我父亲寿宴,视我忠勇公府为无物,真当我这个忠勇公是死的吗?”


    总之,不管是为了他们忠勇公府的颜面,还是为了寿辰却被侮辱老国公,在忠勇公这里,这事都不会这么算了的。


    “舅舅若想解气,三娘这儿,倒是有个想法……”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突如其来的这一声“舅舅”,将忠勇公喊得一个晃神,他转过身,就见坐在马车里的苏明景从窗户那里探出头来,笑盈盈的看着他。


    忠勇公:确定了,那声舅舅就是这位三娘子喊的。


    忠勇公定了定神,问:“太子妃有何想法?”


    苏明明未答,反而问:“舅舅可知,在半年前,福安县主曾当街纵马,踩死了一对父子?”


    忠勇公一愣。


    “俗话说得好,打蛇打七寸,要么不做,要么就要让对方觉得痛……福安县主草菅人命,这岂不是一个送上门来的把柄?”苏明景微笑,“我已经遣人去打听那对父子的事情了,若有消息,我让我的婢女过来告诉舅舅?”


    忠勇公眼中精光闪过:“这倒不是一个办法……”


    太子站在一旁,就看这一老一少隔着马车窗户热烈的讨论了起来,各自脸上都带着奸贼凶狠的笑容,那模样何其相似,堪称“狼狈为奸”……


    “狼狈为奸”四个字从脑海中闪过的时候,道德高尚的太子沉默了一下,默默反思了一下自己:这二人一人是自己舅舅,一人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自己怎么能如此编排他们?


    不好不好,自己真的是太不该了。


    太子默默反思,那边一老一少终于就福安县主的事达成了一致,苏明景也准备离开了,太子跟忠勇公打了声招呼,也坐上了马车,欲送苏明景回去。


    忠勇公目送二人离开,面露思考。


    “国公爷在想什么?”国公夫人过来,轻声问。


    忠勇公道:“太子和善仁慈,我原以为他不会娶妻,没想到……”


    忠勇公夫人:“那这还不好吗?还是说,您嫌弃永宁侯府三娘子声名不显?嫌弃她不是在京中长大,非一般的贵女?”


    “我岂是这样的人?”忠勇公开口,“只要太子喜欢,我又怎么会有意见?不过,这未来太子妃的性子,与我所想象的却是有些出入。”


    “……”忠勇公夫人沉默了一瞬,赞同的点头:“的确是。”至少和京城的贵女们大不相同,该说是……太活泼,还是胆子太大?至少一般的京城贵女,可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对福安县主下手。


    忠勇公笑:“我之前总觉得太子的性子太过宽厚仁慈,若有太子妃在他身旁,我倒是不用担心了。”


    虽说只是短短的接触,但是他已经发现了,这位未来太子妃的性子,足够狠辣,必须极为干脆,与太子倒是相补。


    这门亲事,说不定是错有错得?


    *


    马车内。


    太子正在跟苏明景赔罪,他道:“……虽说事急从权,但是事前未告知三娘子,我就擅自做主,向我父皇讨了这道赐婚的圣旨,还望三娘子见谅。”


    “太子是觉得我会不高兴?”苏明景问,“若是如此,那就大可不必,我之前就与太子说过,我对太子妃之位实在毕得,所以太子此举,只会让我心喜,倒是太子你……”


    苏明景轻笑,打量着太子,突然凑近了他问:“你为了救我不得不娶我,心里可会觉得委屈?”


    苏明景凑得太近了,太子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脸色发红,他眼神游移,有些不自在的道:“我做任何事,都是出自内心,绝不勉强,又怎么会觉得委屈?”


    苏明景却问:“那如果今日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小娘子,太子也会这么做?”


    太子游移的视线转了回来,落在苏明景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


    两人距离很近,近得仿佛他能嗅到苏明景身上的香气……当然,苏明景不熏香,不摘花,身上并没什么香气,只有干净清爽的味道。


    倒是太子,苏明景凑近他,倒是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略微清苦的香味,那股苦味,大概是太子经年吃药的味道。


    苏明景想着,思绪不由乱了一下,然后,她就听见了太子的声音:“……我觉得,这世上除了三娘子之外,应该再无人有这么大的胆子了。”


    太子的脸色很认真,语气也很认真。


    苏明景回过神,目光落在太子脸上,倏地一笑。


    “太子说话,可真讨人喜欢。”她笑眯眯的,身体终是往后退了,坐回了自己跌位置。


    似有若无的香气离开,太子不着痕迹的轻轻松了口气。


    “福安这事,长公主那边,肯定不会作罢的。”太子说起正事,“在你我成亲之前,三娘子最好还是不要出门为妙,免得长公主暗中对你下手。”


    苏明景有些好奇:“长公主在京城如此势大?我作为未来太子妃,她竟也敢对我下手?”


    太子解释:“我这姑祖母,是我父皇的姑姑,先帝的长姐,当初我父皇还是皇孙之时,多受她庇佑,后来先帝猝然薨逝,朝堂震荡,也是长公主杀伐果断,扶持我父皇坐上皇位……”


    长公主了不得吗?那自然是了不得的。


    她身份尊贵,父亲是皇帝,兄弟是皇帝,如今的侄子也是皇帝,她历经三代朝堂,仍屹立不倒,就足以说明她的厉害了。


    而对于如今的明昭帝来说,既有长辈之情,又有从龙之恩,当初为了表示对这位姑姑的感谢,明昭帝甚至允许她豢养私兵,掌有一小部分的兵权。


    太子叹道:“不然福安怎能如此嚣张?”


    忠勇公府乃是明昭帝岳家,老国公堪为国丈,如今的忠勇公又手握京城兵权,身份尊贵,一般人哪里有胆子敢在忠勇公府闹事?


    也就长公主府,也就福安县主敢了。


    所以,别说苏明景是未来的太子妃,就算苏明景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长公主若想对她做什么,也不是不可能的,只能说,太子妃的名号,只能让长公主稍微收敛一些。


    也就稍微一点……


    所以!


    “你自己要小心。”太子郑重其事。


    苏明景却摸着下巴道:“你这姑祖母,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你说她有没有想过,取而代之,自己称帝啊?”


    “……”太子瞪大眼睛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立刻道:“我开玩笑了。”


    太子扶额道:“这种话,你往后万不能再在别人面前说起!”


    苏明景小鸡啄米点头——她很听劝的,准确来说,是很惜命。


    马车一路顺利回到永宁侯府,太子没进府,在门口就下了车,在目送苏明景进府后,他才坐上自己的那辆马车,让侍卫回宫。


    此刻他脸上表情一改刚刚与苏明景说话之时的轻松,变得凝重。


    正如他之前所说的,这事长公主不会轻易作罢的,这个时间,长公主怕已经进宫找皇上要个说法了。


    想到性子古板严厉,威严颇深的长公主,太子也有些忧愁,不过,要说怕,他倒也不是很怕,毕竟……


    “谁让孤短命要早死呢?”太子声音幽幽,“孤马上及冠,才终于有了一门不错亲事,姑祖母是孤长辈,应当为我高兴才是……”


    太子轻轻一笑。


    而长公主那边,的确如太子所想,大怒。


    哦不,该说是暴怒。


    下午福安被下人送回来,当看见她脸上那道鞭伤之时,长公主便暴怒了,福安身边伺候的婢子和侍卫,纷纷被拉下去杖毙,在一众惊恐的求饶声中,长公主轻轻捧起了孙女的脸。


    “诶哟,我的乖宝,你这脸是怎么回事?”长公主轻声说着,声音中全是心疼:“是谁胆子这么大,竟然敢伤了你?”


    见到祖母,福安一腔委屈那是瞬间就涌了出来,直接扑在了长公主怀中哀哀哭泣了起来。


    “祖母,是永宁侯府的三娘子!”福安告状,“我脸上的伤就是她用鞭子抽的!祖母,我的脸会不会留疤啊?留疤了之后,我是不是就会变丑了?是不是就没人喜欢我了?”


    福安越说越害怕,眼泪也是越掉越凶。


    长公主看着她这模样,简直是心疼极了,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看着她从矮矮短短的糯米团子长成了如今的大姑娘,那真的是她心尖上的肉啊。


    “快去请卫太医来!”长公主立刻吩咐,而后又哄着福安:“放心,卫太医可最擅美容养颜,你这脸上不过是小伤,抹上卫太医开的药膏,很快就会好的。”


    福安眼泪汪汪的点头。


    长公主目光触及她脸上的伤,神色却是阴沉了几分,问:“那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可真是好胆子,竟然敢伤你!”


    福安委屈道:“祖母,她不仅伤我脸,还踹我,最后她威胁我,让我记住害怕的感觉……”


    说到这,她不由又想起了当时的情况,想起了苏明景黑漆漆的眼睛……福安不由打了个冷颤,害怕的往长公主怀里缩了缩,喃喃道:


    “祖母,她很可怕……我觉得,她当时是真的想杀了我,我差一点就见不到您了。”


    闻言,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阴霾,立刻唤了府上的侍卫来。


    “……本宫听闻永宁侯府的三娘子素有侠义仁心,你去将她带回来,就说本宫请她上门做客。”长公主如此说,语气傲慢而霸道。


    侍卫长许大人当即领命而去。


    而等人走后,长公主才问福安:“你在忠勇公府做了何事?那永宁侯府的三娘子为何伤你?”


    闻言,福安眼神闪烁了一下,她嘟囔道:“我也没做什么,我就是想教训两个人……祖母,我的脸都伤成这样了,您还问东问西的,您是不是和太子表哥一样,不心疼我了?”


    长公主:“太子也去了忠勇公府?”


    “嗯……”


    福安趁机告状:“祖母,您不知道太子表哥有多过分,他看着我被别人欺负,还不给我出头……祖母,您可不能像太子表哥那样,那永宁侯府的三娘子竟然敢弄伤我的脸,您千万不能饶过她,等她过来,您一定要叫人把她的脸划烂!我要让她以后都做一个丑八怪。”


    长公主宠溺的看着她,嘴中应道:“好好好,等下祖母帮我们福安出气,让那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后悔伤了你……”


    福安重重点头,表示:“我不仅要划烂她的脸!我还要让人把她的四肢砍了,看她以后还怎么踢我!”


    “福安,这种话可不能在外说的……”长公主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福安仰着头,做乖巧的模样,嘴上道:“福安知道,福安只跟祖母这么说。”


    长公主夸道:“好孩子。”


    作为看着福安长大的长辈,长公主自然看出了福安在提及忠勇公府之事的心虚,不过那又如何了?她并不在意事情真相,她家福安身份尊贵,教训两个人又能如何?


    倒是那永宁侯府的三娘子,不管她对自家福安出手的原因是什么,在她对福安出手的那一刻,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她在福安身上所施加的一切,都会被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长公主掩下眼中的狠辣,心疼的轻抚着福安的脸:“我可怜的福安……”


    长公主从没想过,她派出去的人会有无功而返的可能,所以当知道许大人一行人回来,却没将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带回来之时,她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去。


    “废物东西!”长公主眼神锐利,“不过是请一位小娘子过府,你们竟然都能失误,对方难道还有什么通天手段不成?”


    许大人跪在地上,他道:“殿下,那苏三娘子手上拿着皇上所赐的白龙玉佩,见玉佩如见圣上,奴才等人实在不敢乱来,再则……”


    许大人抛出一个消息:“太子拿了皇上赐婚的圣旨,苏三娘子,已经是东宫未来的太子妃了。”


    “……太子妃?”长公主不可置信,她从未听过这个消息:“本宫怎么不知道太子有了太子妃?”


    许大人道:“就在忠勇公府门口,皇上身边的庆荣刚宣读的圣旨,大概今晚,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上京。”


    “……”长公主脸上变化,瞬间明白了什么,她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巧?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这圣旨定是太子特意去求的,她这是有意要护着那个女人?”


    “太子妃?”被这个消息震到的福安终于回过神来了,更是不可置信,“太子表哥怎么能娶那个女人?舅舅疯了吗?怎么能让她做太子妃?祖母!不行!不能让她做太子妃,这个女人,她怎么配?”


    福安大叫。


    长公主沉声喊了一声:“福安!”


    福安安静了下去,她伏在长公主膝上,哭道:“祖母,那个贱人伤了我的脸,她是我的仇人,舅舅怎么能让她做太子妃?她根本配不上太子表哥,太子表哥怎么能娶她?”


    说到这,福安伏在长公主膝上的脸有些扭曲。


    “……太子表哥怎么能娶别的女人?”她想,心中对苏明景更加憎恨了,“能靠近太子表哥的女人,明明只能是我!”


    福安仰起头来,流着泪问长公主:“祖母,那女人要是成了太子妃,那她伤我的事情,是不是只能这么算了?”


    “不会的。”长公主神色一冷,道:“不过是一个未来的太子妃,还不是太子妃了,她就敢这么嚣张,这让她做了太子妃还得了?”


    福安:“可是,皇帝舅舅已经给她和太子表哥赐婚了……”


    长公主起身:“本宫现在就去面见皇上!”


    长公主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说进宫就半点不耽搁,换好了衣裳便往宫里去,作为长公主,而且还是身份不一般的长公主,即便无诏,她也能进宫。


    一路来到登仙楼,长公主开口就道:“本宫要见皇上!”


    皇上正在写字,见长公主进来,他抬起头来,道:“姑母来了啊,朕正在练字,不如姑母看看朕写的这幅字帖如何?姑母是章先生的学生,一笔字便是皇祖父见了,也是夸的。”


    ——皇祖父,是先帝与长公主的父亲了。


    明昭帝语气感慨:“朕还记得,朕当初的字怎么写都写不好,宫中兄弟姐妹们总是嘲笑我字写得丑,最后还是姑母耐心教朕,朕的字才越写越好。”


    长公主慢步走过来,道:“皇上还记得此事啊。”


    明昭帝点头,道:“自是记得,朕也记得,当初多亏了姑母大力支持,朕才能顺利的坐上这个皇位。”


    “是皇上您英明神武,抢占先机,即便没有我,皇位也是您的囊中之物。”长公主笑,“我所做的,不过是锦上添花。”


    “但朕一直记得姑母对朕的支持……”明昭帝将笔放下,抬起头来:“对了,今日朕给太子赐了婚,太子已有十九,过了年便要及冠了,却至今未娶妻……”


    “往日一提起娶妻之事,他便抗拒,如今他终于开了窍,有了心动的小娘子,朕心甚慰啊!”


    明昭帝微笑看着长公主:“姑母也为太子感到高兴吧?”


    长公主脸上表情僵硬。


    第35章


    长公主是个聪明人,所以她听懂了明昭帝话里的意思,而她更清楚,若自己是聪明人,此时就该应和明昭帝的话,顺着他的意思,但……


    长公主觉得不甘。


    “……那苏三娘胆大包天,竟然敢对福安出手,即便将她大卸八块,也难消我心头之恨,若就这么简单放过了她,我长公主的颜面何存?”长公主开口,语气不爽。


    “朕的圣旨已经下了,君无戏言,如今苏三娘已经是太子未过门的妻子,是东宫未来的太子妃……姑母您难道是要同室操戈,对您未来的孙媳妇下手吗?”


    明昭帝眯眼,狭长的眸子中闪烁着微笑的神色,他嗤笑:“您若这么做,那太子颜面何存?我大麟陈氏皇族的颜面又何存?”


    长公主心中暗恨。


    这便是太子求这道圣旨的原因了,长公主霸道嚣张,行事无所顾忌,明昭帝又是她的侄子,若没有这道圣旨,苏明景头上没有未来太子妃这个名头,她便是肆无忌惮又有谁能奈何得了她?


    可是现在,赐婚圣旨以下,苏明景已经算是半个东宫之人了,长公主若再对她出手,那就是在挑衅东宫,挑衅太子,甚至……在挑衅明昭帝。


    “姑母,朕好不容易等到太子松口,愿意成亲,朕不想有任何人破坏这门亲事,您明白吗?”明昭帝这话的语气听着并没多少喜怒,不过长公主却听出了他话中的威胁和霸道。


    长公主敢肯定,自己之后要真动手做什么,明昭帝必然生怒。


    “……皇上既然这么说,我自然也没什么意见。”长公主终究妥协了,她吐出口气,说道:“只是福安自小被我宠坏了,从小到大,她都没受过今日这样的委屈,皇上您看着她长大,曾说过她是您最疼爱的孩子,如今她受了委屈,您难道就不心疼她吗?”


    长公主问明昭帝。


    明昭帝轻叹,道:“那孩子机灵乖巧,朕自是喜欢的……只是,姑母您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福安的确被您给宠坏了,今日忠勇公府老国公七十大寿,她竟也敢作乱。”


    明昭帝陈述一个事实:“老忠勇公可是朕的岳丈,是皇后的父亲,便是朕在他面前,也是小辈……福安今日,着实过分了。”


    长公主呼吸微滞,她垂下头,道:“您说的对,待我回去后,会好生教训福安的,她今日,也不过是气上心头,迷了心智。”


    明昭帝满意点头,道:“姑母说福安的脸受伤了?恰巧,朕这里有来云国上供的膏药,对于外伤格外有用,姑母拿两盒回去吧。”


    长公主知道自己今日这趟是要无功而返了,她语气平静的应下了。


    ……


    很快的,急匆匆进宫的长公主没在宫里待多久,便又急匆匆的走了。


    不过在半路,她的鸾轿却遇到了回宫的太子。


    “姑祖母……”太子主动下轿来与长公主见礼。


    听到他的声音,长公主坐在轿中,没动,旁边的婢子将轿帘掀开,她坐在马车中,和太子的视线对上,似笑非笑道:“听说太子马上就要迎娶太子妃了?这可真是大喜事啊,本宫这做姑祖母的,是不是该跟你道声喜啊?”


    太子表情腼腆,脑海中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苏明景之前说的话,一句话脱口而出:“同喜同喜。”


    长公主:?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太子:“……孤的妻子,也是姑母组的侄媳妇,自然是同喜。”


    他的语气听来很诚恳,不过听到这话的长公主却险些没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心中简直是气上心头——太子这是在挑衅自己、就是在挑衅自己吧?


    “听说今日三娘与福安有些误会,”太子换了个话题,微笑道:“三娘性格耿直,做事恐有不周全的地方,若是她有哪里冒犯了姑祖母的地方,还望姑祖母能看在孤的面子上,不要与她计较。”


    长公主语气尖锐:“若本宫一定要计较呢?”


    太子轻叹,微微弯曲的背脊挺直了,他看着长公主,语气温和道:“看来孤在姑祖母心中的重量,终究不敌福安啊……”


    长公主面色一变。


    “世人都说孤活不过及冠,眼看跨过年孤就要及冠了……”太子轻叹,语气低落:“姑祖母难道连孤临死之前的一个小小心愿都不愿意满足吗?”


    长公主面上的表情彻底僵硬了,她道:“太子何必说这样的话?你洪福齐天,受皇上龙气庇佑,自是不会有事的。”


    太子却说:“姑祖母不必安慰孤,孤的身体,孤自己比谁都清楚……孤只希望,在孤死之前,孤与苏三娘子的这门亲事能顺顺利利,无人打扰,姑祖母应该会满足孤的这个心愿吧?”


    “……自、自然。”长公主很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僵硬了。


    闻言,太子眉眼舒展,道:“有姑祖母这话,孤就放心了,只希望您长公主府里的那些侍卫们,也能如姑祖母这般想就好了。”


    长公主:“……”


    “姑祖母慢走。”太子送她。


    长公主闻言,立刻将婢女扯开的车帘猛的扯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极为难看。


    太子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轿辇离去,脸色平静。


    “奴才的太子爷诶,您刚刚的那些话……呸呸呸!您作何要诅咒自己?”庆荣苦着一张脸呸了好几声,“陛下若听到您说的这些话,定是要生气的。”


    明昭帝最恨别人说太子短命不寿,一旦听到有人议论,定会暴怒,太子刚刚所言,那可真是每一个字都踩在明昭帝的雷点上。


    太子闻言,眼睛轻轻眨动了一下,他心中有些抱歉的回答:我知道。


    他知道明昭帝很不喜欢听这些话,也正是如此,他才更要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长公主投鼠忌器,才能最大程度保证苏明景的安全。


    虽然可能,苏三娘子也许并不需要自己所谓的保护……太子莞尔。


    *


    这一夜,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


    太子十九岁都未曾娶妻,又有他活不过及冠的传言,大家都以为太子在及冠之前是不可能娶妻的,可是没想到,这么突然的,太子就有太子妃了?


    这个消息一传开,整个京城那是瞬间哗然了,各家老爷夫人们纷纷派人去打听这位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到底是个什么人,怎么就俘虏了太子的心,让皇上为二人赐婚的?


    至于上京们的小娘子嘛,那心情就很复杂了,毕竟太子是真的长得很好看啊,又身份尊贵,要不是他会早死,哪里还轮得到这位永宁侯府的三娘子来捡漏?


    其他人是惊讶,红花就是茫然了,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


    红花:自己不过是出门去给娘子办件事,怎么一回来,自家娘子就被钦定为太子妃了?


    她有种自己不是错过了一天,而是错过了一辈子的错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目光灼灼的看着大花和绿柳。


    绿柳率先道:“这事得问大花,我和你一样,都被娘子吩咐出去做事了,只有大花是一直跟在娘子身边没离开过的,所以,她也是最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


    说完,她和红花不约而同转头,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大花。


    苏明景坐在榻上,事不关己。


    “……我其实也很茫然,也没搞懂娘子怎么突然就成为太子妃了,今天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大花挠着头说,整个人看起来还是迷迷糊糊的,“你们知道的,我笨,脑子没有大花你和绿柳灵活。”


    红花实在是太好奇自己不在这一天,娘子身边到底是发生什么了,她道:“没关系,你就仔细跟我们说说,你今天跟在娘子身边遇到了哪些事,其他的,我们自会分辨的。”


    大花点头,便将她今日陪在苏明景身边所遇到的事情都说了,至于她们进内院,苏明景与林氏的冲突这事,红花和绿柳都是知道的,这就不用说了,主要还是说赵四娘和福安县主的事情。


    “……娘子本不欲多管闲事的,可是那福安县主实在是太过分了,娘子忍无可忍,才出手将福安县主教训了一顿。”


    绿柳听着,轻轻点头,这事她当时也在场,不过之前赵四娘险些被袁三郎侮辱,她却是不知的,毕竟那时候她被苏明景派出去打听太子的消息去了。


    至于后边苏明景怎么成了太子妃的,她就又不清楚了,因为她又得了苏明景的吩咐,出去打听一些事了。


    大花:“……本来娘子说,实在没办法,我们就回潭州做山大王,可是没想到,我们才出忠勇公府,就被长公主府的人给围住了,他们说要请娘子去长公主府做客。”


    “善者不来。”红花评价。


    绿柳附和:“来者不善。”


    大花说:“当时娘子用了老侯爷给的玉佩,方才把人逼退,太子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带着太监和赐婚的圣旨,反正娘子就这样就成太子妃了……”


    反正她也没搞懂,他们娘子怎么突然间,就从得罪了长公主,不得不跑路逃回潭州,变成了东宫太子妃。


    好吧,虽然大花说得干巴,也没多加描述,好在红花和绿柳还是听懂了来龙去脉。


    “这么看来,太子求这道圣旨,是为了救我们娘子?”


    “好像是……”


    虽说这事让人惊讶,她们娘子怎么这么突然就成了太子妃?不过,她们娘子进京,本就是为了做太子妃,虽说中间发生了一些小插曲,但终究还是殊途同归,达成了她们娘子这次进京的目的。


    大花三人:嗯,确定了,是好事。


    这事说清楚了,那就得该说其他的事了,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当然,主要还是长公主府的那位福安县主实在是太能惹事了,她们是不得不掺和进去的。


    “红花,娘子叫你做的事,你可做好了?”绿柳问红花。


    “当然了!”红花的回答毫不犹豫,她眉飞色舞的道:“你们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最聪明最机灵的红花大人!娘子吩咐的事情,我哪次没有做好?肯定马到成功好吧!”


    红花的语气十分骄傲。


    她得了苏明景的吩咐,那可是一点没耽搁,出了忠勇公府就直奔京城最大的青楼去。


    青楼是接待郎君的地方,好在红花一进去就甩出了一大包银子,那楼里的鸨母看见,脸上顿时就变了个脸色,直接用了待贵客的标准来接待她。


    “我听娘子的,还特意选了个漂亮的娘子,这是她的卖身契。”红花拿出带着的卖身契。


    大花和绿柳凑过去看,念出了卖身契主人的名字:“……巧枝?这是那个小娘子的名字?”


    红花点头。


    “你没逼人家吧?”苏明景此时开口,“要去伺候一个老头子,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的。”


    红花答:“我可是娘子您的人,岂是哪种逼良为娼的人?”虽然青楼里的女子都是“娼”,但是受苏明景行事风格影响,她也做不出逼人的事情来。


    “我当时选了几个人,直接就告诉了她们,我赎她们,是要让她们去伺候一个糟老头子……”她一开始就将事情都说清楚了。


    红花继续道:“她们听了我的话,还是表示愿意,只可惜,我只要一个。”


    一旁大花突然道:“楼里日子不好过,就算是身价再高的花魁,顶多也是听起来光鲜,待年岁不再,仍免不了一双玉臂万人枕的命运。被你赎身,虽然是要去伺候一个糟老头子,但是却也只需要伺候一个人。”


    伺候糟老头子的日子再不好过,相较于在青楼里的日子,却也仍然不知道好上多少,谁会不愿意?


    听到大花这话,红花和绿柳都不由沉默了。


    她们知道大花为何会这么说,当初她就是在青楼被娘子救下来的,若不是娘子,大花她……所以大花对于青楼里小娘子们的生活,也是最清楚的。


    “虽然只赎了一个,但是能救一个是一个,总归是好事!”红花振奋精神,“反正去秦家,总比在青楼好,更别说娘子现在又成了太子妃,那位姑太太仁再生气,也不敢太亏待对方的。”


    若苏明景没成太子妃,可能还得担心柳姑母会不会磋磨对方,可是如今苏明景身份变了,即便柳姑母想做什么,只要柳家的人脑子清楚,也不会允许的。


    绿柳好奇:“你将那位娘子送去秦家的时候,三夫人她姑母脸色如何?”


    “那自然是难看得不得了了!”红花嗤笑:“三夫人这位姑母也是好玩,当日对着三夫人一口一个“女子该大度容人,相夫教子,主动为丈夫纳妾,为夫家延绵香火”,可是等我给她丈夫送人,她的脸色却那么难看。”


    果然,针只有扎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这位柳家姑奶奶,现在的心情大概很不好……”绿柳挑眉猜测。


    不过她这话倒是说对了,柳姑奶奶此时的心情岂止是不好,那分明是恶劣。


    此时,红花送来的那位小娘子正跪在堂下,柳家姑奶奶,也就是秦老夫人正用一种淬了毒的眼神盯着对方,要是可以,她恨不得直接将人打杀了。


    可惜,不能,因为红花离开的时候说了。


    “……这位小娘子,是我们娘子特意送来伺候府上老太爷的,她的卖身契在我们娘子那,是我们永宁侯府的人,若你们府上随意打杀,我们永宁侯府可是要追究的!”


    所以,秦老夫人即便想把人给弄死,也不行,毕竟她要真敢弄死人,照永宁侯府那位三娘子锱铢必较的性子,必定是会来他们府上找麻烦的。


    想到这一点的秦老夫人不由有些头疼,终于有些后悔开罪了那位三娘子。


    “……早知道,我就不传那些闲话了。”她懊恼想道,只是事到如今,懊恼也晚了,人都送到他们府上了,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处理这个丫头。


    “您要真瞧她不顺眼,不如就将人打发到柴房或者马房去。”身边伺候的婆子给她出着主意。


    秦老夫人正欲说什么,却见自己的丈夫,秦家老太爷带着两个儿子匆匆赶过来。


    “永宁侯府送来的那位小娘子,你没对她做什么吧?”秦老爷子一进来就问,语气着急。


    亲老太太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就耷拉了下去。


    “你问她做什么?”


    第36章


    秦老夫人拉长着脸,脸上表情很不满。


    “什么叫我对她做了什么?你们火急火燎的冲进来,就为了问我这事?”她质问:“怎么,若我真对她做了什么,你们难道还要为她向我发难不成?”


    秦老爷子道:“你这话又说到哪去了?我们哪里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们问我有没有对她做什么?”秦老夫人不满,“一个楼里出来的姑娘,身上也不知道干不干净,我便是把她打杀了,你们又能如何?”


    她睨着丈夫,阴阳怪气的道:“你不会是见这小娘子生得漂亮,就对她起了什么心思吧?这丫头年纪都能做你孙女了,你不会这么不要脸吧?”


    秦老爷子脸色涨红,道:“你混说些什么?我哪里有这个意思?”


    秦老夫人面上写满了不信。


    秦家大儿子瞥了一眼堂下还跪着的人,却是主动走过去,伸手将人扶了起来,语气温和的道:“小娘子受苦了,我先让下人带小娘子下去梳洗……”


    说着,他唤了丫头过来,让人将这小娘子带去客房。


    秦老夫人注视着这一幕,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问:“大郎,你这是做什么?一个楼里出来的女人,你作何对她这么客气?”


    秦大郎没答,只让婢女将巧枝带下去,等人走后,他这才转身看向秦老夫人,道:“母亲还不知道吧,圣上已经下旨,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和太子赐了婚,婚期就在下个月……换句话说,这三娘子马上就要是东宫的太子妃了!”


    “……你说什么?”秦老夫人傻了,一时间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她追问:“你确定你说的这人,是永宁侯府那目无尊卑,粗鲁不堪的三娘子?莫不是你弄错了?圣上怎么会选她做太子妃?”


    “母亲!”秦大郎打断她的话,唯恐她说出更多的不当之言来,声音肃然提醒道:“圣旨已下,永宁侯府三娘子成为太子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您再不可说出这些冒犯之言了。”


    秦老夫人很努力的消化这个事实。


    秦大郎提醒道:“那小娘子,您之后待她,万不能再像今日这般欺辱了。”


    “……怎么,她一个青楼女子,难道我还要视她为座上宾?”秦老夫人情绪激动,表情不忿。


    秦大郎无奈道:“儿子不是那个意思,儿子的意思是说,这小娘子既是未来太子妃送来的人,我们就算不将她当做贵客,却也不能随意打杀侮辱了。”


    毕竟对方虽然是青楼女子,可是谁让她是未来太子妃送来的?打狗还得看主人了,他们要真把人给打杀了,那打的可不是她,而是她身后未来太子妃的脸啊。


    秦老夫人觉得自己又有些气不顺了,嘟囔道:“她就是故意送这么个人来膈应我,我说起来也算是她的长辈……”


    说着,她又有些后悔:“早知道我就不在外边说她坏话了。”


    谁能知道,这丫头的心胸竟然这么狭窄,不过是说她几句坏话,竟然就这般报复自己……秦老夫人心生懊恼。


    不过秦老夫人没想到,自己之后会更加懊恼,因为她与苏明景的“恩怨情仇”,在短短时间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平民百姓不知道,但是至少在京城皇公贵族之间,是传遍了。


    没办法,谁让苏明景回京还不到两个月,京中众人对她知之甚少,所以她仅有的几件事也被大家翻来覆去的研究了。


    秦老夫人:别问,问就是后悔。


    *


    忠勇公府寿宴之后,京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日福安县主在国公府内的所作所为,也并没有宣扬开去,私下可能有人嘀咕议论过,但是在面上,却没有人敢光明正大的讨论。


    毕竟那日之事的当事人,不管是哪个,都是他们开罪不起的,谁敢多议论?


    不过就在大家以为此事已经结束之时,在几日后的朝会,赵将军赵坤,却突然当众控告福安县主殴打朝廷官员家眷。


    “……臣十一岁上战场,这一生为麟朝出生入死,在战场上不知道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臣记得最清楚的一次,一支箭穿过了臣的心口,臣昏睡了半月才苏醒过来。”


    “大夫说,只要那支箭再偏离一寸,臣这命,是神仙难救……”


    “保家卫国,臣不后悔,即便是死在战场上,臣也心甘情愿,但是,臣从未想过,臣在前方为麟朝出生入死,我的妻儿却在后方被人侮辱!”


    赵坤已是不惑之年,再过两年,就该知天命了,现在,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跪在朝堂上,老泪纵横的哭诉,便是心肠再冷硬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心有戚戚。


    赵坤哭道:“臣不知臣的四女儿是哪里得罪了福安县主,竟招福安县主如此痛恨,先是设计我家四娘醉酒,欲让袁三郎辱她清白……幸好,臣这四女运气好,遇到了太子,被太子所救,方才没惨遭毒手。”


    “这事说出来,对臣四女儿名声有碍,若是可以,臣也不愿说出来,可是谁能想到,福安县主毒计不成,竟是恼羞成怒,当众拿鞭子要鞭笞我家四娘,我妻子肖氏不忍女儿被打,却被福安县主鞭打在身。”


    赵坤自嘲,道:“臣无用,臣在战场上舍弃生命所换来的地位,却护不住臣的妻女,让妻女被设计、被侮辱,甚至被鞭笞,臣如今已是意兴阑珊,这官做得再大,也不过是福安县主鞭下之奴……”


    赵坤说着,将自己头上的冒着取了下来,放在了地上。


    看到这一幕,众人顿时哗然——臣子顶上之帽被称为“乌纱帽”,样式佩戴皆有讲究,戴着这帽子,就代表了一个人的身份。


    可是现在,赵坤却将自己头上的这顶乌纱帽取了下来。


    “臣厚颜,以将军之位乞求皇上,为臣妻女做主!”赵坤双手手心伏在地上,重重的将头磕在地面上,头与地面相撞之时,发出很清楚的一声“咚”响。


    他以头抵地,说完后,也未将头抬起来,保持着跪下的这个姿势。


    “赵大人这……何必呢?”有臣子叹息,颇有不忍,不过他们也理解赵坤的做法。


    他们这些人进入朝堂,封官拜相,虽有为国效力之心,可是这其中,又何尝没有想光宗耀祖,庇佑家人的念头呢?赵坤多年为麟朝赴汤蹈火,舍生忘死,方才升为忠武将军,官至四品,可是他的妻儿却仍被福安县主折辱。


    这事换在谁身上,谁都过不去啊。


    “赵将军未免太小题大做了!”有大人开口,“这事说到底,不过是小娘子之间所发生的一点点冲突,一点小事,你却也好意思拿到朝堂上来扰皇上清净。”


    他轻描淡写的,就将这事归于“小娘子间的一点小冲突”。


    “郑大人倒是说话不腰疼,敢情被鞭打侮辱的人,不是你的妻女啊。”双手揣袖,孙子辰语气讥讽道:“若改日郑大人的妻女也被福安县主鞭打,也不知道郑大人还能否保持现在的冷静。”


    被叫做郑大人的人:“你……”


    “啊!真说起来,”孙子辰环顾四周,道:“赵大人,正四品威武将军,他的妻女家眷在福安县主那里,也免不了被鞭打侮辱的结果,那在朝的其他大人呢?”


    他叹道:“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福安县主这么欺负的人,会不会是你们其中一个的家眷?”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陛下……”就在此时,御史台的周大人走了出来,他道:“臣周鹭,弹劾长公主草菅人命,视律法为无物;弹劾福安县主嚣张跋扈,欺压百姓,害人性命。”


    “半年前,福安县主当街纵马,踩死一对父子……”


    “而在前年冬,又与身边人拿人取乐,寒冬腊月之天,将人推至水中,致人之后因风寒而身亡,对方父母去长公主府讨要说法,却反被冠以不敬之罪,被问罪仗责,最后被长公主府奴仆生生打死。”


    “长公主三郎君强抢民女,让其撞柱身亡……”


    ……


    “咔嚓!”


    天色昏沉,风雨欲来,伴随着御史台周鹭周大人郎朗之声,殿外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


    巨雷劈下,随着哗啦的声音,夏日的大雨倾盆落下。


    “…好大的雨啊。”大花将屋里的窗户急忙关上,免得大雨落了进来,将屋里的东西给打湿了。


    红花和绿柳将熬煮好的莲子汤端过来,放在桌上,绿柳笑道:“这几日的天气又闷又热的,倒是弄得人心里怪不舒服的,这场雨落下来,终于让人舒服些了。”


    一场雨下来,那股憋闷的空气似是被一扫而空,人都感觉清爽了许多。


    苏明景托腮坐在窗前,她将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微凉的空气卷着雨丝从这条缝里钻进来,扑打在她的脸上,带来一阵凉意。


    她看着外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微翘,神情看着倒是颇为惬意。


    绿柳将已经放凉的莲子汤端过来,问道:“娘子,您在想什么?”


    苏明景接过莲子汤,慢悠悠道:“我在想,这雨下得可真大啊,就是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


    这场雨下得又急又快,还格外的大,天上似乎被人捅出了一个洞,天河倾倒,灌下来的雨水仿佛要将人间的污秽全都冲洗干净。


    倾盆大雨。


    一直到下午,这场雨才逐渐停下来,雨消云散,藏在乌云后的太阳冒出了来,天空被雨水冲刷过,阳光明亮,在地面积水里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来。


    滴答、滴答——


    屋檐上剩下的雨水,慢悠悠的、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


    “娘子,太子派人过来了……”


    “太子?”苏明景疑惑,“不是忠勇公的人?”


    绿柳摇头:“不是,那人穿着宫中太监的服饰呢。”


    苏明景:啊,那定然就不是忠勇公的人了,也不是赵府的人。


    “让人进来吧。”


    第37章


    来传话是个模样很机灵的小太监,脸圆圆的,看起来极为喜庆。


    “奴才福禄,见过三娘子。”进来后,他先冲着苏明景哐哐哐的磕了三个头,他脸上堆着笑,态度殷勤却又不让人觉得谄媚,分寸把握得极好,极为讨人喜欢。


    “这是太子爷给您的信。”福禄双手举信,“太子爷吩咐奴才,一定要亲自将这封信送到三娘子您的手中。”


    苏明景接过信,拆开后,展信迅速看了一遍,待看完后,她面上露出了几分讶异来。


    注意到她脸上表情变化,绿柳轻声问:“娘子,太子特意写信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苏明景细细的将信又看了一遍,这才说:“是岐州的事,早朝之时,御史台的人弹劾岐州知府贪污受贿,将修护堤坝之银两入其私囊,以致今年堤坝失守,岐州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死伤不计其数……”


    大花三个丫头闻言,心头皆是一动。


    在这一刻,她们心中都有一种“这事终于来了”的踏实感。


    京城天子脚下,富贵繁华,即便外边已经沸反盈天,却也扰不了城内的半点平静,京城中人事不关己,自然不为所动,可是苏明景她们不一样,她们从潭州来,在这一路上,见过无数岐州灾民的惨状。


    之后,她们在庇寒寺又遇到了携岐州知府贪污罪证的男人……最后这份罪证,还是由苏明景亲手交到了太子手里,可以说,她们与岐州早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们又怎么能不关注?


    “……岐州知府收受贿赂这事若被证实,那他最后会怎样?”大花问,声音冷静,“他会被流放吗?”


    “自然是会的。”苏明景语气肯定,“这次岐州受灾千里,不知死去多少百姓,若一切被证实都是他中饱私囊所致,流放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按照对方的罪名,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苏明景思考:“他犯罪的事情,已经是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事,现在的问题是,与他一条利益链上的人,在这次的事情中,是否能一起被拔出来。”


    俗话说得好,拔出萝卜带出泥,现在这岐州知府就是这个萝卜,就看被他带起来的那些“泥”,有多少能被太子的人抓住了。


    苏明景想了想,便暂时将这事抛在了脑后,毕竟于这事上,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太子那边人的本事了。


    苏明景将信折好,看见垂手站在下方的福禄,道:“辛苦你跑这一趟来,还麻烦你回去与太子说,就说信我已经看过了,事情我也都知道了,辛苦他了。”


    “……”福禄没动。


    苏明景:?


    福禄微微抬起头来,大胆与苏明景对视。


    “三娘子,您就没有其他的话想让奴才转达给太子的?”福禄大胆开口,“譬如,您对太子的关心?若您不好意思开口,您也可以写封信,让奴才替您转交给太子的。”


    “您不知道,这些时日,太子可常与奴才们提起您了,他说您心地善良,行事虽然大胆,却粗中有细,自有一番细致体贴之处,处处都好……”


    苏明景听着,嘴角微翘,面上骄傲自得之色,溢于言表——没错,她就是这么棒。


    福禄觑着她的表情,笑着道:“您若给太子爷写信,太子爷一定会很开心的。”


    苏明景琢磨了一下,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道:“可是我好像没什么话想要和他说啊……”


    他们两人又没见过几次,又不熟悉,哪里有话想跟他说的?


    “您可以写一些对太子问候的话啊,问问他身体好不好啊。”绿柳建议,“不然就写一些闲事,和太子分享一下您近日的一些消息,譬如聊聊天气、风景啊,或者聊聊您最近看过的书啊!”


    苏明景却道:“这些事有什么好聊的?听着就无聊。”


    “就随便问候几句也好啊!”绿柳恨自家娘子是个木头,道:“您与太子马上就要成亲了,如今却连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了解了,所以在成亲前,您才更需要借着书信与太子熟悉起来啊,也免得日后生活在一起,发生一些不必要的冲突。”


    福禄听得连连点头:没错啊,太子妃身边这小娘子说的,全是自己想说的话啊。


    “……”


    苏明景的脸皱在一起了,她觉得有些麻烦,不过架不住绿柳和红花催促,硬是将她推到了书房去。


    被按着坐在凳子上,手里又被塞了根笔苏明景:“……”你们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不过人已经坐在书房了,笔也在手里了,苏明景便也没抗拒,索性拿着笔开始思考写些什么好了,一开始她还苦恼了,不过真等落笔了,却是“文思泉涌”,下笔有神。


    绿柳她们只给苏明景将墨磨好,便走到一边去了,给自家娘子留下了发挥的空间。


    “娘子既不愿意给太子写信,何必勉强娘子呢?”大花板着脸说——她向来是以自家娘子的意愿为先,俗称一根筋。


    绿柳摇头道:“娘子往后既然要嫁给太子,那夫妻关系和谐,总比关系生疏僵硬来得好?况且,娘子也不是不情愿,只是觉得麻烦罢了。”


    若她们娘子真不愿意做什么事,她们就算磨她,她也不会应的。


    ……


    苏明景这封信一写就写了半个时辰,等福禄最后拿到的时候,只觉得手中这封信鼓鼓囊囊,厚厚的一大沓。


    福禄忍不住好奇:这未来太子妃,到底是给太子写了些什么啊,怎么写了这么厚的一沓?


    心里想着,他嘴上说道:“三娘子放心,奴才定将这信亲自送到太子手中!”


    说完,他将信揣好,再次对苏明景行了一礼,这才俯身退了出去,等走出门口之时,却是恰好和一位婢女擦肩而过,而后,屋里婢女的声音隐约传来:


    “娘子,忠勇公和赵府都派人过来了……”


    忠勇公、赵府?


    福禄暗暗将这事记在心里。


    等回到东宫,他第一时间就拿着信去书房找太子,将信送上。


    “三娘给我的信?”拿到信的太子有些不可置信。


    福禄笑着点头,凑近说道:“奴才瞧着,太子妃心里也一直惦记着您呢。”


    ——同样的话术,他在太子这里又说了一遍。


    太子知道他这话怕是掺杂了不少水分,不过手中拿着沉甸甸的信,他的心情仍然避免不了变得有些飞扬起来,不过他也好奇,这么厚一封信,三娘到底是写了些什么啊?


    太子将信封打开,将里边的信抽出来,先翻了一下,粗略得出了五页这个数字。


    “这信三娘子写了有半个时辰了!”福禄说。


    太子坐下来,将信展开,仔细的看了起来。


    “太子亲启……”信上第一句便是这样,太子继续往下看,看了一会儿,他嘴角微翘,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消息,完全不掩自己的好心情。


    等五页信看完,他又将信展开,从第一页又仔细的看了一遍。


    福禄候着一旁,看着自家太子的这个模样,对信中的内容,那是更加好奇了,不过他与太子的关系和苏明景与大花她们不一样,他与太子是下位者与上位者,所以大花她们敢问苏明景太子信里写了什么,他却不敢。


    好奇,也只能按捺住好奇了。


    就在此时,太子拿着信突然道:“原来是你建议三娘给我写信的吗?”


    福禄一愣,而后扑通一声跪下,道:“太子赎罪!”


    太子未语,他的视线一寸寸的扫过信上的字,看着那飞扬的字迹,他似乎能想象到苏明景拿着笔下笔如游龙,鲜活生动的样子,嘴角不禁再次翘了一下。


    等看完,他这才将信细细的放好,看向跪在地上的福禄。


    “孤希望太子妃对孤的一切所为,都是发自内心,而不是受旁人撺掇建议,被人压迫,你可明白?”他语气冷淡的问。


    福禄头磕在地上,道:“奴才知道了,是奴才自作聪明,求太子惩罚。”


    太子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福禄忙应道:“是!”


    福禄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来,他觑着太子的表情,一时间倒是犹豫要不要将其他的事说出来,他这边纠结,太子倒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问:“还有什么事吗?”


    福禄迟疑道:“奴才在侯府,遇到了忠勇公府和赵府的奴才,他们似乎也是去找太子妃的。”


    “忠勇公府、和赵府的人?”


    “是。”


    “……”太子突然想到了今日的早朝。


    由于明昭帝心系长生之道,麟朝不是每日都有早朝的,而是十五日一次早朝,也就是说,每次早朝,这之间十五日的事情,都会堆在这一日向明昭帝禀告,因而每一次的早朝,朝会都极为热闹。


    不过今日的朝会,却比往日要更热闹。


    先是他的人弹劾岐州知府,其中牵涉到端王一系,然后是赵坤赵将军对长公主府的突然发难……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足以引起朝上一片混乱的。


    可是在今日,这两件事还真就撞在了一起。


    忠勇公府和赵府的人去侯府找三娘……赵将军今日突然发难,指责福安县主仗势欺人,欺辱赵夫人母子,而忠勇公府一系的人紧随其后,揭露福安县主半年前纵马踩死人一事,由此又引出长公主府奴仆欺压百姓,鱼肉乡民的事情来。


    这些事,一环扣一环,其中所涉及的消息,可不是一日半日就能搜集到的,而距离老忠勇公寿辰,才过去了五天……


    这些事,难道都与三娘有关?


    太子思考——他可没忘记那日在忠勇公府门口,自家太子妃与忠勇公所说的那番话,两人在长公主府的事上,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的。


    若真是如此,那今日朝堂上的两件大事,不管是岐州知府的事,还是长公主府的事,那都与他这太子妃有关啊,这可真是不得了了。


    “……我这太子妃,到底还要给我多少惊喜?”太子喃喃,眼神却极亮。


    他看向下方的福禄,道:“你所说的这事,除我之外,不要再与外人道了。”


    若是让长公主府的人知道今日忠勇公府和赵府的发难,都和自家太子妃有关,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就算自己这太子面子再大,也拦不住长公主发疯啊。


    福禄低眉顺眼的应下。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朝堂上可谓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太子手上掌握的证据不仅可以将岐州知府定罪,并且还由此带出了一堆的“泥”,端王一系受到了重创,无数官员纷纷落马,这些人抄家的被抄家,砍头的被砍头,流放的流放。


    至于这事的始作俑者,也就是岐州知府,自然也逃不过惩罚,已被钦差缉拿回京,留待斩首。


    而长公主府一事,由忠勇公牵头,赵府积极参与,很快的,惩罚也下来了,福安县主被禁足半年,虽未被夺县主之名,可却被削夺了食邑,只剩下县主的名头。


    至于赵夫人肖氏和赵四娘,也得到了弥补。


    “……福安县主纵马踩死了两个人,因她牵连而死的,更有三个,可是却只是被夺了食邑。”红花心里有些怪不舒服的,“这个惩罚,也太低了些吧。”


    苏明景倒是不意外这个结果。


    这是个皇权当道的世界,福安县主是明昭帝的侄女,若不是因为她这次做得太过分,在忠勇公府作乱,鞭打了赵家母女,甚至连剥夺食邑这个惩罚都不会有。


    苏明景喃喃:“人命如草芥……”


    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这一点,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曾经的末世,都一样适用,所以,若不想成为被欺压的那个人,那你必须得拥有能保护自己的力量。


    苏明景从上辈子,就深知这一点。


    ……


    而在岐州知府的事情已了,一切尘埃落地之后,太子突然向苏明景发出邀请,约她出城。


    苏明景欣然应约。


    第38章


    六月的时间,春日已过,暑气渐重。


    太子一大早先到永宁侯府接了苏明景,而后带着她去了城外的十里亭,苏明景她们曾经见过的那个男人,就被埋在十里亭附近的一座山上。


    一杯浊酒,三支清香,再有白烛与纸钱……


    伴随着香烛纸钱的味道,太子看着坟墓对着的方向,轻声道:“这边对着的,就是岐州,他是岐州人,小时候家中穷苦,日子过不下去,便将他卖了,他一路辗转被卖到京城,后来到了我收下做事。”


    “这次岐州受灾,他主动请命去调查灾情,听他身边人说,他一直都惦记着岐州的亲人……所以,我让人将他埋在了这里。”


    苏明景看着墓碑上的字:“林听风……这是他的本名?”


    太子摇头:“他的本名,已经无从可知了,这是后来他到了我手下做事,我给他取的名字。”


    其实太子也考虑过,要不要将人送回岐州。


    只是一来,林听风虽然是岐州人,可是他从小就被卖到了京城,人是在京城长大的;二来,他与岐州的父母亲人也并无联系,也不知他的父母亲人是否安好,也许,早就不在人世了。


    最终,太子还是派人将人特意葬在了这里,正对着岐州的方向,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向岐州。


    *


    给林听风上了坟,苏明景他们便回城。


    等走到城门口,苏明景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外边还没散去的灾民,问太子:“这些灾民,往后要如何安置,朝廷可有拿出个章程来?”


    太子说:“已经派人处理了,他们若有愿意回岐州的,朝廷的人会护送他们回去,若有想在京城安家落户的,官府的人也会安排他们在底下村子里落户安家。”


    “有补偿吗?”苏明景问,问题一针见血:“他们从岐州一路到京城,肯定已经身无分文,若朝廷只让他们落户安家,却不给补偿,他们吃什么,穿什么?”


    太子眉头轻皱,他缓缓道:“这些,我倒是没多问,你若是关系,回去我就问问李大人……李大人就是负责这事的官员,他宅心仁厚,又颇有手腕,安置灾民的事情交在他手上,你定可放心。”


    苏明景轻轻点头,便没再多问——这事只要太子多问几次,底下人自会将这事放在心上。


    “……被福安县主纵马踩死的那家人呢?”苏明景想起福安县主来,她只知道肖氏和赵四娘得到了补偿,但是被福安县主纵马踩死的那对父子的家人,却不知是个什么安排。


    太子道:“皇上下令,勒令长公主府对其家人做出补偿,这个关头,长公主府也不敢做什么,我令人打听过,长公主府赔偿了那家人五百两银子,良田二十亩,应是足够他们一家人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苏明景听完却是一愣,她皱了一下眉,转头问绿柳:“绿柳,那日我派你去打听过这家人的事,所以,你应该知晓这家人的住处吧?”


    绿柳点头:“知道。”


    苏明景点头:“那好,你去前边给车夫指路,我们不回侯府,先去这家走一趟。”


    绿柳立刻点头,掀开车帘出去了,在外边给车夫指路。


    在苏明景和绿柳说话的时候,太子并未出声,只是听着她的话,面露思考,一直等苏明景将事情安排妥当了,他看向苏明景,猜测询问:


    “你这么做,难道是担心财帛动人心,害怕那家人会因为长公主府的赏赐被歹人盯上?”


    “我是有这方面的担心。”苏明景肯定了他的猜测,道:“绿柳之前打听过,这家人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儿子和孙子都死了,家里便只剩下老弱妇孺了。”


    “五百两银子,二十亩的地……这放在哪家都是一笔巨款了,他们这一家拿着这些东西,与小儿抱金过市又有何区别?即便现在有人畏惧着长公主府的威势,不敢做什么,可是等时日久了,豺狼虎豹们终究会有忍不住的那一天。”


    太子看着她,问:“所以,你要做他们家的靠山吗?”


    “不可以吗?”苏明景反问,态度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我没说不可以。”太子失笑摇头,感叹道:“我只是没想到,你竟能为这家人考虑到如此详细,与你相比,倒是我欠考虑了……你真的好厉害啊。”


    他这话说得动人,苏明景听完,眉眼不由露出几分愉悦来——没办法,她这人就喜欢夸奖,更别说太子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夸得极为真挚。


    “对了,那天你给我写的信,我看过了……”太子突然道。


    信?


    苏明景花了几瞬才反应过来太子口中的信是什么,她挠了挠脸,回忆了一下自己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因为绿柳她们说,若真不知道写啥,可以写点问候的话,或者分享一些日常,所以,她信里只在开头寥寥写了几句岐州的事情,然后后边写的就是,譬如我今日吃了什么,天气不错,又下了多少局五子棋之类的闲事。


    或者说,嗯,是一些无聊的事情。


    ……她好像还写了四页。


    苏明景眨了眨眼。


    “我写的那些东西,很无聊吧?”她笑了一下,道:“绿柳她们一定要我写,我又不知道写什么,就随便写了一点,原本我真的打算随便写一点的,可是没想到文思泉涌,越写越多。”


    太子却道:“我倒是不觉得无聊,相反,我觉得你写的东西还挺有趣的,所以,以后你若是时间多,觉得无聊的时候,还能再给我写这样的信吗?”


    苏明景狐疑:“……你真的不觉得我写的这些东西无聊?不觉得我文笔如朽木,笔下文字毫无灵气?”


    “真的不觉得!”太子表情极为诚恳。


    苏明景见他语气真挚,不似作伪,欣然道:“好吧,难得你如此有眼光。”


    太子好奇:“你刚刚的话,是有谁说过你的文笔如朽木,毫无灵气吗?”


    “……”苏明景干巴巴的道:“也没有谁……”


    太子好奇的看着她,苏明景:“……”


    沉默了几秒,她还是在太子充满求知欲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小声道:“就是我以前的先生,他总说我做的文章狗屁不通,笑掉大牙……”


    苏明景耸了耸肩,倒是不在意。


    太子在马车暗格中将点心拿了出来,十分自然的拿了一块递到苏明景嘴边,又十分自然的问:“然后呢?”


    大概是他的行为太自在,也太理所当然了,苏明景想也没想,就将点心叼进了嘴里,含糊不清的道:“然后,就又给我布置了许多作业,不过我又不考科举,也不做学问,后来就把他赶跑了。”


    “……赶跑了?”这个发展是太子没想到的。


    苏明景道:“我看他可能是闲的无事,所以老是想着朽木雕花,就在村里给他开了个学堂,让他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


    太子:“后来呢……”


    苏明景觉得自己说的这些事情,其实很无聊,没什么好跟别人说的,但是太子听着却好像十分高兴,不仅是津津有味,还十分捧场,让苏明景都怀疑自己难道有说书的天分了?


    就在被太子塞了半肚子的点心后,他们的马车终于到了目的地,一条小巷子外。


    “这条巷子有些窄,往里走,我们的马车就进不去了,得下车步行了。”绿柳在外说道。


    苏明景他们便成马车上下来了,让车夫守着马车,他们则在绿柳的带领下往巷子里走。


    他们要去的这户人家姓章,章家人口简单,拢共就五口人,两位长辈,底下的儿子和儿媳妇,还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孙子,如今父子惨死,家中便只剩下三口人了。


    苏明景他们来到章家门口,章家大门紧闭,门口还挂着白灯笼,空气中凄凉悲苦的气氛似乎还没完全散去。


    大花和红花上去敲门。


    很快的,里边的人出来应门,门打开,露出的却是一个壮年男子的身影,对方看到苏明景一行人,目露警惕和害怕,问:“你们是什么人?”


    苏明景看到这人的时候,眉头就已经皱了起来了。


    “这话该是我们问你才是!”她走过来,目光沉沉,威势很重,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章家?”


    太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没说话。


    他们这一行人,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所以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不敢撒谎,或是不答,只能老实答道:“我是这家人的儿子。”


    “儿子?”苏明景冷笑,“我可是听说,章家的儿子早就已经死了的,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儿子?”


    男人着急解释道:“我原本是他们家的侄子,这不是我堂弟去世了嘛,他是独子,我大伯和大伯母膝下单薄,恐日后没人照应,便和我父母商量,将我过继了过来。”


    苏明景听懂了,眉头却是皱得更紧了,她淡淡的问:“你父母是怎么愿意将你过继给你大伯一家的?”


    见男人想说什么,她补充了一句:“别想说谎骗我,若是让我日后知道你在撒谎骗我,我便让人割了你的舌头去喂狗!”


    她这话说得狠辣,男人听了面色一白,哪里还敢说谎,畏畏缩缩的回答道:“我爹娘就是跟他们要了三百两银子……”


    苏明景:“……三百两?你大伯他们也愿意?”


    男人理所当然的道:“这不是没办法嘛,我堂弟都死了,要是不过继我,我大伯他们一家的香火可就断了,往后他们死后谁给他们摔盆?”


    “……”


    苏明景有话想说,不过她知道,现在的人很怕断了香火,很怕人死后凄惨,无人摔盆烧香,所以她即便有太多的话想说,终究只是抿了一下唇,没发表什么意见。


    吸了口气,她掀起眼皮来,视线越过男人落在他身后的院子里,问道:“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


    男人很想拒绝,可是面对苏明景他们一行人迫人的气势,只能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请、请进……”


    苏明景也没跟他客气,直接抬脚走了进去,太子紧随其后,而后是红花他们,章家的这个嗣子倒是缩着脖子跟在后边,看起来倒像是客人了。


    章家父母听到动静,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此时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苏明景她们一行人,姿态和表情都有些局促,似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苏明景扫视了这个稍显寒酸的院子里一眼,突然问:“章夫人呢?”


    章家原本五口人,如今死了儿子和孙子,那也该还剩三口人,除了章家父母之外,还有他们家的儿媳妇。


    可是现在,苏明景他们却只看见了章家父母和他们家的嗣子,却没看见章家的儿媳妇。


    所以,章家儿媳妇去哪了?


    第39章


    “……丽娘、丽娘她出去了。”


    章家老太太开口,神情局促又老实,问:“贵人找她可是有事?”


    苏明景的视线扫过院子,语气随意道:“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我与她有旧,听闻她夫家出了事,便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既然她不在。”


    说到这,她顿了顿,眼睛在章家人略有希冀的眼神中,突然微微弯了弯。


    “那我就在这等她回来吧。”她笑着说。


    闻言,章家老太太面露慌乱,忙说道:“是我说错了,丽娘是回娘家探望她父母去了,她每次回去,都要在娘家待上一二日的……贵人若是有事找她,不如下回再来吧。”


    “啊是、是!”章家老爷子点头附和,“丽娘是回娘家去了。”


    “前脚说人出去了,后脚却说人回娘家了……”苏明景轻笑了一声,问道:“你们二老,是觉得我很好哄骗,会相信你们这番鬼话?”


    “不敢不敢……”


    “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可不敢诓骗贵人啊!”


    二老可怜巴巴,畏畏缩缩的模样,任谁看都是一对老实的老夫妻。


    苏明景嗤笑,她语气漫不经心,却又极为冷淡的道:“我没什么耐心,要么你们老老实实的告诉我,章夫人在哪,要么,我就让我的人来搜……”


    她的视线一寸一寸,极为仔细的扫过这个狭小的院落,轻声道:“如果我的人在这屋里找到了章夫人,那我就让人把你们一家三口的腿全部打断!”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话中的威胁,所以肉眼可见的,在听完她的话后,章家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慌乱的表情。


    见他们没立刻开口,苏明景懒得再与他们说什么,而是转头示意了大花她们一眼。


    大花三人立刻行动了起来,见状,太子也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人,平安也带着两个侍卫跟在大花她们身后,开始在院子里翻找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章家三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慌乱,章家的嗣子最为害怕,他摸索着往外挪,似乎是想要逃跑,可是人还没跑出去,就被太子身边的侍卫给拦住了。


    太子身边的侍卫可不是赤手空拳的,他们身上都配有刀,此时侍卫便举着刀拦在章家嗣子面前,直接把人吓得人一个哆嗦,连连后退。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等他抬起头来,就对上了苏明景似笑非笑的一张脸、


    “你要去哪?”苏明景问。


    章家嗣子:“我,我……”


    苏明景起身,淡淡吩咐道:“把他的腿给我打断!”


    大花三人都去搜屋子了,现在她和太子身边只剩下太子的侍卫,不过听到苏明景的吩咐,留下来的侍卫毫不犹豫的就朝章家嗣子走了过去。


    “别,别打断我的腿!我知道周丽娘在哪!”章家嗣子慌乱大声喊道,“在地窖,她被我大伯母关在地窖了!”


    侍卫停下动作,看向苏明景。


    在章家嗣子说出“柴房”这两个字的时候,苏明景的脸色就已经冷了下去,她追问章家嗣子:“柴房在哪?”


    章家嗣子指向厨房的方向:“就在那里……”


    苏明景看了一眼,没看出地窖的入口,直接上脚踢了这人一脚,冷声吩咐:“带我们过去。”


    她这话语气不容置喙,章家嗣子憋屈的站起身来,畏畏缩缩的领着他们去了地窖入口,等地窖打开,几个侍卫便径直跳了下去,没一会儿,便带着一个人上来了。


    苏明景看着地上的人,试探的喊了一声:“章夫人?”


    被带上来,身体软跪坐在地上的女人动作迟钝的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消瘦干瘪,却仍可看出五官底子很不错的脸来,这张脸上充满了恍惚。


    很明显,周丽娘的状态很不好,身体虚弱,嘴上都干出了一层干燥的死皮,也不知道被章家人关在地窖里关了多久。


    苏明景皱眉,模样凶狠的看向章家二老:“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章家二老眼神闪烁,章老太太言辞含糊的道:“我们没对她做什么,只是我儿子去世后,她就有些不安分,所以我们才想着给她一些教训,压压她的气焰。”


    苏明景闻言,嘴角一弯,却是突然笑了起来。


    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她快步走到了章家二老面前,然后一个旋踢。


    呼——


    章家二老纸只觉得耳边像是一道强风刮过,而后便是砰的一声,伴随着颤音的响声在他们耳旁响起。


    苏明景的右腿一脚踢在了堂屋半开的门上,伴随着酸牙的嘎吱一声,伫立在堂屋不知道多少年的这半扇大门,终于不堪重负,寿终就寝,从门上脱落,砸落在了地上。


    砰!


    门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随着巨响,章家二老的身体不由自主,不约而同的都哆嗦了一下。


    看到这一幕,太子身边的大太监平安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平安:太子妃看起来好有力气的样子,他们太子在成亲后,不会被欺负吧?


    平安忧心忡忡,尤其是看着自家太子看向苏三娘子那满是欣赏的眼神,心里就更忧愁了——未来太子妃这么暴力的样子,他们太子怎么看起来更喜欢了?


    “殿下,三娘子这样,您不拦着吗?”他轻声问。


    太子的眼神仍落在苏明景身上,闻言只头也不回的问:“三娘怕章家人抱金于市,被人欺负,所以才来了章家;现在又救章家儿媳于水火,为章家儿媳求个公道……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有错吗?”


    平安低头答:“三娘子菩萨心肠,聪明睿智。”


    “所以,我为何要拦?”太子反问。


    *


    “你们二老,现在可愿意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了?”苏明景收回踢垮大门的腿,声音慢悠悠的问。


    章家二老:“……”


    两人使劲的点头,似乎生怕点头慢了一点,下一次,苏明景的脚踢的地方就变成他们的脑袋了。


    很好。


    苏明景满意了——果然,力量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是却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啊。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将你们家儿媳关在地窖里?”她再次对章家二老抛出了这个问题。


    章家二老支支吾吾,目光游移,却是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明景奇怪的问他们:“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还是说,你们其实也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见不得人?”


    章家二老哑然。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此时,一道虚弱的声音在苏明景身后响起。


    苏明景转身,便见周丽娘虚弱的被大花搀扶着走过来。


    她走到苏明景身边,先是愤恨又委屈的看了一眼章家二老,而后才看向苏明景,说道:“因为他们想让我改嫁给章四郎,但是我却不愿。”


    “章四郎?”


    “……就是他们如今的儿子。”


    苏明景瞥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章家嗣子——哦,原来是这个人啊。


    “你本来就是我们章家花钱娶来的媳妇,是我们章家的人,现在我儿子死了,让你改嫁给四郎,那不好吗?”


    章家老太太大着胆子开口,她看着周丽娘,眼神火热,语气殷切的道:“你嫁给四郎,再给他生儿子,往后我们还是一家人啊,就和以前一样……”


    “可是我说了,我不愿意!大郎和元儿才死,我哪里会有其他的想法?”似乎是想到了死去的丈夫,周丽娘眼里泪水涌出来,她别过头,擦了擦眼泪。


    章老太却道:“你哪里是没有其他想法?我看你明明是想法太多了!你要是没有其他想法,你会和隔壁孙家的大郎拉拉扯扯的?”


    “我何时与孙大郎拉拉扯扯了?”周丽娘的语气极为委屈,又夹杂着被冤枉的愤怒:“我跟您说过数次了,我与孙大郎毫无关系,清清白白,暂时也没有改嫁的想法,您怎可如此侮辱我?”


    章老太冷哼道:“你和他要是没关系,他会送你豆腐吃?哼,大郎还在的时候,我就瞅着你和那孙大郎不对劲了,你与他总是眉来眼去的,我看大郎死了,正是如了你的意……”


    说着,章老太哀嚎哭道:“我可怜的大郎啊,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毒妇、扫把星,要不是这个毒妇,你怎么会死?都是她把你克死的啊,那天要不是这女人嚷着要炖什么猪蹄,你怎么会飞来横祸,突然横死啊?大郎,我可怜的大郎啊!”


    章家门外,附近的人早就听到了章家这里的动静,在门外探首探脑的,此时听到章老太的哭嚎声,忍不住交头接耳的嘀咕起来,对着周丽娘指指点点。


    周丽娘被气得浑身颤抖,语气悲愤的喊道:“你胡说,我没有!”


    章老太只哭,大声的哭嚎,那声音真的是惊天地泣鬼神,周丽娘欲说什么,却都被她的大嗓门给盖过去了。


    苏明景听着,只觉得她吵闹,所以很冷静的喊了一声:“别哭了。”


    “大郎啊……”章老太不言,只一味地哭嚎。


    苏明景:“……”


    没办法,她只能选择拿出自己的帕子,揉吧成一团,直接塞到了章老太的嘴里,堵住了她的嘴。


    突然被堵住嘴的章老太瞪圆了眼睛:??


    苏明景轻声细语道:“你再扯着嗓子嚎叫,下次塞在你嘴里的,就是你自己的臭袜子了,明白吗?”


    章老太安静的、乖巧的点了点头。


    苏明景站直身体,章家父母明显对周丽娘不满,她本想直接带着周丽娘离开,可是瞥到门口站着的一群人,只能打消了心里的想法。


    “我看你们婆媳二人之间,似乎有些误会。”她慢条斯理的开口,“所以,我打算解开你们之间的这个误会,接下来,我问你们答,但是在我没问之前,不许任何人随意哭嚎,明白吗?”


    她询问的视线在章老太和周丽娘脸上扫过,两人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苏明景满意道:“很好,那么现在,我们的问题一个一个的来……先说你们家大郎去世的事情,章老夫人说,你丈夫是因为你要炖猪蹄,那日才会出门,所以之后才会遇到祸事?”


    她看向周丽娘——她刚刚听到周丽娘对这事辩驳了几句。


    周丽娘听到这个问题,却是苦笑,她道:“的确是我叫大郎去街上买猪蹄的,但是……”


    她看向章老太,问道:“娘,您忘了吗,那日是您一直嚷着要吃炖猪蹄,所以我才让大郎带着孩子去街上买猪蹄的。”


    章老太一愣,而后恍惚。


    第40章


    章老太只恍惚了一瞬,很快的,她又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你这个扫把星,克死我儿子还不够,现下还要说这种话来污蔑我老婆子了?”她大吼道,那目眦欲裂,冲着周丽娘就扑了过去,一双爪子直往人脸上挠。


    好在苏明景眼疾手快,一把将人给扯住了,才没让周丽娘那张秀丽的脸蛋上旧伤添新伤——她可看见了,周丽娘脸上可有好几个拇指印的,半边脸都肿了。


    将人丢在一边,苏明景冷声提醒章老太:“……我之前说的是,我问,你们答,可不是我问,你们就可以撒泼。”


    章老太长了张嘴,却是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道:“呜呜呜,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又让人来欺负我……我不活了啊!”


    苏明景冷眼瞧着她唱作俱佳的模样,也听见了门口传来的骚动声,不由冷笑了一下。


    不知道的人看到这一幕,怕是以为他们这些“贵人”在欺压良民了。


    不过……


    苏明景想,自己这人最是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了,既然这老太太想让别人认为他们在“欺压”她,那自己就如了她的意好了。


    “太吵了……”苏明景说,她微微侧过头,含笑吩咐身边的大花:“去,把她的舌头给割了,没了舌头,我看她还如何吵闹。”


    大花闻言,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哭嚎的,眼中亮起一道异样的神采,立刻点头称:“是!”


    她拿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将刀拔出来,缓慢的朝着地上坐着的章老太走去。


    章老太:?!


    她手脚利落的从地上爬起来,表情慌乱又害怕,使劲摇头道:“贵人恕罪,我不吵了,我不吵了……”


    苏明景冷眼看着她,道:“你是该让我赎罪,不过不是因为你太吵,而是你企图诓骗我。”


    她嗤笑:“你若真觉得你儿媳是扫把星,克死了你儿子,如今又怎么会逼她嫁给章四郎?难道就不怕她再克死你的新儿子?对此我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那天的事情,并不是如你口中所说的那样,周丽娘也不是什么扫把星。”


    章老太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是在苏明景冰冷的眼神中,她又垂下了头去,变得安静起来。


    门外又传来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压低的议论声里,有着对这件事的哗然。


    苏明景脸上表情不变,只继续道:“那么第二个问题,章老太太说你与隔壁的孙大郎眉来眼去……”


    周丽娘苦笑,道:“我可以发誓,我与孙大郎绝无任何苟且的关系,我发誓,我若与他真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那就让我不得好死!”


    这世道,人们对誓言还是极为看重的,可不会胡乱发誓,所以周丽娘这话一说出来,众人基本都信了。


    “那他还送你豆腐吃?”章老太却仍然不服气,嘟嘟囔囔的:“一个豆腐还要三个大钱了,无亲无故的,他做什么拿三个大钱给你吃?”


    周丽娘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来,道:“人不过是见我们一家可怜,您就开始乱想,要真说起来,那对门的刘娘子,之前还拿了三个烧芋头给我们了,还有一个巷子的李家,蒸好的馒头也送了三个给我们……这些,您怎么不说呢?”


    都是一个巷子的邻居,自打他们家大郎和宝儿出事后,送一两道吃的过来的人,又岂止是隔壁孙家?说到底,不过是看他们一家老人寡妇可怜罢了。


    “……”章老太又不说话了,只是满脸不服气的样子。


    苏明景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道:“那么,现在事情都说清楚了?事实就是,周丽娘、你们章家的儿媳妇,既不是什么扫把星,也没有和隔壁孙家的大郎眉来眼去,一切都是你们冤枉了她,胡乱往她身上泼脏水。”


    章老太视线落在一边,还是不说话。


    苏明景笑:“这件事说清楚了,那么现在就说说你们将周丽娘关在地窖的事情吧……”


    在章家人骤变的脸色中,苏明景看向周丽娘,问她:“他们关了你几日?”


    周丽娘答:“三日……”


    “可有给你吃食?”苏明景又问,视线瞥过她已经干得起皮的嘴唇。


    果然,周丽娘轻轻摇头,道:“他们未让我吃一粒米,喝一滴水……我听到他们说,就是要好好让我吃点苦头,给我个教训,这样我才能心甘情愿嫁给章四郎。”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明景歪头,问:“要我帮你出气,把他们揍一顿吗?”


    眼含热泪的周丽娘:“……啊?”


    她茫然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举起握成拳的右手来,道:“你别看我这样,我的力气很大的,保管一拳下去,他们就能像那个倒地的门一眼,变得破破烂烂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视线还轻轻在章家三人身上慢吞吞的扫过,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三人瑟瑟发抖,尤其是那被苏明景踢倒的门板还躺在那里了。


    “不,不用了。”周丽娘却是表情慌乱,连连摆手,道:“他们终究是我的公婆……”


    “丽娘……”章老太一脸感动的看着她,说道:“往后娘一定不再这样欺负你了。”


    周丽娘别开脸去,有些不想看她。


    苏明景却是有些失望的放下手——少了一个理直气壮揍人的机会啊,章家二老年纪大不能揍,可是小的那个身强体壮,是可以揍的啊。


    “那你要跟我们走吗?”她又问周丽娘。


    周丽娘又茫然的看着她,苏明景道:“他们今天能为了逼你嫁给章四郎,就将你关在地窖中,不给你吃不给你喝,明天就有可能为了逼你做其他事,再次将你关起来,甚至可能会将你折磨死。”


    周丽娘面露茫然。


    “丽娘!”章老太却一把扑到她脚边,抓着她的手道:“娘错了,娘和你爹往后不会再这样待你的,我们会待你很好的,你别走啊。”


    从苏明景他们出现后,就一直没吭声的章老爷也坐不住了,终于开口道:“丽娘,大郎和宝儿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了,你要是走了,我和你娘怎么办啊?”


    “她走了,你们家不还是一家三口吗?”苏明景声音幽幽道,“喏,你们的新儿子不就在这吗?为了他,你们不仅花了三百两银子,连儿媳妇都可以关地窖了。”


    章老太面露愤恨,她道:“贵人,你们身份尊贵,我们平民百姓开罪不起,可是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儿子和孙子,现在你连我的儿媳也要带走吗?您真要搞得我们章家家破人亡吗?”


    苏明景觉得很好笑,她也真的笑出声来了。


    “你这话说得,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周丽娘对你们家来说有多重要了……可她在你们心里要是真重要,你们又怎么可能做出将她关在地窖里三天,不给她吃喝的事情来?”


    她嗤笑:“怎么,现在我要带人走了,你们知道急了?”


    章老太图穷匕见,大声道:“反正丽娘是我们章家的媳妇,她生是我们章家的人,死也是我们章家的鬼,我不许你们把她带走,你们要是敢带她走,我现在就吊死给你们看!”


    苏明景皱眉,在这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不太好的词语,只是看着章老太头发花白,面如枯槁的样子,那些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丽娘,你如何想?”她索性看向周丽娘,询问当事人的意见:“你是要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章老太听到这话,立刻又看回周丽娘,哭道:“丽娘,你忘了你嫁到我章家之后,大郎待你有多好吗?这方圆百里,哪家媳妇的日子过得像你这般好的?大郎如今才刚去世,你就要舍我们章家而去吗?”


    “……哟,“我们章家”!老太太这话,是没将丽娘看做你们章家人啊。”苏明景慢悠悠的道。


    听到这话,章老太当即连对苏明景的害怕都消失了,忍不住冲着她怒目而视。


    不过苏明景哪里会被她的眼神吓到?当即表示道:“看吧,你这是被我说中了,心虚了吧?”


    大花等人听得嘴角轻抽:他们娘子/太子妃这嘴,真就跟抹了蜜一样啊,这章老太被气得脸都涨红起来了啊,别真把人给气坏了啊。


    周丽娘犹豫,她看向苏明景,轻声问:“贵人,若我说我想留下呢?”


    苏明景思考:“这个嘛……”


    章家二老则面露希冀。


    “那我就把你打晕带走!”苏明景果断干脆的说,十分霸道猖狂的表示:“不好意思,在我这里,你只有被选择的份。”


    周丽娘哭笑不得:“那您还问我……”


    苏明景道:“这不是要跟你表示一下我的民主和大度嘛,若你的选择足够聪明,那我自然不会反对,但你若要自己跳回火坑,那我不能接受。”


    虽然都说该尊重当事人的意见,可是苏明景更不愿意在很多年过后,自己再听到周丽娘的消息,会是她被章家人磋磨至死的结局。


    当然,她最不愿意的,是自己那时候会心生后悔,想着:当初我要是拦着她就好了……


    所以,她索性不给自己留下后悔的余地……至于周丽娘本人的意见,那不重要,最重要的当然是她苏明景自己的想法,毕竟她这人自私自利,是纯粹的利己主义。


    而听到她这话,周丽娘哭笑不得之余,心中却又诡异的生出一种安心和轻松来。


    她看向惊愣一瞬后,表情复又变得愤恨的章家二老,他们此时正瞪着苏明景。


    不过可能畏惧着苏明景之前那一脚之威,又害怕她身边的侍卫奴仆,所以虽然眼睛恨不得在苏明景身上瞪出两个洞来,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其实刚刚在听到苏明景询问她要不要跟她一起离开之时,周丽娘心里是犹豫纠结,挣扎迟疑的。


    正如章老太所说的那样,她嫁到章家后,虽然章老太对她总有意见,可是章大郎,她的丈夫,待她却格外的好,所以在听到苏明景问话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茫然困惑。


    理智告诉自己,她应该离开章家,逃离这里,可是感情又让她不断的回忆起亡夫待自己的好,告诉她,作为丈夫的遗孀,自己该留下来照顾章家二老。


    可是现在,苏明景给她做了决定,她不用举棋不定,也不用犹豫不决。


    “去收拾行李吧。”苏明景直接开口,带着命令的口吻。


    周丽娘下意识应是,匆匆走进屋里去。


    “不,不行!丽娘不能走!”章老太情绪变得极为激动,状若癫狂:“她是我们章家人,生是我们章家的人,死也得死在我们章家,我不许她走!”


    大花和红花直接将人拦住。


    苏明景看着章老太的反应,说道:“你这个样子,只会让我觉得,周丽娘离开你们章家是对的。”


    因为按照章老太这模样,周丽娘若是留下,怕真是个被磋磨虐待死的结局。


    周丽娘很快就拎着一个小包袱出来了,脚步匆匆,章老太看见她,萎靡的情绪瞬间又激动了起来,大声喊道:“丽娘,你忘了大郎当初待你有多好吗?大郎一死,就要抛下我和你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大郎要是在泉下有知,都会死不瞑目的!”


    听到这话,周丽娘脚下的步子不由变得迟疑起来,面上又再次露出了痛苦又纠结的表情。


    见状,苏明景索性示意大花她们:“带周丽娘走。”


    大花三人早就蠢蠢欲动了,听到吩咐,直接拉着周丽娘就往外走,再不给她纠结迟疑的机会。


    苏明景跟在她们身后,等走到门口,她环顾四周,看了一眼外边哄然散开的围观人群,又看了看坐在院中,看起来模样凄惨的章家三人,脚步一顿。


    她突然高声道:“我是永宁侯府的娘子,今日,周丽娘被我带走,以后就是我永宁侯府的人,自此和章家再无任何关系!所以往后,我也不许她再回章家半步!”


    她笑眯眯的扫过众人:“你们,若是有谁想让她回章家,只要被我知道,我会直接派人来打断那个人的腿!”


    众人瑟缩。


    苏明景转头,看向院中哭嚎声戛然而止的章老太,道:“你们最好安分一点,往后不要想着让周丽娘回来的,不然我们永宁侯府可不是吃素的,明白吗?”


    丢下这么一句威胁的话,她终于是扬长而去,留下表情茫然的一群人。


    永宁侯府……侯府?


    众人想过苏明景他们一行人身份不俗,毕竟他们不仅带着侍卫婢女,侍卫身上还配着刀,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可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侯府之人。


    那可是,王公贵族啊。


    “啊,章大爷,章大妈,你们往后,还是别想着让丽娘回来了……”邻居们安慰,“那可是侯府,我们这种普通人,可开罪不起啊。”


    章老太:“侯府就可以强抢民女了吗?丽娘是我们章家的媳妇,他们怎么能硬把人带走?”


    若是苏明景在,肯定要答:侯府就是这么了不起。


    至少有侯府的名头在,即便章家人再是不甘,往后也不敢再去打扰周丽娘,至于其他的人,即便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呢,却也是不敢掺和这事的。


    毕竟,那可是侯府啊……他们普通人,怎么能和这种王公贵族斗啊?不想要命了啊。


    章家嗣子,章四郎缩在角落里,有些后怕又有些惋惜的想道:可惜了,只差一点,周丽娘就是自己的媳妇了啊。


    可若要他做什么……


    看到堂屋那倒在地上的大门,他打了个寒颤,彻底打消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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