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十二月过后,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春节。
作为皇权的中心,宫中的气氛自来沉重而严肃,不过打从腊八后,也逐渐有了过年的气氛,到处都在张灯结彩,透出了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氛。
大麟过年这日,宫中有设宴宴请百官的习惯,由于明昭帝未立皇后,宫宴的事情往年都是由淑妃和丽妃两位娘娘主持,不过今年多了苏明景这个太子妃。
不知道是出于客套还是礼貌,亦或是其他的原因,两位娘娘倒是邀请了苏明景一起参与宫宴的筹备。
苏明景倒是无所谓,表示:“我刚入宫,对宫中事务并不了解,也没有筹办过宴会的经历,所以宫宴的事情,还是两位娘娘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在一旁旁听就行。”
说着她就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一副兴致缺缺,懒散困顿的样子——这几日她在吃药,总是觉得困乏,冬日生着火盆的屋中又暖烘烘的,就更让人觉得困乏了。
这不,才在长春宫屋中坐下,被屋里的热气一熏,她又觉得眼皮厚重,很想睡觉了。
看着她这个样子,淑妃看着她的眼神却很警惕,充满怀疑的问:“……你真要将这事全权交给我和丽妃筹办?”
她似乎怀疑苏明景是在以退为进,或者心里是有其他的打算。
苏明景闻言,微微坐直了身体,微笑看向淑妃,反问道:“娘娘如此询问,难道是想要亲自教导我,宫宴该如何筹备吗?若您实在是想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若让我参与进来的话,您与丽妃娘娘在宫中的权柄,也该分一点给我吧?”
她笑眯眯:“我对数字其实是很敏锐的,所以,若要我负责的话,我觉得财政这一块就挺不错的,两位娘娘觉得如何?”
淑妃一句“不要脸”险些脱口而出。
财政是什么?那可是负责钱的,也是油水最大的,苏明景一张口就是讨要财政大权,这分明是在狮子大开口……淑妃很努力,才按捺住了想要骂人的冲动。
她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只是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一旁丽妃看着这一幕,险些笑出声来,暗道苏明景真真天克淑妃这种心思多的人。
丽妃了解苏明景,知道她不是那种欲迎还拒,虚情假意的人,她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不过淑妃显然就不够了解她,方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好了好了,”丽妃打着圆场,看向苏明景:“太子妃你刚入宫,暂且还是先看我和淑妃是如何做的吧,待你有经验了,明年再将事情交给你,这样,我和淑妃心中才放心了。”
淑妃借坡下驴,点头道:“丽妃说的在理,太子妃年纪小,第一次还是暂且先在旁边多看多听吧。”
“……我还以为淑妃娘娘您很想我帮忙了。”苏明景笑,眼神嘲讽。
淑妃暗自咬碎了一口牙,面上却还要维持着自己身为一宫之主的高贵和优雅,脸上的皮肉看起来都有些僵硬了。
丽妃忙和她说起宫宴的事情,以免她把自己给气坏了。
淑妃不找茬,苏明景也没无聊到要故意与她针锋相对,姿态放松而懒散的靠坐在椅背上,不过椅子有些硬,她又让长春宫的宫人给她拿了四个靠枕,一个靠身后,一个垫身下,还有两个左右手边一边一个。
很快的,她整个人就被软枕给包围了,人陷在里边,开始昏昏欲睡。
“……太子妃、太子妃。”
不知过去多久,苏明景被人唤醒,她迷瞪睁开眼,看见丽妃身边宫人逐渐挪开的一张脸。
她打了个呵欠,看了看四周,没分辨出时辰多少,倒是淑妃、丽妃二人都在看着自己,她问:“两位娘娘事情说完了?”
丽妃点头,说:“大体都说得差不多了,倒是你,昨夜可是没睡好?我见你一直在打瞌睡。”
苏明景从靠枕的簇拥中坐起来,说了个不冷不热的笑话:“可能是天气太冷,我要冬眠了吧。”
“噗。”丽妃忍俊不禁,说:“你要是困顿的话,便回去睡吧,我和淑妃这边,事情也说得差不多,也要回去了。”
淑妃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很嫌弃,眼神已经说明了她对苏明景的态度,苏明景只当没看见,只关注丽妃说的话。
“事情说完了,可以回去了?”她问,然后毫不犹豫的起身:“那我还是回去睡觉吧。”
这种天气,还是她服药的时间,她本来就该缩在自己的房间里打瞌睡,要不是两位娘娘唤她过来,她也懒得出门,现在可以回去了,她离开的动作那真的是干脆利落。
从长春宫出来,外边天空青黑,瞧着似乎又要下雪,风吹过来吹得人脸上冷冰冰的。
绿柳将狐裘披风披在她身上,苏明景拢了拢,看了一眼天色,道:“回去吧。”
她没坐轿辇,而是带着大花她们走路,这两天她本来就没什么精神,加上屋中暖和,一直昏昏沉沉的,此时走在外边,被冷风一吹,倒是难得的打起了点精神。
走到一处,苏明景突然看到远处有个高耸的建筑,问:“那边是什么地方?”
福禄跟着她,闻言往她所看的方向那边看去:“……您说的是那座高楼吗?那是宫中的藏书阁,据说收纳了天下万书,各种不传世的典籍珍藏,都被收纳于其中呢。”
苏明景听着,倒是来了兴趣。
“我们过去看看。”她当即说道。
……
整个皇宫分为前朝和内廷,内廷也就是后宫,住的是后宫妃嫔,皇子公主,而前朝,则是理政之处,往来行走的多是在朝为官的朝臣大人们。
藏书阁便伫立在前朝,也就是后宫之外。
越过正贤门,便出了后宫,来到了前朝的范围,苏明景大步走过来,可能因为天气冷,倒是没遇到多少人,不过遇到的几个脚步匆匆的朝臣,看见她之时的表情都很相似。
他们先是呆滞,似乎是不可置信,而后才回过神来一般,忙着跪下来给她行礼。
苏明景脚步没停,一路直接来到了藏书阁。
藏书阁自然是有人守着的,苏明景拿了自己太子妃的牌子,倒是得以顺利进入其中,一进去,她就闻到了一股独属于书墨的干燥的味道。
及人高的书架密密麻麻的排列在楼阁中,很整齐,而在书架上,一本本书整整齐齐的堆在其上,一眼望去,书架浩瀚广阔,真如“书海”,给人的感觉极为震撼。
大花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多书,此时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呆滞和震撼。
苏明景倒是毫不奇怪,毕竟更高的楼,更多的书她都看见过,她在意的事情另外的东西。
“太子妃!”藏书阁里边的负责人快步走过来,先冲苏明景行了一礼,而后才问:“太子妃突然过来,可是要找什么书?”
苏明景左右看了看,道:“我不过是想随意逛逛罢了,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负责人点头:“是。”
苏明景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在手中翻看了两眼,随口问:“我听人说,藏书阁收纳了天下万书,其中不乏珍籍典藏,孤品真迹……这可是真的?”
负责人面上不由露出了骄傲的表情,语气肯定的道:“这自然是真的,从我大麟建国至今,藏书阁便一直搜罗天下万书……到如今,阁中藏书已超过八万九千本,书籍类型囊括了天文地理,农业百物,堪称应有尽有。”
苏明景听到了目前最感兴趣的,环顾四周:“农书是哪一列?”
负责人忙说:“这边……您请。”
苏明景跟着负责人来到了角落的两列书架,看着上边都已经积灰的农书,苏明景皱眉,手指轻轻在书架上抹过,指尖立刻多了一层厚厚的灰。
接过大花递过来的帕子,苏明景擦了擦手上的灰,意味深长的对负责人道:“看来你们藏书阁的人,工作似乎并不怎么用心啊?”
负责人脸上冷汗都要下来了,干笑道:“是,是臣的疏忽,竟是没注意到下边的人偷懒,回头臣一定好生罚他们!”
“不过……”负责人还想为自己辩解,“实在是农书无用,这些书摆在这里,都无人来看,白白占了这里的位置,按照我的说法,倒不如将这些农书挪开,用来摆放其他的珍藏书籍。”
苏明景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士农工商……大人可知,农为何在士之后,工商之前?那是因为农为一国根本,事关天下百姓,就是大人身上所穿之衣,平日所食之物,也都离不开农这一字。”
苏明景冷笑,道:“可是如今到了大人你的嘴里,这农书倒是成了无用的东西,被你塞在这一隅角落也就罢了,竟还疏漏至此,连书上沾灰了都不知道。”
“你的确是疏忽了!”
“父皇将你安排于藏书阁,是让你来打理书本,以防书本被蚊虫蛀咬,可不是让你来将这些书籍给分个三六九等的!”
“……”
负责人冷汗如雨下,忙跪下道:“臣失职!臣知错!还望太子妃恕罪。”
苏明景看着他,语气淡淡的道:“书籍没有高低贵贱,每本书都倾注了著书者的心血,它们既然存在,那就有它们存在的作用,保不准哪一日,就有人用到书上的东西……”
“梁大人,往后我不想再看到有哪种书再被灰尘淹没,蛀虫啃噬,你可明白?”
梁大人:“是是是,太子妃您说的极是!您放心,回头我就安排人将这里打扫干净,绝对不会再出现现在这样的问题!”
听他这么说,苏明景脸上的表情这才好看了点。
“……这里可有前朝之人出海游记之类的书?”
第92章
“太子妃要找出海游记之类的书?”
大概是因为刚刚被苏明景问责质问,面对苏明景的这个问题,梁大人显得十分的配合和积极,他微微思索了一下,道:“您且等等。”
说着,他招手叫了一个小吏过来,等人到了,跟苏明景介绍道:“太子妃,这是我们藏书阁的小吏,姓胡,叫胡孟,他平日里主要就是负责整理阁楼中的书籍,又酷爱看书,所以对每一层放着什么书,都了如指掌,您要找什么书,找他准是没错的。”
被突然叫过来,这位胡郎君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这时就听梁大人问他:“胡孟,太子妃要找出海游记一类的书?藏书阁中可有收纳有这类书?”
胡孟的脸看起来有些瘦,表情呆板,性子看起来有些慢,听到长官询问,也不着急,声音慢吞吞的回答:“是有的,游记类的书都在二楼。”
梁大人双眼一亮,忙道:“还不快带我们过去!”
胡孟点头:“好的,你们随我来。”
他带着苏明景来到了二楼一处,指着几个书架道:“这边都是游记类的书籍,太子妃若是要找出海游记的话……啊,应该是这几个书架!”
胡孟随手抽了一本书看了两眼,确定了。
“没错,就是这几个书架了……”他看向苏明景,再次慢吞吞的问:“太子妃是要找哪一本出海游记?”
苏明景却颇感兴趣的问:“难道只要我说出名字,你就知道是哪本?”
胡孟表情呆滞了一下,而后道:“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梁大人看着他这慢吞吞的样子就来气,“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你说话怎能如此语焉不详。”
胡孟:“……”
苏明景微微侧过头,说道:“梁大人你若是忙,不用站在这陪我的,这里有胡大人在,我如果有什么事情,问他就是了。”
梁大人听出了她话中的逐客之意,讪笑道:“我的确有些忙,既是如此,那我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胡孟,脸上讨好的笑立刻变成了严肃,板着脸道:“胡孟,你可得好生伺候着太子妃,若太子妃有什么闪失,我拿你是问!”
胡孟继续慢吞吞的:“……哦。”
梁大人看着他这个样子就觉得火冒三丈,咬了咬牙,一甩袖离开了。
他一走,这里便只剩下苏明景他们一行人,和这位胡大人了。
“我其实也不知道是要找哪一本书……”苏明景站在书架前,视线扫过上边一册又一册的书籍,说道:“因为我不是要看游记,而是想在出海游记中寻找一些东西,所以,胡大人可有什么推荐?”
胡大人:“太子妃要找的东西,是在近海,还是远海?”
苏明景毫不犹豫的回答:“远海,至少比倭国远。”
胡大人听完,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就在大花他们怀疑他是不是站在在发呆之时,他才慢吞吞的动了起来,他走到书架上,在里边抽出了一本、一本,又一本书。
手中拿不下了,他还动作极为自然的将书朝苏明景的方向递了过去,福禄见状,忙接了过来,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这位胡大人胆子可真大,太子妃也敢支使……福禄心中吐槽。
一直拿了十几本书,胡大人这才停下了动作,说道:“这些都是远海的游记,这几本,是一位名叫“远归”的人写的……”
“他在游记里写,他在海中失去方向,等被回到大陆,才发现自己去到了和我们大麟截然不同的另一块陆地!那片土地上住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人,他们的肤色、发色和我们完全不同,语言也完全不同。”
胡孟看起来并不是个健谈的人,但是说这些话的时候,给人的姿态却极为从容,侃侃而谈,似是胸有成竹,对书中内容知之甚详。
苏明景听着他的话,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些书,你莫不是都看过?”她讶异的问胡孟。
胡孟想了想,慢慢的道:“倒也不是……”
他抬头往上看去,道:“最顶上一层的书,我只看了一半,还有一半没看。”
苏明景:“……也就是说,一到四层的书,你都看过了?”
胡孟点头。
“那这些书中的内容,你也都记得?”苏明景追问。
胡孟语气平常:“差不多吧。”
他脸上那一如既往,没什么变化的,透着满满死感的表情,就好似自己在说的只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是……这真的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苏明景不这么样觉得。
“看来胡大人的记忆,应该是很好了。”苏明景若有所思。
胡孟挠了挠头,道:“好像是这样吧,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从小到大,只要是我看过的书,只需要看一眼,基本就全部记下了……”
苏明景挑眉,面上若有所思之色更重了。
“胡大人来藏书阁多少年了?”
“有五年了……”跨过年,那就是六年了。
苏明景突然道:“我这里有个任务,想要交给胡大人。”
胡孟抬头,脸上表情很茫然。
苏明景道:“我想找一些东西,但是我不知道这些东西长在何处,又出现在哪里,也许书中会有所记载,胡大人你记忆好,读书也多,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在书中找一找,是否有哪本书中,有这几样东西的记录。”
说着,她给了旁边绿柳一个眼神,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绿柳心领神会,从袖子中拿出一个荷包来,递给苏明景,苏明景接过来,也没看荷包里有多少钱,随手抛在了胡孟的怀中。
“这些银子,就权当做你的酬劳了!”她说。
胡孟手忙脚乱的捧住苏明景扔过来的银子,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虽然不知道里边一共装着多少银子,可是就凭重量,就能估摸出银钱不少。
“这些,都、都给我吗?”胡孟第一次拿到这么多的银子,有些不安。
苏明景点头,又说:“若你真能找到相关的记录,我这里还会有另外的奖赏……对了,说不定太子也有奖赏赏你了,所以,胡大人,好好干吧。”
“至于这些书……”
苏明景看向胡孟刚刚挑出来的十几本书,道:“我就随便拿两本吧,剩下的,还麻烦胡大人再仔细看一遍,说不准里边就有线索了。”
说完,她随手从福禄手中那堆书里,拿了最上边的两本,打算拿回去看,打发时间,剩下的,则让福禄交给藏书阁的人,让他们放回原处。
“回头我会遣人,将画有这几样东西的图画交给你,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苏明景说完这句话,就带着大花他们离开了,只剩下胡孟拿着钱,一脸懵逼的站在原地。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我拿到什么了?对了,太子妃吩咐我做什么了?
胡孟呆滞的思绪,在看到手中拿鼓囊囊的荷包之时,才缓缓开始又转动起来了。
“太子妃叫你做什么了,怎么给你这么多钱?”藏书阁的同僚凑过来,眼睛黏在他手中的荷包上,脸上的羡慕掩都掩不住。
到这时候,胡孟的动作就很快了,一把就将荷包塞在了怀中,说道:“没什么事,就是让我帮忙看几本书,帮忙在书里找个东西。”
同僚:“什么东西?”
胡孟语气坚定:“不能告诉你。”
同僚:“……”
而在苏明景离开后,梁大人也来问了胡孟同样的问题,不过胡孟给出的回答还是没变,问就是不告诉你,这下,无语的人又多了个梁大人了。
“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梁大人撇嘴,瞧不上胡孟这抠搜的模样。
胡孟也不多说,只是死死捂着胸口装着银子的荷包,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热乎乎的,让人很有一种十分踏实的充盈感。
他心里美滋滋的。
……
从藏书阁出来,苏明景发现外边天色更暗了,风也更大了。
她披上狐裘,戴上兜帽,这回没有再因为其他的事情耽搁,脚步匆匆的带着大花他们回到了东宫,太子已经回来了,见她进屋,走过来给她将身上的狐裘解下。
“怎么这么晚回来?”他问,“我听说你今天去长春宫了,回来的时候,还特意绕路去了长春宫,打算和你一起回来,可是淑妃娘娘却说你早就走了。”
但是等他回来,却没看见苏明景。
苏明景说:“我想到了一些事情,就去了藏书阁一趟。”
“哦?”太子好奇,“何事?”
苏明景坐下,舒展了一下身体,道:“就是之前与你说的那件事,回来路上我看见了藏书阁,就想到,也许相关的一些书中会有这些东西的记载……”
“本来我是想拿些出海游记的书回来仔细看看,找一找的,不过我在藏书阁遇到了一个人,觉得他最适合做这件事了,索性便将这事交给了他。”
她拿出自己最后的收获:“所以最后,我就只拿了两本书回来。”
太子:“你说合适的人?”
苏明景点头,道:“他叫胡孟,是藏书阁的书吏,据说是五年前到藏书阁的,最主要的是,他过目不忘,五年的时间,将藏书阁的书基本都看了个遍,并且还将书上的内容都差不多记下了。”
她表示:“你说,他是不是最适合这个任务的?”
太子听完,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恍然,说:“胡孟……你说的是他啊。”
“你认得他?”苏明景倒是好奇了。
太子点头,道:“他是五年前春闱科考的状元,当初也算是名声大噪。”
“状元?”苏明景既惊讶,又觉得好似又该如此,不过她有些疑惑:“……他既是状元,怎么会沦落到藏书阁做书吏?”
太子道:“他这人文采很好,我从未见过文采还有比他更出众的人,不管何种书籍,他似乎都有看过,只是,他的性子不太适合官场,很是孤僻,总是独来独往,所以很快就在朝中沉寂了下去。”
“我后来与他并没有接触,倒是没想到,他如今竟是在藏书阁……”太子若有所思,“不过仔细想想,藏书阁这地方,倒是极为适合他。”
苏明景很是赞同的点头。
虽说与胡孟只短短在藏书阁接触了这么一会儿,不过苏明景也感觉得到,这人在人际往来这一块,怕是有些不太好,不是那种能左右逢源的人。
“胡孟极爱看书,是个书痴,早些年,听说他就将各大书铺的书都给看完了,遭了书铺老板不少的白眼,现在又在藏书阁呆了五年……”
太子笑,“你将这事交给他,还真是找对人了。”
苏明景眉眼一扬,道:“我也是这么觉得,他喜爱看书,这个任务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不过我也没有让他给我白打工,也给了钱的。”
她看胡孟衣裳简朴,想来家庭条件并不是很好,奖励是银钱……应该能让他有点动力。
……
胡孟的确是很有动力,不过今日怀揣着一笔“巨款”,他一时间却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就连他平日最爱看的书,都不太看不进去了。
他坐在椅子上,时不时的伸手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银子,心头那真的是热乎乎的。
等到下值的时间一到,他也一扫往日的慢性子,竟是做了藏书阁第一个下值的人,震惊了藏书阁的同僚们,不过胡孟可顾不了他们的想法,他脚步匆匆下值,离开皇宫,再脚步匆匆的回到了家。
胡孟性子从小就木讷沉闷,不招父母喜欢,所以等他成亲后,便被父母随意打发了,如今所住的房子,不过是他与妻子拿了银钱赁下的,小小的一个院子,一个月却要八两银子。
京城居大不易,胡孟一月月俸不过五两银子,在藏书阁又没有什么油水,虽说他也有抄书填补家用,但是平日里的生活却还是需要妻子做绣活接济,夫妻俩的日子过得极为简朴拮据。
胡孟往常倒也没觉得这种日子有哪里不好,毕竟他是书痴,有书饮水饱,况且他们夫妻二人的日子虽然过得拮据,但是却也能过下去,吃得饱,也穿得暖,只不过……有钱的话,那自然是比没钱好啊。
“这么多银子,可以给英娘打一支金钗了……”胡孟想到家中妻子,心头更是一片热乎,已经琢磨着该怎么用这笔钱了,“之前英娘回娘家,就被她大姐嘲笑寒酸。”
这事他觉得自己没放在心上,可是现在拿到钱,第一件想到的竟然就是这事,那日的场景更觉得历历在目。
胡孟想着,觉得一支金钗不够,他要给妻子打一匣子的首饰,闪瞎妻子大姐的眼睛,让她们嫉妒死。
这么想着,胡孟不由傻笑,脚下步子就更急了,完全是一路小跑回到家的。在路上,他更是弓着身子,牢牢的捂着胸,吸引了不少路人古怪的眼神。
等走到家中,他推开门就激动的喊道:
“……英娘!英娘!”
他喊了两声,便见一个梳着妇人发髻,头戴绢花,模样秀丽的年轻娘子从屋里走了出来,这正是胡孟的妻子,英娘了。
英娘瞧着丈夫兴奋又高兴的样子,好气又好笑。
“怎么了?你唤我做什么?”她拿着绢帕给丈夫擦着头上的热汗,又疑惑:“你今日怎么如此高兴?”
胡孟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道:
“英娘,你猜我带了什么回来?”
英娘疑惑。
第93章
胡孟进来的时候就将院门给关上了,此时神神秘秘的看了看四周,见没人,这才拉着妻子进了屋。
“青天白日的,你这是做什么?”英娘被他拉到屋里,满脸疑惑:“我看你今天古里古怪的?莫不是宫中发生了什么事?若有什么事,你可万不能……”
瞒着……我?
英娘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中,她满脸惊讶看着丈夫手中的东西——他手中竟是捧着一捧金银裸子,两只手被堆得满满的,两手竟是有些捧不过来的样子。
胡孟海献宝似的将这捧银子往妻子面前递了递,兴奋的道:“英娘,你快看!好多银子啊,还有金子了。”
听到他的声音,表情呆滞的英娘才猛的回过神来,面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你、你这,这些银子是打哪来的?”她紧紧盯着丈夫,语气紧张:“你不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吧?”
她着急:“胡仲卿!我不是与你说过吗,我从来不觉得我们俩现在的日子有多苦,你别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去做那种见不得光的事!”
——胡仲卿是胡孟的字。
见她急得都快哭了,胡孟忙解释道:“没有!我没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这些银子,都是我光明正大赚回来的!”
英娘不信:“你做什么事能赚这么多钱?你定是在唬我!”
“你仔细听我说嘛。”胡孟诶了一声,忙将手上银子放在桌上,拉过妻子坐下,细细与她说起来:“是这样的,今日太子妃到了我工作的藏书阁,托我帮她在书里找几样东西……”
他三言两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妻子说了,等听完,英娘终于慢慢冷静下来了。
“……只是找几样东西,太子妃就给你这么多银子吗?”英娘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
胡孟有些骄傲的道:“这还只是一部分了,太子妃说了,若我帮她找到她要找的东西,还会有更多的奖赏了。”
英娘听着他的话,目光缓缓落在桌上那小山似的金银上,视线逐渐变得火热。
“胡仲卿!”她突然叫了丈夫的字,字正腔圆,语气坚定的对他道:“太子妃给了你这么多的钱做酬劳,你一定要好好帮她做事,帮她找到她想找的东西啊,可不能敷衍了事!”
胡孟毫不犹豫的道:“那是自然。”
他可不是拿了钱还不好好做事的人。
说完事情,夫妻俩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金银,脸上表情很是梦幻。
“真的好多钱啊……”英娘喃喃,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小娘子,家里条件比胡家还要差一些,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钱啊?
“对了!”突然,她想到什么,转头看向丈夫,问他:“你有数过这里有多少钱吗?”
胡孟摇头。
英娘高兴道:“那我们快数数这里有多少钱!”
夫妻俩将一堆金银裸子扒拉到了面前,开始一块一块的数了起来。
这些金银应是用来作为打赏的,所以大块的很少,都是大概一两一两的碎裸子,但是架不住量多啊,装在荷包里鼓囊囊的,而且除了银裸子外,还有一部分金裸子,金裸子可比银子贵。
夫妻俩数完,发现加起来,竟有价值快两百两的银钱。
“好多、好多钱!”英娘吸了口气,只觉胸腔里的一颗心在咕咚咕咚的直跳。
胡孟则在想:“有这些钱,我们就可以买点好一点的炭了,上次买的一烧就是一股烟,要烧好久才能把烟烧尽,还有!你的首饰匣也需要添补了……”
英娘也道:“你之前想买的那本书也可以买了……”
外边天色阴沉,屋中,胡孟夫妻俩依偎在一起,看着桌上的金银,想象着往后的生活,心头只觉得热乎乎的,半点都不觉得冷了。
*
在淑妃和丽妃合力筹备,苏明景的摸鱼混日子下,时间很快就到了春节这日。
之前中秋晚宴,苏明景到宫中赴宴是作为受邀的客人,而这一回,她却是作为主人,负责招待的那个。
在天色微暗之时,受邀的大臣们带着女眷来到了皇宫,男女分席,郎君们被宫人引到前殿,女眷则由宫人带到了后殿,由淑、丽二妃招待。
苏明景虽为太子妃,不过作为小辈,主要还是坐在一旁作为吉祥物,她也乐得自在,绝不主动往自己身上揽事。
永宁侯府也在受邀之列,沈氏带着五娘和六娘进宫,看到苏明景,六娘面上露出了雀跃的表情,等与苏明景见过礼后,便迫不及待的凑了过来。
“三姐姐……”六娘喊她,语气软乎乎的,说道:“我好想你啊,你有没有想我啊?”
苏明景随口回她:“自然是想的。”
五娘坐在一旁,表情看起来有些沉默,没参与两人的谈话,她看起来,似乎清减了些。
“三姐姐你不在,感觉府里都变无聊了,八娘性子又闷闷的,只知道吃点心。”六娘又小声与她嘀嘀咕咕,有些疑惑的说:“以前三姐姐你也不在啊,可是那时候好像也没这么无聊?”
“……母亲最近一直将我拘在屋里,让我学刺绣、下厨,说要磨我的性子,免得我嫁人后性子还这么跳。”
她又跟苏明景抱怨,哀求她:“三姐姐,你现在是太子妃,你可不可以跟我母亲、你的二婶说一下,让她不要再拘着我了?”
苏明景看向她:“真的很讨厌被拘在家里吗?”
六娘重重点头。
苏明景颔首,应下:“行,回头我就让人给二婶传个话,让她不要再将你拘在府中,磨你的性子了……不过,二婶这是已经在与你相看人家了吗?”
六娘苦着脸点头,嘟囔道:“……母亲说,现在相看正好,等定下来,过个两年再成亲,年纪也合适。”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抗拒。
“你不想成亲吗?”苏明景问她。
“我不知道……”六娘说,她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似是自言自语的道:“可是大家好像都是这样的,到了一定的年纪就相看人家,成亲生子,就连三姐姐你不也是这样吗?你也嫁人成亲了!”
她得出了结论:“所以,我也该这样的,对吧?”
苏明景看着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沈氏也坐到了苏明景旁边,与她说话。
“……你二哥年后就要成亲了,是白家的小娘子,比你还要大一岁。”沈氏轻声说着,“原本早几年就该成亲的,可是时间不巧,她家中祖父去世,需得守孝,这才拖了这么久。”
苏明景听着,对此没发表意见。
就在此时,上方淑妃突然开口了,说:“……五娘,你过来,到我这边来坐。”
苏明景看过去,就见淑妃说话的方向竟是朝着自己的,脸上表情很是和善慈爱,苏明景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淑妃这话是与苏五娘说的。
在这屋中,淑妃身份是最尊贵的人之一,她说这话的声音又不大不小,几乎在她开口后,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等看见起身的五娘,众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一年,淑妃对五娘展现出了不一样的亲近态度了,大家闻弦知意,也大概猜出,淑妃这是有意让永宁侯府五娘子做端王妃了。
不过……永宁侯府还真是好命啊。
“……他们家三娘子做了太子妃,如今五娘子也要做端王妃了,干脆他们家别叫永宁侯府了,改名叫皇妃府吧!”
有人眼红,话里的酸气都要冲破天了。
旁边是笑她:“谁让你没有这样好的命,生两个能嫁入皇室的小娘子呢?”
不过永宁侯府近来的确是炽手可热。
但是,看着五娘坐到淑妃身边,沈氏脸上的表情却不算好看,完全看不出高兴的样子。
突然,她看向了苏明景,欲言又止。
苏明景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看出她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不过苏明景并没有主动开口——笑话,有话想说得人又不是自己,难道还要自己主动给她递话?
她们俩关系还没好到那个地步。
苏明景没说话,也没搭理自己,沈氏脸上闪过了一丝难堪和恼怒,不过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事,她竟还是开口了。
“太子妃……”她唤苏明景。
这下,苏明景倒是有些意外了,她若有所思的看着沈氏,问她:“何事?”
沈氏憋着气,但是有求于人,她还是低着头开口了。
“太子妃,不知道你身边可有合适的儿郎?”大概是怕别人听到,沈氏的声音压得很低,苏明景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听到。
她听到沈氏说:“……或许你身边,或者太子身边,有能与五娘相配的儿郎?”
“……”苏明景沉默了一下,问她:“这话是你的意思,还是她苏五娘的意思?”
沈氏说:“是我与她共同的意思。”
“哦~”苏明景恍然,自言自语的说:“所以,你们这是看端王这艘船已经没有前路了,想要弃船跑路?”
沈氏下意识看了看四周,有些羞恼的道:“你何必将话说得如此难听?”
若是可以,沈氏也不愿在这种地方与苏明景说这事,只是……她与苏明景不同其他的母女,不亲近不说,甚至还有几分相看两相厌的意思。
呵,外人只道他们侯府好命,出了个太子妃,可是没人知道,自打苏明景进宫后,除了回门那日,与他们侯府便再没有联系。
所以沈氏想要私底下与苏明景说这事,实在是没机会,苏明景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那就只有现在说了。
苏明景神态淡定:“我这不过是陈述一个事实,别忘了,你们永宁侯府当初可是为着她苏五娘和端王,才特意将我从潭州请回来的,怎么,如今后悔了?”
沈氏沉默了。
在外人看来,这对母女俩挨在一起说话,姿态“亲密”,仿佛感情很好的样子,不过只有靠近她们的人才知道她们之间的气氛有多么的僵硬。
五娘坐在上首淑妃旁边,视线忍不住往下方飘去。
她不在哪里,听不到苏明景与沈氏的对话,所以也不知道沈氏所提的事情,苏明景有没有答应——是的,沈氏没说谎,她所说的话,的确是她和苏五娘共同的意思。
若是可以,五娘也不想这样,可是……
如今太子身体大好,端王眼看已经无缘最上边的那个位置,那她又何必还死攀着端王这棵树不放?作为聪明人,她自然要为自己考虑,要找个更加合适的郎君了。
第94章
苏明景大概猜到了沈氏和五娘的想法。
端王之前炽手可热,不过是因为太子身体不好,有活不过及冠的谶言,若他早死,那端王便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可是如今,太子眼看着不仅活过了及冠,身体似乎还越发康健了。
端王上位成太子的可能性,瞬间就变得极为渺茫了。
不说沈氏和五娘,便是端王府的门客,如今也不乏左右游走,想要另寻他路的,就连端王本人,据说也大受打击,病情加重,大病了一场。
当然,这个消息并没传出来,被端王府的人压住了,毕竟太子身体大好,作为太子大哥的端王该为他高兴才是。
总之,如今看来,五娘应是已经放弃了想成为端王妃的想法,不过,苏明景却并不觉得她能轻易摆脱端王,想来五娘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与苏明景关系分明不算好,却还是让沈氏求到了苏明景面前。
苏明景心中好笑,问沈氏:“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们?”
沈氏呼吸一窒,面上露出几分难堪来。
“三娘,你别太过分了!”沈氏羞恼,说道:“你若不是我们永宁侯府的小娘子,这个太子妃的位置,当初又怎么会轮到你来做?”
“你沾了我们永宁侯府的光,成了太子妃,如今却想与我们侯府撇开关系,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氏深吸一口气,顾忌着周围人的眼神,不敢说得太大声,只低声道:“我也不要你做其他的事,只是让你给五娘相看一个好的儿郎,你作为太子妃,这是极为简单的一件事,这么一个小忙,你都不肯吗?”
苏明景听到她这些话,心里却没有一点的动容,只有好笑。
“你倒也不必将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你们在我成为太子妃这事上出了多大的力了。”
苏明景语气并不激动,只是缓缓的在对沈氏陈述一个事实,她说:“我能坐上太子妃这个位置,和你们永宁侯府虽然有一点关系,但是那真的只是一点点的关系,最终让我坐上太子妃这个位置的,是我自己!”
苏明景:“当初是太子中意我,特意请了圣上赐婚,我才成为了太子妃,你们永宁侯府……顶多就是给了我一个永宁侯府出身的身份,换言之,即便我不是你们永宁侯府的人,我也仍然能成为太子妃!”
她的语气很自信,她也有这个底气。
“倒是你们永宁侯府……”她看向表情有些僵硬的沈氏,“之前是你们嫌弃太子可能会早死,害怕五娘嫁过去会成为寡妇,这才特意从潭州将我接了回来,欲让我李代桃僵……”
“是我命好,福泽深厚,太子平安活到了现在,可若太子真在及冠之前就去世了,那现在的我就是新丧的寡妇!”
苏明景眼神灼灼,那不屑的眼神,似是化作了利刃,要将沈氏脸上那层伪善的面皮撕破。
毕竟,若不是她当时出手救太子,在那天夜里,太子就已经死了,那时候,她还没嫁进东宫,还没成为太子妃了,当时太子若真的出事了,那她就是望门寡了。
“还有,你也别在我面前摆“我占了多大便宜”的样子,我们从一开始就说过,我和你们侯府只是合作的关系,你们想让人代替五娘做太子妃,而我要的则是太子妃的位置……”
苏明景语气冷酷,语气淡淡的道:“我冒着做寡妇的风险嫁给太子,可不是为了在你们面前讲什么母女情深……你们永宁侯府若是老老实实的,我不介意你们自称太子妃的母家,但你们要与我讲什么荣辱一体,我也不介意告诉其他人,我与你们侯府其实毫无关系。”
“……”沈氏无言,她嘴唇颤动,脸色微微发白,任谁都看得出来,她神色的不对劲。
这不,立刻就有人探究的问:“永宁侯夫人这是怎么了?脸色瞧着,不怎么好了。”
“哦,我母亲她身体有些不适,我正劝她,让她下去休息了。”苏明景神色如常的说,说着侧头吩咐身边的大花:“我抽不开身,大花,你就替我扶永宁侯夫人去下边休息吧。”
大花走到沈氏身边,伸手去扶她:“夫人,我扶您去休息。”
沈氏顺着大花的力度站起身来,扯唇道:“我的确感觉不太舒服,可能是昨日吹了冷风,头有些疼。”
作为永宁侯夫人,太子妃的生母,众人待沈氏的态度还是极为殷勤的,听到她这么说,立刻就有人表示:“……您可得仔细些身体啊,不然太子妃在宫中都惦记着您了。”
沈氏笑笑,视线却在苏明景面上一扫而过,心中有些不忿的想:她要真惦记着我,那才是怪事了。
……
沈氏被大花扶去后边休息了。
五娘坐在淑妃身侧,看到这边动静,也有些坐不住了,低声与淑妃道:“娘娘,我母亲身体似乎有所不适,我想过去看看……”
淑妃往下方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沈氏的位置已经空了。
“那你去吧。”她笑对五娘说,态度极为的慈和。
五娘起身,冲她和丽妃福了福身,这才转身快步往后边去,后边设了暖阁,专为人更衣休息准备的,有宫人侍在一旁,等待吩咐。
沈氏坐在软榻上,轻闭着眼,面上带着几分倦色。
“母亲!”五娘快步走过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关切的问:“母亲,听人说您身体不适,是何处不适?可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沈氏低头看她,抬头让侍立一旁的宫人下去,又让徐妈妈去门口守着,等人都走了,她才吐出口气,眉眼露出几分烦躁来。
“我哪里是不适,我分明是被她苏三娘给气的!”沈氏默默咬牙,语气恨恨。
五娘眼神闪动,低声问:“可是为了我的事?三姐……太子妃她没答应您?”
沈氏冷笑,道:“她岂止是没答应,就差没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在痴心妄想了,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她与我们永宁侯府毫无关系!”
“哈,毫无关系?她若不是我们永宁侯府的小娘子,她以为她能当上这个太子妃?”沈氏不忿,“其他的不说,她还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可是她的亲生母亲!如今她做了太子妃,倒是连我这个亲娘都弃之如履了?”
五娘神思不属,咬唇道:“所以,她不愿意帮我,是吗?”
沈氏看她这模样,心疼死了,忙揽住她说道:“……你放心,她不管,母亲管,母亲绝不会让你嫁给端王的!之前也就罢了,原以为他能做太子,与你倒是合适……”
“可是如今,眼看他太子之位是无望了,你又怎么能再嫁他?”
当然,沈氏说这话的声音很小,细若蚊蚋,毕竟她们身在深宫,虽然有徐妈妈在门口守着,可是这话着实有些冒大不韪,自然得小心谨慎。
“实在不行,你就称病,托词去乡下养病……”沈氏又说,“养个四五年再回来,你拖得起,端王可拖不起。”
毕竟端王年纪大了,膝下也没个子嗣,而端王妃又去世多年,端王不急,淑妃也得急了。
五娘喃喃:“……若太子妃真的不愿意帮忙,那就只能这样了。”
这一刻,五娘心中有些后悔,不,或者说当初在茶馆,看到端王对她露出狰狞一面之时,她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她意识到,端王似乎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温柔可亲。
这让她忍不住想,苏明景之前与她所说的那些话,是否也是真的,端王……是否真的有虐杀别的小娘子,若这事是真的,那自己嫁给端王,岂不是羊入虎口?
五娘越想越觉得害怕,后悔的情绪也不受控制的从心底冒出来。
至于太子身体康健,活过及冠,端王很大可能无缘太子这事,不过是压死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罢了,让她更加确定了,她不能嫁给端王这事。
只是,五娘后悔了,但是端王却不是普通郎君,不是她说不嫁就不嫁的,所以,她才会生出像苏明景求助的念头。
可是现在,苏明景拒绝了她的请求。
是啊。
五娘面无表情的想,自己与苏三娘的关系,打从见面那一刻就称不上愉快,自己怎么会奢想她会帮自己了?难道就因为苏三娘之前提醒过自己,让自己远离端王?
五娘为自己的痴心妄想而感到好笑。
*
沈氏与五娘的事情,对苏明景来说,不过是个插曲,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很快的,时间到了开宴的时候,饭菜如流水一般被送进殿中,虽说天气寒冷,不过饭菜在抬上来之时,底下都有炭火煨着,所以饭菜端上来的时候还是热乎的,虽说与刚出锅的有些区别,但是味道还是很好的。
今日上了一份蹄髈,也就是猪蹄,煨得软烂,嘴巴一抿,那猪蹄上皮肉瞬间脱骨,由于外边带着皮,吃起来软而不烂,极为香糯。
不过就是每桌只上了一点,分量很少,一口就吃完了。
“回头我们也炖几只猪蹄吃吧……”苏明景小声与红花说。
红花立刻就点头了。
吃过饭,宫中有烟火可以看,众人有移驾去了其他的地方,和明昭帝那边的男客们汇合,两边一聚,苏明景站在太子身边,夫妻俩肩挨着肩,长袖下被太子拉着手站在那里。
“……听说工匠已经研究出了七种颜色的烟花,放出来的烟花煞是好看。”太子低头与她小声说着,“等下我们终于可以看见了。”
苏明景随口应了,心里却是并不怎么感兴趣,毕竟更姹紫嫣红,千姿百态的烟花,她都看过。
苏明景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视线,她掀起眼皮往哪个方向看去,不意外的对上了一道阴森森的视线。
——是端王。
他正用一种阴沉的眼神,死死的盯着苏明景和太子,脸上表情也是阴冷的。
苏明景眉头一扬,视线没有没有任何畏惧的与他对视,眼底甚至带着几分对对方的玩味和挑衅。
下一刻,端王脸上就浮现出了几分被挑衅到了的怒气,脸上目眦欲裂,可惜,他狰狞的表情吓不到苏明景,苏明景还用一种打量的眼神将他上下看了一眼。
嗯,很直接的眼神。
说来,这还是中秋之后,苏明景第一次看见端王。
和印象中的端王相比,可能是因为大病了一场,端王身体消瘦了不少,不仅面颊凹陷,烛光下的脸色也有些发黄,眼底青黑,一副气血两虚,大病初愈的模样。
对比起来,之前说活不过及冠的太子,气色都比他要好不少。
当然,除了外形,端王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说他原先的气质温润如玉,虽说是装的,可是却也颇为唬人,但是现在的他,身上气质却阴沉了不少。
若说他以前是唬人,那现在就是渗人了,那阴沉沉的视线盯着人看的时候,就像是一条躲在暗地里,欲要伺机噬人的毒蛇。
苏明景看着,心底轻啧了一声,心道:看来太子身体大好,对端王的打击真的很大啊,人气得温润的形象都装不下去了。
端王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只要是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别人看着,都忍不住心生感慨,更别说淑妃这个亲娘了。
和苏明景一样,这也是淑妃从中秋后第一次看见端王,那真的是心如刀割。
“……怎么如此模样了?”淑妃泪眼朦胧,拉着端王的手,满脸痛心:“瘦了,你怎么瘦这么多?你府上的人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淑妃生气了。
端王看见淑妃,面上的阴沉也淡了一些,他道:“母妃不必担心,我没什么事,不过是之前大病了一场,清减了一些,太医说了,往后只要多加休养,很快就能恢复的。”
淑妃心里还是很不好受,眼刀猛的往苏明景身上刮。
“都是那起子小人害了我儿!”淑妃语气忿忿,意有所指,“她自己小肚鸡肠,心胸狭窄,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想自我了结就罢了,却偏偏还连累了我儿,竟是让我儿糟了这么大的罪!”
听到淑妃这话,明昭帝眼皮反射性的一跳,而丽妃更是下意识的往苏明景身上看去,眼睛亮亮的。
果然,几乎在淑妃话音才落,苏明景就已经慢悠悠的开口了:
“淑妃娘娘说这话,这是在特意点我呢?”
明昭帝不忍直视的闭了闭眼。
第95章
“……听淑妃娘娘这话,您这是对父皇有意见呢?”
苏明景慢悠悠的开口,开口就把站在一旁的明昭帝扯进来了。
听到她这话,淑妃眼皮一跳,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明昭帝。
“我何时说过我对陛下有意见?”淑妃疾言厉色,“太子妃,我看你是小辈,所以很多事情,我不愿与你计较,但是那并不代表你可以红口白牙的在这诬陷我!”
她冷笑:“陛下如此英明,你以为就凭你这三言两语,就能让陛下怒了我,那你也太小瞧陛下了!”
“我哪里敢小瞧父皇?我这分明是合理推测。”苏明景却是不着急,声音还是慢悠悠的,她道:“谁都知道,端王在三个多月前被父皇下令禁足,如今他才解了禁足出来,您就说他糟了大罪,这分明就是在不满父皇当初的命令……”
最后,她笑眯眯的抛出一句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父皇是那虐待继子的后爹呢!”
继子?后爹?太子妃这嘴……
丽妃伸手捂着嘴,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明昭帝,果然见他面沉如水。
淑妃那更是气得要死,捂着心口指着苏明景:“你你你你……你胡说八道!”
“母妃!”端王扶着她,脸色阴沉的看向苏明景,道:“太子妃还真是牙尖嘴利啊,我母妃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说话如此不客气,这便是你的教养吗?”
苏明景反唇相讥:“只有知道自己不占理的人,方才会以辈分来压人!”
端王闻言,不由对她怒目而视,对此,苏明景却是好整以暇,姿态从容。
两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直到明昭帝嘴中不耐的吐出两个字:
“……够了!”
“父皇!”端王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委屈。
苏明景不甘示弱,紧跟其后,也跟着喊了一声:“父皇!”
两双眼睛都殷切而不服输的看向明昭帝,似乎在等着他的裁断。
太子低头看了自家太子妃一眼,妇唱夫随,也喊了一声:“父皇!”
“……”明昭帝难得的觉得很心累,暗暗咬牙道:“太子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作为修道多年,清心寡欲,已经鲜少踏足后宫的明昭帝来说,后宫不睦,子女不和这种事于他来说,其实是一件很新鲜的事情。
不过自打苏明景嫁进宫来后,短短三个多月,没错,只是三个月,这事对他来说已经不新鲜了。
明昭帝此时甚至感觉有种陌生的迷茫感。
明昭帝目光沉沉的看着二人,思考着要怎么处理这事。
“陛下,”丽妃适时开口,轻挽着明昭帝的手,嗔笑道:“端王和太子妃年轻气盛,有些口舌之争也是难免,今日可是春节,大喜的日子,您就别与他们计较了。”
明昭帝冷凝的眉目柔缓了几分,他冰冷的眼神瞥过二人,道:“今日丽妃为你们说话,朕就不与你们二人计较了,若谁要再生事,那就给朕滚下去。”
苏明景靠着身后太子的身体,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端王,声音继续慢悠悠的道:“父皇真是好凶啊……”
她这姿态,再端王看来,完全就是挑衅,原本铁青的脸色那直接是青上加青,看起来更加难看了。
太子人忍俊不禁,抓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低声道:“好了,再闹下去,父皇真的要生气了。”
苏明景扬了一下眉头,终于不再说话了,她怕自己再多说几句,端王真的要被气晕死过去,那自己有理瑶瑶变成没理了。
“咻!”
此时,一蓬明艳刺眼的烟花终于腾升到了空中,身后拖着烟雾,伴随着砰的一声,猛的炸开,爆出一团绚烂多彩的烟火来。
“哇!”人群骚动,发出惊叹声。
苏明景和众人一样,仰头看着天空,看着一朵朵的烟花在空中炸开,身后惊叹的声音此起彼伏。
……
新的一年,到了。
这是苏明景来京的第二年。
*
看过烟花,赴宴的官员们携着家眷散去,回去路上,有人颇有些兴奋的议论着今日所看的烟花,也有人议论着今晚,太子、太子妃与淑妃、端王两方的争执。
——当时有人站在前方,亲眼目睹了两方的冲突。
政治敏锐的人从中嗅到了某种微妙的气息。
“……看来太子身体才好,便与端王发生了冲突,往后朝堂上的争执怕是在所难免啊!”有人低语感叹。
而在此时的皇宫,端王并未随其他人出宫,而是跟着淑妃回到了长春宫。
一进去,端王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伸手一把将桌上的茶具尽数掀翻在地。
“苏三娘!”他咬牙切齿,“好个苏三娘!莫不是觉得她成了太子妃,我就奈何不了她了吗?竟敢如此与我说话?”
淑妃跟在他身后,见桌上东西被掀翻砸碎在地上,挥了挥手,示意屋中伺候的人下去,而后冷声道:“她可不是对你才这么嚣张,对我也是如此!”
想到苏明景进宫第二日拜访自己所做的事情,淑妃心中便极为恼恨,她已经有很多年没受过这样的羞辱了,所以每次看到苏明景,她就有些控制不住心中的情绪。
端王心中不甘:“她如此侮辱您,父皇竟是连斥责几句都没有?”
淑妃冷笑:“你可不知道,我们这位太子妃手段可是了得得很,之前她底下的人弄了什么叫面包的新鲜吃食,她竟是每日眼巴巴的遣人给你父皇送去,讨了你父皇的欢心……”
除此之外,便是二公主的事,竟也让明昭帝对她另眼相看。
“她心思可比你想象的还要深沉!”淑妃得出了这个结论。
当然,这些其实都是小事,淑妃和端王更在意的还是另一件事。
“……太子身体,似乎真的已经大好了。”淑妃低声道,“前几日方太医跟着周院正去给太子请脉,说他身体越发康健了,若说之前还有些病弱,如今已是沉疴尽去了。”
淑妃的语气有些焦躁,不解:“那活阎王白大夫明明就断言过太子活不过及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苏三娘!”端王声音幽幽的开口,有些不甘的道:“早知如此,当初我就算用尽手段,也该拦住她和太子成亲的……”
淑妃不解:“太子妃?太子病好,与她有何干系?”
端王道:“母妃您回想一下,太子之前病重,太医们分明都已经束手无策了,可是就在苏三娘来宫中探望他之后,他的病情就逐渐好转了,后来身体更是越来越好了。”
他表情阴沉:“不管怎么看,太子身体痊愈这事,都和她脱不了干系!”
淑妃:“……这,难道她还是神医不成?”
端王却说:“苏五娘曾与我说过,她这三姐姐福泽深厚,福禄双全,与她亲近之人,会得她福泽庇佑,顺遂平安。这话我原本我是不信的,可是太子这情况……却由不得我不信。”
“你相信这话?”淑妃觉得有些荒谬,“这还不如说她是神医更来得可信。”
端王有理有据:“就算是神医,治病的效果也不可能立竿见影吧?”
淑妃哑然。
端王恨恨的道:“当初我就是害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才想着破坏她和太子的亲事,可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他们成了!”
“可她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我们又该怎么办?”淑妃皱眉,“太子眼看身体大好了,大郎,你……”
淑妃欲言又止。
端王眼底闪过一丝幽光,道:“太子若真是因她而病好,那只要她不再待在太子身边……”
淑妃眼皮一跳,压低声音问:“大郎你是想,杀了她?”
“不!”端王却是否定了淑妃的猜测,他道:“她既是福泽绵长,那如果能为我所用,那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若实在不能……”
端王冷声:“那就不能怪我无情了!”
*
端王和淑妃二人的合计,苏明景自是不清楚的,不过她不用想也知道这二人对自己不会有什么善意,保不准此时在谋划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怕他们对我做什么,就怕他们什么都不做……”苏明景慢悠悠的说。
他们不动,自己这边怎么能抓住他们的把柄呢?尤其是端王……希望苏三那边能打听到一些重要的信息吧。
绿柳道:“我就怕皇上会因此对您心生嫌隙,端王再不好,也是他的儿子。”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即便皇上因此对我有所不满,但我是儿媳,他顶多斥责我几句,再说了,每次都是淑妃和端王挑衅,我不过是年轻气盛,受不得委屈,怒而反抗。”
“皇上若真要处罚我,那也不能越过端王和淑妃,我也不吃亏。”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上边这个皇帝是明昭帝,明昭帝脾气那些动辄杀人,仿佛身患躁郁症的皇帝来说,脾气实在是好太多了,虽然他的好脾气也不能排除,苏明景如今是太子妃的这个原因。
苏明景想着,往外看了一眼,随口问:“太子还没回来?”
先前宴会散了,明昭帝身边的庆荣突然过来,说是明昭帝让太子娶登仙楼一趟,苏明景便带着大花他们先行回来了,可是到现在,都过了半个时辰了,人却还没回来。
苏明景猜测:莫不是明昭帝有什么贴心话想与太子说?
不过她也只是思绪随意发散了一下,太子未归,她便先去浴室沐浴梳洗,天冷,她便没有洗头,只洗了个澡,洗完澡还顺便在身上抹了一层保湿补水的香脂。
所以等她从浴室里出来之时,整个人热乎乎,香喷喷的。
不过一出来,她就发现太子回来了,正坐在榻上,身姿颀长,正垂眼看着什么,看起来很专注的样子,因为苏明景梳洗出来了,他都没发现。
苏明景嗅着自己身上的香气,心情很好,随口问他:“皇上叫你过去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太子回过神,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苏明景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旋即,她走过来,一直到太子近前,这才停下脚步。
“怎么,是发生什么事吗?”她问他。
太子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可是他却没开口,而是突然伸手抱住了苏明景的腰,将脸埋在了她的腰腹间。
在这一瞬间,苏明景只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种不自在的感觉,让她险些一把将怀里的人给甩了出去。
要知道这段时间,他们二人最亲密的时候,也不过是同床共寝,或是十指相扣,但是如这般突如其来的亲昵拥抱,却是是从未有过的。
“……怎,怎么了?”
第96章
按捺住了想要把人推开的冲动,苏明景伸出去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轻轻落在了太子的肩上。
“……是皇上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她问。
太子深吸了口气,似乎从苏明景身上攫取到了什么力量,他松开了环抱苏明景的双手,仰起头说:“他给了我一盒东西。”
苏明景:?
太子转过头,目光复又落在了身旁的桌面上,苏明景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桌上放着一个小木盒,她询问的看向太子。
太子却没说话,而是伸手将木盒拿起,手递给了苏明景,说道:“这是父皇给我的,你打开看看。”
苏明景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当然,也许他态度奇怪的回答就在这个盒子里……所以,苏明景选择将盒子接了过来。
盒子打开,只见里边里边铺着明黄色的绸布,而在这绸布之上,赫然放着两颗褐色的丹药。
苏明景猛的抬头看向太子。
太子苦笑,表情有些疲惫的道:“刚刚父皇叫我过去,就将这东西给了我,说是聚灵阁的道人们刚炼制出来的,一共只炼出了五枚,他将两枚给了我……”
“之前他便提起过几次,想让我服用金丹,只周太医说我身体孱弱,恐受不住金丹药力,金丹于我,有害无益,他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是如今……他说我身体既是大好,应是可以承受住金丹的药力了,让我一定要记得服用,勿要浪费了这金丹良药。”
太子闭了闭眼,声音有些沉痛的道:“他说尘世皆苦,让我服下金丹,与他共赴长生大道……”
太子只觉得这一切极为荒谬。
苏明景哑然,看了一眼太子脸上的表情,她心中了然,问他:“你可是开口劝皇上了?”
“……”太子默然。
苏明景明白了,她将手中木盒放回桌上,坐到了另一边去,说道:“看你这反应,皇上应是未将你的话听进去。”
太子情绪低落的道:“……他斥责了我,说我不懂的良苦用心,我见他不悦,便没再多说。”
太子说着,不由就想到了当时的情形。
……
当时宴会散去,太子本是要与苏明景一起回东宫的,可庆荣突然来请,说是皇上请他去一趟登仙楼。
进楼之时,他与两位身着道袍,仙风道骨的道人擦肩而过,不过当时太子并未多想,一直到他走进楼中。
在充满暖香,气息燥热的屋中,明昭帝卧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胸口大敞,神色迷蒙而兴奋,整个人的情绪显得极为亢奋。
当时太子便觉得不对,却未多想,只以为是明昭帝在宴中多饮了几杯酒,情绪才如此亢奋,一直到明昭帝让宫人将一个木盒递给了他。
木盒中,装着两枚丹药,正是太子刚刚进楼之时所遇到的那两位道人献上的。
开炉两年,各种稀世名药如流水一般流进那聚灵阁中,那阁中的几个道人方才堪堪炼制出这么一炉丹药来,且一炉不过五颗。
而在太子过来之时,明昭帝已经服用了一颗。
太子低声与苏明景道:“我当时提及要唤周太医来辨别一下丹药的药性,父皇却显得极为不快,只道聚灵阁的道人们往年也炼过丹药,他也吃过不少,周太医也没说过有什么问题。”
苏明景好奇:“往年皇上也服用过丹药?”
“有。”太子点头,“最开始几年,丹药在入口前都先交由周太医检查过,的确都是上好的补身药丸,药性不错,只是宫内太医无数,能炼出这般药丸的人并不少,父皇当时大概是觉得这些道人无用,很长一段时间内,将他们丢在聚灵阁,弃之不用。”
“可是不知道何时起,他们竟是又入了父皇的眼,还又开始炼了这劳什子的丹药来。”
太子说完这番话,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头痛:“我总觉得,父皇这次服用丹药后的反应,和往常大不相同,只希望是我想多了。”
苏明景将盒子中的丹药拿了一颗在手中,若有所思。
见太子皱眉忧心的样子,她道:“你倒也不必太过担心,按照你的说法,那聚灵阁的道人应该没那么大的担子,敢往这丹药中混入什么不能用的东西。”
她将手中丹药放回盒子里,再将木盒合上。
“明日先将丹药送给周太医,且让他看看这丹药中用了什么药材吧,若都是对身体有益的药材,那自是喜闻乐见,任由皇上服用就是,若他们真往这里掺杂了什么无益之物……”苏明景眼中闪过也是冷色,“到时候我们再做打算也不晚。”
太子点头。
目前这情况,也只能如此了。
太子叹道:“我刚刚在登仙楼的反应着实大了些……但若是可以,我也不愿惹父皇不快,可纵观历朝,哪个求仙问道,嗑药炼丹的皇帝有好下场?几乎都是暴毙短命的结果。”
最后一句话,太子声音压得极低——这话若是传到明昭帝耳中,明昭帝怕是要大怒了。
其实早些年,明昭帝嗑药,太子就不太赞同,常向明昭帝进言,好在后来明昭帝觉得丹药食用无用,不再入口,太子当时还松了口气。
只是这两年,太子身体越发不好,精力不济,倒是没发现明昭帝不知何时竟又复用了那些道人,还又服用起这所谓的能长生不老的丹药来。
太子此时只能安慰自己:也许就和阿景说的那样,那聚灵阁的道人应是没那个胆子,敢擅自往皇帝所服用的丹药里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若只是纯粹的补身丹药,那倒是不妨事。
不过话是这么说,太子心里还是担心,这一夜还是没睡好,等第二日,吃过早饭,他便匆匆赶往了太医署,等院正周太医一上值,他便立刻将人唤了过来。
周太医进到屋来,还未行礼,太子便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说道:“周太医,孤今日冒昧过来,是有件事想要麻烦你……”
周太医疑惑:“哦?”
太子将带来的木盒打开,指着里边的两枚药丸道:“孤想麻烦你,帮孤辨别一下这两枚药丸中,可有对身体有害之物。”
周太医欣然应允:“是。”
周太医拿起一颗药丸打量了片刻,而后放到鼻下,轻轻嗅了一下味道,复又用小刀刮了一点药粉,放在舌尖尝了尝……在一番分辨后,他心中对于这颗药丸里的成分,大概有了数。
周太医跟太子回话:“回殿下,这药丸里混了天山雪莲,冬虫夏草,灵芝人参……啧,用的还全都是好药啊,完全就是在滥用浪费,还有这制药手法也太过粗劣了,损失了不少药性,太浪费,太浪费了。”
还有,周太医觉得这个粗糙的制药手法似曾相识,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是那帮道人制的吧?”周太医灵光一闪,询问的看向太子。
太子眉眼舒展道:“周太医好眼力,的确是聚灵阁的道人所制的。”
周太医冷哼了一声,道:“除却那帮药理狗屁不通的家伙,我想不到有谁的制药水平这么糟糕,还能拿到这么多极品的药材……还真的是暴殄天物。”
周太医的语气很是不屑,显然极为看不上那帮道人。
太子倒是能理解,周太医是名医,是太医署院正,最是看不到浪费药材之人,对太医署那些珍稀药材,那更是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可聚灵阁那帮道人,打从进宫后,非珍稀药材不用,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好东西,周太医又怎么会对他们有什么好感?
不过太子现在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所以,周太医,这药若是给人服用,对人身体可有损伤?”太子追问。
“这个嘛,”周太医抚着下颌的胡须,道:“太子倒不必担心,虽说这药丸因为炼制手法太过粗糙,导致药性流失了不少,有几味药药性甚至还对冲了,好在用药不重,所以若是服用,对身体并不会有什么损伤,还有一点养身的作用。”
若是按照正常的炼药手法,就这药丸所用的那些好东西,药性就会太过强烈,导致人补过头了,但是,因为炼制人的手法太差,药性流失了大半,人吃了反倒没什么问题了。
就是太过暴殄天物了。
“暴殄天物啊!”周太医摇头叹息,心中简直心痛极了。
太子闻言,终是松了口气,他看向周太医,眼神柔和,道谢道:“今日实在是麻烦周太医了……”
从心痛中回过神的周太医,不在意的道:“太子这话就是在折煞老臣了,这都是老臣该做的。”
太子笑了下,转头吩咐平安:“平安,拿我的牌子去太医署的库房,吩咐库房的人,只要周太医想,可以任意取用库房中的两味药材。”
听到他这话,周太医眼中立刻逬出一团热切的光来,追问:“殿下,您说的可是真的?”
于周太医来说,功名利禄,金银财宝皆是浮云,唯独那些平日难以摸着的药材,对他才是极大的诱惑,作为于活阎王白大夫齐名的神医,当初他会受邀进宫做太医,便是因为皇宫聚集了天下最珍稀的药材。
天下所有找不到的珍稀药材,皆都汇集在了太医署的库房内。
所以,太子现在对周太医的奖赏,那真的是赏到了周太医的心坎里去了。
“殿下圣明!”周太医立刻道。
太子笑了笑。
将木盒合上,太子拿着东西兴冲冲的回到了东宫,苏明景看见他舒展欣喜的眉眼,心里对他太医署这一趟的结果大概有了猜测。
“这丹药没什么问题?”她问。
太子点头,说:“周太医说,这药丸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虽然药用得乱七八糟,炼制手法也极为粗糙,但是人若是服用,并不会有什么妨碍。”
说完,他顿了顿,想到周太医心疼的表情,有些好笑的补充了一句:“就是周太医有些心疼,嫌弃浪费太多了好药。”
苏明景轻轻颔首,道:“若是那些道人一直这样,宫中倒也不是不能容下他们。”
太子点头。
当然,若是可以的话,他们自然是想直接把这群道人赶出皇宫的,可是谁让明昭帝追求长生,如此信任他们,他们作为晚辈,只能忍住了。
二人皆是放下了一件心事,但是在登仙楼,刚服用了一枚丹药的明昭帝心情不错的坐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丹药。
这枚丹药却是和太子所收到的那两枚完全不同,颜色暗红,按照道人们献上之时所说,这为:血丹。乃是聚灵阁道人们耗费修行,放血所制,声称对人体大善。
明昭帝服用之后,发现精神大好,倒是颇为受用,不然他也不会复用那群道人。
“血丹的事情,勿要与太子提起。”明昭帝吩咐庆荣,“那孩子心善,若让他知道血丹是道人们放血所制,定是又要多嘴了。”
庆荣听出他语气中并无多余的情绪,只笑说:“太子殿下也是担心陛下您的身体,您贵为龙体,入口的东西自是要小心谨慎些才好。”
明昭帝哼笑道:“这点朕自是知道,太子打小便孝顺,就是在一些事情上,太过迂腐善良……朕养着聚灵阁那帮道人,他们放血为朕炼药,也是理所当然的。”
庆荣微笑,没多嘴。
明昭帝将手中血丹丢入桌上的白玉匣中,只见在那匣底,竟是铺着十数颗暗红的药丸,指头大小,圆润细腻,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腥味。
*
转眼间,季节便来到了春日,春光日暖。
第97章
春节过后,又过了十五,天气很快就暖和起来了。
光秃秃的野地仿佛在一夜之间就长出了葱茏绿色,人们脱去身上厚实的冬衣,换上了稍微轻薄一点的春衫,不过,以防还寒,冬日的衣裳倒还不能收起来。
而在开春后没多久,太子便忙碌起来了,因为今年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太子被明昭帝任命,和礼部一起共同筹备此次的科考。
所以,这段时间,太子几乎吃住在礼部了,已经有好几日未归了。
苏明景这边也忙。
这个时节,也是农桑繁忙之际,去年下了几场大雪,好在并未酿成雪灾,并未影响今年的春耕。
在京城郊外的地中,随处能看见在地里耕种的农人。
此时,在一处田坎上,身着窄袖短衣,长裤软靴的小娘子正蹲在那里,正有一句没一句的与地中的老丈闲聊着。
“……老丈家中几口人?有多少地?”她问。
得到老丈八口人,地有三亩的答案,她又问:“地里主要种植什么?产出多少?三亩地的产出,可够家中人饱腹?”
老丈看了一眼这个奇奇怪怪,明显是贵人的小娘子,也不敢不答,老实道:“主要种植黍麦,年岁若好,一亩也能产出一百到两百斤,若老天爷不给面子,却不过百斤……”
苏明景认真听着,心中对京城这边的农业产出有了数,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产能实在低下。
不过这也不奇怪,一方面是百姓耕种依靠的是代代相传的经验,并没有系统性的学习过该如此种地,还有就是太过依靠天时……这一点,其实在后世一些落后的地方也是如此。
其次……
苏明景伸手抓起一把地中的土地,喃喃:“土地也太过贫瘠了。”
旁边老汉听到这话,却是有些不满,不服气的说:“我们家的地,在村里可是数一数二的肥沃,哪里贫瘠了?”
被人反驳,苏明景也不生气,心平气和的说:“我这么说,自然是因为我看过更肥沃的土地,所以在我眼中,你们这的土地,还是太过贫瘠。”
她思量片刻,问:“老丈,不知你们平日可有什么肥田的法子?”
“肥田?”老丈表情懵懂,挠了挠头问:“浇粪水算不算?我们家八口人的屎尿,可是足足可以浇两亩地的!”
老丈脸上的表情还有些骄傲了。
福禄忍不住道:“什么屎屎尿尿的,在我们夫人面前,你岂能说如此腌臜之语,辱了我们家夫人的耳朵?”
福禄的语气有些严厉,老丈脸色一白,下意识的就想跪下求饶。
苏明景眼疾手快一把将人给扶住。
“辛苦老丈回答我的问题了。”她开口,将早就准备好的二两银子塞到老丈手中。
老丈拿着银子,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的拒绝:“贵人,这太、太多了!”
苏明景已经站起身了,道:“不多,老丈回答我这么多问题,这点银子,就拿去给您孙女买糖水喝吧……您孙女很可爱。”
苏明景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田坎上,手里拎着一篮子野菜,小脸有些蜡黄的小女孩。
……
苏明景往回走,和不知道何时过来,站在远处的苏五汇合。
走过去,苏明景一边用手帕擦着手上的泥土,一边问苏五:“苏十一可有回信?”
苏五早有所料的将一封信递上,苏明景接过来,低头拆开将信看了一遍,看完,她脸上表情舒缓了不少。
“苏十一已经来京了,这段时间,你们若是有空,就多去码头转转,看看能不能接到人。”她说,“若接到人,立刻告诉我!”
苏十一点头。
突然间,远处有哭喊声传来,喊着:
“……贵人,求求你们了,不要拔了,不要拔了!这是我阿爹阿娘好辛苦才种下的粟苗,这是我们家一年的粮食啊……求求你们不要再拔了!”
苏明景抬眼往那边看去,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只见在不远处的田地中,正长着一层如细绒毛的嫩苗,指头那么长,颜色嫩绿,几道身着华服的少年少女站在那里,弯腰抜着地里刚冒出头来的嫩苗,一边抜一边还嘻嘻哈哈的大笑着。
而在边上的田坎上,则站着一个衣着简朴,身形消瘦的小娘子,她此时正着急的冲着田里抜粟苗的几人哭喊着,声音绝望,满脸是泪。
只是她这番姿态,非但没让田地里的几人心软,反倒让他们更加兴奋了,指着她嬉笑着说着什么。
见状,田坎上的小娘子茫然无措,无助之下,她只能跪在地上,哀求道:“几位贵人,我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不要再抜了,这些粟苗,是我阿爹阿娘辛苦种下的,好不容易长出苗来了,还没长大……”
她哭喊:“求你们不要再拔了!”
要知道春耕讲究一个时节,过了这个时节再种,就算勉强生出苗来,往后长势也不会太好,秋收自然也不会理想,而秋收事关着一家人一年的口粮,秋收不理想,就代表一家人往后一年都会挨饿。
而挨饿,可是会饿死人的,所以,这小娘子此时会这么绝望,这并不奇怪。
不过很显然,那田地里作乱的几个少年并未将这小娘子的哭喊放在心上,甚至还以此为乐,指着她哈哈大笑,喊着:
“哈哈哈,你们看她那个样子,也太好笑了……不过是拔了几根苗罢了,竟然就这么哭哭啼啼的,跟死了爹娘似的!”
“乡下村姑,目光短浅,毫无见识!”
“就是,这粟苗能博小爷一乐,那是它的福气,还在这哭闹……拔了,你们都给我把这地里的苗都拔了!”
几个少年越发得意猖狂了,大手一挥,让旁边跟着他们的奴仆也动手,将这地里的粟苗都给拔了。
奴仆们面面相觑,面上颇有难色,不过最终还是没敌过自家小郎的吩咐,苦着脸开始奋起拔起地里的粟苗起来。
看着这个情况,跪坐在田坎上的小娘子不由面露绝望,喃喃道:“怎么办?这要怎么办啊?阿爹阿娘这么辛苦种下的粟米……”
至于她只知道哭闹,却不去地中拦人?可是她又哪里敢,那可是贵人,贵人们一句话就能要了他们的命,除非她是不要命了,不然她哪里有这个胆子?
小娘子想着今年再撒种,怕是已经来不及了,不由心生绝望,忍不住捂脸哀哀哭泣起来。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唤她:“小娘子。”
小娘子茫然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如春风般温柔的脸,对方俯着身体,柔声关切的问她:“小娘子,你无事吧?”
小娘子心头一紧,身体往后缩了一下,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是谁?”
绿柳笑了一下,站直身体往后退了一步,这下,小娘子方才看见在她身后竟还有好几个人,各个气质不俗,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而在这几人中,又有一人显得格外的出挑,小娘子的视线不由看了过去,却是直接与对方的视线相触了,吓得她立刻缩了缩脖子。
“你们是谁?”她又问,声音很紧张。
“我们不过是出城踏青游玩的闲人,偶然路过这里……”绿柳蹲下身与她说话,声音柔和而体贴。
绿柳容貌秀丽温柔,极易让人心生好感,果然,她不过和这小娘子聊了一会儿,这小娘子面上紧张的表情就淡了不少,连自己的名字都告诉了。
她姓于,家中都唤她晴娘,天晴的晴,据说是因为她出生那日是个大晴天。
“……这是你家的田地吗?”绿柳说到正事,指着旁边正被一群人糟蹋了粟苗的田地。
晴娘看过去,眼中的泪水又哗啦啦的流了出来,她哭道:“是我家的,我家一共就一亩地,我阿爹阿娘好辛苦才种下这些粟苗,现在全没了……”
绿柳安慰她:“你别难过了,他们既然糟蹋了你家地中的粟苗,那等下就让他们依价赔偿就是了。”
晴娘却摇头,情绪低落的道:“他们是贵人,我们怎么敢要贵人赔偿?那是会死人的!”
绿柳眯起眼睛,语气淡淡的道:“别担心,我们娘子会帮你的……”
娘子?
晴娘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视线不由又往之前所看的那位娘子身上看去,偷偷的看着。
苏明景站在田坎上,环抱双臂,看着地里那几个不知道是哪家出来的小郎君,面色平静,只手指轻轻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自己的手臂。
红花问她:“娘子,我们不去拦他们吗?”
苏明景语气懒洋洋的:“拦他们做什么?他们既然喜欢抜人粟苗,那就让他们抜去,别过去扰了他们的兴致……”
红花和大花相视一眼。
“娘子心里肯定又在冒坏水了?”红花小声说。
大花赞同的点头。
此时,在一群人的“努力”下,地里的粟苗已经被糟蹋了大半,晴娘没再哭喊后,着华服的几位少年玩了一会儿,便觉得没什么趣味了。
这时候,他们注意到晴娘身边多了几个人,不由有些好奇。
“那小娘子在和什么人说话?”
“不知道……”
“算了,这里玩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几人说着,招呼着旁边自家还在抜苗的下人,准备离开了。
可是就在他们抬脚欲要离开之时,只听空中突然传来一道刺耳的破空声,伴随着“笃”的一声,一支利箭直直的射入了他们脚下的土地中,入土三分,利箭尾部的羽翼还轻轻颤动着。
几位郎君不由瞪大了眼睛。
“谁?是谁?”几人表情惶恐的看向四周,下人们则是忙张开手臂挡在他们身前,以防这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的箭矢。
几人惊恐的环顾四周,其中一人视线落到一处,猛的抬手指向那里,大声喊道:“是那里!是那边的人!”
其他人纷纷看去,就看见在不远处的田坎上,一道身影拉弓站于那里,气势凛然,极为锐利,隔着一段距离,你似乎都能感觉到她锋利如刀的视线。
几个少年又惊又怒,却又疑惑。
“她是谁,她为何拿箭射我们?”
而对面,苏明景已经重新抽了一支箭搭在弦上,箭尖牢牢的盯住了对面的几人,随着咻的一声,箭矢再次射出,猛的射到了其中一人的脚下。
只差一点,那箭就射在了他的腿上。
这下,这人是半点不敢动了,彻底打消了逃跑的想法。
苏明景轻轻眯眼,淡声吩咐大花:“大花,你和大苏五过去把他们带过来。”
大花和苏五点头,抬脚朝那边走去,等走到对面,大花面无表情看着几人,说道:“我家娘子请各位过去。”
“你家娘子是谁?”少年中一人大胆开口,“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父亲可是刑部尚书!你们要是敢对我做什么,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们的!”
此话一出,其他几个少年也纷纷跟着开口,报上家门:
“我爷爷是大理寺正卿……”
“我伯父可是侯爷,我堂哥是世子爷,圣上面前的大红人,你们瞎了狗眼,竟然敢拿箭射我?回头我就让我伯父把你们都抓起来!”
苏五听着,心里想道:还真是不意外,果真是一群身份尊贵的纨绔子弟。
没多说什么,苏五只伸手:“几位郎君,请吧,我们家娘子还在等着呢。”
几位少年见报出家门都没唬住他们,心里顿生不祥之感。
“对面到底是什么人啊?”
怀着这样的念头,几人连着他们身边的下人,一同被大花他们“请”到了苏明景面前。
苏明景抽箭搭弓,就在他们走到近前之时,突然,她拉弦的右手一松,搭在弦上的箭矢再次迅猛射出,擦过其中一人的面颊。
“啊!”
第98章
利箭激射出去,几个少年和他们的下人,顿时像是受到惊吓,挤在一起的一群小鸡,在他们惊恐而混乱的尖叫声中,箭矢越过他们的身影,射落在了地上。
苏五已经跳了过去,伸手将箭头已经完全没入地面的箭矢拔出来,同箭矢被一起拔出来的,还有一条黑溜溜的胖蛇。
苏五长长的吹了声口哨,感叹道:“娘子您的箭术,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说完,他甩动了一下手中的胖蛇,说道:“这么肥的一条蛇,拿回去可以炖好大一碗蛇羹了……见者有份,几位小郎君可要?我可以分半条给你们的。”
他恶趣味的将手中长蛇往旁边那几个小郎君面前晃悠了一圈,顿时得到了一串的惨叫。
苏五桀桀怪笑,活像个嚣张猖狂的反派。
而在另一边,原本眼睛就黏在蛇身上,眼中流露出羡慕的晴娘听到这话,心头却是一动。
在这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了因为忙于春耕,身形干瘦的父母,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说的见者有份,那、那我也能有吗?”
众人看向她。
晴娘脸上的表情其实有些懵,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但是……
“我,我也看见了……”她嗫嚅,低垂着头,两只手的手指紧张的抓着衣角使劲的揉搓着。
晴娘很羞愧,她知道自己说这话,有些太不要脸了,可是……
她家里条件不好,今年除了过年那日菜里放了两片肉,他们家已经有很久没沾过荤腥了,如今田地里的粟苗又被毁了大半,今年一家人肯定是要挨饿的,若能有蛇肉的话,小半条也行,大家肚子里也能多点油星。
苏五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点头赞同的道:“的确,见者有份的话,也理当也该有你一份……那我就分你半条吧,这蛇肥,瞧着肉也嫩,你拿回去扔锅里炖半个时辰,肯定能把人香迷糊了。”
说话间,他手起刀落,手中的蛇已经被分做了两截。
苏明景对此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一条蛇罢了,她并不缺这口吃食,倒是晴娘……苏明景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她瘦削的身体。
一个冬天过去,这小娘子显然没养出什么肉来,瘦骨嶙峋的,站在那里就像一根细条的麻杆,风一吹仿佛就能折了。
而那几个贵族少年,看着苏五手起刀落剁蛇,被吓得吱哇乱叫,瑟瑟发抖。
苏五拿着砍断的半条蛇,看着晴娘,问:“你这怎么拿?”
“我带了篮子的……”晴娘忙说,将丢在一旁的藤篮拿过来,里边装着乱七八糟的野菜,她忙递到苏五面前,看着苏五将那半条蛇扔在篮子里,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喜色来。
而就在此时,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在晴娘身后响起,问着:“……晴娘,这是怎么回事?”
晴娘转头,下意识喊了一声:“阿爹?”
被她叫做阿爹的人身材同样有些干瘦,穿着粗布褐衣,面上带着细纹沟壑,此时他看着被糟蹋的田地,面上的每一条纹路上似乎都填满了愁苦和崩溃。
“阿爹……”晴娘往前走了一步。
于阿爹怒问她:“晴娘,这是谁弄的?”
晴娘苦笑,目光看向站在田地里,挤壤在一起的那几位贵人小郎君,说道:“是这几位贵人……”
闻言,于阿爹脸上的愤怒凝住了,他看着衣着明显价值不菲的几人,嘴唇颤动了几下,而后,眼中泪水唰的一下就落了下来。
“老天爷,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于阿爹捶足顿胸。
那几个小郎君里,有人机灵些,听到于阿爹的哭喊,却是心头一动。
偷偷看了一眼拿着弓箭站在那里的苏明景,这小郎君大着胆子说道:“你这老汉,不过就是拔了一点你家地里的秧苗,在这瞎叫嚷什么呢?我们又不是不赔钱!”
说完,他吩咐自己身边的小厮:“小豆子,你怎么一点眼力劲没有?还不把钱拿出来,赔给人家?”
被称作小豆子的小厮恍然梦醒,连连点头:“是是是,都是奴才的不是,竟是忘了给钱了,明明郎君您之前就吩咐过奴才,让奴才一定要记得赔钱的!”
说着,这小厮忙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来,从中倒出两块银裸子来……瞅了苏明景一行人,小豆子咬了咬牙,又倒了两块出来,这才拿着四块银裸子过来,一把塞在于阿爹手中,热情的道:
“老丈,您快快拿着这银子!这是我们家郎君赔给您的!”
“……”于阿爹脸上还挂着粟苗被毁的悲痛和无奈,此时手中突然被塞了四块银裸子,他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
见小豆子把钱给了,那少年郎君期待的看着苏明景,问:“粟苗的钱我已经赔了,我可以走了吗?”
苏明景思忖道:“你这认错态度,倒是还不错……”
见她态度有所松动,这小郎君腼腆而笑,而旁边他的三个同伴见状,双眼一亮,立刻开口吩咐自己的小厮,给于阿爹赔偿。
就这样,在于阿爹茫然的表情中,手中被强硬的塞了一把银裸子。
“这,这……”于阿爹捧着银裸子手脚无措,他看向明显是主事人的苏明景,惶然道:“这位娘子,我们家这粟苗,要不了这么多钱的,只要给二两银子就够了……”
而他手中的,明显不止二两了,怕是有八九两了,于阿爹拿着只觉得烫手,极为惶然,生怕会因此给家里带来灾祸。
苏明景却说:“他们既然给了,老丈您便拿着吧,多的,就当为他们的无礼赔礼道歉了。”
“你放心,”似乎是猜出了于阿爹心里的想法,苏明景转头看向他,语气笃定的道:“有我在,即便他们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敢向您寻仇。”
她这话语气太过猖狂,那几个明显家世不俗的小郎君听着,脸上控制不住闪过了几分不忿。
“……竟然敢如此欺辱我,等我回去后,定要她好看!”几人心中暗暗想着。
心里想着,他们嘴上则说着:“……那我们可以走了吧?”
苏明景却道:“我何时说过你们可以走了?”
几人大怒,质问:“该给的赔偿我们已经给了,你还想做什么?我告诉你,我爷爷可是大理寺正卿,你要是擅自扣留我们,这可是犯法的,我爷爷不会放过你的!”
“你们的家世,我刚刚已经听得很清楚了……”苏明景不在意的说,“我倒是很好奇,我真将你们扣留下来,他们究竟会如何不放过我。”
说完,她没再看这几人难看的脸色,侧头吩咐大花。
“大花,他们就交给你和苏五了,你们盯着他们……”她说,眼神冷冷的落在几人身上,“他们拔了多少粟苗,就让他们撒种多少,一直到粟苗长出来为止!”
“若他们家里有人来闹,就让他们家里人来东宫找我,我在东宫等着他们!”
说完,让大花和苏五留下,苏明景带着红花他们离开了,而刚才表情还隐隐有些狂妄的几位少年,此时人已经傻了,有人语气飘忽的喃喃:
“……你们听到那小娘子刚刚说了什么吗?她是说了“东宫”是吧?”
“好像……是……”
“所以,她就是太子殿下新娶的太子妃?那位最近已经将十几人下了大牢,还揍了好几个人的太子妃?”
“……”
一群人傻眼了。
“……我堂兄,半月前因为看上一个小娘子,想纳她为妾,就被太子妃关进了大牢,现在还在牢里,我祖母进宫求了好几趟,都没将人放出来。”
其他人怒不可遏:“这也太霸道了,她是太子妃就了不起啊?”
而事实是,人是太子妃还真就了不起,就如他们仗着家世,乱拔人家田地里的粟苗,有恃无恐那样,苏明景待他们也是如此。
只是他们从欺压人,变成了被“欺压”的那个。
几人面面相觑。
就在此时,被留下来的大花将腰间悬着的令牌取下,抵在几人面前,面无表情的道:“……我是太子妃手下,金吾卫第十八队的队长苏大花,往后你们就由我负责了。”
“谨遵太子妃之令,你们祸害田地粟苗,不尊粮食,在将你们拔掉的粟苗全部补种齐全之前,你们必须留在此处,补种粟苗!”
“你们带来的下人可以不受此令约束,自由离去,亦可归家通知你们家里人此处所发生的事情。”
“至于你们,若敢擅自离开……”
大花微微抬起头,神色冷酷的道:“第一次,鞭五鞭!第二次,十鞭,第三次,二十鞭……以此类推。”
“你敢!”有人色厉内荏的喊。
大花面上表情没有任何的波动,只丢下一句:“你们不信,尽管可以试试。”
说完,大花转头看向站在那里的于家父女俩,询问:“老丈你们村可有空屋能让人居住?环境不挑,只要能避风挡雨,住得下五个人就行。”
于阿爹恍惚回过神,慢半拍的回答:“……有,不过那个空屋好久没人住了,环境有些不太好。”
大花:“无碍,只要能住人就行。”
“……”
眼看大花似乎真的要将他们给留下种地,几位小郎君的脸已经彻底垮了下去。
“小豆子,快!你快回去通知我娘,让她带人来救我啊!”
“对,寻墨!你回去找我爷爷救命,就说他的宝贝孙子辈太子妃的人给扣下了!”
“……叫我伯父救命!”
几个金尊玉贵的小郎君在这一刻,终于认清了现实,纷纷开始让自己身边的小厮回去求救——他们不想留在这里种地啊。
大花看着这一幕,没有动作,任由这些小厮回去求救。
毕竟这几个小郎君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若突然不归,他们家中人还不知会如何猜测,倒不如放了他们身边的下人回去报信,免得闹出一些没必要的事端来。
等下人们都离开了,大花方才开口:“你们跟我来吧,也看看你们往后一段时间要住的地方……”
几个小郎君相视一眼,只觉欲哭无泪。
*
另一边,在将事情交给大花处理后,苏明景便带着红花他们,先去找了在另一边踏春游玩的六娘和八娘。
此次出来,她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而是约了六娘和八娘,和她们一起出来踏春游玩,苏明景过来的时候,两人正在一片草坡上放纸鸢。
春暖花开,放纸鸢的人不少,空中飘着无数只造型不一的纸鸢,六娘和八娘的纸鸢也在其中,飘得格外的高。
苏明景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这才走过去,叫二人将纸鸢收了,准备带着人回去。
“这就回去了吗?”六娘有些恋恋不舍。
苏明景道:“时辰不早了,也该回去了,你们要是舍不得,下次再出来玩就好了。”
六娘双眼一亮:“还有下次吗?”
就连不爱动弹,一门心思喜欢扎在厨房里的八娘听到这话,面上的情绪也有些波动,似是隐隐有些期待了。
“……下次有机会的话。”苏明景没将话说满,毕竟她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短时间内不一定抽得出来时间。
好在,六娘和八娘都不是那种不依不饶的人,得了她这么一句不知道何时才能兑现的保证,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苏明景先送二人回了侯府,六娘本是想叫她进府坐一会儿,不过苏明景拒绝了,在目送着二人进了侯府的门后,便让马夫驱车离开了。
倒是六娘和八娘,一回去就对上了赵氏虎视眈眈的眼神。
“母亲?”
第99章
“……母亲,您怎么在我屋中?”
六娘没料到会在屋中看见自己的母亲,讶异之余,嬉笑着凑了过去,亲亲热热的问:“您是特意在等我吗?”
八娘慢她一步,看见赵氏,没说话,只安静的冲着赵氏矮身福了一礼。
“你离我远些,一身汗味……”赵氏板着脸,一手把人推远了些,一脸嫌弃,说道:“我看你这几日真是在外边玩疯了,半月前我让你绣的绣面,你可是绣好了?”
六娘顿时就不笑了,脸上表情心虚,顾左而言他:“啊,这个……母亲,你午食可是吃了?”
赵氏直接将手中一样东西给扔在了桌上,恨铁不成钢的道:“你绣了半个月,就绣了这么一个东西?”
六娘看着那绣得不成样子的绣面,知道瞒不过去了,立刻软了表情。
“母亲……”她蹲在赵氏脚边,眼巴巴的看着她,表情可怜兮兮的,说道:“我知道错了,可是我就是不喜欢绣东西嘛,而且,家中养了这么多绣娘,手艺比我好多了,为何我一定要学绣东西啊?”
赵氏无奈,道:“我也不要你在上边多精通,但是最起码的缝缝补补你得会吧?往后你嫁人了,大件不说,但是总要给丈夫做点贴身的小东西吧?”
六娘不耐烦听这些,偏过头去,闷声道:“太子妃都说了,我年纪还小,不用着急说这些事情的!”
赵氏被气到了,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还不是你去求了太子妃,不然太子妃怎么可能莫名其妙这么说?好,你不耐烦听我说成亲的事,可是别人家的小娘子,在你这个年纪,哪个不是已经开始相看,准备成亲?”
“好的儿郎那可是极为抢手的!你错过了,往后想再找就没这么容易了!”
赵氏苦口婆心,可是六娘却一点都听不进去,说到最后,赵氏也火了。
“这几日你别出去了,给我呆在家中好好反省,等你知道自己哪里错了,我再放你出去!”赵氏冷着脸丢下这句话,带着丫头婆子离开了,只留下六娘站在原地气闷。
六娘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六姐姐……”八娘凑了过来,坐在她旁边,和她肩挨着肩。
六娘呆坐在椅子上,过了好半晌,她突然问:“八娘,往后……我是说等你长大后,若是不成亲的话,你想做什么?”
八娘歪头:“……和红花一样,在厨房做厨娘,做很多好吃的。”
六娘顿时哭笑不得,不过笑过,她又陷入了茫然中。
“真好,最起码你还知道你喜欢做什么……”
可是自己呢?
若是不成亲,自己该做什么呢?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六娘很茫然。
*
苏明景在将六娘她们送到侯府,便回宫了。
回到东宫,她先洗了个澡,换了身轻便的衣服,顶着一身水汽去到了旁边的小书房,铺开白纸,拿着笔在上边写了六个名字。
“大理寺正卿。”
“庐阳侯府。”
“礼部尚书……”
……
苏明景沉吟,视线在这六个名字上下看了一遍,最后落在礼部尚书,以及庐阳侯府这两个名字上。
“绿柳,”她唤绿柳,问她:“我们可有人在这两府之中?”
绿柳:“……礼部尚书和庐阳侯府吗?苏四似乎是在礼部尚书府上。”
苏明景:“庐阳侯府呢?”
“庐阳侯府……我们似乎没人。”绿柳摇头。
苏明景当初只带了他们八个人,人手少了些,苏三在端王府,苏四在礼部尚书,至于庐阳侯府,之前并没有进入他们的视线。
苏明景的手指在礼部尚书这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两下,吩咐道:“你再走一趟,让苏四这几日多多打听一下这位礼部尚书的消息,最好查查看,礼部尚书可有任何贪污渎职之举。”
绿柳应了,视线落在苏明景写下的那六个名字上。
说是六个名字,其实只是六个称呼,绿柳很熟悉,今日在晴娘他们家田地中捣乱的那几位小郎君,当时嘴中嚷嚷的就是这几个称呼。
“娘子您是担心,他们会因为那几个小郎君的事找您麻烦吗?”绿柳问。
苏明景脸上的表情倒是还算轻松,说道:“不是担心,是一定!”
“之前我与太子聊过朝中大臣,这位礼部尚书,是端王的前岳父!”她说,“近来我在京中闹腾,惹来了不少怨愤,不过碍于我太子妃的身份,他们只能把怨气咽下……”
她嘴角微翘:“太子、端王两系,天生便是对立的,如今我终于有把柄落在端王一系手中,他们怎么不可能不借机生事?”
当然,若苏明景安安分分,什么都不做,自然不会有任何错,但是……若她安分,她就不是苏明景了,而她来京城做太子妃,也不是为了在宫中做一个吉祥物的。
“……既然猜到他们会生事,那我自然需要先做好准备!”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色:“他们想这个机会挫太子一系的锐气,而我,也想趁此机会斩断他们的一只手,只有让他们疼过一次,他们往后才不会随意对我出手。”
至于他们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代表自己做得还不够。
算算时间,距离下次明昭帝大朝,还有六日,六日的时间,足够她摸清对面的底细了。
……
太子这几日忙于春闱,已经有几日未归了,不过今日,他倒是回来了。
人回来的时候,也是满身都透着疲倦,都顾不得与自己的太子妃说什么,他就一头扎进了浴室,先去沐浴洗漱了,等洗漱回来,他也没能和苏明景说几句话,就歪在床上睡着了。
苏明景本来还想跟他打听一下礼部尚书和庐阳侯府的事情,见他困倦,便暂且将话咽了回去,打算明日再说。
只希望明日太子还有时间吧……
而这一晚,东宫这边平静,但是在宫外,有几家却颇为不平了。
“老爷,你可一定要为儿郎做主啊!那太子妃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二郎不过是拔了几株不值钱的粟苗,还给了赔偿,她却要将二郎留在那村里种地……这太过分了!”
“祖父!那太子妃真是欺人太甚,这是完全没将我们家放在眼里……”
“侯爷,四郎好歹也是您的侄子,这太子妃都欺负到我们家头上了,您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
被扣在村中那几位小郎君的家中长辈,此时对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的怨气,那简直都要化为实质了,若苏明景在他们面前,他们怕是都要冲过来挠花苏明景的脸了。
那些强抢民女,当街打人的,被她丢进大牢的人也就罢了,也算是罪有应得,可是这一次,他们家的孩子不过是拔了一些不值钱的粟苗,怎么就要经受这样的惩罚?
所以第二日,端王的人便聚在了一起。
“……太子妃这次着实是太过分了,这已经不是嚣张跋扈了,而是无法无天了。”
户部尚书,端王的前岳父谭大人沉声开口,皱眉道:“也不知皇上为何会给她这么大的权利,金吾卫可是陛下亲卫,陛下竟允许太子妃组建一支金吾卫小队……”
这消息他们听到之时,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已经超出一般的宽容了。
“父皇哪里是纵容她,分明是纵容太子。”端王阴沉着说,“那个令牌,是太子向父皇讨要的,都是父皇的儿子,就因为太子是章惠皇后所出,父皇竟然便待他如此宽容!”
端王咬牙切齿:“这也太不公平了!”
幕僚则道:“自从太子身体大好,太子一系的人也越发猖狂了,这段时间一直在抓我们的把柄,我们的人已经被他们挤走了不少,这次就连春闱的事,皇上也交给了太子。”
这人叹道:“皇上对太子,恩宠着实太过了。”
端王听着,心中就更不甘了。
幕僚眼中冷光闪过:“太子妃此事,些许能让我们一挫太子的锐气,若能让太子对太子妃不满,那就最好了,说不定我们能趁此机会将太子妃拉到我们的阵营……”
端王闻言,心头一动。
“若能让太子妃站在我们这边……”他喃喃,眼中闪过一丝恶意,似是诅咒般的道:“说不定太子的身体会再次变得恶劣。”
其他人听到这话,不由相视一眼。
现在端王似乎是真的觉得,太子身体大好一事,是因为受了太子妃福泽庇佑……虽然有不少人都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不过端王就是如此坚信。
“也许殿下您可以和太子妃聊一聊?”谭大人突然说,意味深长的道:“太子妃不过一介女流,便是胆子再大,也也不想看到自己被当朝弹劾吧?毕竟,若皇上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保不准会对她有所意见呢。”
他又意有所指:“女子心软,端王殿下您若与她说,能替她处理好这事,太子妃定会对你感恩戴德的。若她能因而为您所用,那就更好了!”
端王面上似有意动。
幕僚徐先生却是皱眉,说道:“我观太子妃行事,和平常小娘子截然不同,我从未见过行事如此嚣张又大胆的小娘子,当初还未成为太子妃,便敢正面与长公主府作对!”
“这样的小娘子,怕是不会因为殿下的三言两语而依靠殿下。”
徐先生曾遣人调查过这位太子妃,只是对方长于潭州,所能得到的信息实在是少,不过就从这位太子妃进京后的行事,徐先生脑海里只闪过了“莽撞”“大胆”这两个词。
也许,还能再加一个“粗中有细”?毕竟对方行事如此莽撞,到现在无一不是全身而退。
信息不多,徐先生实在不能确定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位太子妃,绝对不是那等让人容易拿捏住的小娘子。
所以,对于谭大人所说,徐先生着实不敢苟同。
“她再是厉害,也不过一介女流,还能闹出什么事来?”谭大人却说,语气轻蔑,显然对徐先生的话不以为意。
谭大人又冲端王拱手,称赞道:“殿下人中龙凤,想要降服她,还不是手到擒来?”
端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蠢蠢欲动的道:“既是如此,那你们暂且先别动,接下来我会找个机会进宫,与她接触。”
见端王一副已经拿定了主意的模样,徐先生欲言又止,似是想说什么,不过最终,他只是心中暗叹,终是未语。
他总觉得,端王和谭大人心中的盘算,怕是要落空了。
……
端王的打算,苏明景不知道,她此时却是正和太子在说话。
第100章
苏明景正在与太子说话。
见太子摆弄茶具,动作优雅从容,她看了一眼,说道:“倒是许久没见你摆弄茶具,弄茶煮酒了,可是春闱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这段时间太子早出晚归,偶尔还宿在礼部,有时候苏明景一天都看不见人,不过今日倒是稀奇,人一大早起来不仅还在屋中,现在都有闲情雅致摆弄他这些茶具了。
太子笑,手上动作没停,不疾不徐的,答道:“事情办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等科考开始了……倒是你,近来常往外边跑,似乎是办了不少事,我在礼部都偶有听闻。”
最后一句话,他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苏明景听出他话中的意思,眉头一挑,问:“可是有人到你那里告状了?”
太子笑笑,没否认。
苏明景轻哼了一声,不屑道:“他们有时间到你那里去告状,倒是没时间好生教导家中儿郎,任由他们在外胡作非为,嚣张跋扈……说来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也该感谢我,多亏了我,近来京城的治安都好了不少,少了不少跋扈作态的纨绔子弟。”
太子轻轻点头,毫无异议的道:“你说的对,我也是这么回他们的。”
反正,自家太子妃是总是没有错的。
“对了,你对户部尚书谭文清可有了解?”苏明景说起另一个话题。
“户部尚书谭文清?”
“对,我记得他还是端王的岳父。”
太子思忖:“谭大人的话,我与他倒是没有过多的接触,不过倒是听人说过,他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行事极为妥帖稳重,风评极好。”
他疑惑看着苏明景,问:“你为何会突然问起他?”
“这个嘛……”苏明景简单将昨日的事情说了,漫不经心的道:“他们既然喜欢拔人田地中的粟苗,显然是喜欢田地耕种一事的,那我就满足他们的心愿,让大花直接将他们扣在了那里……”
她微笑:“他们想离开的话,那就等到他们将拔掉的粟苗补种完全,补种的粟米长出一样的苗来吧。”
听她说完,太子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他想到苏明景刚刚的话,道:“你是觉得谭大人会因此事找你麻烦?不过我观他性子,倒不像是会公报私仇的人。”
苏明景却问:“你觉得端王是什么样的人?”
太子一愣,然后他思考了一会,方才缓缓的道:“……端王的话,为人不仅刚愎自用,气量狭小,还目光短浅,虽总是在人前做贤德坦荡的姿态,却善妒嫉才。”
苏明景有些意外的看着他,道:“……看来你对他挺有意见啊。”
太子笑笑,没答,只问:“你怎么又说起他了?”
苏明景沉吟,思考着要不要将端王妃也许是被端王害死的事情说出来,看了一眼太子,她最终还是将此事暂时压了下去,毕竟目前这也只是个猜测,并没有实质的证据。
不过,若端王妃真是端王害死的,谭大人这个岳父,绝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思量着,苏明景随口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他既是端王的岳父,端王品行如此,他的品行又能好到哪里去?怕不是和端王一般,是个伪君子。”
太子哭笑不得,道:“太子妃,你这论断会不会下得有些草率了?谭大人虽然是端王岳父,不过和端王却鲜有往来,两人在之前甚至还因为理念不合起过争论,最后不欢而散……”
“并且,谭大人美名在外,听说他年轻之时曾被父皇派去赈灾,见一对母女挨饿,他便偷偷将自己的那份口粮留给她们,导致自己险些被饿死,当众晕厥。”
太子的言语间带着几分对谭大人的赞赏。
苏明景听完,却是挑眉,说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更加觉得这个人是个伪善的伪君子……要知道人是外表越是光风霁月的人,内里可能就越是龌龊不堪。”
太子无奈,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苏明景:“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方才能百战百胜,所以我想知道,你可有他的什么把柄?”
太子轻轻摇头。
苏明景倒也没失望,从刚刚太子说起谭大人的称赞,她就知道和他所说的一样,他对这位谭大人一点都不了解了,既然不了解,手上又怎么会有对方的把柄了?
苏明景:希望苏四那边会有意外之喜吧。
*
苏四是个身材瘦小,样貌瞧着却极为机灵讨喜的青年。
他是苏大五人中第一个混入高官府邸众的人,而且短短半年,就已经成为谭大人书房外伺候的小厮之一,在谭府混得那是如鱼得水。
苏明景问他:“在你看来,谭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谭大人吗?”苏四回忆,“对外他体恤下属,府上人都很尊崇他;对内,他洁身自好,他与谭夫人只有一女,就是端王妃,可是除了谭夫人之外,却再没有其他的侍妾……”
即便端王妃去世后,他也没有纳妾,说难听些,谭大人这一脉已经绝后,但是谭大人却仍然没有纳妾,堪称好男人的典范。
“不过……”苏四突然有些迟疑。
苏明景:“不过?”
苏四皱眉,道:“有些奇怪,谭大人明明如此爱重谭夫人,两人夫妻多年,感情该是很好才对,但是听府上的人说,自从端王妃去世后,谭夫人似乎是心如枯槁,她在正院设了个小佛堂,整日一门心思礼佛,不理外事,待谭大人极为冷淡。”
“谭大人好几次上门,都吃了个闭门羹……”
苏四补充:“前段时间,我亲眼看见谭大人在正院门口站了半晌,正院连门都没开,两人关系瞧着已经不仅是冷淡了。”
谭夫人这态度,似乎是对丈夫怀有怨气。
“……倒是有人说,谭夫人如此,是因为唯一的女儿端王妃去世,才心如死水。”苏四又说。
“哦?”苏明景若有所思,喃喃:“……即便是因为端王妃去世,伤心过度,但是谭夫人也不至于待谭大人如此冷淡才是。”
苏明景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件事有猫腻。
“还有呢?”苏明景追问,“你接触下,你觉得谭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四老实说:“……是个好人,谭府主子待我们这些下人很好,从不胡乱打骂下人,逢年过节也有打赏,不过谭家条件有些清苦,下人也不多。”
“倒是有一件事……”
苏四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苏明景心头一动,别看苏四模样机灵,人其实也机灵,做事细致程度不比绿柳差,常能发现一些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
“什么事?”她问。
苏四:“谭大人很喜欢待在谭府的祠堂。”
苏明景:“祠堂?”
苏四点头:“是,我跟谭家的下人打听过,他们说谭大人自来就有呆在祠堂发呆这样的习惯,据说谭大人父母早逝,里边摆着他父母的牌位,谭大人是想念他的父母了。”
别人听到这话,都只感叹谭大人是个孝顺人。
苏四听了,却觉得不对,他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总之就是觉得不对劲。
“……人若太完美了,那自然不对劲。”苏明景却说。
从太子、苏四口中,她脑海中大概有了这位谭大人的模样,两人口中,这位谭大人真真是堪称完美,既心善,又孝顺,还洁身自好……
“要么,这人真的是个圣人,要么,这人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不巧,她苏明景从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大圣人。
“娘子,接下来我要做什么?”苏四问她。
苏明景:“不用你多做什么,你在谭府照常行事就行,若是能做到的话,你想办法混入正院,与谭夫人接触,至于谭文清这边……我会找人盯着他的。”
说到这,苏明景却是有些苦恼,因为她发现自己带来的人手似乎不太够用了。
苏五已经在自己身边露了面,不适合做那等打眼的事情,而苏大到苏四四人,在外人看来,他们四人是四兄弟,各有各的去处,暂且不能动,以免招人眼。
“苏十一他们还没抵达京城吗?”苏明景转头问苏五。
苏五:“……没有,我找人一直在码头盯着,没有像苏十一的人出现。”
苏明景有些生气:“他们这是被苏八带路迷到了塞外去了吗?二月动身,这都四月了,人竟是还没到。”
苏八,一位能分不清东南西北,去东市却能迷路到西市区的人,总之一不注意,人就不知道能迷路到哪里去,而此次,他是和苏十一一起来的。
“……这,应该不会吧?”苏五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了。
……
而在此时,在京城码头处,一座大船缓缓驶入了港口。
待船停稳,船上的人陆陆续续下船,此时,一行四人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哇哇哇,这里就是京城吗?”长着一张娃娃脸,身着灰色长袍,手里还抱着一个大包袱的青年从船舱里钻出来,等看到外边码头上的热闹场景,他不禁惊叹道:“好热闹啊!”
“别挡路!”
从他身后传来声音,随着一只手伸出来将他拨开,里边竟是又钻出两个人来。
一人身材高大,极为的显眼,即便是在北方,也是难得的大高个,站在那里颇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给人的压迫感极强,在他右边眉骨处有有一道极为显眼的疤痕,让他原本看起来就显得凶狠的一张脸,看起来更加狠厉了。
相较于他,另一人就显得很是无害了,气质翩翩,很是温文尔雅。
“快走吧,娘子定是等急了。”此时,旁边又传来了一道声音,这下,大家才发现,他们旁边竟是还有一人。
这第四人,看起来却是平平无奇,其他三人,一人狡黠,一人凶悍,一人温文尔雅,而他,却是极为的普通,不仅是气质,还有羊毛,都十分的普通,是那种没入人群中,就能和周围人融为一体的普通。
一眼看去,你的眼睛直接就将人忽略了,完全没办法将注意力落在他身上。
这一行人,自然就是苏十一一行人了。
一群人从船上下来。
“啊啊啊,好久没看见娘子了,也不知道娘子现在过得好不好……”抱着包袱,长着娃娃脸的苏十一语气活泼的说,“听说娘子已经顺利当上太子妃了,我就知道,娘子想做成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苏八伸手将他手中的包袱拿过来,挖了挖耳朵道:“你还是先想想该怎么跟娘子解释吧,让你赶在春耕之前来,现在春耕都已经快结束了,娘子定是要生怒的。”
苏十一闻言,不说话了,面露苦色。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个缩头缩脑的男人凑过来,看着苏十一问道:“您几位,可是苏灵玉小郎君?”
——苏灵玉是苏十一对外的名字,毕竟苏十一,苏大、苏二这些名字,听起来太过打眼了,一听就是一家人。
现在在京城,他们可不是一家人。
“我是苏灵玉!”苏十一看着来人,点头道:“你是?”
来人兴高采烈的道:“我是得了苏无忘郎君的吩咐,特意在码头接你们的人,我已经在码头等你们等了五日了!终于等到你们了。”
“苏无忘……”苏十一恍然,心道:“是苏五啊。”
“苏无忘郎君吩咐了,若是接到您几个,让我立刻带你们过去……马车在外边,你们且跟我来!”
对方既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了,更别说他们还有苏八。
苏十一挺起胸膛:“你前边带路吧!”
90-10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