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十一月中旬,京城下起了雪。
雪是上半夜下起来的,最开始是雨,混着冰冷的冰粒子,噼里啪啦的砸落在地上,而后逐渐变成了雪,鹅毛般的模样,旋动着、慢悠悠的从空中落下,
此时无风,雪落无声,天地间竟是一片静谧。
苏明景从睡梦中突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因为冬日,屋里生了两三个火盆,由于宫人一直注意着,火盆中的炭火一直烧得通明,热度不断,烧得屋内热烘烘的,而身边的人又睡得乱七八糟的,手脚并用的把自己团吧在他的怀里。
苏明景:……怪不得这么热。
说来刚入冬那会儿,东宫的火盆生得更多一些,只因太子体弱惧冷,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冷,身上基本感觉不到多少热乎气,若说别人冬日只需要一两个火盆便已经足够了,他却需要翻倍的火盆方才会觉得暖和。
而苏明景与他却是截然相反,她身体好,气血旺盛,体热,所以一点都不惧寒。
天气刚冷下来那会儿,东宫宫人按照惯例生了好几个大火盆,烧得屋子里暖烘烘的,却是将苏明景热得大汗淋漓,自那之后,太子便吩咐将屋里的火盆减半。
不过即便如此,苏明景还是觉得有些热,不过还好尚在忍受范围。
只是此时她虽然只身着了轻薄的单衣,可是醒来发现自己还是热出了一身汗,随便抹了一把头上的海水,她将缠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起身下了床,去旁边的桌上倒了杯茶水喝。
茶水尚且温热,显然是今日守夜的宫人已经换过了。
“嗯?”
此时,床上的太子手掌在身旁摸索了一下,没摸到人,睡眼惺忪的撑起身子坐起来,才睁开的双眼下意识的在昏暗的卧室内逡巡着,一直到看到桌旁的苏明景,这才凝住不动。
“怎么起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哑。
苏明景重新倒了杯水走过来,塞到他手上,随口道:“就是突然醒了,可能是因为外边下雪了?”
太子惊讶,下意识往窗户那看去:“外边下雪了?”
可惜天冷,靠床这边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苏明景:“我听着动静像是,只是不知道雪势如何,我看看去……”
说着她转身,走到另一边半开透气的窗户那,往外看去,这一看,便见外边果真是下雪了,青黑的天空中能看见雪白的雪花簌簌的往下落,也不知下了多久,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还真是下雪了?”太子也起床过来了,手中拿着苏明景的外衣,说话间将衣裳披在她身上。
太子有些高兴:“今年这雪下得晚了些,我之前还有些发愁了。”
俗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对于农民百姓们来说,冬日下雪虽然让人寒冷,可是对于来年的耕种却是一件好事,若今年下了雪,来年地里的虫害都能少一些。
所以今年过了十月,还未见雪,太子还有些担心,好在,大雪虽迟但到。
“殿下、太子妃……”守夜的宫人安静走进来,福身行了一礼,询问他们可要掌灯——因为睡觉,卧室这里的灯已经都熄了,只有外间的烛光隐约照了进来。
又问可要吃食?
苏明景问了时辰,道:“天晚了,就不必这般折腾了,你们也不必管我和太子,我们看一会儿雪就休息了。”
“是。”
宫人低垂着头应了是,而后悄然出去了,继续守在外边,安静的等着苏明景他们的吩咐。
苏明景听着外间的呼吸声,突然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太子突然问。
苏明景:“……”
“真奇怪。”她感叹,眼神古怪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太子,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的猜到我在想事情?”
太子笑,伸手拨开垂在她脸上的发丝,说:“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苏明景:“……别说恐怖的话。”
两人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便回床上继续去睡觉了,这一回躺下,倒是没再醒过来了,一觉睡到了天亮。
天亮后,外边的雪还在下,雪势瞧着并未见小,地面上的积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了,人踩上去就能留下深深的一个脚印。
苏明景和太子今早只能放弃他们每日早晨打拳锻炼的活动。
吃过朝食,太子便匆匆离开了,苏明景坐在暖烘烘的屋里,闲来没事便拿了本话本子看着,打发时间,不过屋里太暖和了,刚又吃了饭,此时被炭火的热气一熏,她又觉得困顿了,索性躺在摇椅上又睡了一觉。
睡了一会儿,她就被宫人唤醒了,说是二三四三位公主过来了。
苏明景打了个哈欠,吩咐让三位公主进来,很快的,身上沾了点雪花,携着满身寒气的三位公主就进来了,二公主昌顺身边的宋姑姑手上还拿着一个厚厚的包袱。
“这是什么?”苏明景落到了那个存在感很强的包袱上。
“是二姐姐亲手给您和太子哥哥做的衣服鞋子!”三公主抢先开口。
苏明景询问的看向昌顺,就见她抿着唇,脸色有些红,一副颇为不好意思的样子。
“……之前唐家的事,多亏了您和太子哥哥帮我,为我出头,所以我就想着给您和太子哥哥做点东西。”昌顺的脸红扑扑的,“我知道宫中有手艺精湛的绣娘,但是我又没其他的什么本事,只有针线活好一些……”
说着说着,她倒是把自己越说越没底气了,开始怀疑自己的这个礼物是不是太拿不出手了。
苏明景已经起身,让宋姑姑把包袱拿过来拆开了,顺溜的将一件厚实缠枝绣花纹的衣裳给抽了出来,拿着手中抖落抻开了。
“哇!”苏明景大声发生惊叹,拿着这件上衣在身上比划着,转头询问昌顺:“这件应是给我的吧?”
昌顺立刻点头。
苏明景笑看着她,夸人的话那是张嘴就来:“昌顺,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针线细密不说,这上边的绣花还如此精湛漂亮,也亏得你是公主,你要是宫中的绣娘,宫中其他的绣娘怕是都要没饭吃了。”
她这夸奖的话明显是夸张了,绣娘的手艺那可是吃饭的家伙,而能进宫的绣娘,那手艺更是万里挑一,是绣工最顶尖的那一批人,昌顺就算是在绣活上有天赋,也不可能比得过人家的。
不过,大家都知道苏明景是在张口乱夸,昌顺也知道,不过这不影响她开心。
“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宋姑姑她们也帮了我好多,这上边的绣花就是宋姑姑帮忙绣的……”昌顺还不忘记给宋姑姑她们邀功。
苏明景拿着衣裳,直接将外衫脱掉,换上了昌顺给她做的这件,倒是合身,不过面料厚实了些,在屋里穿不下去,她试了一下,便脱了。
“对了,”苏明景突然想起一事,看向昌顺,问她:“衣服鞋子,你可有给父皇做?”
昌顺顿时面露惊讶。
看见她的表情,苏明景问:“你不会没给父皇做吧?唐家的事情,父皇可是亲自给你出了气的,你若将他落下,那可不好哦。”
昌顺忙说:“有,有给父皇做的……”
宋姑姑笑着接过话:“二公主自然是惦记着陛下的,也为陛下做了新衣,只是二公主不好意思将衣服献给陛下。”
昌顺一脸纠结的道:“宫中有那么多手艺精湛的绣娘,我的手艺,怕是难登大雅之堂。”
“你不送怎么知道?”
苏明景却说,她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说:“这可是难得的可以讨好父皇的机会,父皇乃是一国之主,你若能讨得他的喜欢,往后唐家又哪里敢再对你使脸色?”
虽说唐家经过唐御史被贬职一事,应是已经没胆子敢在昌顺面前嚣张,但是……在皇帝面前刷好感度这种事,自然是越高越好。
毕竟这可是皇权大过天的时代。
“至于你说的,怕你的手艺难登大雅之堂……你是父皇的女儿,本就不需要精通刺绣,你亲手为父皇做衣服,这份心意就极为难得了,父皇就算不喜你做的衣服,却也不至于生气。”
苏明景给昌顺分析利弊,在三位公主瞪得圆溜溜的眼睛中继续道:“这事对你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况且你衣服都做好了,不送出去,难道拿回唐家压箱底啊?”
昌顺一副受教的表情,很听劝的道:“那我回去就将衣服给父皇送去。”
苏明景立刻给了她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
几人看过衣服鞋子,便坐下来说话喝茶,苏明景见外边雪还在下,来了兴致,索性在东宫的凉亭中围炉观雪,宫人准备了小泥炉和清酒,还有烤盘以及一些可以炽烤的东西,准备和三位公主一起围炉烤东西吃。
天冷,凉亭四面用布围上挡风,只留了出口的位置,其他地方又放了火盆,倒是不冷。
几人坐下来说话,宫人拿着清酒在空着的火盆中热着。
“唐家如今如何了?”苏明景问起昌顺的近况,“他们可有再欺负你?”
昌顺摇头,脸上平静的道:“他们现在哪里敢?自老太爷被贬后,唐家人感受到了周遭的人情冷暖,如今俱是怕再得罪了我,对我都是小心翼翼的。”
唐老太爷被贬一事传开后,在京城倒是引起了不少骚动,毕竟御史大夫,那可是仅次于当朝丞相的职位,众人怎么不关心?所以唐老太爷被贬的消息一传开,就有不少人去打听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等打听到事情真相,知道是因为唐家人薄待二公主,导致皇上发怒,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二公主再是不受宠,那也是公主,是陛下的女儿,唐家人敢薄待她,那不是在打皇上的脸吗?
再者,唐家人就算不喜二公主,将人当做一个吉祥物尊重着,那也不难吧?怎么就将这件事闹得如此难看?
众人不由得出结论:所以,唐家人果真是蠢货吧。
而随着唐老太爷被贬已成事实,唐家人在京中各家的待遇水准,那是直线下降。
想当初因为唐老太爷升为御史大夫,唐家在京城的地位水涨船高,鲜花着锦,不过当时唐家人有多得意,如今唐老太爷被贬,他们便有多不堪,不,比这之前还不如。
早就习惯了高人一等的他们,又哪里适应得了如今的平淡,这其中的落差,简直让唐家人发疯,所以唐家人现在哪里再敢慢待昌顺这个二公主?
“……他们如今可还期待着,我能到父皇面前说好话,让老爷子官复原职了。”昌顺如此说。
苏明景听着,又问:“那你与唐三郎呢?他如今待你可好?”
提起唐三郎,昌顺的表情一时间却是有些恍惚。
沉默半晌后,她才点了点头,垂眼以一种完全算不上喜悦的语气说道:“……他如今待我很好,从未有过的好,温柔体贴、关心备至,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我,便是出门一趟,也记得给我带一些小玩意。”
若是在以前,唐三郎如此模样,昌顺定是欣喜若狂,可是现在……昌顺心中滋味却只是极为复杂,说喜非喜,说怨非怨,只是觉得,心里恨复杂。
苏明景也听出她语气中的复杂,倒是没追问——这样的结局,她早就预料到了,倒也不意外。
“那个叫倩娘的呢?她如何了?”苏明景只是问。
听到倩娘这个名字,昌顺脸上的表情就更复杂了,她低声道:“她怀孕的事情被老太爷知道了,我就将她送到我的庄子上了……”
“什么?”在场反应最大的却是三公主,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昌顺,失声问道:“二姐姐你疯了吗?你为何要将她送到你的庄子上?”
昌顺叹气,道:“我不将她送走,她怕是会一尸两命,我实在不忍。”
三公主确定了:“……二姐姐你真的是疯了。”
昌顺苦笑。
她也恨自己心慈手软,可是她实在做不到在明知道会死人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就当她没用吧。
三公主嫉恶如仇,不服气的道:“……要我,定是要将她和唐三郎都打一顿的,若说唐三郎有错,那她也有错,她就算身世可怜,那也不是她爬上唐三郎被窝的理由啊!”
“三妹!”昌顺皱眉看着三公主,眼里带着几分责问,问道:“你都是从哪学来的这些浑话?”
三公主:“……”
她眼睛滴溜溜的转着,低头去喝茶,只装作没看见姐姐脸上的不赞同。
“太子哥哥呢?”三公主想起这事,环顾四周:“怎么没看见太子哥哥?大雪的天,太子哥哥不会还要处理政务吧?”
苏明景将肉放在烤肉的铁网上,说道:“早上起来见雪没停,他担心会出现雪灾,吃过朝食便匆匆出门了,说是要召集大臣们商议救灾的事情。”
如今不确定这雪会下多久,但是以防意外,救灾准备事先就要先安排好。
三公主感叹:“太子哥哥也太辛苦了。”
四公主小鸡啄米的点头。
“我记得,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太子哥哥的生辰了。”昌顺想起了这事,同时想起的,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就是……
“太子哥哥,今年就要及冠了吧?”
昌顺这话一出,在场气氛却是骤然安静了下去,昌顺脸上也露出了懊恼的表情,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太子及冠这个话题,一直都是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三公主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四公主作为她的跟屁虫,见她不说话,也安静着。
昌顺懊恼的道歉:“嫂嫂,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乱说话的……”
苏明景却已经将铁网上铺满了烤肉,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来,立刻就对上了三位公主慌乱心虚的视线,莞尔一笑。
“你们怎么如此慌张?”她笑问,而后语气淡定的道:“昌顺说的倒是不错,太子的确是要及冠了,宫中如今也开始为他的及冠在筹备了。”
因为是及冠,对于男子来说,及冠是个很重要的时间,这代表男子满二十岁了,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而对于太子来说,及冠又被赋予了另一种很特别的含义。
——太子多年体弱多病,那位杏林圣手白大夫可是早早断言过,太子活不过及冠的。
也因此,太子及冠一事,朝内外的人都极为的关注,这些人或喜或忧,或期待或抗拒,但是毋庸置疑的一点,太子及冠这一日,绝对是一大盛事。
“嫂嫂您就不担心太子哥哥的身体吗?”昌顺觑着苏明景脸上的表情,见她表情淡定,不由有些困惑的问。
苏明景听到这个问题,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她道:“我自然是担心的,不过作为你们太子哥哥的枕边人,他的身体如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现在的身体很好,无比的康健,也没有任何的不妥之处,再说了,周太医也每日都会过来给他把脉问诊……”
由于太子身体体弱,周太医基本是常住在东宫的,专门负责管理太子的身体,往常他一日都要给太子把脉好几次,时刻关注着太子的身体状况,而现在……
随着太子及冠的日子逼近,周太医来给太子把脉的频率也增加了,情绪看起来也有些焦躁。
“周太医大概也是害怕临近及冠,太子的身体会出什么意外吧……”苏明景心想。
不过苏明景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子的情况是怎么回事,她很确定,太子的身体是在逐渐好转的,宫中近来紧绷的气氛倒是没影响到她。
也是见她脸上的平静不似作伪,昌顺三人才微微松了口气,打定主意再也不聊这个有些敏感的话题了。
几人索性将注意力专注在面前烤东西的小火炉上。
苏明景放下的肉已经烤得发白了,油脂滋滋作响,她很会烤肉,烤出来的肉颜色金黄,泛着晶亮的油脂,再配上红花特配的烧烤料,那滋味极为美味。
苏明景尝了一口,巨大的味道不错,便让昌顺她们也吃。
除了烤肉,她们还烤了其他的东西,宫人们寻来的栗子、芋头、菘菜……密密麻麻的烤了一盘,因为有东宫的厨子专门盯着,倒也不用怕烤过头了。
而昌顺她们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可以上火烤的东西有那么多啊,烤出来的味道,也那么美妙。
等过了一会儿,处理完政务的太子回来了,见她们四人围炉烤东西吃,也过来凑热闹,很是自然的挤在苏明景身边坐下。
三位公主和他并不算太过亲近,见他过来,一开始还有些局促,不过等吃了会儿东西,倒也变得自在起来了,言语动作也大胆了几分。
太子刚回来,身上沾着一身寒气,宫人们温了清酒,苏明景让他喝了一口去去寒。
不过等太子喝了两口,她才想起来一事,问:“你应该可以喝酒的吧?”
太子答:“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少饮为妙。”
“那不许喝了。”苏明景夺走了他的酒杯,将一杯奶茶塞他手里:“你还是喝这个吧。”
太子看了看散发着奶香味的奶茶,表情呆了一下,然后乖乖的捧着装着奶茶的杯子,慢吞吞的喝着,至于在座的其他三人,便是最小的四公主,手中都捧着一杯温热的清酒。
“……”太子倏地扶额笑了。
苏明景顺手将一块肉塞他嘴里,问:“你何故发笑?”
太子嚼了嚼,咽下,说道:“就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这烧烤料滋味倒是妙,我之前却未尝过,是你身边的红花做的?”
苏明景点头:“是,可惜没有辣椒,不然滋味就更妙了。”
“辣椒?”
“嗯,味道与茱萸相似,却又要更香一些,很适合用来做烤肉……”
两人低声交谈着,气氛极为和谐。
昌顺正好坐在太子对面的位置,此时忍不住抬眼,偷偷的打量着太子的脸色。
她其实很少这样仔细的看自己这位哥哥,只隐约记得他脸色青白,身形消瘦,浑身都透着一股孱弱的病气,像是一株细长高挑的柳枝,仿佛风一吹就断了。
可是现在再看,她却发现太子的模样,和自己印象中的身影,已经大相径庭了。
印象中青白的脸色多了红润,消瘦的身形也好像健壮了一些,除却身材看起来还是比正常人清瘦些,只看脸色和气息,瞧着似乎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二哥的身体,是好了吗?”
昌顺不自觉问出声。
第82章
“……”
见几双眼睛都朝自己看了过来,昌顺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将心里话都给说出来了,脸上不由有些红了。
“我也不知,我的身体是否算是大好了。”太子语气温和,“不过近来倒是觉得身上气力有些增长,就连饭量都大了些,这么瞧着,身体状况似乎算是不错?”
昌顺听了不由有些高兴,她举起酒杯来,冲着太子认真的道:“希望二哥您的身体,往后都能这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无病无灾。”
“没错!”三公主立刻接过话,同样举起酒杯,和二公主的碰在一起,嘴里大声的说道:“希望太子哥哥您的身体往后也能像今天这样健健康康的!”
四公主嘴里还含着苏明景塞进来的一块肉,脸颊鼓鼓的,此时看两个姐姐举杯,也懵懵懂懂的跟着拿起酒杯碰过去,鹦鹉学舌的喊着:“太子哥哥的身体要好好的!”
苏明景见状,眉头一扬:“既然如此,那我也来!”她极为合群的也将自己的酒杯靠了过去。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然后四双眼睛不约而同的看向太子。
“……”太子,也举起了自己装着奶茶的酒杯。
五个酒杯轻巧一碰,酒水晃动,苏明景突然大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好似是什么开关,其他人竟也是忍俊不禁,纷纷都开始笑了起来。
开怀的笑声在大雪中荡开,有圆鼓鼓的雀鸟被笑声惊动,忙振起翅膀飞开,一头钻进廊下的瓦檐中。
……
到了下晌,大雪终于停了。
刚刚饮酒,二公主和三公主喝得多了,都有些不胜酒力,便被宫人扶去屋中休息去了,四公主也蹬蹬蹬的跟着一起,三人瞧着感情真实极好,一团和气。
苏明景身上也是沾了一身烤肉的油烟味,回屋来便先去浴房洗漱了一番,换了身衣裳,连同头发也洗了,等她出来,也已经洗漱完毕的太子正在翻看昌顺给他做的鞋子。
苏明景走过来,随口问:“可是合脚?”
太子踩着鞋子走了两步,点头道:“很是合脚,而且做得也很厚实,昌顺应是废了不少心思。”
衣服鞋袜倒是其次,难得的是有这份心。
苏明景坐在椅子上,由着绿柳拿着干帕子给她擦着头发,等擦到半干,也就差不多了,屋内温度尚可,只需要这么放着,没一会儿头发就能干透了。
等到头发干得差不多了,苏明景也懒得再梳起来,随手把头发拨到前边,打算给自己编个辫子,太子坐在一旁看着,突然起身过来,说:“我来试试。”
苏明景:试试?你要试什么?
等看见太子抓起自己的头发,她才恍然——原来是要试一试给我编头发啊。
太子的动作有些笨拙,不过很细腻温柔,他先将苏明景的头发拢在手中,在将其分成三股,动作轻轻的,好似苏明景是一块易碎的豆腐,他稍微用力就能把人给弄碎了。
苏明景垂眼想道:若是被别人看到这一幕,知道堂堂一国太子,每日待在房中之时,不是给自己这个太子妃擦发束发,就是给自己编辫子,也不知道他们心中是何感想了。
想着那一幕,她自个儿倒是乐了,总觉得有些好笑。
“对了,再过不久便是你的生辰了,你可有想要的礼物?”她微微仰起头来,询问太子,又语气大方的表示:“若是有想要的东西,尽可以跟我说,不然错过了今年,那可就要等明年了。”
太子正专注于手中的头发,听到她这话,动作顿了一下,而后缓缓的问:“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只要是在我承受范围内的东西。”苏明景答,表示道:“若是你说你要金银千万两,那我可给不了。”
太子笑了一下,慢条斯理的道:“我不缺金银玉石,也不缺奇珍异宝,你若喜欢这些东西,倒是可以去东宫的库房挑……那里应该有很多。”
苏明景:“……你这话在别人听来,可是很欠揍了。”
太子笑。
“好了。”他松开抓着苏明景头发的手,退后两步打量了亮眼,说道:“你看看,我编得还可以吗?”
宫人拿了镜子过来,苏明景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左看右看,满意的点头道:“还不错,我倒是不知,你竟然还有这个手艺呢。”
一个梳头束冠都要宫人伺候的太子,竟然还会给她编编辫子呢?
太子打量了一下,却是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他左右看了看,发现了插在玉瓶中的黄色腊梅,伸手取了一支,折去多余的枝条和叶子,将一簇花朵插入了苏明景的发辫中。
“这样,就更好了。”他道。
苏明景对着镜子看了看,又吸了口气,得出了一个结论:“香香的。”
让宫人将镜子拿下去,苏明景看向已经坐下的太子,问他:“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生辰礼了?”
太子的手指在桌上轻点了两下,有些困扰的道:“一时半会,我倒是真的想不到我想要什么……你也知道的,我身为太子,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缺。”
苏明景嘴角轻抽。
“这样吧。”太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冲苏明景微笑,语气真挚的道:“我觉得生辰礼这种东西,贵重与否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送礼之人的心意,所以,你若是愿意的话,可以给我绣个荷包吗?”
苏明景的一张脸皱了起来了。
太子继续表示:“如果你每次绣荷包的时候都能想起我,那就最好不过了。”
“……你继续做梦吧,我要去睡午觉了。”苏明景翻了个白眼,起身将手中帕子砸在了他的脸上,转身扑在了床上,将脸埋了进去。
唔,还是床上舒服啊。
身后,太子大笑,苏明景不由翻了倍白眼,心里想道:这人现在是越来越不见外了。
听着他的笑声,站在内室外边的平安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太子好久没这么笑了。
不过回头,平安却有些不解的问太子:“殿下,您的衣物鞋袜,宫中都有专门的人准备,您为何还要太子妃再为您做呢?”
太子听着,眼神却变得深沉起来。
“因为只有这样,她想起我的时间才会多一些……”太子的目光幽幽看向外边,喃喃道:“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事情吸引她的注意力呢?她的世界里为什么不能只有我呢?”
太子轻叹:“她若是能每时每刻都想起我,那该多好啊?”
一旁的平安:……自己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呼!”太子吐出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脸上复又露出一惯的温和笑容来,他自言自语的道:“可不能在壮壮面前露出这个模样来,她会跑的。”
自己需要再克制、再克制一些……
他托腮开始幻想:“若壮壮真能给我绣个荷包,那就好了。”
至少在缝制荷包的时候,她一定会想到自己的。
*
苏明景对于太子让自己绣荷包一事嗤之以鼻。
先不说这宫中有多少专门为太子做衣服鞋袜的人,就说绣荷包这事,她也不擅长。
简单的缝缝补补苏明景倒是会,不过那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辈子她还真没有沦落到需要自己动手缝制东西的地步,绣荷包,
“……陈雪团子可真是不可爱啊!”苏明景自言自语。
“娘子!”红花端着一个托盘匆匆从外边走进来,语气兴奋的道:“您快尝尝我做的猪皮冻!”
托盘放在桌上,上边放着一碟切得漂亮的猪皮冻,还有一碟专门用来调味的蘸料。
红花将筷子递给苏明景,嘴里嘀嘀咕咕:“这东西可只有冬天才能做,我都一年没做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手生,味道还好不好。”
苏明景拿过筷子,夹了一块猪皮冻,
皮冻被红花做得极为漂亮,瞧着晶莹透亮,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还微微颤动着,口感更是绝妙,Q弹软糯,爽滑弹牙,再配着特制的酱汁,吃起来没有一点的油腻感。
“很好吃!”苏明景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夹了一块皮冻递到红花嘴边,夸道:“红花,你的厨艺好像又精进了。”
红花将皮冻吃了,等咽了下去方才美滋滋的说:“我也觉得我的手艺精进了不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
苏明景就笑,招呼大花和绿柳过来尝,大家都得出了红花厨艺果然精进了不少的结论。
红花喜滋滋的,这也不奇怪,跟着苏明景进宫后,她和东宫的御厨们在厨艺上可有不少交流,一来二去的,厨艺自然更好了。
苏明景尝了几块,扫了四周一眼,问红花:“有做多的吗?若有,给大家也分几块尝尝把。”
她说的是屋中伺候的宫人,毕竟整个东宫伺候的宫人可有不少,真要每个人都吃一块,那可是个大工程了。
“有!”红花点头,舔了舔嘴边的酱汁,说道:“我和刘大厨他们坐了好大一盆了,我这就让人端过来!”
做好的皮冻被端上来,放在门口,旁边是装盆的酱汁,想吃的宫人可以自己去取。
这下,苏明景这里就热闹了,宫人们一人拿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裹了一层厚实酱料的皮冻,大家吃得可开心了。
“真好吃啊。”
“是啊,红花姐姐的厨艺可真好,难怪太子妃如此器重她……”
“红花姐姐之前做的烤排骨也好吃,还撒了什么叫孜然的东西,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排骨。”
宫人们小声讨论着,气氛是与深宫肃然沉闷不太相符的活泼。
苏明景喝了一口橘子水解腻,看到一个眼熟的宫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开口将人唤了过来。
宫人疑惑的走过来,冲苏明景轻轻福身:“太子妃。”
苏明景看着她,回忆了一下,道:“昨日是你守夜?”
宫人点头:“是。”
苏明景唔了一声,问她:“你们守夜是如何分配的?晚上守夜结束,白日还要继续上值吗?”
宫人仔细回答:“守夜的工作,奴婢们是轮流着来的,第二日可以休息半日。”
“月例呢?”苏明景又问,“晚上守夜,可有奖赏?”
宫人茫然的看着她:“不曾。”
苏明景轻轻点头,脸上若有所思:“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宫人再次福身:“是!”
苏明景思考了一会儿,让福禄过来,问他:“东宫的账册在何处?拿过来,我要看看。”语气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福禄闻言,忙应了,转身小跑着去讨要账册了。
绿柳站在苏明景身后,此时开口道:“东宫的对牌和账册,都在太子的乳母于妈妈手中,东宫内宅的一切事宜,包括宫人们的月例发放,都是这位于妈妈处理的。”
三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她将这些事情打听清楚了。
“娘子您是太子妃,是东宫的女主人,在您嫁进东宫的那一日,于妈妈就该主动将东宫的账册对牌都交给您的,可是一直到现在,她都没给,由此可见,这位于妈妈是个贪权的人。”
绿柳轻皱起眉头:“您如今突然开口讨要,这于妈妈怕是轻易不会给您。”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看在他是太子乳母的份上,我给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三个月的时间,她都没想清楚要将东西给我,那我就只能自己来要了……”
她语气平静:“若她现在仍是不愿给,那我就只能采取暴力一点的手段了。”
“可她是太子乳母。”绿柳说,“若是不给她面子,会不会不太好?”
苏明景更是不在意了,漫不经心的道:“她是太子乳母,又不是我的乳母,她若想在我面前找面子,那就是找错人了。”
绿柳一笑:“您说得对。”
*
福禄得了苏明景的吩咐,匆匆去找了于妈妈。
于妈妈是太子乳母,从小看着太子长大,与太子颇有情分,在太子从搬到东宫单独居住之后,东宫内院的事情便一直由她打理,一直到现在。
福禄找过来的时候,于妈妈正坐在屋里吃酒,身边两个丫头伺候着她,一个给她捶腿,一个给她温酒,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作为太子的乳母,她在这东宫也算是小半个主子,日常都是有人伺候的。
看见福禄过来,于妈妈歪在榻上的身体没动,只笑,语气友好的问:“福禄公公怎么突然到我这里来了?”
“于妈妈。”福禄叫她,脸上表情严肃的道:“太子妃要东宫的账本,特意命我来拿!您快将账本拿给我吧。”
听到此话,于妈妈脸上表情一变,歪在一边的身体也顿时坐直了。
“太子妃,怎么突然想起要账本了?”她不由问。
福禄答:“主子做事,我们做奴才的哪有询问的道理?太子妃还在等着我,您还是快些将账本给我把。”
于妈妈脸上表情变幻了一瞬,而后她站起身。
“你等一会儿,容我收拾一下,我和你一起去见太子妃。”她说,又道:“若太子妃对账本上的一些事情有所疑问,我也好及时给她解答。”
福禄一想,的确如此,便点头道:“您说得在理,那我在外边等您了。”
于妈妈冲他笑,只是等福禄出去后,她脸上的笑容就立刻垮了下来,表情变得有些焦躁。
“太子妃这么久都没想起要账本,怎么现在突然又想起来了?”于妈妈烦躁,颇有恶意的揣测道:“莫不是之前是想在太子面前装贤良淑德,现在觉得自己在东宫站稳脚跟了,翅膀硬了,就想着掌权了?”
于妈妈自是不愿意将东西交给苏明景的。
先不说这些东西代表着东宫内院的管家权,是一种权利的代表,就说她在其中可以捞到多少油水,她就不愿意将管家权交出去。
于妈妈喃喃:“我可是太子的乳母,算是太子的半个母亲,若我不愿,我不信她敢对我做什么!”
于妈妈自我催眠,倒是有了底气,这才吩咐两个丫头伺候自己换衣服,又梳了头发,等收拾妥当了,这才拿起账本,抬头挺胸,斗志昂扬的走出去。
福禄在外边已经等急了,见于妈妈出来,忍不住拉着她就往前边走,抱怨道:“妈妈您的动作怎么这么慢?太子妃都要等急了。”
于妈妈倒是气定神闲,表示:“你急什么?面见太子妃,那我不得收拾妥当?难道要顶着一副邋遢的样子去见她?那多冒犯。”
“是是是。”福禄连气都生不起来了,“您老说得都对,所以您的动作能快点吗?这都半个时辰了,太子妃若是等急生气了,那可怎么办?”
于妈妈撇嘴,道:“不都说太子妃脾气好吗,我们不过是晚了一会儿,还不是故意的,她怎么会生气?”
“……”福禄从她这话中听出了一种微妙的不满,不由转头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于妈妈:“怎么了?”
福禄:“……没什么。”
他想,不管于妈妈想做什么,但是据自己了解,太子妃的脾气,可不是那种软弱可欺的,更何况,太子有多么爱重太子妃,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可是亲眼看见的。
所以,若于妈妈真仗着自己在太子面前颇有几分情面,就想借此拿捏太子妃,那她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又过了一刻钟,他们终于抵达了内院。
“……太子妃,福禄公公和于妈妈来了。”站在门内守着门,负责传话的丫头跑进屋里去给苏明景禀告。
苏明景正在和大花下五子棋打发时间,闻言头也没抬的道:“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福禄和于妈妈就进来了,跪下给苏明景行礼。
苏明景将最后一颗子放下,赢了,这才心满意足的转头看向二人,让他们起来,然后打量于妈妈。
“你就是于大娘?”
第83章
于大娘?
这是什么见鬼的称呼?
于妈妈心中不满,毕竟自己可是太子的乳母,是太子的半个母亲,这东宫上上下下,便是太子见了她,都得尊敬的唤一声“于妈妈”。
可是现在到了苏明景口中,却变成了街头路边的于大娘了。
于妈妈心底对苏明景这个太子妃是鄙薄不屑了,心道:他们这太子妃,还果真是从潭州那种小地方里出来的,连如何叫人都不会。
不过她在宫中混迹多年,倒也不是蠢人,还不至于在苏明景面前露出自己不满的情绪来。
所以,此时听到苏明景询问,她态度瞧着极为真挚的回答道:“是,奴婢就是太子的奶妈妈,于妈妈!”
没错,是于妈妈,不是于大娘——她特意重重的强调“于妈妈”三个字。
“……哦。”苏明景像是没听出她话中的暗示,语气十分平淡,只随意的问:“我让你带的账本,你可带来了?”
于妈妈垂下眼,将怀中的东西举起来:“带来了,知道太子妃您要看,奴婢立刻就将账本收拾着拿过来的,就怕您等急了。”
立刻的意思,就是让自己等了半个多时辰吗?
苏明景意味不明的看了对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让绿柳将账本拿过来。
账本是裹在一层布里的,绿柳打开,里边一共三个账本,苏明景随手拿了一本翻开看了一眼,只见账上一手簪花小楷竟是十分漂亮。
“……这帐是于大娘你记的?”苏明景有些好奇的问。
于妈妈脸上露出几分自得,嘴上却十分谦虚的道:“是的,东宫的帐,都是奴婢一笔一笔亲笔记下的。”
“哦?”苏明景翻过一页,指尖按在一个字上,说道:“这般秀气的字,看着倒不像是于大娘你的字迹……”
“太子妃这话是何意?”于妈妈不满,“您是说奴婢在说谎骗您?您若是不信,不如拿了纸笔来,奴婢立刻写两个字给您瞧瞧。”
苏明景:“我不过随口一说,于大娘何必如此紧张,倒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般。”
于妈妈更是不忿:“奴婢是太子的乳母,深知奴婢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太子的名声,因而行事自来都是小心翼翼,光明正大,您这般质疑奴婢,这分明就是对奴婢的侮辱!”
她一副气愤的模样。
“……我侮辱了你,唔,所以,你想我怎么做?”苏明景直接问,面上表情饶有兴趣:“让我给你道歉?”
于妈妈脸上愤怒的表情一僵,刚刚高昂的气势也萎靡了下去,干巴巴的道:“奴婢、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奴婢不敢。”
她自是不敢接下这话的,说到底,她虽然是太子的乳母,可是却是奴,而苏明景作为太子的妻子,是主,让主子给自己道歉……于妈妈还没愚蠢到这个地步。
苏明景却道:“没什么敢不敢的,若我弄错了,跟你道声歉也无妨。”
于妈妈听到这,倒是有些诧异的看了苏明景一眼,表情有些怪异。
苏明景简单看了两页账本,问于妈妈:“于大娘,东宫宫人月例几何?”
于妈妈回过神,回道:“……宫人一共分为三等,一等宫人,如您身边的大花、红花、绿柳三位宫人,每月月例十二两,二等宫人也是在屋中伺候的,月例八俩;三等宫人,则是在屋外伺候的,月例五两。”
除了一二三三等宫人外,还有没有任何品级的宫人,每月月例不过三两,这也是人数最多的宫人,干的都是那等最低级的活计。
当然,月例除了最简单的银钱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譬如冬日炭火,夏日寒冰,亦或是布料绢花,等级越高的,能拿到的东西自然越多,譬如前边所言的炭火寒冰,也只有主子身边的一等宫人才有,
苏明景又问:“所以,每日负责守夜的宫人,也无任何奖励?”
于妈妈理所当然的道:“能为主子守夜,那是他们的荣幸,哪里还需要奖励?”
苏明景将账本盖上,沉吟片刻道:“吩咐下去,每日负责守夜的宫人,若守一夜,月例加五百铜钱,若守了两夜,便是一千铜子,如此类推,若是夏冬季节,再赏冰炭若干……”
于妈妈听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的道:“太子妃,这不合规矩,宫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
“规矩?”苏明景却玩味一笑,她看向于妈妈,道:“于大娘,你恐是弄错了一件事,我说这些,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而是吩咐!”
她表示:“我想,作为东宫的另一个主人,我应该有处理东宫一切事宜的权利!”
于妈妈脸上表情僵硬,应道:“是,那奴婢回头就将这事安排下去。”
“不用,”苏明景却拒绝了,她道:“这事不需要你去做,我自己来处理就是,还有,东宫的账册对牌,于大娘你还不打算交给我吗?”
于大娘心中咯噔一声。
不过在来之前,她就做好了苏明景会冲自己发难的准备,所以此时她也没有慌乱。
“太子妃明鉴,当初是太子爷亲自吩咐,让奴婢负责处理东宫的一切事务!”于妈妈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所以,没有太子吩咐,奴婢实在不敢擅自将对牌交给您……”
苏明景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肯将东西给我了?”
于妈妈哭丧着一张脸道:“真不是奴婢不肯给啊,不然,您先去请示一下太子?若太子吩咐,奴婢必定立刻就将东西双手给您奉上!”
苏明景轻叹道:“于大娘,您是太子的乳母,都说您在太子面前颇有脸面,所以,我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难看,这才特意给了您三个月的时间啊……”
……虽然后来是她将这事忘了。
“可惜,我一番好意,您看起来,倒是不承情啊……”苏明景似笑非笑。
于妈妈腆着脸道:“太子妃您真真是折煞奴婢了,就算给奴婢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承你的情啊!只是,不瞒您说,奴婢看着太子长大,最是清楚太子是什么性子,太子殿下自来不喜别人违抗他的命令,擅自做主……”
“轻则遭他不喜,被他厌恶,重则,还是要受罚的……”
于妈妈提起太子的语气极为亲昵熟悉,任谁都听得出来,她对太子十分的了解。
此时她欲言又止的看着苏明景,一副为她考虑的姿态,说道:“太子妃,这件事,您还是问过太子再说吧,奴婢实是不忍您被太子厌弃。”
苏明景听完,只随口道:“怎么不是太子害怕心被我厌弃呢?按照你的说法,太子倒是有些是非不分啊,而我最讨厌是非不分的人了。”
“……”于妈妈瞪着眼睛,一脸荒谬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耸了耸肩,道:“我这人吧,向来喜欢以和为贵,以德服人,所以,就当是为了你我二人都好,你还是老实将东西给我吧。”
于妈妈扯了扯唇,她没想到苏明景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只能干巴巴的道:“太子妃,真不是奴婢不愿意将东西给您,只是……奴婢实话跟您说吧,东宫的对牌,其实被奴婢弄丢了。”
苏明景有些讶异的看着她:“弄丢了?”
“是!”于妈妈点头,一脸囧色的道:“奴婢明明记得放好了的,可是今日去找,却什么都没找到,怕是被人给偷了……您罚奴婢吧,是奴婢没用!”
她在苏明景面前,老手拭泪:“是奴婢辜负了您和太子的信任啊!”
对牌作为一种代表着管家权的信物,那是极为重要的东西,要知道宫人们取用任何东西,都需要拿着对牌核对,若无对牌,许多东西都难以取用。
“丢了啊……”苏明景叹气,眼神温和的看着于妈妈,说道:“那你的确是没用,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弄丢。”
苏明景说得不客气,于妈妈脸上的表情不由一僵,干巴巴的道:“是,是奴婢没用……”
“于大娘您也不用自责,”苏明景善解人意的说,“毕竟您年纪也大了,免不了老眼昏花,真要怪,那也是怪太子,他明知您年纪大了,还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您。”
“这样吧,您将对牌弄丢的事情我就不罚您了,”苏明景微笑,极为好心的道:“今日我就做主,送您归家颐养天年,让您回家与您的子女团聚。”
于妈妈脑袋嗡的响了一声,她瞪着眼睛看着苏明景,重复了一遍:“让我归家?”
“是啊。”苏明景微笑,看着于妈妈脸上狰狞的表情,语气温和的道:“您看您,都高兴疯了啊,太子也真是的,早该送您归家了,您进宫这么多年,定是十分想念您的孩子吧?”
于妈妈下意识的拒绝:“不,我不回去!”
见苏明景眼神冷淡的看着自己,她有些不忿的道:“太子妃,奴婢是太子的乳母,当初太子能顺利长大,还是吃了我的奶!能决定我去处的人只有太子,太子妃您怕是还不够格!”
她看着苏明景的眼神有些轻蔑。
“您才刚嫁给太子,就要将他的乳母赶走,您就不怕太子和您翻脸?”于妈妈虚情假意的说,“也别怪奴婢说话不客气,奴婢说这些话可都是为了您好,我们做女人的啊,尤其是宫中的女人,最是要懂得如何讨得丈夫的喜欢。”
“太子往后可不会只有您一个女人,如今您刚嫁进宫,就被太子厌弃,深宫重重,往后您该如何生存?”
于妈妈哼笑道:“奴婢劝您啊,将您身上的高傲收一收,太子可不会喜欢您这样高傲的小娘子。”
苏明景听到她说的话,倒也不生气,她只道:“那你就看看,我能不能决定你的去处!”
说完,她唤了一声:“大花、红花。”
于妈妈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大花和红花在听到苏明景的喊声后,已经极为熟练的走过去,一人捆人,一人往人嘴里塞毛巾,堵住对方的嘴,免得又咋呜呜的吵人。
于妈妈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你们做什么?”便被直接捂住了嘴。
苏明景叹道:“于大娘年纪大了,我怜惜她在太子身边伺候多年不易,特赐了恩典,送她出宫去和她的家人团聚……福禄。”
“……奴才在!”福禄低眉顺眼的走出来。
苏明景吩咐:“你就和大花负责将人送出宫去吧,你应该认得于大娘她家住哪吧?”
福禄毫不犹豫应下:“是!”
他看向身体被直接捆住,完全动弹不得的于妈妈,心中忍不住摇头:他早说了,这于妈妈在太子妃面前如此猖狂,迟早是要出事的。
纵观太子妃进宫后的战绩,不管是福安县主,还是端王殿下,有哪个在他们太子妃这里占了便宜的?于妈妈再是太子的乳母,身份再是不一般,但是地位还能越过这二人去?
说来说去,于妈妈还是不了解他们太子妃啊。
……
福禄和大花负责将于妈妈送出宫去,至于绿柳,苏明景则让她带着其他宫人去于妈妈房间里,将于妈妈的房间搜了一遍。
负责伺候于妈妈的两位宫人还在屋里守着,见绿柳带人过来,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懵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看见绿柳带来的人不客气的在屋里翻找着什么,她们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于妈妈,难道栽了?
为肯定心中猜测,其中一个丫头鼓起勇气问明显是领头人的绿柳:“姐姐,于妈妈去哪了?”
绿柳看向她,叹道:“太子妃体恤,特赐了恩典,让于妈妈归家与她的亲人孩子团聚,所以,东宫中,往后没有于妈妈这个人了。”
两个丫头顿时瞪大了眼睛。
第84章
苏明景让绿柳到于妈妈屋中来,自然不是真的好心要给她收拾行李的,主要还是为了找到东宫的对牌。
至于于妈妈说的,对牌被她弄丢的鬼话,苏明景那是一个字都不信。
看绿柳她们在屋中胡乱搜寻的样子,此时正缩在角落、面露惶然的两个丫头里,其中一个大起胆子走过来,问绿柳:“姐姐,你们是在找什么东西吗?也许……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绿柳终于将眼神落在对方身上了,若有所思——这两个丫头据说是贴身在于妈妈身边伺候的,说不准,还真知道些什么。
这么想着,绿柳就问了:“东宫掌事的对牌,你们可有见过于大娘将它放在哪了吗?”
不过她心底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对牌是何等重要的东西,于妈妈定是小心又谨慎,绝不会随意让人知道她将东西放在哪了。
果然,两个丫头相视一眼,就听一人说:“……于妈妈每次拿对牌,都不许我们在屋里的。”
因为没抱太大的希望,所以听到这话,绿柳倒也不算太失望,不过很快的,她就听到说话的丫头话音一转:“……不过,我好像猜得到,于妈妈会将对牌藏在哪。”
绿柳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了。
……
“……于妈妈很宝贵这个首饰匣,上次宫中出了盗窃的事情,她第一时间就过来检查这个匣子,所以我猜,若这屋中最有可能藏着对牌的地方,就是这个首饰匣了。”
丫头跟在绿柳后边,说话的语气有些紧张。
绿柳的视线落在桌上的那个首饰匣上,很普通的一个首饰匣子,酸梨木的,雕着梅花,打开来看,里边倒是琳琅满目,金银玉石应有尽有。
绿柳面上倒是没什么波动,只按照丫头所说的,仔细将这个首饰匣寻摸了一通,果真在这首饰匣下边一层的夹层中找到了对牌。
“你叫什么名字?”绿柳手中把弄着对牌,看向说话的丫头。
丫头下巴尖瘦,但是眼神很亮,她说:“红杏!我叫红杏!”
“红杏……”绿柳念了一遍名字,轻轻颔首道:“好,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
绿柳带着对牌去给苏明景回话了,一同带回去的,还有于妈妈的行李——除却屋中的家具,连带着床上的床幔都全部拆下来打包拿过来了。
苏明景先看了一眼对牌,便又将它交给绿柳,说:“往后东宫的内务,就由你来处理了……还有这账本,你也拿下去仔细看看,我随便看了几页,发现有好几笔数字都对不上……”
她堪称过目不忘,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几笔账目的数字不对。
“你将对不上账的都给我记下来。”她吩咐绿柳。
绿柳应了声是。
苏明景敲了敲桌面,道:“至于于大娘的东西,既是收拾好了,你就遣个人给她送回去,再从库房拿一百两银子一同送过去。”
绿柳抿唇笑说:“娘子您让我将不对的账目记下来,我还以为您要留着以后找于大娘的麻烦呢,没想到竟然还愿意给她一百两银子。”
苏明景却挑眉,说道:“我的确就是这么打算的啊,不过,若她回去之后老实,安心在家中颐养天年,我可以当这笔账不存在,但若她不服气……”
苏明景笑了下,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至于一百两银子……”她继续说,“她终究是太子的乳母,与太子终究有几分情面,我也不能将事情做得太绝,不然这事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也不太好。”
绿柳打趣道:“您还在意名声这东西吗?”
“那当然,俗话说得好,唾沫星子淹死人,若没必要,好名声总比坏名声强。”苏明景想也没想的就说。
绿柳点头。
“对了,”苏明景干线费绿柳,“你刚刚说的那个叫红杏的孩子,你觉得她性子如何?”
绿柳回忆了一下,评价道:“……看着胆子有些小,实际上还算有点胆色,难得的是很细心,若仔细培养一下,应该是个能用的人手。”
苏明景听完,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将带在身边吧……东宫也算是家大业大了,事情怕是不少,有个人帮你,你也能轻松些。”
绿柳应了一声。
和苏明景说完话,绿柳从屋中出来,两个丫头正坐在耳房中烤火喝茶,屋中生着火盆,上边正靠着栗子芋头之类能果腹的东西。
见绿柳进来,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绿柳姐姐!”同在屋内伺候的一个宫人语气亲热的唤了一声,热情的给她倒了一杯茶:“姐姐喝茶。”
绿柳同宫人们关系都不错,此时也只是笑着和她们说了几句话,而后才看向红杏:“红杏,你这名字,倒是与我们有缘……”
她和大花、红花三人是从小跟在苏明景身边长大的,她们的名字倒不是苏明景给取的,而是她们自己顺着大花取的。
大花是最开始待在苏明景身边的,苏明景救了她之后,没给她改名,她便一直叫做大花了,后来红花便循着她的名字给自己取名“红花”,最后才是绿柳。
现在,又多了个红杏。
从记忆中抽回,绿柳看向红杏,道:“往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吧。”
红杏忍不住面露惊喜,连连点头:“是!”
至于另一个丫头,绿柳便将她安排在另一个二等宫女手下,让她帮忙带着,等都安排好了,她将一杯茶喝了,这才出去了。
红杏见状,也不顾绿柳叫她休息的话,亦步亦趋的跟在绿柳身后,绿柳看了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他们从于妈妈那里拿到的不止是对牌,还有各个库房的钥匙,只钥匙上并没有标明哪把事哪个库房的,苏明景打算全都砸了,全换上新锁。
好在,苏明景放嫁妆的那个库房,钥匙是她们自己的,绿柳拿了钥匙,在库房中取了一百两银子,招了个面熟的太监来,将银子给他,让他找两个人,帮忙将这一百两银子,还有于妈妈的行李给她送家去。
“……太子妃体恤于妈妈在宫中辛苦读多年,”绿柳轻言细语,语调温和:“所以特赐了恩典,允她家去与亲人团聚,这一百两是特意赏赐给于妈妈的。”
东宫的人可是亲眼看着于妈妈被捆着塞上马车的,如今听绿柳这么说……
“太子妃真真是善心人,”小太监面色不变的夸奖,“我之前可见于妈妈哭了好几场,说是家中儿子生了孙子,她却未亲眼看到,心中甚是想念,如今太子妃圆了于妈妈的心愿,她终于得偿所愿,能家去与亲人团聚了!此事真是大善!”
绿柳失笑。
怪道都说宫中人都是人精,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那可真是张口就来啊。
“别贫了。”绿柳开口,“快将东西给于妈妈送去吧。”
宫人嬉笑称是。
而另一边,大花、红花,已经和福禄一起将于妈妈送到他们家府上了。
于妈妈夫家姓范,原本只是普通人家,算不得多富裕,只这些年沾了于妈妈这个太子乳母的光,门第倒是越发光鲜亮丽了,豪门大宅,门口还挂上了“范宅”两个字,连门房都有了,日子过得可比一般的小官之家还要舒坦。
见大花的马车在门口停下,门房打量着他们,见他们身上衣裳料子不俗,脸上表情倒算得上友善,不过却仍然带着几分高傲的问:
“你们什么人?求见我们家主子有何事?”
红花不客气的道:“我们送你们老太太归府,还不将门打开?”
“老太太?”门房突然嗤笑,他鄙夷的看着红花,道:“我们家老太太可是在宫中伺候贵人的,是当今太子殿下的乳母,受太子殿下恩养……你说你们送我们老太太归府?”
门房翻了个白眼道:“你们骗人也找错地方了吧!”
红花也懒得与他争辩,掀开车帘道:“于大娘,您家已经到了,门房不愿意开门,您就在这里下车吧。”
于妈妈坐在马车里,身上绳子已经被解开了,脸色青青白白的。
“我可是太子的乳母,你们太子妃竟然敢这么对我?”她又惊又怒的质问。
红花觉得好笑,她环抱双臂道:“您人都在你们家门口了,还在这废话了,您来还是快下来吧,我们还要趁宫中未落钥赶回去了。”
于妈妈咬牙切齿:“你们别得意,我一定会将这事告诉太子的!”
“蠢货!”红花骂她。
于妈妈瞪大眼睛:“你敢骂我?”
红花叉着腰道:“我这不叫骂你,我这只是实话实说,先不说太子有多么喜爱我们家娘子,就说太子与我们太子妃乃是夫妻,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怎么会因为你一个乳母就冲我们娘子发脾气?”
“况且这事说破了天去也是我们娘子占理,我可没见过哪家的乳母,在当家主母进府后,还牢牢把持着管家权不放的!”
红花撇嘴,说道:“我们娘子给了你三个月的时间考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不过看来,这事倒像是让你有了错觉,让你误以为我们娘子软弱可欺,以为可以继续把着东宫的管家权不放。”
被说中了,于妈妈脸上露出了被踩到痛脚的表情,只能咬牙坚持到:“太子都没让我将对牌交出来……”
红花:“太子也没想到你这么不要脸啊。”
“……”于妈妈捂着心口,一副被气到了的表情。
红花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说话很能气死人的道:“已经到你家门口了,你要死也别死在我们的马车上,还是下车死在你们家里才好,这样直接就落叶归根了,多好?”
于妈妈气得要吐血了。
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道有些高兴的声音:“……福禄公公?福禄公公怎么在此,难道是我母亲又有东西请您送来?”
听到这个声音,于妈妈脸上表情一僵。
马车外,福禄看着眼前的男人,拱手喊了一声:“范大爷!”
而后道:“您误会了,今日我不是帮于妈妈送礼的,我是得了太子妃的吩咐,送于妈妈归家的。”
范大爷,也就是于妈妈的大儿子:“……什么?什么归家?”
范大爷的视线不自觉往福禄后边的马车上飘去,他又努力将视线挪回来,说道:“福禄公公您在开玩笑吧,我母亲可是太子的乳母,该要在宫中伺候太子一辈子的。”
“您没听错,按照宫中的规矩,的确是这样的,但太子妃仁慈,”福禄冲着皇宫的方向拱手,语气尊敬的道:“太子妃怜惜于妈妈多年与子女分别,照顾太子有功,特今日赏下恩典,送于妈妈归家与您兄妹几人团聚,享受天伦之乐。”
范大爷脸上的表情僵硬了。
“大郎!”马车里突然传来于妈妈的喊声。
众人抬眼看去,就见于妈妈掀开马车车帘从马车上下来,她走到范大爷身边,笑吟吟转头对福禄道:“福禄,麻烦你替我跟太子妃道个谢,多谢她的恩典,我才能归家与家人团聚……我真是,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于妈妈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极为真挚诚恳,而福禄瞧着,面上也是一片动容。
“太子妃也是想着您离家多年,又照顾太子有恩……”福禄叹说,“这事宫中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您了。”
范大爷在一旁有些着急,下意识开口:“娘……”
于妈妈死死抓着他的手,道:“大郎,时辰不早了,先让福禄他们回去吧。”
范大爷转头看向她,于妈妈冲他微笑着,脸上表情极为和善。
“……”范大爷没说话了。
福禄看了看二人,道:“既然妈妈您已经到家了,那我们就回去复命了!”
眼看着福禄他们的马车离开,范大爷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怒,他一把甩开于妈妈的手,压低声音质问道:“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突然归家呢?”
于妈妈看了看四周,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去再说。”
说完,她转身便往屋里走,门房早已有眼色的将门给推开了,目送着于妈妈母子俩远去,门房才一脸懵逼的喃喃:“……老太太竟然归家了?这可真是个天大的消息啊。”
谁不知道范家是因为于妈妈进宫做了太子的乳母才起家的,如今于妈妈突然归家……门房脑海中不知道脑补了什么。
而府中,于妈妈快步走进客厅,范大爷跟在她身后,实在忍不住问:“娘,您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您为什么会突然归家?您别跟我说什么这是太子妃的恩典,您觉得我会信吗?”
若是普通的宫人,能归家与家人团聚,那自然是恩典,可于妈妈可是太子的乳母,先不说与太子情分多深,就她掌着东宫的内务,堪称大权在握,平日还有丫头太监伺候,她是疯了才会想归家。
最重要的是,于妈妈只要一日在宫中,还在太子身边伺候,那范家在外一日就有太子做靠山,其中能谋划的事情可太多了。
虽说于妈妈归家,也不影响她是太子乳母的这个事实,可是这人离开了,情就旧了,哪能和在太子身边伺候的时候相比?
范大爷想到这事就烦躁——他们一家早已享受到了于妈妈在宫中的好处,如今于妈妈归家,他们直接少了一份依仗,这怎么不让他烦躁?
“问问问,你问什么问?”于妈妈恼怒,骂道:“你以为我想归家吗?可太子妃都开口了,她是主子,又说是恩典,我难道还能违抗不成?”
范大爷:“那您就不能找个借口留下来吗?譬如装病啊……”
于妈妈羞恼道:“你以为我不想吗?可谁知道太子妃如此不讲究,她根本不给我机会,直接让她的丫头把我给绑了!”
作为太子乳母,于妈妈往日哪里遭受过这样的侮辱?如今提起来,不免羞愤。
“绑……绑了?”范大爷懵逼,“这,这太子妃怎么能如此行事?她不是永宁侯府的贵女吗?这行事,怎么跟土匪山贼一样?”
于妈妈冷哼道:“她虽然是永宁侯府贵女,可是人却在潭州长大的,你也知道,潭州那地方,山贼为患,她一身匪气,倒也不让人意外。”
于妈妈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其实心里却是有些懊恼的,她懊恼自己明知道太子妃是潭州长大的,非正常京城贵女,自己行事就该更加妥帖小心一些的。
只是……她哪里知道,明知道自己是太子乳母,苏明景还能对自己这么不客气。
当然,现在说这些,也不过是马后炮,悔之晚矣了。
“娘……”范大爷却是不甘,“您不如再去求求太子殿下?您在宫中伺候他这么多年,他怎么能过河拆桥,就这样就把您给打发了呢?”
他殷切的道:“按照您的说法,太子妃做这些事都是背着太子的,太子根本不知道,只要您求求太子,太子肯定会让您回去的。”
于妈妈闻言,却是瞪了他一眼,道:“这还需要你说?”
她咬牙切齿的道:“她敢这么对我,下次见到太子,我定要在太子面前好好的给她上上眼药!”
范大爷双眼一亮,却又担心:“可太子妃是太子的妻子,太子会信您的话吗?”
“你不了解太子。”于妈妈却说,“外人都说太子性情温吞善良,可实际上他骨子里比任何人都要冷情,就是我在他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也没能将他的心捂热……”
待如何人都温和,其实也代表着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任何一个人在他那里,都是一样的。
“如果太子妃以为她嫁给太子,成了太子妃,她在太子心中的地位就变了,那她可就猜错了!”于妈妈冷哼,“我倒是要瞧瞧她以后会落到过什么结局!”
说完,于妈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此事再说吧,既然我现在已经归家了,那我索性就在家中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看向儿子,笑说:“之前你来信说你妻子生了个女儿,我在宫中却没办法见到,如今回来了,正好也让我过过含饴弄孙的日子。”
范大爷欲言又止,很想让于妈妈现在就去求太子,可是见于妈妈高兴的样子,终究还是将心中的花都咽了下去。
他想:娘既然这么高兴,就让她暂且在家中待几日吧,不过过几日,一定要让她回宫去,不然太子忘了他娘,那可怎么办?
于妈妈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心中想了些什么,在她看来,范家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自己想要回家住一段时间,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也没有权利拒绝。
对于自己归家这事,于妈妈一点不慌,等宫人将她的行李送回来,还有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赏赐的一百两银子,她心中就更加得意了。
“……看吧,我就说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看你刚刚急的。”她得意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道:“我可是太子乳母,打我,那就是打太子的脸,就算太子妃再珍贵,不敢对我做什么!”
“这不,前脚才把我赶走,后脚就送银子来讨好我!”
于妈妈冷哼:“不过她拿一百两银子就想把我收买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范大爷看着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看着于妈妈的眼神立刻就变了,那是心不慌,也不急了。
“还是娘您厉害……”他讨好的冲于妈妈说,“便是太子妃在您面前,也得低头了。”
于妈妈给了他一个得意的眼神。
不过,如今嚣张的母子俩,却在日后,自命不凡的于妈妈想要回宫却不得法之时,终是再不复嚣张的气焰,并且还因为一直闹腾,惹了太子生厌,最后一家人不得不搬出京城,去到乡下生活。
一直到那时候,于妈妈才想起来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太子最是冷情的。”
是啊,她明知这一点,却还是没有自知之明的觉得,自己伺候了太子那么多年,在太子那里肯定有点薄面,可是却忘了,在太子身边伺候多年的人,何止她一个?
她更是忘了,当初太子的乳母,可不止她一个,那是有十几个,只是随着太子长大,不少人都自请归家了,便是有没有归家的,也只安静待在宫中,不似她这般嚣张,将最后那点情分都磨光了。
……
太子是回来后,才听苏明景说起于妈妈的事的。
第85章
“……我让于妈妈归家了。”
太子携着一身冯雪回来,猝然就听到苏明景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眨了眨眼,张开双臂任由宫人将自己身上厚重的大氅脱下。
苏明景瞥见他身上的风雪,往窗外看了一眼:“又下雪了?”
太子脱了大氅,脚步轻巧了不少,他走过来,坐在苏明景对面,答道:“只是小雪,刚下起来,不过晚间可能会下大一些,现在风就吹得不小了。”
宫人将热水倒在盆中,绞了热帕子递过来,欲让太子擦手。
太子接过热帕子,一边问苏明景:“怎么这么突然?”
他的语气很是随意,似是随口一问,话中并没有带着其他的意思。
苏明景是坐在榻上的,面前摆放着小桌,桌上放着棋盘,此时她一只手拨弄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只手手肘撑着小桌,托着腮。
此时她抬起头,看向太子,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太子已经擦完手,正将帕子递给侍立在一旁的宫人,闻言只笑:“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真话嘛,我进宫至今,她都未将东宫内务的账簿、对牌,还有库房的钥匙交给我,显然与我有二心,那我自然只能让她归家了。”
苏明景轻笑,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堪称冷酷的说道:“一个与我不是一条心的人,我不可能继续让她留在我身边,让她有机会给我使绊子。”
太子轻轻颔首,复又问:“那假话呢?”
“……假话?”苏明景声音转软,笑吟吟的说:“假话就是我怜惜她伺候您多年,劳苦功高,特赏下恩典,允许她归家与家人团聚。”
她问太子:“太子可觉得我这话在理?”
“自是在理,”太子毫不犹豫点头,复又说:“这事说来倒也是我的不是,于妈妈在我身边多年,我早该允她归家了。”
苏明景见他神态自若,倒是有些疑问,不由问:“你不生气?”
太子却问:“我为何要生气?”
“她不是你的乳母吗?”苏明景说,“她伺候你这么多年,与你情分非常,在未得你的允许下,我就将她送出宫曲,按理来说,你是该生气的。”
太子笑,他问:“你知道我刚出生那会儿,负责我的乳母有多少吗?”
“……二十五个。”
太子的语气很平静,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后来这些人增增减减,最后留下来的人比二十五这个数字只多不少,至于于妈妈,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而这二十五个乳母,有犯错的,也有在太子长大后自请出宫的,最后便只剩下几个还留在宫中了,于妈妈只能说是存在感比较强的一个。
所以,若说太子与于妈妈有什么情分,也许有,但是却也实在是不多,毕竟于太子而言来说,不管是于妈妈,还是另外那二十四个乳母,其实和他身边伺候的其他宫人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负责伺候他的奴仆。
“这样啊……”苏明景有些恍然,她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太子,自言自语般的道:“我现在的确感觉到了,你果真是生活在封建王朝的人啊。”
太子:“……封建王朝?”
苏明景:“不用在意我的话,我只是在胡言乱语。”
毕竟她刚刚那句话,也不过是突生感慨,并没有其他意思,至于会不会觉得太子刚刚提起于妈妈之时的语气太过冷酷……苏明景还没有奇葩到去要求一个封建王朝的人懂得什么人情味。
“对了,你的生辰礼物,你还是换一个吧。”苏明景说起太子生辰的事,皱眉道:“你不觉得,你让我给你绣荷包,是在为难我吗?”
太子眨了眨眼,道:“可我其他的东西,什么都不缺啊。”
“抱歉,”他突然跟苏明景道歉,面露歉意的说:“景娘,我不是有意想为难你的,我只是听你说想要送我生辰礼,太过高兴……”
“以前有人告诉我,说送人生辰礼,贵重的不是礼物的价值贵贱,而是心意的贵重,所以我才说让你帮我绣个荷包,却没想到让你为难了……”
“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太子嘴上这么说着,可是脸上却露出了极为失落的表情,眉头和眼睛都耷拉着,看着就像是一个淋了雨的落魄小狗。
“……”苏明景伸手一把掐住他的脸颊,面无表情的道:“……雪团儿,你别在我面前装可怜,我不吃这一套的!”
太子任由她捏着自己的脸颊,无辜的眨着眼睛:“……没用吗?”
太子模样本就生得好,俊朗无双,当初病痛缠身,一脸病弱,在京城中都美名远扬,如今身体大好,脸上气色转好,更显俊美无俦,貌比潘安。
苏明景看着他这模样,脑海里只闪过了一个念头:美人计,这是赤裸裸的美人计。
*
时间逐渐逼近了太子的生辰,等过了生辰,太子便二十岁了,彻底成年了。
而随着太子生辰一日日的到来,宫中的气氛也逐渐变得紧绷,宫内外无数人都关注着太子的身体,就连明昭帝最近也是心浮气躁,自来在意的长生也不修了,时不时的就将太子唤到登仙楼来,询问他的身体现下可有哪里不适。
太子:“……我感觉我的身体很好,父皇您不用担心。”
他说的是事实,可是却也无法让明昭帝安心,毕竟杏林圣手白大夫可是预言过太子活不过及冠的,至于大家为何会这么信服这位白大夫的话,自然是因为这位白大夫不仅被称为圣手,更有活阎王的称号。
称他为活阎王,不是说他可怕,而是“阎王要你三更死,决不允你到五更”的意思,因为只要被他确诊断言过何时去世的病人,就没有逃脱过他的谶语的。
没有一个!
所以,明昭帝他们怎么能不在意?
不仅是明昭帝,朝中大臣,就连京城的平头老百姓们都在议论这事,因为之前金吾卫抓人的事,百姓们不敢光明正大的大肆议论,只能私底下小声的讨论。
百姓们对于太子的好感度还是极高的,无他,太子长得好看啊,百姓们对于天家的事不懂,但是人长得好看不好看,他们却还是看得明白的。
“……你们不知道,太子成亲那日,我曾远远的看过一眼,那真是貌比潘安,颜如宋玉……”
“对对对,俺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比俺们村的韩秀才还要好看哩!”
“呸,你们村的秀才还能和太子比?”
“诶呀,俺不是这个意思,俺的意思是,太子就是长得特别特别好看,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俺们村的翠花都被迷得找不着北了都……”
“唉,这么好看的人,要是早死,多可惜啊!”
百姓们议论的重点,终究还是偏了,或者说,一开始和正事搭不上边,不过这也怪不了他们,国事哪有八卦更让人兴奋啊?
不过朝中大臣们的关注点就不一样了,更关注国事了。
太子乃一国储君,是下一代的皇帝,太子若出事,社稷不免会有所动荡,朝臣们心中不免忧虑。
“……太子一位,本就是国之重事,若有意外,恐对社稷有碍,所以我当初才坚决反对将二皇子立为太子。”说这话的人是朝中老臣了,当初看着太子出生,又看着太子被立为太子,所以如今才有底气说这话。
与他一般的大人也有好几个,如今回忆起太子刚被封为太子的记忆,心中也不免一叹。
太子,也就是当初的二皇子,他虽说是皇后嫡子,可生来体弱,所以朝臣是极为反对明昭帝将他立为太子的,毕竟二皇子看着都活不长了,若立为太子没多久后就死了,多不妙啊?
不过当时的明昭帝却坚持。
一方面是明昭帝疼爱二皇子,而另一方面,则是明昭帝不知道从哪听到的谣言,认为将二皇子立为太子,他便能被大麟皇朝庇佑,福泽绵长,平安长大。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二皇子虽说磕磕绊绊,小病不断,却也的确是平安长到现在。
但是,能十九,可是太子马上就及冠了,这活不活得过及冠,可是未知数啊,太子在东宫这个位置上多年,追随他的人无数,若他去世,社稷恐有动荡啊。
当然,会有这种担心的,基本上是正常关心社稷,以及追随太子的官员,而端王一系的朝臣,所持有的态度的就是相反了,毕竟太子若去世,那就代表端王有机会上位了。
他们这些人追随太子,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若是可以,他们恨不得太子现在就死,让端王立刻上位。
端王此时的心情就更激动了,坐在床上,双眼赤红的道:“终于,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这段时间,端王过得并不好,中秋之后,他便被禁足在端王府,当然,这个结果他在行事之时,就已经设想到了,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是,从中秋宫中回来后,他的腹部便时不时隐隐作痛,寻了大夫来,却也查不出问题。
除此之外,他最近也变得极为倒霉,仿佛霉神附体,在端王府中闲逛,却也能摔断腿,磕破头,身上就没有一日是没有完好的,这也导致他这段时间脾气越发暴躁,府中的气氛受他这个做主人的影响,变得越发紧张。
好在,随着太子的生辰逼近,端王的心情终于逐渐转好。
“太子若死,太子之位非我莫属……”
第86章
“……他太子再会收买人心,模样生得再是好看,那又能如何?他终究逃不过早死的命!”
“这太子之位,最后还是会落到我的头上!”
端王坐在床上,因为高热而变得干涩通红的眼中带着几分炽热的癫狂和兴奋。
——前些天他在湖边赏雪,不小心一头栽倒在湖中,人虽然救上来了,可是却也病倒了,如今高热都没退下去。
看着他这副模样,幕僚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都有些不忍说了,不过不忍归不忍,该说的还是得说。
“……据宫里的人传来消息,太子的身体,近来似乎在逐渐好转。”幕僚开口,在端王骤然变色的表情中,沉声道:“他从娘胎中带来的不足之症,似乎也在痊愈。”
端王听完,想也不想的就否定道:“这不可能!这么多年,不知道有多少大夫给他诊治过,都说他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生下来身子骨是坏的,即便好好养着,也不过是在拖日子,前不久,他甚至还大病了一场……”
“这种情况下,你现在跟我说他的病似乎在好转?这可能吗?”
于理智还是感情,端王都不愿意承认这事。
幕僚叹道:“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这消息是假的,但是宫中传来的消息确确实实是如此,据说太子现在每日清晨,都会跟着他那位新娶的太子妃在东宫打拳,据说那是一套养身的拳法,是太子妃教给太子的……”
“近来皇上很在意太子的身体,方太医跟着周太医替太子把过一次脉,也说太子的身体在逐渐转好,说太子的脉象不知为何竟是变得很是强健,完全不复之前的虚弱。”
“似乎……和正常人的脉象已经并无区别了。”
幕僚看着端王,心情沉痛的道:“事实证明,殿下您当初的担心是对的,太子新娶的这位太子妃,真真是个变数。按照时间来看,太子身体好转的原因,似乎真的与太子妃有所关系。”
这时候,端王府的几位幕僚不免也有些后悔。
想到三个多月前的中秋晚宴,那时他们还觉得端王的所作所为极为荒唐,可是现在看来,若那时端王真能阻止这门亲事,太子的身体些许还没这么快转好?
“这不可能……”端王却是失魂落魄,他双眼发红的道:“我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了今天,现在你们告诉我,太子身体变好了?”
“那我呢?我怎么办?我这些年的谋划又算什么?”
端王越说越激动,他本就处于高热状态,此时情绪波动剧烈,眼前顿时一黑,一口气险些没上得来,差点一头就栽倒在床上了。
几位幕僚大惊,忙冲上去扶住他,连声喊着:“大夫!快叫大夫过来!”
端王昏迷中嘴中却还喃喃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幕僚们看着他这副模样,竟是觉得有几分可怜。
好在,端王虽然昏迷过去,身体却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大夫表示,只要他身上热度退下去,接下来只需要好生静养,情绪不要再过于激动,身体很快就能好的。
幕僚们:……这就是问题啊。
若太子平安度过及冠,端王的情绪,能不激动吗?
“谁知道太子的身体竟然能好转呢?”幕僚们私底下讨论,也觉得惊异:“他马上都二十岁了啊……”
谁能想到,马上就到及冠,太子的身体反倒好转了,前十九年,他的身体都是一年比一年糟糕,偏偏今年,却有所好转。
试想一下,若他们是端王,熬过了十九年,眼看即将熬出头了,事情却迎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他们大概也要疯。
“早知道太子的病还能好,我们当初就该拜在东宫门下了……”
幕僚中,不知道是谁突然嘟囔了这么一句,这话一说出来,在场气氛一静,却是不知道有多少人被说中了心里话,只众人左右打量,却不知道刚刚说这话的人是谁。
“咳咳咳,”有人轻咳了一声,沉声道:“事情还没有个定论,太子的身体到底如何,我们也不清楚,大家何必现在就泄气?”
“说不定太子现在只是回光返照,别看他现在精神,保不准没两日就出事了,这种事情,大家应该也听说过的吧?”
他提醒众人:“别忘了,太子活不过及冠,可是那位“活阎王”白大夫断言的,白大夫是神医,他确诊过的病人,可没有哪个病人是逃过的!”
“活阎王”的名头一拿出来,刚刚还有些躁动的气氛逐渐平静了下去,幕僚们相视一眼,均是默然。
“不过,我们也要做好太子无事的准备……”徐先生扫过众人,深知他们心里所想,沉声道:“不管大家心里是什么想法,如今我们与端王殿下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我们可没有回头路的。”
被说中心事的众人讪讪。
徐先生瞥了他们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在随便说了几句后,便让大家散了,只是在大家都离开后,他冷静的脸上才露出几分愁容来。
“唉……”他叹气。
也难怪人心浮动了,别说其他人了,就连他接到太子身体疑似痊愈的消息后,情绪都有一瞬间的不稳,毕竟太子若身体没问题,哪里还有端王的事?
早知太子的病会好,他当初……
徐先生又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都晚了。
*
太子的病的确牵动着无数人的心思,尤其越靠近太子的生辰,盯着东宫的视线就越多。
这几日,苏明景就明显感觉到不少投落在太子,以及自己身上的视线。
“太子也就罢了,”她皱眉,嘀咕着:“看我做什么?”
苏明景往不远处瞥了一眼,伸手捡起旁边花园中用来做装饰的几颗石子,在太子疑惑的视线中,陡然将石子朝着一个方向砸了过去。
“诶呦!”
有人发出一声惨叫,平安和福禄大步走过去,从假山后头抓出一个一身太监打扮的人来,将人直接丢在地上。
平安沉声道:“殿下,太子妃,这人躲在假山后边,看着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人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头顶,指缝中有血流出来,畏缩着跪在地上,看起来极为怯懦,局促不安。
苏明景抛着手中的石子,低头询问:“你是哪个宫的人?躲在假山后边做什么?”
太子站在她身旁,没说话,只身体与苏明景贴着,一副任由她做主的姿态。
小太监的视线不由落在苏明景手中,抛到空中又落下的石子上,受伤的脑袋反射性的又是一痛——刚刚他躲在假山后,这颗石子就跟长眼了似的,突然就砸在了他的头上,将他砸得头破血流,眼前发黑。
现在看着石子,他又觉得脑袋痛,看着苏明景的眼神也隐隐带着几分惧怕。
“回、回太子妃,奴才是平喜宫的人,”小太监缩着脖子,看起来很是胆小:“奴才见今日天气好,所以刚刚躲在那里躲懒,求您不要将这事告诉我们美人!”
苏明景看他:“偷懒?不是在窥视太子和我?”
“窥视?”小太监猛地抬起头来,白着脸使劲摇头:“这绝对是误会!奴才哪有胆子敢窥视您和太子的踪迹?奴才真的只是在那里偷懒!”
苏明景抓着抛在空中的石子,手指握住,道:“你的意思是我误会你了。”
小太监:“……奴才不敢。”
苏明景懒得多问,示意平安和福禄将人带下去,等人离开了视线,她才转头看向身边的太子。
“近来盯着你的人可是很多啊。”她说。
太子嘴角含笑,说道:“大概是好奇吧,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明明马上要死了,身体却突然有所好转……”
不管是心怀恶意的,还是心怀善意的,都会对他十分好奇的。
“不过阿景你好厉害,”太子看着苏明景,眼神脉脉,“那么远的距离,竟然都能发现有人在盯着我们……平安他们就一点都没感觉到。”
苏明景被夸得高兴,她微微抬起下巴,有些骄傲的道:“我的感知向来很敏锐的,你知道吗,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如果心怀恶意,视线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刚刚那人只是盯着我们,所以我发现的时间还晚了一点,若他对你心怀恶意,就算距离再隔远一些,我都能第一时间感觉到。”
她说得头头是道,似乎很有经验。
太子听着恍然,附手道:“阿景果真是厉害。”
他看了一眼平安他们带着人离开的方向,视线又不着痕迹的挪了回来,再次落在苏明景身上,眼底全是苏明景自得的模样。
他伸手拉住了苏明景的手。
“过两日就是我的生辰,那日我肯定很忙,到时有许多事情无暇顾及你……”太子轻声说,拉着她慢慢踱步,“你作为我的妻子,到时候也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过你才入宫,宫中的一些规矩你恐是不清楚。”
“所以,我已经跟丽妃娘娘打了声招呼,让她帮忙教教你,你明日若有时间,可以去长乐宫一趟。”
他轻言细语,语气并不强硬,甚至堪称轻柔,因而苏明景听着,倒是没有觉得被冒犯。
“行吧。”苏明景应下了,“人在其位谋其职,谁让我现在是太子妃呢。”
她还是很敬业的。
太子笑看着她,拱手道:“那就辛苦我们太子妃了。”
……
第二日,苏明景果真去长乐宫找丽妃娘娘了。
太子跟丽妃打过招呼,丽妃早有准备,见苏明景过来,将五公主塞给她抱了一会儿,便和她说起太子及冠那日她要做的事情。
宫中繁文缛节本就多,旁人这日还能轻松一点,可是苏明景作为当日主角的妻子,太子那日忙,她也不可能得闲,要做的事情还是很多。
苏明景虽然不喜这些东西,不过她还是有作为太子妃的觉悟的,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一连两日,她对于太子生辰那日自己要做的事情,也算是熟记于心了,以防意外,丽妃还遣了自己身边一位女官到了她身边,在太子生辰那日,这位女官会一直随侍立在苏明景身边,提点她当时该做什么。
而在苏明景学礼的这段时间,宫中的气氛也逐渐发生了改变。
太子生辰,又是及冠这种大日子,及冠就代表着太子已经成年,已是成年男人,绝对是男子中极为重要的日子,所以宫中近来的气氛在紧张之余,也逐渐变得喜庆,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
转眼间,就到了太子的生辰这日。
第87章
太子生辰这日,是个大晴天。
这一天,苏明景和太子如往常一样,起来穿着宽松易活动的衣裳,先在外边打了一套拳,等出了一身汗,这才回屋洗漱,准备吃朝食。
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太子已经将这一套拳打得有模有样的了,最开始他的拳势软绵绵的,如今瞧着却已经有几分力度了,连带着气色都好了不少,不过还是和之前一样惧冷就是。
简单吃过朝食,两人在宫人的伺候下,各去换上今日要穿的衣裳。
苏明景作为太子妃,虽然不算是主角,可是却是太子的妻子,今日着翟衣,大麟尊玄色,因而翟衣为玄色,上绣吉纹翠鸟,腰束金带,头戴玉翠凤冠,凤冠两侧有两串拇指大的珍珠垂下,在日光下璀璨生辉。
一身装扮,华贵隆重,衬得苏明景身上威势更重,眉眼灼灼,竟是让人望而生畏。
“娘子这样可真好看!”红花忍不住夸。
苏明景晃了晃头,评价这一身:“太重了。”
不仅是这头上的风光,还有身上这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架在人身上,那真的是重重的,换个瘦弱的人来,怕是得被这一身压垮了。
绿柳说:“娘子您朝食刚刚没吃多少,红花做了一些易携带的肉干和点心,我们三人一人身上都带了一点,娘子您到时若是饿了,可以吃点垫垫肚子。”
今日是大日子,太子及冠,举行冠礼,一套流程走下来,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若吃得太多,在关键时刻出了纰漏,那可不太美,因而今日的朝食,苏明景和太子吃得都比较克制,只稍微垫了垫肚子。
绿柳怕苏明景到时候会饿,这才让大花、红花,还有自己,身上各带着一份吃的,以防万一。
就在此时,门口的宫人福身唤了一声:“殿下……”
却是已经换好衣服的太子走了进来,他现下穿得极为简单,着采衣,头发也只简单束了起来,没有装饰,倒是更衬得他一张脸皎若明月,俊朗端方,格外的好看。
太子走到近前,笑看着苏明景今日的打扮,伸手抚过她面颊,夸道:“你今日很好看。”
苏明景欣然应下他的夸奖,毕竟她身负“重担”,如果不好看,那才没天理了。
“走吧。”太子朝着苏明景伸出手,眼神温和,“我们一起出去。”
苏明景现在已经习惯了他总爱拉拉扯扯的这个坏习惯,看到他冲自己伸出手,习惯性的就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被他牵着站起身来。
然后,十指相扣。
苏明景低头看了一眼扣着的两只手,怀疑太子可能有肌肤饥渴症,每次牵手都喜欢将她的手死死的扣着,连一点缝隙都不放过,好似恨不得两人掌心能贴着掌心。
“怪癖……”苏明景心里嘀咕。
不过在外人看来,却是太子与太子妃感情甚笃的表现,以致东宫上下每次说起两位主子,脸上都带着一种古怪而炽热的笑容。
此时,两位感情很好的主子手牵着手从东宫内院走出来,往东宫正殿而去
东宫正殿已经将举行冠礼所需要的一切都布置好了,各大宗亲氏族,文武百官,都已纷纷到位,正站在殿前。
待吉时到,着采衣的太子步入正殿,由正宾为他举行冠礼,为太子行冠礼的正宾是宗亲中的一位长辈,辈分和年事都极高,长公主在他面前,都得称一声晚辈。
此时,这位长辈,在太子跪下后,开始为其行“三加冠”之仪,等做好,随着正宾高喊的一声:“礼成——”
太子起身,走到殿外,面朝殿外众人。
他身着衮冕,玄衣金带,威势逼人。
殿外,宗亲氏族,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纷纷跪下,嘴中喊道:“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到这一刻,不少人一直高提起的心终于慢悠悠落下来了,落实在了。
“……太子的身体瞧着,好像真是大好了啊。”大家脑海中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
于大麟来说,储君若能身体康健,那绝对是有利于社稷安稳的,太子若能平安度过及冠,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对于心中怀有其他猫腻的人来说,太子身体安好,却是个坏消息了。
有的人心里还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今天还未结束,说不定晚上太子就暴毙而亡了呢?”
没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保证事情会如何发展啊!
只是……
看着太子与以前完全不同的红润脸色,这些人心中却也隐隐有所预感:太子的病,怕是真的大好了。
*
太子及冠礼结束,众人转到偏殿说话吃酒。
明昭帝坐于上首,太子和苏明景坐在他下首左侧的位置,跪坐于地。
太子及冠,他今日也不再穿着那身朴素的蓝色道袍,而是换上了玄色龙袍,头戴十二垂珠冕旒,颇有威严。
看着成年的太子,明昭帝心中颇为感慨,情绪复杂,既喜又悲。
“朕还记得你刚出生那会儿,跟猫崽子似的,小小的一个,太医们都说你活不长,可朕偏偏不信,朕就是要你活着!”明昭帝声音微沉,似乎是想到了太子刚出生之时的事情。
他傲然道:“朕是皇帝,坐拥整个天下,乃天命之子,你是朕的儿子,朕想让你活着,你就一定能活着,便是阎王,也不敢从朕手中把你夺走!”
太子:“……父皇。”
明昭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说道:“事实证明朕是对的,你终究安安稳稳的活到了现在,若你的母亲,朕的皇后还活着,此时看见你成年,也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明昭帝想到了先皇后,眼神变得温和了许多,“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淑妃和丽妃侍在明昭帝身旁,此时听着明昭帝的话,淑妃眼底神色微沉,而丽妃,却是笑挽住了明昭帝的手臂。
“都说章惠皇后秀外慧中,宛若神仙妃子,只妾进宫晚,竟是无缘得见,实在遗憾。”丽妃笑说,语气带着几分叹息,她又看向太子,说道:“不过每每见着太子,妾就能想象到,章惠皇后是何等的风姿,那定是风华绝代,不可方物的绝世女子。”
明昭帝看向丽妃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他轻叹道:“皇后的确是风姿无限,她是朕见过的最美好的女子,才华横溢,姿容姝丽……这世上没有任何女子能与她相比。”
苏明景听着他们的对话,似是一位无关人员,动作优雅,看似缓慢,实则很快的往自己嘴里塞了两块红烧肉——殿中生了好几个火盆,再加上人多,倒是暖和,这肉做好一路煨着端上来,还是热乎的。
一口吃下去,齿颊留香,
可惜没有米饭……
肉配米饭,最是下饭了。
苏明景想着,端着酒杯喝了一口酒,今日上的酒,还是她没喝过的,口感柔和绵甜,比起烈酒,倒是更有一番滋味。
嗯,好喝。
突然,一道酸溜溜的声音从上侧方传来:“太子妃倒是惬意……”
却是坐在明昭帝左侧的淑妃,她皱着眉看着苏明景,目露不赞同,责怪道:“皇上和太子说话,你倒是在那一直吃个不停,活像个饿死鬼投胎,不知道的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皇室虐待你,不给你饭吃了。”
苏明景正用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听到这话,她脸色未变,动作也未停,仍按照原有的打算,将这口肉塞进了嘴里。
——笑话,早上就喝了那么两碗粥,她肚子里早就空了,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吃东西,多吃一口是一口。
好在,白切鸡如她预料的那样美味,苏明景的心情好了不少,看着淑妃的眼神也温和了许多。
她放下筷子。
“我年纪小,贪吃了些,落到了您口中,倒是成了饿死鬼……”苏明景声音不急不缓的,叹道:“我知道淑妃娘娘您见丽妃娘娘与父皇感情好不高兴,但是您也不该迁怒于我,将气都撒在我身上吧?”
淑妃脸色涨红,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明昭帝,恼羞成怒的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因陛下和丽妃感情好不高兴了?你莫要在那胡言乱语。”
苏明景却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淑妃:“……”
“唉,您也别怪我说话直,换我是父皇,也会更偏爱丽妃娘娘的……”苏明景看向丽妃,“您瞧,丽妃娘娘不禁生得好看,脾气又好,说话还好听,每一句话听到人耳中,都如听仙乐,谁能不喜欢她啊?”
丽妃掩唇笑,脑袋轻轻靠在明昭帝肩头,说道:“陛下,您看太子妃这张小嘴,多会夸人,臣妾都被夸得心花怒放了。”
明昭帝笑了下:“太子妃倒也没说错,爱妃的确天香国色,体贴可人。”
“陛下~”丽妃羞红了脸。
两人这番互动,倒是把一旁的淑妃衬得像个局外人,淑妃的脸色更红了——被气的。
苏明景看着这一幕,对着丽妃道:“丽妃娘娘明鉴,我刚刚的字字句句,可皆是发自肺腑,绝无虚言!”
“你这小嘴啊,真真跟抹了蜜似的……”丽妃嗔了她一句,又转头与淑妃道:“淑妃姐姐,我瞧太子妃刚刚也不是有意的,她年纪小,性子耿直,您就别跟小孩子计较了。”
苏明景连连点头:“是极是极。”表情看起来乖巧又无辜。
淑妃看着她们,突然垂下眼,轻声道:“陛下,臣妾知道自己已是年老色衰,比不过丽妃年轻貌美,讨您喜欢……”
“臣妾也从不敢奢求您能喜爱我,只求能一直陪在您身边,念着您,想着您,只没想你,如今太子妃一个小辈,却也敢取笑我了!”
她苦笑:“……太子妃刚刚那话传出去,臣妾哪里还有半点脸面?”
她一番剖白,字字恳切,明昭帝面上不由露出了几分动容。
——淑妃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她的确比不过丽妃貌美,可是她有个谁也比不过的优势,她是明昭帝身边的老人,陪在明昭帝身边多年,即便如今没了宠爱,可是两人间的情分,却也是别人比不了的。
明昭帝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似是面有怒色,看向苏明景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冰冷。
“父皇……”太子正欲说什么,旁边苏明景突然也高声叫了一声:“父皇!”
众人的视线又落在了苏明景身上。
苏明景叹道:“父皇,儿臣年纪小,自小又长在潭州,上无长辈教导,所以说话不免有些耿直,若冒犯了淑妃娘娘,那我跟她道歉!”
只是说句违心的道歉,苏明景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说的。
说着,她冲着淑妃道:“淑妃娘娘,抱歉,我刚刚的话让您感到不愉快了。”
淑妃抿着唇,看着苏明景的眼神不喜不怒,说:“只盼太子妃您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别在心里偷偷骂我就好了。”
“怎么会?”苏明景笑,“您是长辈啊,我哪里敢骂您?”
刚刚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似乎温和了几分。
淑妃捏着帕子拭泪,有些不好意思的冲明昭帝道:“……臣妾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哭成这样,让您看笑话了。”
明昭帝摇头道:“身为长辈,竟因为小辈几句话就哭成这样,你啊,总是这般胆小,这么多年了,也没个长进。”
“这不是有陛下您在吗?”淑妃挨着他,用筷子给明昭帝夹了一颗菜,“臣妾知道您会护着我的。”
刚刚与明昭帝气氛甜蜜的丽妃,此时倒是被抛在了一侧,气氛冷清。
苏明景看着这一幕,不禁暗叹:怪不得淑妃是淑妃了,她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皇帝真是被哄成了胚胎。
“其实臣妾刚刚哭,也不单单是因为太子妃的话……”淑妃又说,轻轻一叹道:“臣妾只是想到了端王。”
端王?
明昭帝心头一动。
第88章
“……臣妾只是突然想起了端王。”
淑妃却是突然提起了端王,眼眶发红的道:“太子及冠,他作为哥哥,却被禁足于府上,孤苦无依,无缘参与兄弟的这桩喜事,一想到这,我心中便觉得心酸。”
苏明景听着,心中顿时:醉翁之意原来在这啊。
她就说淑妃怎么无缘无故,就突然冲自己发难了,虽说淑妃看自己不顺眼,可今日是太子的及冠礼,明昭帝极为看重太子,若有人在此时生事,他必定生恼,可是淑妃却偏偏还是这么做了。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为了端王啊。
“皇上,您不知道,端王他一直都惦记着太子及冠的事,中秋之前还与我说,要送太子这个弟弟一份及冠大礼,贺他生辰,可如今……”
淑妃欲言又止,又说:“如今太子及冠,他们兄弟三个,却只有端王这个做哥哥的不在场,这不管是对端王,还是对太子来说,必定都是一种遗憾……”
“所以,您何不解了端王的禁足?”
淑妃轻声说,“禁足三月,端王他已经知道错了,况且您也知道他的性子,淳厚善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当日那话也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是惦记着您,总想着要将最好的东西都献给您这个父亲。”
明昭帝听完,面上不由有几分动容。
见状,淑妃乘胜追击:“您不知道,端王这三个月的日子过得有多苦,上上个月摔断了腿,上个月又磕破了头,前几日他在湖边破冰钓鱼,又不小心一头栽倒在了水里,生了高热……”
“如今人还躺在床上,久病未起……”
淑妃这回的眼泪就极为真心了,想到端王府中传来的消息,那真真是心如刀割。
明昭帝听完:“……怎的如此倒霉?可招太医看过了?”
淑妃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太医看过了,说是需要仔细休养,还说……还说他旧伤未愈,却又招了寒气,腿上伤上加伤,怕是要休养好一段日子才能好。”
明昭帝叹道:“他倒是受苦了。”
“所以,陛下您就免了他的禁足吧。”淑妃面露期待,为端王说着好话:“他现在生了病,端王妃又早死,身边也没个贴心人伺候,臣妾每次一想到这,便觉得心痛,实在是忧心他。”
明昭帝安慰她:“你不必担心,朕遣个太医去他府上给他看看……至于他的禁足。”
明昭帝沉吟片刻,方才缓缓说道:“便照你说的,免了吧,想来在府中反思这么多日,他也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淑妃闻言,顿时面露惊喜,连连拜谢道:“臣妾替端王谢过陛下……”
“我就说淑妃娘娘您刚刚怎么就突然挑起我的刺来了,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带着几分恼怒的声音从侧下方传来,却是苏明景突然开口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您做这么多,都是为了让陛下能宽恕端王,谁见了不得说一句好一个慈母?”
她阴阳怪气,“只可怜了我,爹不疼娘不爱,既没有个做淑妃的娘,也没有个做皇帝的爹,所以就算被逼得跳湖自尽,就算险些在御鲤湖中被溺死,始作俑者也只是不痛不痒的被禁足了三个月,就简单的被放了出来。”
明昭帝皱眉,似是不悦。
而淑妃脸上表情的则是变得有些难看了,她羞恼道:“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陛下也罚过了端王,太子妃倒还惦记着这事,这也未免太小性了一些。”
“小性?”苏明景轻嗤,忿忿不平的道:“被逼跳湖自尽的人不是淑妃娘娘您,也不是您的孩子,淑妃娘娘您自然不小性,只盼哪日您也被逼跳湖,您也能如此大度!”
“……陛下!”淑妃转头看向明昭帝,“您听太子妃这话,哪里有半点将我视作长辈?”
“您跟父皇告状也没用!”太子妃梗着脖子,不服气的样子,“就算父皇要问责我,我也是这么说!当时大家可都看见了,我可是差点死在了御鲤湖中,若不是我福大命大,哪里还有命坐在这里?”
“淑妃娘娘您是端王的娘,心疼他,我理解,可是您说我小性,那可太没道理了!”
太子妃讥笑:“若我说我早就忘了那日的事情,一点都不记仇,这话淑妃娘娘您信吗?”
淑妃哑然了一瞬:“……我自是信的。”
“嗤……”
太子妃立刻不客气的嗤笑,那嗤笑声让淑妃心生恼意,羞恼道:“我早就觉得了,太子妃不愧是在潭州那等蛮野之地长大的,真真是牙尖嘴利,半点不饶人。”
太子妃反唇相讥:“淑妃娘娘您也不差啊。”
两人你来我往,空气中立刻充满了火药味。
“够了!”明昭帝出声,声音沉肃,“这大好的日子,你们两分要败兴吗?”
淑妃低头认错:“是臣妾失态了。”
太子妃却是一头将自己埋在了太子的怀中,声音哽咽的道:“殿下,我知道今日是您及冠的大日子,我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只是……我当日险些就死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噩梦不断,如今淑妃娘娘让我大度不计较,我实在是做不到。”
太子抱着她,将她的脸按在自己怀中,似乎也想到了那日的事情,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看。
“父皇……”他皱眉看向明昭帝,欲言又止。
淑妃也看向明昭帝,面色有些着急:“陛下!”
“……”明昭帝觉得有些头痛,这可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刚刚已经将端王解除禁足的话放了出去,若反悔吧,可是君无戏言,但是若不反悔吧,太子那边,太子妃又耍小性,闹个不停。
同时,明昭帝心中也有些恼怒太子妃不懂事。
“陛下……”丽妃适时出声,她拉着明昭帝的手轻轻晃了晃,柔声道:“太子妃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那日我们可是亲眼瞧见她投湖的,她当时可是险些就命丧御鲤台了,如今她觉得委屈,也是能理解的。”
明昭帝皱眉看着她。
淑妃则面露警惕——她与丽妃作为宫中唯二的二妃,互为对手,可以说是最了解对方的,她可不觉得丽妃会无故突然开口。
“不过……”丽妃话音一转,“淑妃姐姐的话说的也没错,端王被禁足了三个多月,又吃了那么多的苦……”
虽然她也不明白,端王怎么在自己府中,还能今日摔断腿,明日磕破脑袋,但是,就当淑妃说的是真的吧。
“……端王应该也知道错了!”丽妃说,“所以啊,既然两边都有道理,不如这样,您这边既是解了端王的禁足,那太子妃那边,您不如满足她一个心愿,权做补偿。”
“补偿?”
“是啊。”
丽妃挨近明昭帝耳边,小声道:“太子妃年纪小,行事全凭性子,您若恼她,她怕是闹腾得更厉害了,但是您若说,知道她委屈,所以可以满足她一个心愿,她定是什么气都没了。”
明昭帝冷哼,横眉竖眼的,不满道:“她都与太子成亲了,是太子妃了,你还称她为孩子,哪有这么不懂事的太子妃?”
“在臣妾的眼中,不止是太子妃,端王和太子也是孩子了。”丽妃叹道,“孩子嘛,本就是要哄的,您得一碗水端平,不然暖了这边的心,可是要寒了另一边的心了。”
她又叹:“唉,您看,太子妃还在哭了,臣妾看太子,可是担心得不行了。”
明昭帝看了一眼太子,果真看见他抱着他的太子妃,正低着头,不知道轻声与他的太子妃说着什么,那不值钱的样子,看得明昭帝牙酸。
“没出息!”明昭帝冷哼。
思忖了一下,明昭帝看向仍趴在太子怀中“低声哭泣”的太子妃,皱眉道:“朕也知道,当初的事情,太子妃的确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样吧,为表补偿,朕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
心愿?
太子妃的耳朵动了动。
她从太子怀中抬起乱七八糟的一张脸,眼眶红通通的,眼角还带着一点泪痕,脸上……脸上没看见眼泪,大概全都擦在太子的衣袍上了。
“父皇,您说的是真的?”她神情雀跃的问,“什么愿望都可以?”
她刚刚还趴在太子怀里哭,如今却已经在笑了,让人看了不禁感叹一句:果真是孩子,情绪就跟天气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明昭帝:“君无戏言,朕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太子妃眼神微闪,看向明昭帝的视线在空中与丽妃有了一瞬间的对视,又自然的移开。
“父皇,不瞒您说,儿臣长于潭州山野,性子散漫惯了。”太子妃开口,“宫中虽然也好,但是偶尔儿臣也很怀恋在宫外的日子,所以,儿臣想能随意出宫……可以吗?”
明昭帝皱眉道:“你是太子妃,本就该常坐于东宫之中,怎能随意出宫?”
太子妃不反驳,只说:“您说的,君无戏言。”
“……”明昭帝被自己的话堵住了。
太子妃道:“您放心,儿臣出宫后,必定安安分分的,绝不生事,您若不放心,尽可派您身边的侍卫跟着我。”
“父皇,您就满足太子妃的这个心愿吧,其实儿臣也想请求您,请允许儿臣能随意出宫。”太子开口,“您不是常说,身为皇室中人,需体恤民情,与民同乐,可我不出宫,又怎么能做到知民意,辩人心呢?”
“父皇……”
“父皇!”
太子夫妻脸都殷切的看着明昭帝,明昭帝嘴角轻抽,他看着太子道:“太子,你往日是极为沉稳的。”
换言之,现在不沉稳了。
太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以前儿臣身体不好,哪里敢擅自离宫?只能犹如那井底之蛙,于宫中坐井观天,不过现下,儿臣身体眼见逐渐大好,便很想去宫外看看。”
太子这话,却是让明昭帝想起了太子生病的那些日子,心中忍不住有所触动。
见太子眼神殷切,他头痛的摆了摆手,道:“那就随你们吧,不过你们若要外出,一定要记得带上侍卫,以防有什么万一。”
“儿臣记下了。”太子夫妻俩不约而同的道。
苏明景拿着绿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神情又恢复了淡定,她拿起筷子,正欲继续吃饭,却又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淑妃娘娘,”她看向淑妃,“现在我又要吃东西了。”
淑妃没好气的道:“……你吃东西与我说什么?”
苏明景笑吟吟:“这不是怕我吃到一半,您又指责我没规矩,挑我刺了。”
“我们太子妃可真是记仇啊。”淑妃阴阳怪气。
苏明景拿着筷子夹了一个狮子头,回道:“淑妃娘娘您也不遑多让啊。”
坐在一旁的明昭帝:“……”
得了,确定了,这两人是真的不对付啊。
淑妃坐在位置上,视线在苏明景和丽妃来回扫过,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
她怎么觉得,这二人刚刚是在一唱一和呢?难不成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这两人已经成了一根线上的蚂蚱?若是如此,这可不算是个好消息啊。
淑妃皱眉。
*
端王接触禁足的消息传来,端王府上下皆是大喜——因为端王禁足,他们这些府上的人,不管是幕僚还是奴仆,行事都要小心谨慎几分,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现在好了,端王终于解禁了,他们行事也不用再畏首畏尾,缩手缩脚的了。
“陛下还是喜爱殿下的,宫中又有淑妃娘娘帮衬……”幕僚们不免议论,“这样看来,就算太子身体好了,殿下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这样,他们心里倒是稍微安稳了一些。
“不过殿下最近是否过于倒霉了些?”徐先生开口,皱眉道:“先是摔断腿,后又磕破头,如今又落水着凉……”
其他人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徐先生您是说,有人在从中作祟?”
徐先生沉吟道:“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要知道巧合太多了,那就不是巧合了。”
众人相视一眼,觉得这话的确有些道理,毕竟端王近来的确是太倒霉了,倒霉得都有些不正常了。
“先将府上的人排查一遍吧,让人盯紧府中的下人,看看是否有人异动。”徐先生说,“现下这情况,小心谨慎些总没错,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偶然,还是真有人在背后做怪。”
……
另一边的马厩,苏三正和另一个马夫说着话。
“……宫中来了消息,殿下已经被解除禁足了,我们要以后终于可以喘口气了!”马夫语气有些激动的说,“这段时间我可是连酒都不敢喝,就怕出事。”
苏三闻言,问:“殿下被解除禁足了?我还以为还要一些日子了。”
马夫哼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殿下是皇上的亲儿子,就算他犯了天大的错,皇上又哪里舍得真的罚他?哪一次不是高高提起,轻轻放下?”
苏三没说话,只心里有些不高兴的想道:早知如此,之前自己就该将端王的另一条腿也给“摔”断的,只摔断一条腿,真是便宜他了。
逼他们娘子“跳湖自尽”,竟是只打了几下板子,关了三个月的禁足,这就罢了,这皇帝老儿的心也太偏了。
还好有自己在,自己一定会为娘子报仇的!干脆明天在端王的药里下一包泻药吧,拉不死他!
*
而在宫中,众人散去,东宫逐渐恢复清净,苏明景叫了大花过来。
“我记得苏三是在端王府?”
第89章
苏明景这次来京城,一共带了八个人,大花她们三个贴身侍女,而后就是苏大五人了。
大花三人跟着她进了侯府,而苏大五人则留在了外边,替苏明景做些打听消息之类的事情,之前五娘和端王有来往的消息,便是他们打听到的。
“我记得上次苏二说过,苏三如今在端王府?”苏明景问大花。
大花点头:“是。”
她离苏明景离得近,此时以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您之前不是让苏大他们打听先端王妃的事情吗?端王爱马,府上有一个很大的马房,苏三靠着一手养马的本事混了进去,现在在端王府中做马夫。”
“唔,”苏明景沉吟,喃喃道:“今日淑妃说端王近来极为倒霉,先是摔断了腿,后又磕破了头,前几日又掉进了湖中,得了风寒……”
绿柳心头一动:“娘子您的意思是说,这些都是苏三干的?”
“苏三他胆子有这么大吗?”红花插嘴。
苏明景哼笑,道:“他七岁的时候,就敢拿刀捅了他爹的脖子,杀他爹跟杀猪似的,他什么时候胆子小过?”
别看苏三瘦瘦小小的,性子瞧着也腼腆低调,整个人都没什么存在感,可实际上,这孩子下手是最阴的。
当初他母亲常年被他父亲暴打,被家中其他人虐待,苏三在一旁看着,默默没吭声,可是却在他七岁那年,在他母亲再一次遭受他父亲暴打之时,拿起家中的菜刀,猛的砍在了他爹的脖子上。
若不是他年纪小,家中菜刀又钝,他爹的脖子怕是都要被他砍下来了,不过他爹当时虽然没死,人也受了重伤,而苏三也因为这事,被村中人忌惮憎恶,将他用绳子捆起来,打算将他沉水里。
苏明景当时正巧路过,便将他从村中救了出来,又在询问过他本人的意见后,让他跟在了自己身边。
至于苏三这个名字……在发生这件事后,苏三的父母亲人极为憎恶嫌恨他,就连他母亲也恐惧他,便舍弃了自己的本名,跟着苏大他们,给自己取名苏三。
在跟母亲磕了个头后,苏三就跟着苏明景走了,直到现在。
至于苏三养马的本事,倒不是苏明景教的,而是苏三自己的天赋,按照他的说法,他还在家中之时,从四岁开始,便负责照顾家中的猪牛。
比起人,他也更喜欢和猪牛狗马这类动物凑在一起。
也是多亏了他这个本事,他很顺利的就混入了端王府里,倒是打听到了端王府不少的消息。
苏明景回想着,吩咐大花:“……大花,你现在就拿着我的牌子出宫一趟,去找苏三,让他最近在端王府安静一点,别再闹出事来了。”
大花:“娘子您是担心他会被端王府的人发现?”
苏明景道:“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偶然,可是三次、四次……你觉得端王府的人都是蠢人,察觉不出其中的问题吗?”
就算端王府的人还没察觉出问题,可是到现在这个地步,再对端王下手,已经是风险大于收获了,所以,保险起见,让苏三及时收手才是。
苏明景让绿柳将自己太子妃的牌子拿给大花,又往外边看了一眼。
“现在时辰不早了,时间若是赶不及,你今夜便在外边歇息吧,不用着急赶回来。”她说,又让绿柳拿了二十两银子给大花,以防万一。
大花点头,收了东西,快步的往外去了。
至于时辰既然已经不早了,苏明景怎么还让大花出去,这就是苏明景的行事风格了,在她看来,事情能当下解决的,就不能拖延到第二日去,毕竟有些事情,晚一刻钟就是多一刻钟的危险。
若就晚这一晚,苏三被端王府的人发现不对了呢?
不过是让大花跑一趟,自然是越早越好。
……
大花出宫了。
红花见没事,打算去后厨给苏明景做面吃:“……娘子您累了一天,定是饿了,我做给您做面!肚子咕噜噜叫的时候,吃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最舒服了。”
又暖和,对胃还好,每次苏明景挨饿后,红花都会给苏明景做一碗面。
苏明景听到,回过神,随口道:“那你顺手给太子也做一碗吧。”
红花脸上露出暧昧的笑,道:“娘子您可真是时刻惦记着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若知道您这么惦记他,心里肯定很高兴的。”
苏明景:?
“……我心里高兴什么?”
太子从外边走进来,恰好听见了红花最后一句话,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
屋中的人忙福身给他行礼:“殿下。”
红花也福身行了一礼,听到太子的话,她起身笑道“是我们娘子,我说去给她做碗面,她让我给您也做一碗呢,所以我说我们娘子心里惦记着您了。”
相较于宫中的宫女太监,红花三人对待太子的态度就没有那么恭敬了,当然,太子也未计较过。
而听到红花的话,太子脸上笑容更大了一些,他含笑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沉默了一会儿,解释:“我只是让她顺手给你做一碗。”
解释完,她心中倒是觉得更奇怪了,有些茫然的想:不过是让红花顺手做碗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自己干嘛要解释?
不过现在再说什么,好像自己在掩饰什么,她索性闭上嘴,不说话了。
太子在她对面坐下。
红花安静退下去,去后厨做面去了——作为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她其实不用这些事情,但是红花本身就热爱做饭,所以便是进了宫,她也不想放下这门手艺。
况且……
“娘子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吃我做的东西,我最了解她的口味和喜好了,”红花振振有词,“我可是娘子身边的大厨娘!”
她是绝对不会把大厨娘的位置让给其他人的。
……
冬日天黑得早,此时不过申时中,屋中便已经掌灯了。
太子脱了大氅,坐下,神色有些疲倦。
苏明景倒了杯茶给他,问:“很累吗?”
太子吐出口气,说道:“有一点,不过比起以前,已经要好很多了,至少我并没觉得身体乏力,支撑不住,只是有一些累。”
说着,他低头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掌,手掌缓缓握成拳,他感受着握拳之时的力量,嘴角露出点笑来。
他感觉到了,前十九年从未感受过的,陌生的有力感。
“我打算给丽妃娘娘送份礼物,”苏明景以手托腮,“今日若不是她在一旁帮腔,想要说服皇上允许我随意出宫,可没那么容易。”
太子点头:“的确该感谢丽妃娘娘,我记得我那里有一套金玉做的九连环,正适合三皇子,明日我遣人给丽妃娘娘送过去。”
说完,他看向苏明景,笑说:“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与丽妃娘娘竟如此默契。”
一人将戏台搭起,另一人就默契的将戏继续唱了下去,最后完美收官。
“丽妃娘娘……是意外之喜,我也没想到她会帮我,本来这个为我说话的人,我想的是你。”苏明景说。
“我只是觉得,若让淑妃这么容易就将端王翻出来,那也太便宜她了,我总要闹一场,让皇上知道,当日的事情我才是受害者。”
皇上生气又如何?
苏明景不要脸的表示:“我年纪小,不懂事,中秋那日的事情,我本就是受害人,我有些脾气,难道不应该吗?”
总之,明昭帝既事要解除端王的禁足,那就一定要对自己这个受害人做出补偿,只是她没想到,丽妃会突然为他们说话了,虽说,她和她关系的确是挺好的。
“这个给你。”这时候,太子突然取出一个盒子,放到桌上,推到苏明景面前。
苏明景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见他没解释这盒子里装着什么,便伸手将盒子打开了,这一看,她就有些疑惑了。
将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只见那是一枚兵符样式的东西,苏明景眼中不由闪动着奇异的色彩,看向太子:“这是什么?”
太子道:“这是一支十五人小队的队长令牌,如果你想,你可以用这枚令牌,直接组建一支十五人的私人军队。”
“……”苏明景的表情有些震惊。
虽然看到这东西之时,她心中对它的作用便有所猜测了,但是她却从未想到,这个令牌,直接给了自己组建一支十五人小队的权利。
换言之,她可以靠着这支令牌,光明正大的组建一支十五人的私兵,这是独属于自己的力量,而大麟,是禁足豢养私兵的,这是犯法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苏明景觉得这令牌拿着有些烫手,但是手却很老实的死死抓住了,“皇上怎么会答应给你的?”
太子说:“我只是跟父皇说,你身为太子妃,身份贵重,若是随意出宫,保不准会遇到什么危险,会被什么人盯上,所以,若能有一支保护你的队伍,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苏明景皱眉,不解道:“可是就算如此,皇上应该也不会轻易答应你吧?”
太子:“所以我又跟他说,若他不允的话,那我只能以权谋私了,作为太子,我想我还有这个权利。”
“……皇上没打你妈?”苏明景嘴角轻抽。
太子笑:“父皇他不舍得打我的。”
“我只是觉得,有了这东西,以后你想做什么,都会方便一些,况且……”他补充,“往后待我身体康健后,许多事情我便不好再接触了。”
苏明景眼神微闪,听懂了他的意思,倒是有些意外太子的清醒。
由于明昭帝沉迷修道,朝上不少政事太子都有所接触,也由他做主,可是之前,他身体不好,即便对这些事情大包大揽,明昭帝也不会对他心生忌惮,只会心疼他辛苦,可是往后,他身体大好,事情也许会出现某种变化。
而在这种变化发生之前,自然是能给自己争取到多少利益,那就争取多少。
“谢谢,这东西对我来说,的确很有用。”苏明景跟太子道谢。
虽然她有自保能力,身边还有大花三人,但是如果有一支自己的私兵,那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会方便许多的。
太子眉眼舒展,看起来对自己能帮上苏明景忙这事感到很高兴,他有些遗憾的道:“可惜,只有十五人,但是若所要的人数过多的话,我怕父皇不愿意松口。”
但是十五人这个数字,不多不少,小打小闹,他有信心让明昭帝答应。
苏明景拿着令牌,有些沉默,她看了一眼太子,突然觉得自己给太子准备的东西,有些拿不出手了。
“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生辰礼物……”她还是开口了。
第90章
“……你给我准备了生辰礼物?”
太子一脸惊喜,神情雀跃。
苏明景:“……你别太期待了,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份礼物,与你给我准备的相比,价值实在是相差甚远。”
说着,她眼神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手中的令牌——这个礼物,着实是价值连菜,可是对她的确很有用,她实在是没办法拒绝。
不过,苏明景同时也有些不解:太子待自己,是否过于好了一些?
“你知道的,我不缺好东西,”太子开口,打断了苏明景的思索,她眼神灼灼,目光极亮,说道:“你有要给我准备礼物的这份心,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也许,你在给我准备礼物的时候,有一直在想着我?”他猜测,眼露期待。
“……虽然的确是这样,不过你这话从你嘴里说起来,怎么让人觉得怪怪的?”苏明景思考。
太子笑:“总之,你送我什么我都开心。”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从袖子中将东西拿了出来,放在了太子面前:“这是我跟大花学着打的络子,你说要荷包,但是那东西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有挑战了,我便换了络子。”
她表示:“虽然不是你要的荷包,但也是我亲手做的,也大差不差吧!”
太子拿着这不算精美的络子,当即就将自己腰间挂着玉佩的络子给取了下来,解开,然后将解开的玉佩挂在了苏明景所打的这条络子上。
络子挂于腰上,由于想到衣物色彩搭配的问题,苏明景特意选择了青色这个颜色,如今悬挂在太子玄色的腰间,倒是别样的亮眼,色彩鲜明却不过于打眼。
“如何?”太子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仔细打量了两眼,很是欣然道:“不愧是我打的络子,真是好看。”
太子笑,手指珍惜的抚弄着络子的纹路,喜形于色的道:“谢谢,我很喜欢。”
虽然这只是个不值钱,样子也有些粗糙、甚至相较于荷包,所花时间可能也不过短短几刻钟的络子,但是对于太子来说,能收到苏明景亲手所做的一件礼物,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了。
毕竟……阿景愿意为我花心思,她心里有我。
太子美滋滋的想。
见他高兴,苏明景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自得来,她道:“这络子我可只跟着大花学了一遍就会了……”
“哇!”太子夸奖,“阿景可真厉害。”
一旁的绿柳:“……”所以,这么一条皱巴巴的络子,到底厉害了什么啊?作为自家娘子的贴身婢女,绿柳都觉得自己说不出这样夸奖的话来。
太子摩挲着络子,说起正事:“大家今日送了不少礼过来,你看看找个时间,让人重新清点一番,再登记入库……”
苏明景点头,转头跟绿柳说了两句,将这件事交给了她——绿柳现在主要负责东宫的各种内务,堪称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身边的一大能手。
两人说了一会儿,红花的面也做好了,她做的是三鲜面,鸡架、鱼骨,还有筒骨等做底,用小火慢熬熬的汤,汤色清亮,基本看不见油星。
然后再用虾仁、海参、酸冬笋做配料,整齐切干净码在面上,一碗三鲜面就做好了。
一碗面拿上来还是热腾腾的,吃面之前先喝一碗汤,汤味鲜而美,一口喝下去,手脚发暖,额头冒汗,那叫一个舒坦。
太子抬起头,看见苏明景低着头吃面的样子。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屋里早就烧起了婴儿手臂粗的大烛,烛光明亮透着暖色,暖融融的落在苏明景的面庞上,她面庞细腻莹润,面颊细小的绒毛上此时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细腻温暖的光。
突然,苏明景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朝他这边看过来。
“?”苏明景疑惑,“你在看什么?”
太子回过神,道:“……就是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真想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苏明景闻着空气中汤面的味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吃了一半的汤面,表情古怪的道:“停留在汤面热乎乎的这一刻吗?”
太子:“……还是吃面吧。”
苏明景脸上表情有些莫名其妙。
*
大花这边,出宫后并没有直奔苏大他们的住所,而是先去裁缝铺买了身不打眼的衣服,她样貌清秀,低垂着头走进人群中,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来到苏大他们的住所,大花却并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翻墙跳了起来。
“谁?”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立刻就从屋中冲了出来,不过等看见站在墙角下的大花之时,脸上的警惕便很快变成了放松,道:“原来是大花你啊……”
冲出来的人是苏大,他有些疑惑的问:“大花你不是跟着娘子进了宫吗,怎么突然过来了?是娘子有什么吩咐吗?”
大花道:“我是来传消息的,苏三还在端王府?”
“是,”苏大点头,“他自从在端王府做马夫后,便很少有时间回来,可是他出了什么事?”
大花说:“娘子有话要对他说,我现在身份有些打眼,不好与他有所接触,得你将话传给他了……”
苏大点头,神色认真,不过等听完大花的话,他脸上的表情又多了几分凝重。
“我现在就去端王府!”他立刻道,不过在走了两步后,他又转过头来,看向大花,问她:“你呢,天色不早了,你可还要回宫去?”
大花看了一眼天色,摇头道:“不了,娘子说若太晚,赶不上宫中落钥的时间,就让我在外边宿一宿。”
苏大指着一个房间道:“这边过去第三间房是空的,没人住过,你今夜可以在那间房休息。”
大花点头。
两人都是苏明景身边的人,已经很熟了,倒也没怎么客套,话说完了,苏大便匆匆离开,赶去端王府,叫门房将苏三叫了出来。
很快的,在外人眼中,作为苏大弟弟的苏三就跑了出来,看到苏大,隔着一段距离就兴冲冲喊了一声:“大哥!”
“阿三!”苏大喊了一声,快步跑过来:“你怎么过来了?”
苏大将一件衣服塞在他怀里,没好气的说道:“还不是你,自从进了王府后,便没见回去了,也不知道家里人有多担心……”
趁着塞衣服的功夫,他快速道:“娘子说了,让你最近在端王府安分点,别再做多余的事了,你可能已经被王府的人盯上了。”
说完,他迅速抬高了点声音说:“前些日子我买了几条兔皮,给你做了个兔皮坎肩,我看今天这天似乎又要下雪,正好能用得上,这不着急给你送过来?”
苏三眼神微闪,拿着坎肩,动作很自然的将坎肩往肩上披,穿上后,他问苏大:“大哥,怎么样?还好看吗?”
苏大用的是灰色的兔皮,瞧着是用几大张缝在一起的,苏三身材瘦小,披着坎肩,衬得人更小了,也更无害了。
“不错。”苏大肯定的点头,然后道:“既然衣服送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自己一个人在侯府也要好好照顾好自己,要好好为端王做事,别偷懒。”
“等等!”苏三忙叫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装着银钱的荷包来,塞到了苏大手里,说道:“大哥,这是我这段时间的月俸,你拿回去。”
苏大脸色动容:“三儿……”
在一阵两人都觉得头皮发麻的“兄弟情深”后,两人分开之时,都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苏三穿着坎肩小跑进王府,门房看见了他塞钱给苏大的动作,此时不由道:“苏三,你也太实诚了吧,你莫不是把自己这两月所有的月俸都给你大哥了吧?你自己不过日子了?”
苏三表情腼腆的说道:“我大哥养我们很辛苦,我现在长大了,就该好好报答他,让他过好日子。”
门房:……好个会自我说服的冤种。
苏三表情腼腆的回去马房了,等进到自己的房间,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垮了下来,变得面无表情。
想到苏大刚刚所说的话,他立刻放弃了自己往端王药碗里丢泻药的想法,打算做一个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马夫。
“就是便宜了端王……”他想。
……
接下来的时间,苏三就当自己是一个朴实的马夫,只是好几次他都发现了可以对端王下手的好机会,他很努力才按捺住了想要动手的冲动。
不过也因如此,他心中更加警惕了,行事也更加老实了,没多久,他就听到马房的人在议论,说府里抓到了好几个细作,要拿这几人做花肥了。
苏三听着,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惊讶来,听着大家的讨论,他抬头看着青黑的天空,抽了口冷气。
“嘶,这天可真冷啊!”苏三感叹。
那天苏大说晚上要下雪,当晚的确就下起了雪,不过下得不大,但是天气却更冷了,宫人们都说今年比往年还要冷,夜里火盆都要多烧一会儿,不然半夜都得被冷醒。
京中城外各家已经设了粥棚,据说端王开了库房救灾,在城外一时间颇有美名。
太子倒是没做其他事,每日只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便溜溜哒的回东宫了,这让众人都有些疑惑:怎么太子身体变好了,人还懒了?
而变懒的太子回到东宫,就听说太子妃在小书房画画。
画画?
太子好奇,走向正屋的脚步一拐,去了旁边的小书房。
小书房是新设的,之前苏明景是跟着太子去了前院的书房,不过她后来嫌弃太远了,直接挪用了内院这边的一间小房间,将其设做了自己的小书房。
此时,她便在这个书房中。
太子原以为她是窝在小书房中看话本子,不过等到了小书房,他却惊讶的发现,苏明景竟是真的在画画,人正站在书桌前,手中拿着笔,正看着桌上的画面露沉思。
太子走过去,站到苏明景旁边,低头朝桌上看去。
“这是?”他看到了一个有些陌生的植物,疑惑:“是花吗?”
苏明景放下笔,道:“不是花,不过它的名字里倒是带着花,叫棉花,而它的种子长得其实也很像花,白色的,蓬松的一团,像云朵……”
“棉花……”太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思忖问:“它有何用?如花卉那般用来观赏吗?还是能做药?”
“不。”苏明景否定了他的所有猜测,说道:“它虽然有一定的药用作用,但是它最大的作用,是在保暖上,它长出来的棉花可以捻线做布,做出来的衣服吸汗透气,它也可做成棉絮塞在衣物中保暖,在冬日保暖性很强。”
太子眼神一动,几乎一瞬间就感觉到了这东西的重要性。
“它长在哪里?”太子询问的话脱口而出。
苏明景却摇头:“不清楚……你记得我之前与你说过的,想出海找一些东西吗?这东西,便是我想找到的其中一样东西,不过,我不确定,大麟如今境内是否已经有这个东西了。”
毕竟大麟之前的王朝,据说也有海外贸易极为活跃的时候,也许,棉花曾经流落到过大麟境内,并且在大麟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了。
苏明景不确定,毕竟这些年她一直在找这东西,却一直没听到什么消息。
“你要找到的其他东西呢,又是什么?”太子好奇了。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道:“正好,我都画出来了。”
她将放在旁边的一叠画拿过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给太子展示。
“这是红薯,种植很简单,它丝靠藤来种植的,所以用一个红薯就能种出大片的红薯来……”因为上辈子的经历,苏明景对于红薯以及其他作物的种植,也算是颇有心得了。
“这个是玉米……”
“这个呢,则是土豆。”
苏明景口中吐出一个个让太子觉得陌生的称呼,每一个他都从未听过,而苏明景口中的“饱腹”、“高产量”、“易种植”、“耐储存”等等词汇,更是让他头晕目眩。
太子不敢想象,若他们大麟的土地里都种着这些东西,那他们大麟的百姓,还得忍饥挨饿吗?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目光灼灼的看着苏明景,忍不住问她:“这些东西,它们真有如此高的产量?真能让大部分的百姓都吃饱?”
苏明景道:“如果的确是我所说的这些食物,它们的确有这些优点,不过,在现在这个时候,他们的产量可能会更低一点,不过就算如此,也肯定比大米小麦的产量要高。”
太子仔细看着苏明景画的这几张图。
“这个图,可以给我吗?”他问苏明景,“我拿去让下边的人画了,照着图去找。”
“我本就有这样的打算,不然你觉得我将它们画出来是为了什么?画出来只做观赏的吗?”苏明景轻笑,又说:“其实这些年,我也一直在让人找这几样东西,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大麟现在还没有生长这些作物,还是它已经扎根在大麟的山野间,只是我没发现……”
总之,她派出去寻找的人一无所获。
而现在……
她看着太子,说道:“你是太子,若你吩咐下去,让底下的人仔细寻找,全国的官员都会因此行动起来,找起来的效率,肯定比我高!”
这也是苏明景决定要做太子妃的一个原因之一——在这个权力至上的王朝,你手里所拥有的权利更大,那就代表着你所能做的事情也就更多。
看着太子将命令吩咐下去,苏明景声音幽幽的道:“希望能有一个好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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