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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苏十一他们的到来,是苏明景期待已久的。


    所以在收到苏五递进来的消息后,她第二日便出宫去见他们了,这一见面,两方自又是一番激动的寒暄,当然,主要是苏十一四人激动,尤其是苏十一。


    “娘子,我终于又见到您了!”苏十一语气激动,若是他身后有尾巴的话,此时怕是已经疯狂的摆动起来了。


    他说道:“这些时日,我可是真是想您想得紧了……您不知道,您不在之后,苏十二他们对我可冷淡了,全部人都在孤立我。”


    他的模样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苏明景:“……”


    看苏十一这喜怒收放自如的模样,谁能想到,他已经是个过了而立之年的大汉呢?


    “还不是你又在摆弄你那些屎屎尿尿的!”苏八一脸嫌弃,“你也不嫌臭得慌。”


    苏十一撇嘴,翻着白眼道:“你们懂什么?土地里的粮食要长得好,就离不开这些屎屎尿尿,它们虽然臭,可若能处理妥当,却能变废为宝,成为肥沃土地的肥料!”


    ——肥料这词还是苏明景告诉他的。


    “没品的东西们,你们就不如娘子。”苏十一鄙视,“只有娘子最懂我做的东西!”


    苏十一从小就是个奇怪的人,至少在他周围的人看来是如此,在别的孩子嬉笑玩乐的时候,他却沉迷摆弄屎尿,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是其他人眼中名副其实的“邋遢鬼”。


    他也因此被村里人排挤鄙视,被大家赶到了村尾没人的地方住。


    苏明景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在侍弄他院子里的那块菜地,用他自制的“肥料”浇地,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猪骨头粉和草木灰比起来,似乎要更好一点,不过猪骨头不好找,成本太大了,之前找骨头,还差点被村长家的狗给咬了一口,太不划算了。”


    苏明景站在院外,听他嘴里说着什么粪肥、骨粉、草木灰……她突然问:


    “你有没有试过堆肥?”


    苏十一被她突然出声给吓了一跳,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苏明景的话给吸引了过去,不由问:“何为堆肥?”


    苏明景也只是大概有个了解,说道:“就是用秸秆菜叶,山上落叶,人体的粪便……总之,是将一些可以发酵的东西堆在一起,让它们逐渐发酵腐烂,最后变成一种能够促进农作物生长的肥料,这就是堆肥。”


    “我记得这样堆出来的肥料,能疏松泥土,让土地不会板结!而且因为是发酵过的,用它来施肥,也不用担心会烧根,使作物受到损伤。”


    苏十一喃喃:“堆肥,发酵,肥料?”


    苏明景想了想,道:“其实还有蚯蚓肥。”


    “蚯蚓肥?”苏十一又听到了个新鲜的词语,耳朵顿时又竖起来了。


    “就是饲养蚯蚓,它会产生一种蚯蚓粪,对于肥田也很有用……”苏明景耸了耸肩:“当然,这些东西我也是道听途说,具体要怎么做,我也不太清楚,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自己试试。”


    她玩笑道:“你要是真能做出来,这也算是功在千秋的一件事了。”


    “……功在千秋?”苏十一却是表情迷茫,“这种事情,也能功在千秋吗?”


    苏明景却道:“人没有锦衣华服、富贵荣华,不会死,但是人若没有粮食,却会被饿死……你知道大麟每年有多少人会被饿死吗?”


    苏十一摇头。


    苏明景表示:“好巧,我也不知道。”


    苏十一:“……”


    他木着脸,觉得自己被逗了。


    “不过……”苏明景突然敛了脸上的笑容,“我知道潭州每年会有多少人饿死,三千人……你知道吗,潭州一共也就三万人口,可是每年只是饿死的人,便占了十分之一。”


    苏明景语气淡淡:“这种情况,一方面是山贼掳掠,民生艰难;而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却是田地产出不够,许多人家……不,可以说是每一户人家,他们田地中每年的产出,都不够他们一年吃的,常有人会被饿死。”


    “这时候,若老天稍微不长眼一点,土地歉收,饿死的人只会更多。”


    她看向苏十一,语气肯定的道:“所以,若你真能研究处出增产的肥料,使每家每户田地中的粮食产出增加,让忍饥挨饿的人能饱腹,谁能说你不是功在千秋?”


    “到那时候,说不定还有人给你立长生牌位,你的名字,也能流芳万古。”


    苏十一听着她的话,一时间只觉心潮澎湃,他第一次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产生了怀疑:“……我做的事情,竟然这么了不起?”


    在此之前,他从未深想过自己所做的事情对其他人有什么用,毕竟他只是单纯的对种地感兴趣。


    可是现在,苏明景却告诉他,他所做的事情,竟是功在千秋?


    苏明景准备走了,她摆了摆手,随口道:“你好好琢磨琢磨吧,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研究出了肥地效果不错的肥料!”


    苏十一看着她,一句话脱口而出:“我要是研究出来了,我可以去找你吗?”


    苏明景笑:“你要是来,那我一定视你为座上宾!”


    苏明景敢发誓,自己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可是她没想到,过了三年后,苏十一还真来平城找自己了,随身还带着一包袱他这三年来所研究出来的肥料。


    当时看见苏明景,苏十一眼神灼灼的问:“你说过我若来找你,你就将我视为座上宾,这话可还算数不?”


    苏明景意外之余,自是大笑着将人迎到了府中。


    往后,在苏明景偶尔的灵光一闪下,苏十一的研究从一开始的肥料,到后边的良种培育……直到现在,时间一转已经五年过去了,苏十一的研究进步神速。


    于农桑一块,他算是颇有心得了,这也是苏明景叫他来京的目的。


    “……潭州种稻,京城种粟米小麦,十一,我在郊外的大槐村买了几块地,我要你去那里种地。”苏明景说道,“在那里种上粟苗、小麦。”


    “只是种地吗?”苏九,也就是一身文气的青年开口,“我以为娘子您是叫他去教导大槐村的村民种地。”


    苏明景:“我虽然是这个打算,但是,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村民们种地多年,自有他们所信服的种地经验,凭什要相信一位外来人的指导?”


    “只有亲眼看过十一的本事,他们才会完全信任十一的本事,方才会主动求到我们面前。”


    众人听着恍然。


    “真不愧是娘子,考虑事情就是周到妥帖!”苏十一是苏明景的马屁精,开口就是彩虹屁。


    其他人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苏明景的视线看向另一人,那个身材矮小,样貌普通,存在感很弱的青年,说道:“十二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件事需要你去做了。”


    苏十二立刻道:“娘子您吩咐。”


    苏明景轻轻眯起眼睛,道:“我要你去跟着一个人,他姓谭,是户部尚书……我要知道他每日去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苏十二垂眼:“是!”


    “我呢,我呢!”苏九凑到苏明景面前,眼神期待:“娘子,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苏明景看向他,沉吟道:“你和苏八嘛……暂且休息,等我需要你们的时候,自会找你们的。”


    ……


    苏明景先带着苏十一去了大槐村,大槐村便是晴娘他们家所在的村子,苏明景在村里买了三亩地,如今这三亩地还空着,就等着苏十一过来了。


    “……本打算让你在开春前过来的,没想到你们竟然在路上耽搁了三个月。”苏明景说。


    苏十一有些心虚,说道:“都是苏八和苏九的错,我们路上了贼,苏八去抓人,把自己给弄丢了,后来上了船,苏九又晕船,在船上吐得昏天暗地的,一副要死掉的样子,我们只能下船暂且修整几日。”


    这一来二去的,时间就来不及了。


    苏明景回忆:“……难怪我觉得苏九似乎是瘦了些。”原来是晕船吗?


    几人到了大槐村。


    苏明景还在村里买了个房子,让人修缮了一下,往后一段时间,为了方便照顾田地里的作物,苏十一就得住在村里了,苏十一的行李也一同带了过来,此时放到了屋里。


    等他将行李放好,苏明景这才带他去看自己买下的那三亩地。


    三亩地有好有坏,只有两亩是连在一起的,是中等田,厄尔另一亩则在另一边,是下等田——田地等级分为三等,上中下,至于区分,则是靠土地的肥沃程度。


    很显然,苏明景买的这三亩地,土地并不算肥。


    苏明景这么做也有原因:“若是土地肥沃,怎么能体现出你的本事?”


    苏十一正蹲在田地里,手中抓了一把地里的土,在指尖碾开,查看着土质,听到苏明景的话,他嘴角微翘,语气傲然的道:


    “娘子您说话,自来是最中肯的……这土地就算是最下等的,我也有本事将它变为上等土地!”


    他研究了这么多年的肥料,可是白研究的,如今对于肥地,他也有自己的一套心得。


    “虽说是晚了些,不过却也不算太晚。”他说,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我观这几日应是会下雨,小雨润如酥,最适合播种了!”


    在种地这上边,苏明景相信专业人员的经验,因而对于苏十一这话,她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苏明景:“之后我再让人给你找个小厮,照顾你平日的饮食起居……”


    苏十一点头,习以为常。


    毕竟在潭州便是如此,苏明景当时就专门安排了人照顾他的衣食住行,虽说其他人最开始有些意见,但是按照苏明景的说法,这是对科研人员的优待。


    毕竟苏十一平时在田地里忙活起来,总是容易忘记吃饭,偶尔想起来,也只随便吃几口敷衍过去,苏明景做不出“虐待”科研人员的事情来。


    况且,苏十一所研究的东西,即便给他再多的方便,苏明景都觉得值得。


    其他人一开始很有意见,不过等后来大家看见了苏十一研究出来的那些东西的作用,就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


    ……


    将苏十一安排妥当,苏明景回想了一下,确定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这才舒了口气。


    大花还在村里,负责盯着那几个家世高贵的小郎君,苏明景过去的时候,看见那几个小郎君苦巴巴的蹲在田地里,正在补种粟种。


    晴娘一家站在田坎上,欲言又止。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明显做下人打扮的小厮婆子,站在他们家小郎君身边,脸上表情焦急,但是却没人敢接过自家郎君手上的粟种,帮他们完成播种这活计。


    无他,那位名叫大花的队长,正环抱双臂,虎视眈眈的站在一边了,他们若只是照顾自家郎君,为他扇风擦汗,为他倒水


    真敢帮忙,旁边冷不丁一鞭子就抽过来了,抽的还是他们家郎君。


    “你这分明就是滥用私刑!”有婆子忿忿,“我们家老爷可是大理寺正卿,你如此待我们家郎君,就不怕被我们老爷怪罪吗?”


    旁边人附和,看着大花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对此,大花无动于衷,仍然面无表情。


    见状,几个婆子的唾骂声更大了——他们骂大花,大花也没什么反应,也不会挥鞭子,因此他们骂得就更加无所顾忌了,各种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


    苏明景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在一个婆子嚷着“……你这么做,就不怕辱了太子妃的名声?”之时,她终于抬脚走了出来。


    “啪!”


    她走到大花身边,在大花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长鞭。


    “娘子……”


    “啪!”


    随着大花声音响起的,是长鞭划破空中的破空声,伴随着惊恐的叫声,鞭子划过刚才出声最大的那个婆子的鼻尖,猛的打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已经松过的土地被长鞭打出一条深痕来,婆子感受着鼻子火辣辣的疼痛,身体一软,哆嗦着委顿在地。


    ——差一点,那鞭子就打在了她的脸上了。就这打下来的力度,怕是要打得她脸上皮开肉绽,白骨森森。


    苏明景收了鞭子,漫不经心看向几人。


    “苏大人的一切行为,都是经过我的应允的!她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你们若是有什么意见,尽可去东宫找我!”


    她微笑:“亦或是,让你们家的主子来找我!”


    婆子和小厮们已经纷纷跪在了地上,噤若寒蝉,几个蹲在地上的小郎君,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那鞭子等下会打在他们身上。


    那苏大花苏队长还好,动手极有分寸,但是太子妃……


    太子妃不会想杀了他们吧?


    “苏队长、苏大人……”


    苏明景已经看向了大花。


    第102章


    苏明景的三个婢女,性格极为鲜明。


    大花沉默寡言,红花风风火火,绿柳体贴周到,只凭第一印象,许多人都会觉得绿柳是脾气最好的那个,红花次之,而大花是最不好亲近的。


    实则不然。


    三人中,大花脾气反倒是最好的那个,她轻易不会生怒,譬如现在,都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却也未见她生气,情绪十分稳定。


    苏明景无奈,伸手掐住她脸颊上的肉,说道:“……我们苏大人真是好脾气,被人骂成这样,竟也不晓得生气。”


    大花任由自己被捏着脸,嘴里有些含糊不清的道:“不过是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没必要要因为他们的几句话生气。”


    她这话说得很是心平气和。


    苏明景知道她性子就是这样,倒也没打算让她改变,只是……


    将鞭子扔到大花手中,苏明景的视线淡淡扫过那几个婆子小厮,说道:“你是我的人,别人骂你,那就是在骂我,所以,往后若再有人在你面前口出狂言,我要你用鞭子打烂他们的嘴……”


    苏明景语气平淡,但是却透着强势:“这是我的命令。”


    “……是!”大花从来不会违背她的话。


    跪在地上的婆子小厮们顿时瑟瑟发抖,面生惧怒。


    苏明景又看了一眼此时蹲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极为老实的几个小郎君。


    几日前还意气风发的贵人,如今已经是灰头土脸的,满脸的苦大仇深,手上还沾着泥土。


    这么瞧着,他们与这世间的其他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他们如此,自己亦如此。


    *


    处理好那几个小厮婆子,苏明景和大花去到旁边说话。


    苏明景跟大花说了苏十一他们抵达京城,并且苏十一往后会住在大槐村的事。


    “……十一忙起来,完全不能生活自理,所以要辛苦你在村里给他找个能照顾他起居的婆子或是小厮。”苏明景将这事托给了大花。


    大花点头。


    苏明景又看了一眼田地里的几个人,道:“这事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解决了,到时候你就不用待在大槐村了。”


    大花等得起,那几家人却等不起。


    不过,距离上次朝会还没过几天,她还有时间。


    ……


    和大花说完,苏明景便回宫了。


    回去路上,她还在街上逛了逛,颇有几分闲情的买了几份小吃,还给太子带了一份。


    而在她回宫的第二日,京城果然如苏十一所说的,下雨了。


    雨势不大,淅淅沥沥的,但是一连下了好几日,雨下了几日,苏明景就在宫中闷了好几日,闲暇无聊之时,她倒是想起了藏书阁的事情。


    也不知那位胡郎君可有在书中找到我要的东西……怀着这样的念头,苏明景索性带着人往藏书阁走了一趟,反正下雨天待在屋里还憋闷,倒不如去藏书阁看会儿书。


    藏书阁平日就没多少人,逢到下雨天,那人就更少了,一眼望去,只有寥寥几个负责整理书籍的书吏在,正因为无事可做,或坐或靠的,懒懒散散的。


    苏明景走进来,这群人打了个激灵,开始摸这摸那的,似乎特别忙。


    苏明景看了他们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直接上了二楼。


    上去之时,她吩咐:“叫胡孟上来见我。”


    等她身影消失在二楼,刚刚还很忙的一群人顿时松了口气,而后开始交谈。


    “太子妃找胡孟那个书虫做什么?”


    “好像是寻胡孟给她找个什么东西,最近胡孟都快扎书里了……”


    “这呆子,倒是好运,竟是入了太子妃的眼!”


    书吏们的声音酸溜溜的,不过他们也不敢耽搁太子妃的事,忙去叫了胡孟。


    ……


    苏明景已经在二楼坐下了。


    二楼角落设了茶室,里边有桌椅软榻,可以供人在看书之余品茶休息。


    原本是在太子乳母于妈妈身边伺候,后来又得了苏明景吩咐,跟在绿柳身边的那个丫头红杏,便极为擅茶,一手茶艺极为妙。


    此时她将随身带来的茶具取出来,动作不疾不徐的,准备煮茶。


    绿柳他们则带了配茶的点心,此时拿出来,一一摆在桌上,满室的书香味中,顿时就多了几分点心的甜香。


    胡孟被叫了上来,苏明景请他坐,问:“我之前托你找的东西,可有眉目?”


    “您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您了!”胡孟眼底下带着点乌青色,可是精神看起来却有些亢奋,他将手中带来的书放在桌上,在苏明景面前展开,指着翻开的一页说道:“您所说的红薯,似乎与这游记里的朱薯对得上!”


    他指着上边的字:“……这书里说这朱薯口感好似山药、芋头,饱腹感强,并且产量极高!”


    苏明景没想到自己这一趟竟然还真有意外之喜,她忙将书拿过来,细细看着上边的记录。


    胡孟说:“写书的人叫“糊涂君子”,据他游记中记载,他出海遇到暴风雨,不小心漂流到了一座岛上,岛上的当地人土地中便种有这种作物,他们称呼这种作物为“朱薯”。”


    “糊涂君子见这朱薯产量高,所以想将其带回大麟,可惜却受到了阻拦……最后他废了一好大一番功夫,才将朱薯带回了大麟。”


    苏明景翻看着手中的游记。


    这游记也不知道胡孟是从哪个旮旯里翻出来的,薄薄的一册,皱巴巴的,有的字还被虫给蛀了,甚至页面上还有油渍的痕迹,活像被人吃饭之时拿来垫碗了。


    胡孟继续道:“糊涂君子将朱薯带回大麟后,便将其献给了当地的知府,不过那位知府并不觉得这玩意有什么稀奇的,丢下一句“蛮夷之地,岂有好物”,便将糊涂君子给赶了出去。”


    苏明景:“……”


    “是哪来的酒囊饭袋?”她咬牙切齿,捏着游记的手指忍不住用力。


    胡孟:“糊涂君子献粮不成,便带着朱薯回到了家中……至于他后来是如何处置这朱薯的,这游记里便没有记载了,往后,也再没有似朱薯的记载了。”


    苏明景皱眉,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思索片刻,她翻了翻游记,却没找到有关这糊涂君子的的半点记载,不由问胡孟:“你可知这糊涂君子是哪里人?”


    胡孟精神一振,早有准备的道:“若我没猜错的话,他是交州照县那一片的人,照县不远处便是大海,县上设了港口码头,也曾热闹一时……”


    不过后来等交州其他地方设了码头,大麟又不注重出海这一块,照县便逐渐沉寂了下去,到现在,那里只是个普通的靠海小县城了。


    “我会让人去照县找一找……”苏明景思忖,又问胡孟:“你可还找到了其他的信息?”


    胡孟摇头,老实说道:“我将藏书阁里有关出海的游记都翻烂了,都没有得到相关的消息,这本游记还是我从一个小书铺里找到的。”


    这位糊涂君子并不有名,胡孟在这之前甚至从未看过对方的书,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所以对方的书也不似那些名家大儒的书,会被细心珍藏。


    能找到这么一本,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苏明景点头,明白了。


    “这事辛苦你了,”她说,“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找到相关的消息,若这次真能在照县找到红薯,那于民与国,都是一件大好事,你毫无疑问居头功。”


    胡孟受宠若惊,不好意思的说:“这都是我该做的。”


    苏明景:“我说过,你若能查到相关的消息,我会有奖赏……绿柳。”


    绿柳走过来,将早就准备好的钱袋递了过来,苏明景接过来,将其放在桌上,推到了胡孟面前,道:“因为没想到你会这么快找到相关的信息,所以我没准备太多的银钱……”


    “或者,你不想要银钱,而是要其他的奖赏?如果有,你尽可以提出来。”


    苏明景的语气很豪气。


    胡孟的眼睛已经落在钱袋上了,听到苏明景这话,他想也不想的就摇头,道:“不用了,我觉得银钱就挺好的……”


    苏明景看着他,笑问:“难道你就不想升官吗?”


    她环顾四周,漫不经心开口:“也许你开口请求我,我就会想办法你从藏书阁调出去……我听闻你曾经是状元,就不觉得自己屈居在这藏书阁做一个小小的书吏,委屈了吗?”


    胡孟闻言,终于恋恋不舍的将视线从钱袋上挪开了。


    “我不觉得委屈,我还挺喜欢在藏书阁做书吏的。”他说,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若说我是曾经的状元,可大麟建国以来,出的状元不说有上百个,却也有几十个,可并不是每个状元都能出头的,大多数都与我一般,泯然众人。”


    胡孟看得很开:“我喜欢看书,又不善与人交流,做不来人情往来的事情,其他人或许会觉得藏书阁书吏不入流,没出息,但是却是最适合我的。”


    他打小喜欢被书籍环绕的日子,闻着笔墨的味道,就觉得开心,所以他家中虽然不算富裕,可是却有一个装满了书籍的小书房,那些书都是他平日低价买的,或者慢慢抄写的。


    “其实在未参加科考之前,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个书铺勉强度日。”胡孟笑,他并不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只要有书有茶,他就觉得日子很惬意了。


    苏明景明白他的想法了。


    “不过,你应该还是很喜欢银子的,对吧?”她揶揄的眼神落在桌上的钱袋上,除却现在,胡孟的眼神在之前可是一直黏在这钱袋上的,完全没掩饰自己对钱金钱的渴望。


    果然,胡孟重重点头,语气坚定的承认了:“是。”


    他就是很喜欢银子。


    苏明景点头:“我明白了……辛苦你走这一趟了,你下去吧。”


    胡孟告退,还不忘记将桌上的钱袋带走,如之前那样,全部塞胸口的衣襟中,这让他的胸口看起来鼓囊囊的,很是显眼。


    藏书阁其他的书吏看着他兴冲冲从二楼下来的样子,不由嘟囔了一句:“马屁精!”


    胡孟却完全没注意到同僚们羡慕嫉妒的眼神,毕竟他此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经放在了胸口的钱袋上,他没数钱袋里有多少钱,但是却能清楚的感觉到胸口那种沉甸甸的,让人很踏实的重量。


    胡孟漫无边际的想着:“……又有这么多钱,自己该怎么花呢?上次的钱给英娘置办了一身行头,这次要不再给她买个大大的金镯子吧?”


    ——作为一个没什么风花雪月情怀的男人,他想着对妻子好的想法,就是买大金镯子。


    他们隔壁那家的年轻小媳妇,好几次在他们家英娘面前摆弄她手上的大金镯子了,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对英娘的优越感。


    “哼。”胡孟心中冷哼,心道:“回去就给英娘搞个大金镯子,闪瞎她的眼睛!”


    胡孟心潮澎湃,不过他却没想到,太子妃竟是还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就在他拿钱回家的这次的休沐日,宫中天使来到了他们家,站在门口以一种四周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朗声表示:“胡大人为国为民,不辞辛劳,太子妃念起功劳,特赐白银千两,明前龙井五两,赏胡夫人宋英娘红宝石头面一套,珠钗三支,上等玉簪粉二两……”


    胡孟夫妻俩跪在地上目瞪口呆,而他们家周围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出门来,好奇的往胡家这边看来。


    传令的是福禄,念完奖赏,他笑眯眯的冲胡孟道:“胡大人,这都是太子妃赏您和胡夫人的东西,您还不谢过太子妃的赏赐?”


    胡孟猛的回过神,磕头:“臣谢太子妃赏!”


    等起身后,他看着福禄身后的宫人,宫人们手捧着托盘,托盘上的东西并未用红布盖上,那圆润的银元宝,闪闪发亮的红宝石头面,还有那铺在托盘中的珠钗手串……


    “嘶!”周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胡孟咽了咽口水,看向福禄,道:“福公公,这,这奖赏会不会太多了?”


    福禄笑道:“太子妃说了,胡大人您找着的东西,利国利民,便是给再多的奖赏,那都不为过!所以,这些赏赐,那都是您应得的,您就心怀感恩的收下吧。”


    说完,他吩咐身后的人:“你们快将东西给胡大人送进去。”


    捧着托盘的宫人们听到吩咐,立刻将东西到了屋里。


    等将东西送到,福禄就带着其他人功成身退了,他们一走,屋里瞬间就只剩下胡孟夫妻俩,以及那放在桌上、柜子上、椅子上的奖赏。


    胡家夫妻俩脸上表情都是恍恍惚惚的,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就在此时,看着天使们离开,大着胆子走进胡家的街坊邻居们看着这满屋子的好东西,不由发出了惊叹声。


    “这,这……胡孟,你在宫中究竟是做了什么事啊,太子妃为何要这般奖赏你?”有人问,好奇又疑惑:“你母亲不是说,你在宫中只是一个不入流的书吏小官吗?那这是怎么回事?”


    有那等手脚不安分的,此时忍不住偷偷伸手想往最近的布匹上摸。


    英娘眼尖,看见了,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人的手抓住。


    “你做什么?”她质问。


    被抓住的人是与她自来有些不对付的邻居,见她虎着脸,面上虽然讪讪,却嘴硬道:“我不过是瞧着这料子光鲜,想摸一摸……你这小娘子怎地如此小气?”


    英娘轻言细语的道:“这可是太子妃赏下的东西,你若是碰坏了,惹得太子妃生怒,降罪于你,那该怎么办?”


    那人一听,顿时一个激灵,不说话了。


    不过他们还是好奇,胡孟怎么突然就得到了太子妃的嘉奖了?虽说胡孟曾经中了状元,可是在那之后没多久就又沉寂了下去,大家对他的印象只剩下“书呆子”“孤僻”“没用”之类的印象。


    就连胡孟的母亲都说她这二儿子无用,可是现在,这个无用的胡孟,如今竟是得了太子妃这么嘉奖。


    最终,所有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啊?”


    被这么多人盯着,胡孟有些局促,含糊道:“我就是按照太子妃的吩咐,替她办了一件小事罢了。”


    “小事?”大家不信,“小事太子妃又怎么会给你这么多的奖赏?胡孟,你别是有了什么好路子,却不愿意告诉给我们这些街坊邻居吧?”


    胡孟:“我……”


    英娘打断他的话,说道:“你们也说了,我们家胡孟是给太子妃做事,这种事情,没有太子妃的吩咐,他怎么敢跟你们说?”


    她绵里藏针的道:“我就怕胡孟敢说,你们也不敢听啊。”


    “……”


    众人无言。


    英娘又敷衍道:“家里如今也没有能坐的地方,我就不留你们了,想来你们家中也有事情要做……”


    连说带赶的,她直接不容置喙的将这些人推到了院外,也不等他们说什么,就干净利落的将院门给关上了,还落了锁,做完这一切后,她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等回到屋中,看着屋里的奖赏,英娘有些疑惑的问丈夫:“……太子妃怎么会赏你这么多东西?”


    胡孟:“可能是因为我找到了红薯的消息吧。”


    “那红薯到底是什么啊?”英娘有些好奇了,“只是找到了相关的线索,太子妃竟然就赏赐你这么多东西,难道是什么珍奇异宝?”


    胡孟想了想,小声道:“我告诉你,你别跟别人说啊,这红薯,其实是一种粮食。”


    “粮食?”


    “对……”


    英娘迷糊:“粮食有什么稀奇的?”


    “粮食是不稀奇,但是这种叫红薯的粮食,却十分稀奇,据说……这红薯的产量极高,若能在大麟推广种下,每年饿死的人肯定会少很多的。”胡孟说。


    英娘惊愕:“这么厉害吗?”


    只是,平日里他们接触的粮食多是小麦粟米,山药芋头,所以,她着实想象不出丈夫口中的产量极高,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她只知道一点:“……太子妃如此大方,那你可以好好给她做事,千万别忘恩负义!”


    胡孟毫不犹豫:“那当然!”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找到另外那几种作物的线索了。


    ……


    不过由于太子妃给胡孟夫妻俩赏赐东西这事,倒是让胡孟在他们这一片出名了,很长一段时间,来他们家拜访的人都是络绎不绝。


    最后连胡孟的父母都听说自家二儿子嘉奖的消息,还特意找过来,询问这件事的真假。


    胡家父母原本不信他们家这没用的二儿子能做什么事得到太子妃的青睐,可是其他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们没忍住还是跑了这一趟。


    从胡孟夫妻俩口中确定这件事是真的后,他们看着胡孟的眼神都变了


    “……你还没进去学堂进学之时,就喜欢抱着你大哥的书本不放,那时我就肯定,你长大后绝对不是池中之物,一定能光宗耀祖。”


    胡母语气激动,“果然,我一点都没看错啊!”


    胡父更是在外吹嘘,说他家二儿子小时候多么聪慧,打小就不是一般的孩子。


    就连周围的邻居们,也说早就看出他不是一般人了,说他曾经高中状元,如今又得了太子妃的青睐……这可真的是不一般啊。


    总之,一夜之间,胡孟身边全是夸他的人,所有似乎都忘了,就在不久前,他们还说他寒酸,说他就算考中了状元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在藏书阁做个平平无奇的书吏?


    而他的父母,似乎也忘了,之前他还是他们口中不争气的孩子,被他们弃之如履,如今却成为了光宗耀祖的好儿子。


    一切种种,都让胡孟有种晕眩的不真实感,仿佛双脚踩在云端上。


    “这都是因为太子妃!”妻子英娘一直在他耳边说,“他们会如此,都是因为你得了太子妃的青睐……”


    胡孟清醒:“……你说得对,我现在所得到的一切称赞和奖赏,都是因为太子妃得来的!”


    他得出了结论:


    “太子妃是个好人!”


    所以,他该更努力,也该更用心的给太子妃做事,找到她想找到的那几样作物。


    “红薯在游记中找到的线索,那其他几样作物的信息,可能也藏在某个人的见闻之中……”


    胡孟斗志高昂。


    *


    胡家的事情,苏明景吩咐下去之后,便没再关注。


    至于她给胡孟的奖赏,她并未觉得太过,不过是做多少事,拿多少东西,在她看来,胡孟所找到的东西,给再多的奖赏也不为过。


    不过,如今只是有了线索,交州,照县……只希望那位糊涂君子,并未因为那位知府的拒绝,就随意将红薯丢弃。


    为了能尽快找到红薯,苏明景思来想去,决定找太子帮忙。


    第103章


    若要寻找红薯,太子出面可比苏明景行事要方便迅捷,事情也要简单得多。


    交州照县隶属于大麟,太子为一国储君,只要他一纸诏令,交州的人自会尽心尽力,努力完成他的吩咐,这可比让苏明景的人去照县瞎找要来得更加省时省力,还靠谱。


    苏明景之前便与太子说过红薯土豆的事情,所以听到她说已经找到了其中一种作物的线索,心中也不由一喜。


    “竟是这么快?”太子惊喜。


    苏明景:“也算是缘分了,之前我不是与你说过吗,我让藏书阁的一位书吏帮忙在书中寻找相关的线索,很幸运,他在一本游记中找到了似乎是红薯的相关记录。”


    她记得,红薯最开始的称呼,便是“朱薯”。


    太子恍然,而后又神情一肃,问:“可要我做些什么?”


    苏明景倒也没跟他客气,直言道:“现在我们找到的线索,这红薯很有可能出现在交州境内,所以,我需要你传令去交州,让交州知府立刻在交州境内大力寻找红薯的相关线索!”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若有提供有用线索者,可奖励白银千两!”


    俗话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苏明景觉得,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还是真金白银更来得实在,也对他们也更有用。


    当然,也不排除提供线索的人非普通百姓,但是即便如此,这千两白银,也是极具诱惑的,这可是一笔不菲的数字,便是富贵人家,也难得不心动。


    “若提供线索的人,是有家底的人,那还好,但若普通老百姓,突然拿到千两白银,无疑是小儿抱金过市,想要保住,怕是有些艰难……”太子思索,心中有了决定,说道:“这样吧,若真就有人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可允他们家中一人于京中做一小吏。”


    小吏虽说只是不入流的小官,但是重点是这个“京”字,若进了京,即便是不入流的小吏,那也是京官,而且还是太子钦点的京官。


    苏明景明白太子的意思,太子这个举动,是想给这家人一个保障,有人在京中为吏,那就是一个依靠,即便日后这事淡去,想来即便是再大胆的人,也仍是不敢轻易对这家人出手。


    的确保险。


    “太子行事果然妥帖。”苏明景夸,语气打趣。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同样语气调侃的回道:“太子妃出手也足够大方,开口就是千两白银啊。”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皆是一笑,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笑完,苏明景叹,说道:“淌若真能找到白银,这事可是利在千秋,别说是千两白银,便是万两白银,那也是值得的。”


    太子有些好奇:“那红薯真如你所说的那样高产?”


    苏明景道:“至少比如今的粮种要高产得多,最重要的是,它很耐存储,可以放一年、”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不过这东西如果多吃,会烧心。”


    但是当人面临着吃都吃不饱,甚至会被饿死的情况之时,其他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能找到土豆和玉米就更好了。”苏明景的语气有些遗憾,“这二者也很容易储存,而且种起来很简单,和土豆一样,既可以做粮食,也可以用来喂家禽。”


    她道:“若能找到这二种,到时候百姓们家中也可以多喂两头猪了。”


    养猪可以吃猪肉,这谁都知道,但是时下的百姓们却有心无力,猪和人一样,也是要吃东西才能长得壮实的,只喂猪草,而不混着粮食,养出来的猪也不会肥壮,收不了多少肉。


    可是现在的人,种出来的粮食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又拿什么粮食去喂猪?所以许多人家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多少荤腥。


    太子倒是没想到养猪的问题,此时听自家太子妃这么说,也忍不住点头,觉得甚有道理。


    “我们太子妃懂的东西,真是太多了。”太子感叹,一双眼中装满了苏明景的身影,似是叹息:“你每次都超出了我的预料。”


    苏明景笑:“经历得多了,懂的东西自然就多了。”


    人本身就是在经历中成长的,年纪越大,经历的事情越多,学会的东西也就越多。


    太子听着她的话,心尖一颤。


    “……此事重要,不宜耽搁,我现在就吩咐下去!”他岔开了话题。


    苏明景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


    “大家不知红薯是什么样子,我再画张图,你让人拿去临摹,多画一些分发下去,至少得让大家知道红薯长什么模样,才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什么。”她道。


    太子也点头。


    两人为着这事,各自又忙活了起来,很快的,太子的命令就一层层的被安排了下去,得到交州的时候,时间已至春末夏初。


    交州知府接到太子的口令,却是一脸懵逼。


    “太子这么大张旗鼓的,就是让我在交州境内找一种可能名叫朱薯的东西?”知府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朱薯难道是什么奇珍异宝不成?”


    似是人参灵芝之类?


    若让苏明景知道知府心中的想法,定是要说一句:这朱薯可比人参灵芝还要珍贵。


    灵芝人参只能治病救人,养身补体,可是朱薯拯救的,却是天底下千千万万可能会被饿死的百姓。


    自然,知府并不知朱薯的作用,所以对太子为何如此郑重的要寻找这么一种东西而感到疑惑,等看过随着口令被送来的一叠朱薯的图像,他就更疑惑了。


    “这东西莫不是真是人参之类的好东西?”


    都是上边长苗,下边长果的东西,这么一想,当今圣上多年前就沉迷修道,寻求长生,太子此时寻找这名叫朱薯的东西,莫不是……


    知府觉得自己明白了太子的想法,更不敢耽搁这事了,忙叫了手下来,让他们将这个命令传达到地下的城镇,尤其是照县。


    太子的手令中,可是专门提起了照县这个名字,莫不是照县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很快的,知府的命令也一层层的传到了下边,而此时,在照县的一处农家小院中,衣着简陋的妇人正掐着自家菜园中不知名植物的藤蔓,打算拿回去煮汤吃。


    风吹过,绿油油的藤叶在空中晃动,瞧着嫩生生的。


    *


    红薯的事情已经吩咐下去,接下来就是等消息了。


    苏明景心里有些急切,努力告诉自己:“耐心一点,我最不缺的不就是耐心吗?”


    现在只是得到了那么一点消息,还不确定交州是否真有种植红薯,若是没有,自己倒是空欢喜一场,看她似乎有些心浮气躁,太子索性在天气放晴的时候,带她去花园里剪花。


    宫中花园很大,还有专门的人打理,四时景色皆不同。


    如今正逢闹春,枝头热闹,繁花无数,一簇簇的花朵竞相在花枝上摇曳怒放,平日里常有各宫宫人来这里摘花,拿回去插瓶,摆在屋子里,屋中也能多一抹春色。


    苏明景和太子各拎着一个精巧的花篮,踩在花园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用剪子弯腰剪下两侧的花枝。


    负责料理花草的太监微微俯身,毕恭毕敬的站在苏明景身侧,说道:“您要是插瓶的话,可剪这种半开的花朵,花茎最好要较为硬实的,这样拿回去,才不会很快败谢掉。”


    苏明景应了一声,手中剪刀咔咔咔,一边赏花,一边剪,过了一会儿,就剪满了一篮子的花朵,多是半开的,也有全开,她觉得甚是漂亮的,也剪了下来。


    剪完后,苏明景抬头看向四周,只见眼前繁花似锦,红红紫紫的花朵映在眼中,倒是让人的心情不由放松了些。


    苏明景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心想:近来事情的确有些多,自己精神似乎也有些紧绷了。


    之前没觉得,但是此时站在这如画的风景中,倒是发现了这一点。


    太子走过来,低头看向她手中的花篮,见已经满了,笑道:“既然已经装满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两人脚步轻松的回到东宫,喝了口水,便坐在凉亭中处理剪回来的花枝。


    花枝底部的叶片和多余的枝条都得剪下,苏明景心情轻松,拿了剪子将花朵修剪,因为她多剪下的是长枝的花朵,便选了个细口的花瓶,修好的花枝一支支放在里边。


    纤细的枝条,鲜红粉嫩的花朵……苏明景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再看花瓶中的花,只觉得一团热闹。


    嗯,甚美。


    再看太子那边,他的插花也完成得差不多了,苏明景看过去,过了两瞬,她默默的收回了目光,皱着眉,低头凝视着自己刚刚的插花。


    刚刚瞧着,她是觉得很美丽的,可是看过了太子的,再看自己的,似乎缺了点什么,相形见绌了。


    苏明景沉思。


    太子此时正将最后一朵花放了进去,插好,他微微端详了一下,又稍微整理了一下,这才觉得满意了,然后转头看向了自家太子妃的方向。


    他看见了太子妃轻皱起来的眉头,看见了她专注落在她面前花瓶上的视线。


    只是看了一眼,太子就猜到他们太子妃再想什么了,不由一笑。


    他起身走过去,站在苏明景身侧,仔细看了看自家太子妃的插花,伸过手去:“你的花色彩搭配得很不错,但是有些太紧密了,而且花朵太过拥挤,没了主次,让人一眼看过去,完全不知道该将视线落在哪朵花上。”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花瓶中的一些花抽了出来。


    “还有,插花的时候,你需要注意花枝之间的高低层次,不能这样挤在一起……”


    苏明景听着,脑海中突然蹦出来一个词语:“空间感?”


    “空间感?”太子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咀嚼着这三个字,而后点头道:“这个词倒是很适合,没错,就是空间感!高的高,低的低。”


    太子收回了手。


    苏明景看着被太子调整过后的花瓶,果然,比刚才好看了许多,热闹却不显庸俗,甚至纤细的枝条伸展出来,还有几分闲适的意趣。


    苏明景眼睛一亮,她鼓掌,看向太子,夸道:“原来我们太子还是插花高手啊?”


    太子莞尔,拱手道谢:“多谢夸奖。”


    ……


    两人摆弄一下插花,让宫人将插好的花拿到屋里去。


    “等等,”太子叫住宫人,吩咐:“太子妃的插花,送到我书房去。”


    宫人屈身应下:“是。”


    太子收回视线,转头就对上苏明景诡异的眼神,他神态自若的问:“怎么了?”


    苏明景:“……没什么。”


    两人仍坐在凉亭里,只是宫人将花、剪子这些东西收了下去,转而奉上了茶水点心,凉亭中有茶香慢慢散开,一时间,二人都没主动开口,只是安静的待在。


    苏明景看着外边的天空在发呆,精神和身体都很放松。


    “父皇近日修道似乎小有所得,不许人打扰,就连下次的朝会也推迟了……”太子突然说。


    苏明景意外,也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我竟是没听到这个消息。”她说。


    太子:“你近来忙,鲜少在宫中,自是没听说……倒是没听你说,你在忙什么。”


    苏明景歪头:“我没说吗?”


    太子点头,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控诉。


    苏明景尴尬笑了下,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请了一位农科的专业人员过来。”


    “农科?”


    “就是种地的。”


    太子明白了。


    苏明景说:“这人叫苏灵玉,打小就对种地感兴趣,在种地上颇有一些经验,所以我请他来京,一方面是他能教导京城的百姓们一些种地的相关经验,另一方面则是考虑到红薯的事情。”


    她道:“若真的找到红薯,该如何种植,也许他能帮上忙。”


    太子轻轻颔首。


    “并且……”苏明景顿了顿,“我想让他出一本教导种植的农书,若能成书,能批量印刷,发放到下边城镇,指导当地百姓们如何种植,也许也能扩大田地里的产量。”


    太子琢磨:“可是,百姓们大多不识字,便是成了书,他们也看不懂。”


    “……不,也不是没有办法。”


    太子自己又推翻了自己的话,自言自语:“若能让官吏下乡去宣读,也不是不可行。”


    苏明景没打断他的思考,自己拿了块点心吃着,直到太子似乎是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看向苏明景:“这事可行。”


    “虽是可行,但是命令一层层的传下去,免不了有所阻碍,甚至可能到了最底下,已经变了味。”苏明景想到的事情很现实,“下头的人,也许会欺上瞒下。”


    “那就派天使!”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冷色,“将我们信任的人派下去盯着,我不信还有人能欺上瞒下。”


    苏明景点头:“这倒是个办法……”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倒是聊了起来,虽说现在谈这个为时过早了些,毕竟他们现在还只知道红薯可能出现在哪里,不过两人也没在意。


    等最后说完,两人都忍不住将手边的茶水给一饮而尽——说了半天,他们嘴都要说干了。


    喝完茶,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


    “你最近忙似乎不忙?”


    “科考的事情安排好了,的确是不忙了……”


    两人聊着,一天倒是很快就过去了,而这一天,苏明景的脑袋难得的放空了,什么都没去想,所以晚饭的时候,她又多吃了一碗饭。


    她饭量大,胃口好,也不怎么挑食,每次吃饭都嘎嘎香,旁边人看着都很有食欲。


    太子之前因为身体,一直奉行的都是少食多餐的习惯,在身体好后,他饭量稍微增长了一点,但是也只是一点,倒是在和苏明景成亲后,他饭量倒是越来越大了,饭量从最开始的半碗,到现在的两碗。


    所以肉眼可见的,他人也壮实了许多,这让原本对他身体已经全好了而将信将疑的大臣们,倒是安了心,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多亏了太子妃,太子现在饭量终于大了不少。”平安也和福禄嘀咕,语气很是欣慰。


    福禄表示:“太子妃吃饭多香啊,我要是和她一桌吃饭,我胃口也能大开的!”


    平安听了却是瞪他:“太子妃也是你能编排的?你如今说话倒是越发不成体统了,往日的谨言慎行呢?莫不是是太子妃对你太过纵容了?”


    福禄一愣,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如今说话,竟是少了一些往日的谨慎小心。


    “可能真是太子妃太纵容我了……”福禄反思。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可能是因为太子妃身边的气氛太过轻松,太子妃并不太过讲究规矩,比起死板的恭敬和所谓的规矩,她更看重他们这些人的办事能力。


    至于大花三个贴身侍女,对太子妃的态度就更加随意了,偶尔能听见她们嘀咕太子妃,还是当着太子妃的面,太子妃也未见生气。


    或许,他就是这样被影响了。


    福禄沉思。


    ……


    福禄的想法无人可知,东宫的众人一如往常那样。


    苏明景他们吃过晚饭后,坐下下了一会儿棋,打发了一点时间,顺便消食,而后便睡觉了,待熄灯之后,床上突生意外。


    苏明景的手不小心撑在了太子的身上。


    她的手顿了一下,而后没挪开,却是伸手仔细在太子的胸口前又摸了摸。


    太子猛的抓住了她的手。


    “……你做什么?”他压低声音质问,隐在昏暗烛光下的一张脸已经红如火烧。


    此刻太子只庆幸光线晦暗,所以他的太子妃看不清楚自己的表情,不然就会发现他此时的状态极为狼狈。


    苏明景被抓住手,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忙道歉:“啊,不好意思,我就是发现,你好像胖了……”


    太子:“……”


    苏明景:“……”


    在无声的沉默中,她低声问:“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但是,你真的好像胖了,身上都有肉了。”


    黑暗中,太子面上的红色渐渐退了下去。


    在沉默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语气平静的说了一句:“睡觉吧。”


    “我的手……”苏明景举了举被他抓着不放的手。


    太子不语。


    苏明景在帐中呆坐了几瞬,也缓缓的躺到了床上。


    好吧,她也许应该可能,不该说太子似乎长胖了这种话?


    *


    第二日,太子倒是如往常那样自若,并没什么不对。


    吃过早饭后,他就去前边书房了,不过等到了书房,平安就发现他不像往常那样,一到书房就开始处理公务,十分的勤勉。


    今日进屋后,太子坐在书桌后,呆坐着没动,似乎是在发呆。


    突然,平安听到了一个声音,幽幽的:


    “平安,你说,我是不是胖了?”


    平安:?


    慢半拍的,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竟然是太子问的。


    平安抬眼,小心翼翼看了自家太子一眼,说道:“回殿下,您瞧着,的确是比以前健壮了。”


    健壮,似乎就是胖了?


    太子皱眉。


    “胖了,难道就不如以前好看了吗?”他低头看着自己其实还算消瘦的身材,苦恼道:“……我难道每顿饭要少吃一点吗?”


    平安满脸问号,脑海里飘过了一句话:“???啥玩意?太子在说啥玩意啊?”


    “唉!”太子叹气。


    ……


    而另一边,因为太子神色如常,苏明景也没多想,直接就将昨夜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毕竟她当时的话并没什么问题,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太子的确比以前胖了。


    不过比起他之前因病瘦弱的样子,如今长了些肉,瞧着倒是更加俊朗了,回头去街上,怕是要惹来更多小娘子们的尖叫了。


    苏明景想着。


    *


    昨日太子说过,明昭帝修道有成,朝会推迟,所以苏明景眼下倒是不用面对朝会可能会被攻讦弹劾的事情。


    一时间,苏明景倒是闲了下来。


    想到昨日和太子说起要作农书的事情,她索性便往藏书阁去了,这回她是打算看一些农书,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


    若有可用的,倒是可以让苏十一瞧瞧,也许能让他找到一些经验和灵感,对他写农书或许也有帮助。


    苏明景一连往藏书阁跑了好几日,书也算是看了几本,不过就在第四日,她如往常一样去藏书阁看书,却在藏书阁遇到了熟人。


    “……太子妃倒是好雅兴,。”


    似是因为故意压低,而显得有些低沉的声音从茶室外边传来。


    茶室门口垂着的珠帘被人掀开,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映入了苏明景的眼中。


    “……端王?”


    第104章


    苏明景端坐在书桌后,冷眼看着端王一手掀开珠帘,大步从外边走进来。


    “端王,不请自进,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她冷声说。


    “弟妹此话差矣,”端王款款走近,语气温和,含笑说道:“你我之间,乃是一家人,又何须如此客套?讲究那繁缛礼节?”


    此时的他看着,倒是翩翩之姿,颇有几分以前“端王”的温文尔雅。


    苏明景冷笑。


    端王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说道:“我今日过来,是有话想与弟妹你说……”


    “我是东宫的太子妃,还请端王唤我太子妃。”苏明景语气礼貌却又高傲。


    端王从善如流:“……好吧,太子妃。”


    见他如此配合,苏明景却并不觉得高兴,心中反倒更加警惕了,她皱着眉,掀起眼看着眼前的人,眼神带着打量,似要看透对方心里的真实想法。


    苏明景只觉得端王的态度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他们二人不说是生死仇敌,却也不是能和谐坐下来聊天的关系。


    先不说去年中秋晚宴上的闹剧,就说那大槐村的田地里,还有几位家世不俗的小郎君在地里忙活了,所以不管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能好好坐下来聊天的关系。


    苏明景抬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掩下眼底的思索:所以……端王来找自己,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关子?


    “我与太子妃有话要说,你们都下去吧。”端王吩咐其他人。


    茶室中的宫人却是垂着眼,一动未动。


    见状,端王眼底闪过了一丝怒色,不过想到自己来找苏明景是有事,便又将怒气按捺了下去。


    “太子妃,”他看向苏明景,“我接下来要与你说的事情极为重要,你可否让你身边的宫人退下?”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侧头吩咐:“绿柳,你们先下去吧。”


    “太子妃,不可!”福禄有些激动,他往端王那边看了一眼,语气委婉的劝道:“这不合规矩!”


    端王不满的冷笑了一声。


    苏明景含笑道:“没关系,想来端王也不会对我这个弱质女流做什么。”


    福禄着急,欲言又止,而旁边的绿柳,此时却是没有半点迟疑的微微福身:“是,太子妃。”


    福禄瞪大眼睛,此时他又听见太子妃再次吩咐了一声:“下去吧。”


    福禄无奈,只能一步三回头,和其他人一起出了茶室,只是灯一出去,他就忍不住抓住绿柳,语气着急的低声道:“绿柳,你刚刚怎么就不劝劝太子妃?她与端王孤男寡女的,若出了什么事……”


    “况且,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对太子妃名声也不好啊。”


    福禄欲言又止,显然焦急得很。


    “能出什么事?”绿柳却很淡定,“就算要出事,那也不是我们太子妃出事,要小心的,该是端王才是。”


    福禄:?


    *


    茶室内。


    端王看着因为苏明景一句话就空了的茶室,语气幽幽的道:“太子妃管教人果真有一手啊,将身边的人训得跟狗似的,果真是听话,就连我这个端王的话,都使唤不了他们了。”


    苏明景很淡定:“那看来是端王身边的人实在不如何啊,竟让端王生出这样的感慨来。”


    端王一口气险些被上得来。


    “所以,你让我屏退宫人,到底是有什么重要事要与我说?”苏明景看向他,似笑非笑:“希望不要是些浪费我时间的话。”


    端王又一口气……他努力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去。


    这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女人,到底是哪里好了,竟然让太子主动跟父皇开口,要求赐婚。


    太子莫不是口味清奇?


    端王吐出口气,终于说起正事来:“我听说,太子妃你将谭尚书的堂孙,庐阳侯府的堂侄,吏部员外郎的儿子……都压在城外种地,可有此事?”


    “是有这事。”苏明景坦然点头,“怎么,莫不是他们求到端王你这里,端王你是来给他们求情的?”


    端王眼神微闪。


    他与苏明景隔着茶桌,此时他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眼神深情款款的看着苏明景,用一种特意压低了的声音说道:“弟妹可是误会我了,我与他们可不是一边的,我是特意来向弟妹你通风报信的。”


    苏明景早在他身体往前倾之时,身子便下意识的往后仰了,此时看着端王故作温柔深情的姿态,她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古怪来。


    她总觉得,端王此时的一举一动,活像是正在求偶,努力搔首弄姿的公孔雀……也许是自己的错觉?苏明景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压住心底的不适,这回努力让自己平静的人换成苏明景了,她语气平静的道:“此话怎么说?”


    端王打量着苏明景的反应,见她对自己的动作没有任何的反应,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


    端王不再故作姿态了,他坐正身体,说道:“你近来在京中可是闹了不少事,开罪了不少人,如今他们正商量着要在下一次大朝弹劾你了,指控你持身不正,嚣张跋扈,以势欺人。”


    “身为太子妃,你若被他们如此弹劾,只怕父皇也要对你不满了,还有太子……”


    “深宫中的女人,一身荣辱都皆系于男人身上,若太子知道,由于你胡作非为的缘故,给他招来了如此多的政敌……你觉得,他还会喜爱你吗?”


    他笑,似是胜券在握:“到时候,你还能继续做你这个身份高贵,体面高傲的太子妃吗?”


    苏明景眼神发沉,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端王眼神灼热:“我可以帮你!”


    苏明景眼皮一跳,好整以暇:“哦?”


    端王自信的笑:“作为端王,我也有些得用的人手,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抹平这件事,这件事一点消息都不会传出去,你之后仍然可以好好的做你的太子妃,也不用担心因为这事会被太子厌恶。”


    苏明景:“你真能解决此事?”


    “自然!”端王傲然,“我好歹也是一位王爷,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苏明景轻轻点头,道:“听起来倒是挺有诱惑力的,但是……你要什么?我不信你会这么好心,会无偿帮助我,所以,直接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端王面露欣赏,说道:“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简单,我的确有事需要太子妃你帮忙,我帮你平息此事,而你,我希望你能为我做事,成为我放在太子身边的暗线。”


    苏明景有些失望:“就只是这样?我身为太子妃,太子若登基,那我就是皇后,所以,我凭什么不帮助我的丈夫,而要帮你做事?”


    端王沉声道:“谁知道他能不能顺利坐上皇位?他一日未成为皇帝,那这皇位最终鹿死谁手,谁也无法确定。”


    苏明景:“端王也想争这皇位?”


    “有何不可?”端王却问,他冷声道:“我与他皆是父皇的血脉,我甚至还占了长,是父皇的长子,要说皇位,我自然也能做得!”


    说完,他眼神灼热的看着苏明景,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苏明景的回答毫不犹豫:“我拒绝,我丈夫已经是太子,我为何还要去压宝一个如今根本不能确定未来是否能坐上皇位的人?”


    苏明景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甚至在反思:自己在端王他们的眼中,难道是个蠢货?


    “虽说如此,可是如果太子早死呢?”端王压低声音道。


    苏明景猛的看向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你想对太子出手?”


    苏明景的眼神太过骇人,端王被吓了一跳,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自己被猛兽盯住了的感觉,头皮发紧,下意识的道:“目前、目前倒是还没有这个打算。”


    听到这话,苏明景这才收回了视线,恢复了淡定,问:“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端王回过神,道:“……太子打小身体就不好,白大夫甚至断言他活不过及冠,如今虽说他还活着,但是谁知道这是一时,还是一世?说不定他这只是回光返照,保不准何时他就会暴毙身亡了呢?”


    说到最后,端王的语气中充满了对太子浓浓的恶意。


    苏明景很淡定,心中回答道: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太子喝了我的血,身体只会缓缓治愈,变得越来越健康,暴毙而亡……这根本不存在的。


    不过端王可不知道这一点,他只知道太子破破烂烂的身体莫名其妙的突然就好转起来了,作为敌人,他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他。


    而苏明景听完端王的话,也知道他来找自己是打着什么想法了,原来是想策反自己,离间自己与太子的关系啊。


    “端王还是请回吧,我对太子一心一意,绝对不会背叛他的。”她道。


    端王:“太子妃何必着急下结论,我的话还没说完了。”


    端王也知道,只凭三言两语,肯定说动不了如今身为太子妃的苏明景的,所以他也是有备而来的。


    “你如今虽为太子妃,可是你能保证,在知道你所做的事情后,太子仍然会对你一心一意吗?你可是本朝以来,第一个被大臣当朝弹劾的太子妃啊。”


    端王微笑,语气极为自信:“我知道我这个弟弟,他光风霁月,被我们的父皇保护得太好,眼睛里根本容不了一点沙子!你确定,当你被众人弹劾,为他带来了麻烦,他还能一如既往的待你?他只会觉得你是他抹不去的污点!”


    “说不定等他登基,他就会废了你这个太子妃,另立她人为后!”


    “但是我不一样!”


    端王深情款款,语气充满了蛊惑的的意味,他说:“景娘,我可以帮你平息此事,劝告那几位欲要弹劾你的大臣,这样,你往后还是可以安安静静的做你的太子妃。”


    “我也不要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要你偶尔将太子的一些消息递给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跟你保证,若我顺利登基,那你一定会是我的皇后,身份贵不可言,高不可攀。”


    说着,他伸出手,想要去抓苏明景的手,口中说着:


    “到那时候,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会跪倒在你面前,你会是天下所有女人最羡慕的女人!”


    不得不说,端王的话很有一套,他那不错的皮囊,深情的眼神,再加上极具蛊惑力的语气,淌落裹了蜜的声音,若换成一个涉世未深,未识过情爱的小娘子,说不准就被勾得心旌摇曳了。


    毕竟,男色也是美色,男人能被美人计迷住,女人自然也会,而且还是个会画大饼的美人计。


    “原来如此……”苏明景喃喃,“原来我并未感觉错啊。”


    之前她还以为自己是多想了,现在才发现,自己并未多想,端王从出现在自己面前开始,那一举一动还真的就是在勾引自己啊,难怪自己会觉得他像一只搔首弄姿的公孔雀。


    苏明景冷笑,在端王伸过来的手即将抓到自己的手之时,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站着,她居高临下的看着端王,说道:“往常我一直觉得我的名字挺好听的,可是没想到从你口中叫出来,竟是如此的恶心。”


    端王脸上表情一僵,旋即发怒:“苏景娘,你这话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决定要站在太子那边,跟我作对?”


    苏明景漫不经心:“我以为,这件事是没有疑问的。”


    她微笑,语气平和的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仅凭你的三言两语,就抛下我那俊美可爱,潇洒迷人,并且身份高贵的太子夫君,转而选择你这么一个,既不英俊,又装模作样,还令人作呕……”


    “哦,对了。”


    她上下打量着端王,语气不屑的道:“并且身份还只是一个王爷的男人?”


    端王目眦欲裂。


    “好,很好!”他起身,撕破了脸上装模作样的温润深情,目光凶恶的瞪着苏明景,道:“那我就等着看,我们太子妃最后的结局吧。”


    “就看在你被大臣弹劾之后,是否还能保持现在的得意洋洋吧!”


    说完,他一拂袖,转身就要走。


    苏明景活动着自己的双手,说道:“我允许你走了吗?”


    端王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嘲讽的看着苏明景:“怎么,你想留我?莫不是后悔,想要答应我刚刚所说的?”


    “那倒不是。”苏明景语气平静,说:“我只是觉得,机会难得,就这么放你走,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端王一时间没听懂苏明景的意思,直到苏明景朝他伸过手来,抓着他的领子,一把将他的身体提起,狠狠的掼砸在地上。


    “嗷!”端王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痛叫,不过他只来得及叫出来一声,因为下一刻,他的嘴巴就被苏明景用帕子堵住了。


    哦,这帕子是红杏用来擦拭茶桌上茶渍的,用准确的词语来说,这不是帕子,而是抹布。


    苏明景蹲在端王身边,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一张脸,道:“敢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来找我,我不得不赞你一句勇气可嘉,若不打你一顿,我都觉得浪费了这个机会!”


    端王作为王爷,往日身边奴仆无数,想要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打他,还真艰难。


    “中秋宴的事情之后,我就想揍你了,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说这话的时候,苏明景狠狠的打了端王几个耳光巴子,一边打一边道:“没想到,你竟如此好心,竟亲自将这个机会送到了我的面前。”


    端王痛呼,可惜声音却被抹布给堵住了。


    “你放心,我我下手很有分寸的,保证你只会痛,但是身上却不会留下任何伤痕。”苏明景笑。


    端王听到她这话,似是想到了什么,一双眼忍不住瞪大。


    “呜呜呜……”


    端王突然想起之前自己被禁足府中之时,身上查不出病症,却时不时剧痛,再联想到苏明景现在所说的话。


    他大声的喊:原来是你,当初我身上无故发痛,原来是你做的!


    可惜他一张口,被堵住的嘴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半点没影响到苏明景打人的行动。


    接下来,端王好生的感受到了一回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痛得死去活来,很快的,他浑身就被痛出来的冷汗给浸透了。


    好在,就在此时,塞在他口中的布团在他挣扎间,终于从口中吐出来的,在这一瞬间,端王下意识的大声喊了一声:


    “……救命!”


    茶室外。


    绿柳等人站在外边,福禄焦躁的在四周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还不断的往被珠帘遮挡住的茶室内部,见绿柳一脸淡定,他禁不住问:“绿柳,你就不担心太子妃的安危吗?”


    他嘀嘀咕咕:“太子妃之前就和端王闹过不愉快,这次若又发生了冲突,那该怎么办?端王人高马大,太子妃又如此纤弱,若被欺负了怎么办?”


    绿柳念着他说的话:“……纤弱?”


    “不是吗?”福禄显然真是这么觉得的,“太子妃只是小娘子,在一个健壮的男人面前,肯定是纤弱的!”


    绿柳禁不住笑了起来,她伸手拍了拍福禄的肩膀,道:“放心吧,福公公,太子妃定是没事的。”


    就在她这话说完没多久,茶室里就飘出来了一声嘶哑的喊声:“救命——”


    福禄本能的往茶室里看去,只是茶室里现在又是一片安静,他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到什么声音。


    “……你刚刚听到什么声音了吗?”他转头问绿柳,表情狐疑。


    绿柳淡定的道:“没有啊,我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福禄又问其他人:“你们听到了吗?”


    其他人相视一眼。


    红杏看了一眼绿柳,第一个道:“我什么都没听到,福公公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福禄怀疑起自己来了:“……难道是我听错了?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喊救命呢?”


    他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肯定是想多了,那茶室里只有太子妃和端王,喊救命的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总不能是端王在喊救命吧?


    福禄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毕竟那怎么可能呢,端王可是男人,太子妃一个小娘子,还能压着他打不成?


    ……


    差室内。


    被压着打的端王如死狗一样瘫在地上,他瞪着苏明景,目眦欲裂,只觉得自己遭受了奇耻大辱。


    他来之前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女人压着打,最主要的……他没想到,太子妃竟是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打自己这个王爷。


    苏明景拍了拍手,看起来神清气爽。


    她低头,看着端王的模样,终于蹲下身,“好心”的伸手,将刚刚重新塞入端王口中的抹布取了出来。


    “你不是想说话吗?现在说吧……你不用喊救命,外边都是我的人,喊了也没用。”


    “……”


    端王:“……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第105章


    “……我可是端王,你竟然敢对我动手?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端王气急败坏,看着苏明景的眼神跟淬了毒一样,极为的阴狠。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栽在了一个女人手中,若说他来之前有多么的高贵光鲜,如今就有多么的狼狈,宛若一条跪倒在苏明景脚边的死狗。


    面对他的威胁,苏明景却只是漫不经心的他一眼,而后突然笑了起来。


    “端王殿下似乎没弄清楚现在的情况,这话似乎该是我说才是……”苏明景轻挑眉梢,视线玩味的上下打量着端王,“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端王殿下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苏明景眼中露出几分杀意,端王瞳孔一缩,敏锐的察觉到了苏明景身上的危险。


    “我可是端王!是王爷!”他色厉内荏的喊,“你若真敢对我做什么,便是你是太子妃,父皇也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是啊……”苏明景喃喃,表情有些失望,“为何你偏偏是王爷呢?若你只是个平头百姓,就凭你所做的事,我早就已经杀你千次万次了。”


    这倒不是苏明景想以身份高低来待人,只是不管在那个朝代,即便大家不愿意承认,但是拥有特权的人始终存在。


    而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朝代,端王是王爷,是明昭帝的儿子,他若死,必定会在京城掀起巨大的风波,到时候还不知道会牵连多少无辜。


    想到这,苏明景看向端王的眼神不免带上了几分遗憾。


    端王注意到她脸上的遗憾,当即警铃大作。


    遗憾?


    这苏景娘不会真想对自己动手吧?


    端王心中忍不住破口大骂:这太子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疯婆娘做太子妃?行事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到底有没有王法了?


    苏明景睨他,突然弯下低下头来,视线直勾勾的盯着他,声音如鬼魅般的幽幽说道:“端王殿下最好不要让我逮到你的把柄,我可不像太子那般心慈手软,只要被我抓到机会,我会一击必杀!直接要了你的命!”


    端王心中一颤,嘴硬道:“哈,我能有什么把柄?”


    “……那就只能问端王你自己了。”苏明景说,“譬如,那些从端王府里抬出来的女尸,又譬如,端王妃的死。”


    最后一句话,苏明景说得极轻,声音仿佛一阵幽幽的冷风。


    苏明景注意到,在听到“端王妃”这三个字之时,端王的身体猛的颤动了一下,眼中瞳孔更是一缩,这让苏明景终于确定了自己当初的想法。


    ……果然,端王妃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很大可能还真和端王有关。


    “你在胡说什么?”端王额角的汗水不知道是疼出来的,还是被吓出来的,他似乎很冷静的道:“你在说什么女尸,还有什么端王妃的死……我的王妃自然是病死的,这其中难道还能有其他原因吗?”


    “端王妃到底是如何死的,这事就只有端王你自己最清楚了。”苏明景不在意的说。


    确定了心里的猜测,她不再搭理端王,站正了身体,走到旁边洗了洗手,再用干净干燥的布巾将手擦干,动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端王撑起身子靠到一旁的榻身上,看着她这模样,有一瞬间,竟是从她身上看到自己那位好弟弟的模样。


    端王眼神一闪,开口问:“我那好弟弟,可知道他的太子妃是这么粗鲁的一位小娘子?亦或者,他知道你和我如今共处一室吗?”


    最后一句话,端王的语气带着几分暧昧,明显不怀好意。


    苏明景听完,未语,只是随意丢下手中的布巾,而后转过身来,一脚狠狠的踹在了端王的心口。


    “啊!”端王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可谓是响亮,站在茶室外守着的绿柳等人,这回是听得起一清二楚,福禄一个激灵,与旁边的绿柳相视一眼,嘴里喊着:“太子妃!!”


    就往茶室里边冲去了。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脚下步子匆忙,纷纷快步闯进了茶室。


    “太子妃……”福禄着急冲进来,不过等见到里边的场景之时,他嘴中的声音立刻变成了一声短促又惊讶的:“呃——”


    其他人紧跟在他身后,此时也冲进了茶室,福禄下意识转身,伸手挡住他们,嘴中喊道:“这里没什么事,大家都出去吧!”


    不过就这几瞬,已经足够大家看清楚茶室里边发生什么了。


    茶室还维持着他们离开之时的布置,唯一有变化的,大概是宛若死狗躺在地上,正不断发出痛叫的端王,而在福禄眼中,他们柔弱可欺,善良纤弱的太子妃,正一脚踩着端王的心口,脚下用力的碾动着。


    宫人们:“……”他们这是当没看见,还是当没看见啊?


    福禄最先反应过来,忙催促众人:“出去,都出去,没看见两位殿下正在商议事情吗?”


    宫人们听到这话,看向福禄的眼神不免有些一言难尽——你称眼前这一幕,是两位殿下在好好的商议事情?这分明是端王殿下正在挨太子妃的揍了。


    不过,想一想,这事端王难道就没有错吗?他们太子妃那么柔弱的一个人,如今被逼得动手,肯定是端王太过分了。


    宫人们想着,从善如流的转身往外走,脚下步子和进来之时一样急切。


    俗话说得好,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如今两个主子对上,他们这些“小鬼”自然得避开些,免得被殃及池鱼。


    很快的,茶室门口便只剩下福禄和绿柳二人了,两人守在门口,同时转头,看向室内。


    差室内。


    苏明景面无表情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人,说道:“端王,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该看清楚眼下的形势才对,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你说话,也该过过脑子才是。”


    端王一张脸因为疼痛变得扭曲,他脑袋里嗡嗡作响,早已听不见苏明景此时在说什么了,等他神思稍微清明一些,就听到苏明景说:


    “这一脚,我没留力,肯定会在你身上留下伤痕的……你若是想,也尽可以靠着这个伤去皇上跟前告状,不过到时候,我会告诉皇上,你意欲对我图谋不轨,我一时情急,才对你出手。”


    端王瞪大了眼睛,心中生出了一股极为荒谬的情绪。


    “你、胡说!”他咬牙切齿,“我何时对你图谋不轨了?”


    “大家都看见了,刚才是你要我屏退身边的人,若你不是对我不怀好意,又何须让我叫宫人们退下?”苏明景笑,笑容很无辜:“只可惜,你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我长在潭州,潭州民风彪悍,我也因此学会了一些拳脚功夫,这才未遭到你的迫害。”


    端王:“……你可是小娘子,是太子妃,你连你的名声都不要了吗?”


    苏明景眼神转冷,冷声道:“对我来说,名声不过是外物,若能因此达成我的目的,有所损害那也无妨……倒是端王殿下,你一心想角逐最高的那个位置……”


    “你说,若让大众知道,端王殿下其实是个觊觎弟媳的卑劣小人,又有谁还敢继续支持你了?”


    “毕竟,你现在还是端王,就敢对对如今的太子妃、你的弟媳图谋不轨,若真让你登上宝位,下一步要做的,怕不是要觊觎臣妻,欺男霸女了!”


    简单的来说,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和端王就如那石头和鸡蛋,她吃亏,端王也讨不了好。而最主要的,苏明景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可是端王却做不到也不要自己的名声。


    端王直接被气疯了,口不择言的大骂:“你个疯女人!你怎么能如此无耻?”


    “谢谢,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无耻正是我的座右铭。”苏明景微笑。


    说完,她藐视的看了地上的端王一眼,不屑之意溢于言表,而后干净利落的转身,直接离开了。


    绿柳和福禄忙跟在她身后,离开的时候,福禄忍不住还往端王那里看了一眼,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苏明景大步走出藏书阁,身后宫人们快步跟着她,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只有绿柳和福禄近身跟在她身边。


    “让人盯紧端王!”苏明景不动声色的吩咐,“我要知道接下来他去见了谁,若能探听到他与其他人的谈话内容,那就更好了。”


    绿柳点头:“是。”


    两人这番话没背着福禄,福禄听着,心中大震,再联想到刚刚茶室的那一幕,只觉得他们太子妃实在是深不可测。


    *


    一路回到东宫,苏明景的情绪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还心情不错的喝了个下午茶。


    太子科考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如今倒也抽得出时间回来和苏明景一起喝茶,他比苏明景更爱茶,不过苏明景发现,除了喜好茶叶之外,他还很嗜甜。


    平日里所做的点心甜食,他的那一份,总是要甜一些,苏明景吃了一块,倒是也不难吃,不过她还是喜欢甜味更淡的那份。


    太子看着她的动作,笑道:“可能是以前吃药吃太多了,现在总觉得嘴巴里是苦的。”


    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很是稳定。


    苏明景看着他这副模样,别扭了半天的心里终于舒服多了。果然,比起端王那搔首弄姿,娇柔作态的样子,果然太子这才是真正的君子端方。


    然后她就对太子抛下了一个炸弹:


    “我刚刚在藏书阁,把端王打了一顿。”


    “噗!”


    太子一口茶,险些呛到了喉咙里。


    第106章


    “……你是说,你把端王揍了一顿?”


    太子不可思议的看着苏明景,不过很快的,他又意识到苏明景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神情一肃,有些紧张的问:“你今日见到端王了?”


    苏明景轻轻颔首,寥寥数语将情况说明了:“我今日去了一趟藏书阁,他主动找上了我。”


    “他找你?”太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明景手指托腮,笑问:“你不妨猜猜,他找我是为了什么。”


    太子看着她脸上兴然的表情,微微思索了起来。


    若说最近有什么事是事关他的太子妃的,那就是……太子脑海中灵光闪过,抬眼看向苏明景,问:“莫不是你之前所说,下次朝会,恐有人会弹劾你这事?”


    苏明景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点头:“答对了。”


    太子猜对了答案,可是心中的困惑却更多了,皱眉:“这事与他有何关系?他为何会找上你?”


    苏明景:“他说,他可以替我解决此事,替我从中斡旋,使我不必被弹劾,他还说,他那好弟弟霁月清风,眼中容不了一点的沙子,若我这个太子妃被朝臣弹劾,必定会让他生厌,严重些,我这太子妃之位也恐是不保。”


    太子只觉荒谬:“我怎会是那等是非不分,偏听偏信之人?况且,再是如何,我也不可能会厌弃你!”


    最后一句话,他的语气很笃定。


    苏明景:“我自是不会相信他的话……”


    太子稍微冷静下来了,又看向苏明景,问:“他还与你说了什么?”


    “……”苏明景挑眉看他,“你确定你想知道?”


    闻言,太子眼皮一跳,却还是道:“……我想知道。”


    “好吧。”


    苏明景便继续说了。


    “他还说,你的身体如今瞧着是大好了,但是病了这么些年,说不准哪一日就又再次病倒了,所以他让我弃暗投明。”


    苏明景的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讥诮:“他跟我保证,若我能站在他那边,待日后他登上那个宝座,那就一定封我我皇后,让我成为天下千万女子最尊贵的女人。”


    “……真是荒谬!”太子怒极反笑,他手掌一把按在桌上,五指扣住了桌角,指骨泛白,也不知道有了多大的力气。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安慰道:“你倒也不必太生气,我当时听见他所说的话,就将他打了一顿,短时间内,他应该是爬不起身,只能在端王府好生休养了。”


    “……”太子这才恍然想起他们话题的开始,正是从苏明景“将端王打了一顿”开始的。


    太子冷静道:“端王睚眦必报,心胸狭窄,你今日打了他,他心中此时怕是早已经将你给恨上了,若寻到机会,一定会想要报复回来的。”


    “先不说中秋晚宴那日的事情……”苏明景开口,“就说他既然有心想坐上那个宝座,那作为你太子妃的我,打从一开始就和他是处于对立面的。”


    她眼神泛着冷意:“换句话说,我与他从一开始,便是敌人,所以,就算没有今日的事情,只要他能寻到机会,也定是会毫不留情对我下手的。”


    而相对应的,自己这里若有机会,也必不会对他心慈手软。


    太子也明白这一点,只是……


    “若你没有成为太子妃的话……”


    “别!”


    苏明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表示:“我之前便与你说过,你说的这种可能并不存在,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做太子妃的位置来的。”


    她笑:“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之位,谁不想做?便是你不愿意,我也会想办法让自己做成这个太子妃!”


    太子听着,心里有些安心——他总是担心,自己的太子妃会因为自己而遭受伤害,而她会因此对自己产生怨怼。


    好在,他的太子妃是个极为强大的人,不管是身还是心。


    “此事,端王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太子皱眉,“我只担心,他会去跟父皇告状……父皇护短,你别看在几个孩子中,他最为疼我,但是对于端王他们几个,他也是极为看重的,若父皇知道你将端王给揍了一顿,怕是会对你心生不满。”


    苏明景:“所以我跟端王说了,若他敢去跟皇上告状,我就告诉所有人,是他想对我图谋不轨,情急之下,我才恐惧反抗……”


    太子脑海空白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疑惑:“我说他要是敢告状,那我就告他对我图谋不轨!”


    太子欲言又止:“你这般说,怕是有损你的名声。”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但是我赌端王他不敢!”


    “他若想当皇帝,那就必须维护自己的名声,做皇帝的,可以心狠手辣,也可以优柔寡断,更可以锱铢必较,心胸狭窄,但是,觊觎弟妹这样的名声,太过不雅,太过低级了……”


    苏明景眼底闪动着冷而锐利的光:“至少在他登上皇位之前,他不敢让自己背负这样的名声。”


    要用一个词形容现在的端王,那就是:投鼠忌器。


    若是因为苏明景而打坏了他这个珍贵玉瓶,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所以,苏明景赌他不敢。


    “当然,也不排除他恼羞成怒,失去理智的可能。”苏明景很淡定,“但是于我来说,除了名声之外,我并不会有太大的损失,一切还在可控制的范围。”


    而名声……虽然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但是她苏明景绝对不会是被淹死的那个。


    “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在意接下来的朝会……”她说,“经过这事,端王一系更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待到朝会那日,他们必定会对我动手!”


    她看向太子:“我仍坚持我当时的看法!”


    “谭文清在外名声极好,乃是清流,所以,先不论他到底是真圣人,还是伪装得太好的阴险小人,他都不会做那个出头的椽子,那么……那端王一系,便只有庐阳王了。”


    庐阳王是闲王,身上没有太过重要的职位,但是也正因此,他是端王手中的一把很好用的刀,指哪打哪。


    “你对庐阳王可了解?”苏明景看向太子。


    太子却是吩咐了平安一声,没一会儿,平安便将一份册子递了上来。


    “那日你与我说过后,我便遣人去调查了庐阳王府还有谭府,这里,是我查到的东西。”太子将东西交给苏明景。


    苏明景拿过来,惊讶:“你还做了这样的事情啊?”


    她将册子翻开,首先便看到了庐阳王府相关的信息。


    “这是?”苏明景抬头看向太子。


    太子说:“这是我我让人在大理寺找到的一份卷宗,二十年前,现在的庐阳王,还只是庐阳王府中的一位庶子……”


    *


    端王在藏书阁的茶室地上躺了许久,方才缓缓爬起来。


    甫一动,他便觉得全身剧痛,尤其是心口处,更是疼痛难忍,等他扯开衣服一瞧,才发现心口处乌青一片,难怪疼痛不止。


    “贱人!”他咬牙切齿,愤恨不已。


    就在此时,端王身边的小厮找过来,看见他瘫坐在地上,面色大变,飞快的扑了过来。


    “殿下?”小厮大喊,“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宫中有人对您动手了?奴才去叫太医!”


    端王下意识拉住他:“等等!”


    小厮疑惑看向他。


    端王脸上表情变化不定,过了一会儿,他似是有了决定,语气阴狠的道:“暂且先别惊动人,你去叫个轿辇来,先送我去长春宫……”


    小厮着急:“可您都这样了……”


    “我的话,你难道听不懂吗?”端王表情阴沉的看着他。


    小厮心头一颤,再不敢多说什么,忙应了,低着头出去叫轿子过来了。


    很快的,轿子到了藏书阁门口等着,小厮吩咐几个力气大的宫人将端王从藏书阁二楼抬下来。


    藏书阁的负责人梁大人匆匆过来,看到这一幕,着急问:“端王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受伤了?”


    端王轻合着眼,眉头皱着,表情似是有些不耐,对于梁大人的问题,他连眼睛都没睁开,而抬着他的人没他的吩咐,自是不敢停下,一路从梁大人身边走过去了。


    梁大人顿时面如猪肝。


    “梁大人。”端王身边小厮冲梁大人拱手,笑吟吟的:“劳梁大人担心了,我们殿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如今疼痛难忍,实在是无心回大人的话。”


    “原来如此啊。”梁大人恍然,道:“希望殿下平安无事!”


    ……


    端王被抬到长春宫,自是招来了淑妃一阵鬼哭狼嚎。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副模样了?”淑妃哭泣。


    端王脸色阴沉的道:“是苏景娘,是她把我弄成这样的!”


    淑妃拭泪,问:“苏景娘是谁?”


    端王:“……就是太子妃啊!”


    淑妃大怒:“又是她?这个贱人,在宫中便常与我作对,你不知道,她便是连我这个淑妃都没放在眼里,如今竟还敢打你……我这就去告诉你父皇,让你父皇给你做主!”


    “母妃!”端王忙拉住她,道:“别去,这事不宜张扬。”


    闻言,淑妃稍微冷静了一些,她不解看向端王:“为何?”


    端王目光一闪,道:“今日是我主动找上了那苏景娘,若真将此事告诉父皇,恐是说不清楚。”


    淑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坐了下来,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是我弟妹,我能做什么?”端王言辞闪烁,不去看淑妃。


    淑妃冷笑,压低声音道:“你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你觉得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旁的小娘子,你胡来也就罢了,她可是太子妃,你若真敢对她做什么,别说太子,便是你父皇也不会饶了你的!”


    端王道:“母妃,您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


    淑妃吐出口气,起身道:“我让人去请太医来给你看看,别留下什么后遗症才好。”


    说完,她甩着帕子出去了,留下端王仰躺在床上,眼中淬着一层冷色。


    “苏景娘!”他咬牙切齿,“今日我所受到的侮辱,必定要你百倍偿还!”


    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小娘子,竟然敢打他……端王神情阴狠。


    *


    端王那边如何,苏明景只稍微关注了两日,见毫无动静,便知道端王如自己所猜测的那样,并未有胆子将这事吐出去。


    苏明景哂笑,便将这事暂且抛到了脑后,目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了。


    一转眼,时间终于到了大朝这日。


    明昭帝穿着代表大麟的玄色龙袍,高坐在最上方的龙椅之上,他未戴冕冠,只稍微束了发,眼下带着几分乌青,神情瞧着懒散而困顿,听着下边大臣汇报之时,还困倦的打了个呵欠。


    等大臣们终于将这一个月的工作都说完了,他这才稍微打起来几分精神来。


    “……科举一事,太子你须盯紧一些,此事事关社稷,可不能出任何纰漏……至于其他的事情,则交由四位尚书处理,再由太子与两位阁老定夺。”


    “实在有定夺不了的,再由太子回禀于朕。”


    明昭帝将事情有条不紊的安排好,虽说一月未上朝,对于朝中政事,他却仍然表现出了一种极为恐怖的掌控力,寥寥几句敲打,便让下边的大臣汗流浃背。


    等将事情处理完,明昭帝起身:“……若无其他事要奏,那今日的朝会就散了吧。”


    可是就在此时,底下人群中却有一人持着笏板出列,朗声道:“回禀圣上!臣有事要奏!”


    已经抬脚往后边走的明昭帝:“……”


    他面色有些不耐,重新坐回龙椅上,看着下方出列的人,


    “庐阳侯?”明昭帝开口,“你有何事要奏啊?”


    庐阳侯大喊:“回圣上,臣要弹劾太子妃行事乖张,跋扈不仁。其为东宫之主,却不思该如何辅佐太子,安稳社稷,反倒恣行无忌,仗势欺人!”


    “……谭尚书之侄,胡大人之子,尚大人之孙,皆受她欺辱,被她胡乱投入牢狱,遭受大难,抱冤含屈!”


    “如今京城已是人心惶惶,大家都生怕自己会是下一个被太子妃投入大牢之人……长此以往,只怕朝臣上下惶悚不安,社稷不稳啊!”


    庐阳侯跪在地上,以头扣地:


    “臣如今冒死进谏,请求陛下下令彻查太子妃之不仪,褫夺太子妃之位,将其贬为庶民,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


    庐阳侯说完,朝中一片安静,朝中大臣对视,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是无人说话。


    ——东宫太子妃被大臣弹劾,这不管是前朝还是本朝,那都是史无前例啊!如今他们也算是开了眼了。


    端王站在前边,垂着眼,似是此事与他无关,只在他垂下的眼中,情绪却是阴狠而畅快。


    第107章


    大殿外,平安守在门口,当听见庐阳侯慷慨激昂的声音从里边传来之时,他眼神一闪,转身快步朝东宫走去。


    他一路不动声色,一直到走进内室,看见苏明景,他这才沉声道:“殿下,不好了,庐阳侯在朝上弹劾您飞扬跋扈,仗势欺人,要圣上彻查于您,剥夺您太子妃的身份!”


    苏明景听完,面上却未见慌乱,极为淡定,或者说,今日的事情,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如今事情的走向,不过是正应了她的猜测。


    所以,从太子娶上朝开始,她便一直等着前边的消息。


    现在……


    苏明景站起身,道:“走吧,让我们去会会这庐阳王。”


    ……


    大殿之中,庐阳王以头叩地,瞧着倒是一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忠臣模样。


    明昭帝看向太子,问:“太子,庐阳王所说的,可确有此事?”


    “回父皇!”太子拱手,瞥了一眼庐阳王,冷声道:“庐阳王所言,皆是无稽之谈,太子妃心地善良,一心向民,顶多就是嫉恶如仇一些,看不得世间有什么不平之事。”


    “庐阳王今日突然出言污蔑中伤孤的太子妃,孤有理由怀疑,你是在存心报复!”


    太子冷眼看着庐阳王,道:“太子妃曾与我说过,她曾于城外见庐阳王的子侄在百姓田地间作乱,与其他人一起,将百姓种好出苗的作物胡乱拔掉……太子妃一气之下,便让她身边的苏大人将他们扣下,让几人将他们所拔掉之苗种补种完全,方才能回城!”


    “想来庐阳王就是因着这事,便记恨上了孤的太子妃,一直想着要伺机报复……只是孤怎么也没想到,如此小事,庐阳王竟会拿到朝堂之上来说……”


    太子冷笑,“朝堂商议国事,庐阳王这是将朝堂当做你们庐阳王府了?”


    庐阳王淡定道:“殿下何必如此生怒?因着太子妃的事情,看臣不顺眼,臣理解,不过臣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我大麟社稷永固!”


    庐阳王倒是正气凛然。


    “太子妃奶东宫的第二个主人,有辅佐殿下之职,如今她仗着自己为东宫之主,便肆意弄权,随意欺人,使京城中人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遭难的就是自己!”


    “这未免失职!”


    “……况且,太子妃是非不分,户部侍郎黄侍郎之二子,不过因为在街上多看了太子妃两眼,便被太子妃投入大牢,遭受毒打仗刑,已不成人样!”


    庐阳王痛心疾首,“臣也曾见过这位黄二郎,人生得一表人才不说,文采更是一流,若能参加科考,往后些许也能成为我大麟的国之栋梁,可如今却因太子妃专横,断了前程,臣看着都心痛啊。”


    人群中,腹部的黄侍郎走出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道:“求皇上,为我儿做主啊!”


    庐阳王大声道:“太子妃失德弄权,致使清白之人蒙冤,冤情无处诉……还望陛下明鉴,彻查黄二郎一案,还对方一个情面!”


    “也请皇上夺去太子妃之位,以正朝纲,此等女子,岂能为我大麟未来国母?”


    随着庐阳王的话落下,人群中竟有数位大臣纷纷跪下,他们齐声喊道:“请皇上夺去太子妃之位!”


    永宁侯站在人群中,听到这齐声大喊的声音,脸都绿了。


    “这孩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啊?”永宁侯不解,甚至大为震撼——他们大麟建国至今已有二百年,可是这二百年,还从未见过有哪位太子妃有今日这“殊荣”的。


    被群臣弹劾……这说出去别人都不信啊。


    永宁侯不得不站出来,持着笏板道:“皇上!此事定有内情,小女……不,太子妃并不是那等是非不分,胡乱弄权生事之人,还求皇上彻查,切勿让太子妃蒙受不白之冤!”


    “哼!”庐阳侯冷笑,道:“太子妃是永宁侯你的女儿,你自是为她说话了,可是,我这人证物证俱在,你休想抵赖!”


    突然,一道清越有力的声音从大殿外传来,“你说人证物证俱在?那我可真好奇了……我究竟做了什么不平之事,竟是人证物证都出来了!”


    众人下意识朝着殿外看去,只见一道绰约多姿的修长身影,正不急不缓的从大殿外走进来,等走近了些,朝臣们才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大臣们哗然。


    “嘶,这是?”


    “是太子妃……她怎么过来了?”


    “荒谬!女子岂能出现在朝堂之上?”


    ……


    在众多大臣或不赞同,亦或惊奇的目光,以及他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中,苏明景挺直着背脊,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前边,而后,她掀起衣袍跪下。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龙体金安,万岁福长!”她拜说。


    明昭帝居高临下看着她,问:“太子妃怎地过来了?”


    苏明景轻笑,道:“回父皇,儿臣本于东宫之中,悠闲自在,却听人说,朝堂之上竟是有人弹劾儿臣……儿臣心想,儿臣自来安分乖巧,恪守本分,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时,竟有人会于朝堂上攻讦弹劾我?”


    永宁侯原本很着急,毕竟苏明景在名义上还是他的女儿,他们永宁侯府的小娘子,若她真出事,他们永宁侯府也免不了会受到波及。


    可是此时,听到从苏明景口中吐出“安分乖巧”四个字,他面上嘴角却忍不住一抽。


    安分?乖巧?


    你吗?


    永宁侯心想:若说这世上谁是这最大胆,行事最为肆意妄为的人,那自己这三女儿绝对榜上有名。


    先不说她才进京,便敢对福安县主动手,得罪了长公主府,就说进京竟然就是为了做太子妃而来的,便是这一点,比就胆大妄为得让他害怕。


    这么想着的永宁侯却发现,自己在看见苏明景出现的这一刻,原本慌乱的心里,竟是无端便觉得安稳了起来。


    永宁侯觉得荒谬:“……我竟是如此信任她了吗?”


    ……


    此时,尚不知道永宁侯竟是如此信任自己的苏明景,面对着明昭帝和众多大臣,神色淡定而自然的继续侃侃而谈:


    “……儿臣倒不知,儿臣究竟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才让庐阳侯对我这么一个弱女子,怀着这么大的恶意,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我是祸国殃民,祸乱朝政的妖人了!”


    她眼神嘲讽的看着庐阳侯,语气更是不掩讥诮。


    庐阳侯冷哼:“太子妃这是拒不承认自己的罪行了?”


    苏明景反唇相讥:“本就是无中生有,栽赃陷害的罪名,我为何要承认?”


    庐阳侯冲着明昭帝拱手,说道:“皇上,太子妃残害忠良,微臣这有人证物证,还请允许臣传唤人证物证!”


    人证物证?


    苏明景顿时心念急转,回忆着自己这段时间所做的事情,到底自己是做了什么事,庐阳侯竟然用到了人证物证这几个字。


    “好啊,”她一口应下,“我也很好奇,我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过……”


    苏明景话音一转,抬头看向头上的明昭帝,说道:“很巧,父皇,我这里也有一个案子,既然要彻查,那就都彻底查个遍吧……这个案子,说来与庐阳侯也有关系,到时候,怕是需要庐阳侯您也配合一下调查。”


    庐阳侯面上一紧,说道:“臣行得正坐得端,若太子妃您想污蔑我,怕是打错了算盘。”


    “是否是污蔑,最后自见分晓。”苏明景却道。


    她将手中卷宗交给庆荣,再由他递给明昭帝,待明昭帝拿到卷宗,翻看着,苏明景才说道:


    “这是太子在大理寺中翻到的一份卷宗,二十年前,当时的庐阳侯世子在回京途中遭遇山贼,被虐杀而亡,而在他死后,当时最有可能登上庐阳侯位置的嫡次子宋二郎,又不小心夜间醉酒,失足落水而死!”


    苏明景看见脸色突然大变的庐阳侯,笑道:“二位嫡子皆亡,如今的庐阳侯,当时的庐阳侯府庶子,方才捡到了一个漏,顺利成为了庐阳侯!”


    庐阳侯表情紧绷,板着脸道:“太子妃这么说,难道是想说这两件案子与我有关?”


    苏明景点头:“是!”


    “哈!”庐阳侯似乎是怒极反笑,他道:“太子妃为了污蔑我,真真是不择手段啊,世人皆知,我与我长兄关系极好,当初他出事,我也极为难过,为此还重病了一场。”


    “至于我三哥……说来难以启齿,我大哥死后,他作为顺位的第二继承人,不怒反喜,更是毫无顾忌的在外自称自己是下一任的庐阳侯,最后乐极生悲,竟是在花船上醉酒溺死!”


    庐阳侯:“而他们死后,庐阳侯本该我二哥袭爵,可他无心爵位,立志要做一个逍遥散人,我这才赶鸭子上架,成了庐阳侯。”


    他看向苏明景:“若太子妃因此便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精心算计,那臣百口莫辩……倒是太子妃,你顾左而言他,莫不是心虚?”


    苏明景:“我坦坦荡荡,何必心虚?”


    两人对视,空气中一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太子妃、庐阳侯。”谭尚书突然走出来,道:“您二位既是都心中坦荡,都有证据,倒不如让证据说话?”


    苏明景闻言,却是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原来是谭尚书啊……”


    谭文清疑惑的看了一眼苏明景,不明白她这古怪的语气是从何而来,便只对她笑了笑,而后他转身,对着上边的明昭帝拱手道:“皇上,既然太子妃与庐阳侯各执一词,倒不如让证据来说话!”


    他道:“陛下,请允许太子妃与庐阳侯传召证人上朝!”


    明昭帝抬起眼:“准!”


    “既是我先提出了,那就先让我这边的证人上来吧!”庐阳侯抢先说道。


    见他急迫的样子,苏明景轻哼一声,慢步走到太子身边站定。


    “……庐阳侯如此作态,手中怕是真有什么证据。”太子皱眉,低声与她说着,“你可有信心?”


    苏明景低声回:“我行事无愧于心,他们手上要真有什么证据,我倒是要怀疑,他们是在栽赃陷害。”


    太子:“……庐阳侯说,你因为一己之私,便将户部侍郎的二子投入大牢,对其施以仗刑,将人屈打成招。”


    苏明景:“户部侍郎?”


    太子提醒:“是左侍郎黄鲲黄大人……”


    “好似在哪听过?”苏明景蹙眉细想,过了一会儿,她眉头一展,道:“我好像想起来了,我记得是有个姓黄的郎君,但他欲强占民女为妾,对方不愿,他便唆使人将那小娘子家的店铺给砸了,那小娘子的父母被无故殴打,兄弟更是被胡乱安了个罪名丢进了牢中。”


    “因为此事,这家的老人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人也没了。”


    苏明景会发现此事也是偶然,那日她在京中随意闲逛,正路过一条巷子之时,巷子中突然冲出来一个人,一头栽进了她的怀中。


    也就是苏明景力气大,在意外发生之时,及时伸手将人抱住,一个旋身卸力,这才牢牢的稳住了她们二人,不然二人都得跌在地上。


    而她当时将人稳住之后,便见巷子里有几个人追出来,打头的是个粉头油面,一脸嚣张的小郎君。


    “当时那些人嘴里似乎是喊着,他是什么侍郎的儿子……”苏明景回忆,“我当时把人打了一顿,就直接扔牢里了,后来让绿柳处理了她家的事情。”


    “若他们说的真是这事,我自认问心无愧,十分公正了。”


    可是刚刚庐阳侯说起此事,语气却如此笃定,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却充满了得意,好似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苏明景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表情骤然一变。


    太子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此时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神情变化,当即问:“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


    苏明景开口:“我……”


    不过她话未说完,庐阳侯所说的人证物证已经到了。


    一个穿着囚服,被两位侍卫拖着进来,白色的囚服上沾满了血迹的人,一个脸色惨白,一身青衣,神情恐惧而怯弱的小娘子。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表情局促,明显是大理寺郁卒的男人。


    苏明景看过去,视线落在那道纤柔可怜的身影上,脸上表情瞬间变得阴沉。


    这几人被带进殿中,庐阳侯以手掩鼻,不耐烦的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拜见圣上?”


    听到他的话,除了浑身是血,被拖进来后就如死狗瘫软在地上的男人,其他三人,包括那个小娘子,都是身子一颤,几人诚惶诚恐的跪在了地上。


    “……民女/草民参见圣上!”


    庐阳侯拱手对明昭帝:“皇上,这便是被太子妃无故投入大牢,被用以私刑的黄二郎,这位是大理寺的狱卒,他们可以证明,当初就是太子妃无故将黄二郎投入大牢,并用银钱贿赂他们,让他们偷偷鞭笞黄二郎!”


    “我的儿……”黄侍郎身体踉跄着扑到那身着囚服的男人,也就是黄二郎身边,老泪纵横,口中喊着:“我的儿,你怎么成这样了啊?”


    地上的人头埋在地上,眼睛紧闭着,当听到黄侍郎的声音之时,他的身体似乎抽动了一下,但是却没醒过来。


    黄侍郎看向上方的明昭帝,双手交叠搭在身边,而后跪地,上半身几乎趴在了地上。


    “皇上,臣求您为我儿做主啊!”他哽咽哀求道,声音颤抖。


    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瞧着真是可怜极了。


    “皇上,”又有大臣站出来,说道:“黄侍郎在户部一直矜矜业业,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他儿子被人伤成这样,还请您给他做主,还黄二郎一个清白,这才不使老臣寒心啊!”


    旋即,又有几个大臣跪下,齐声喊道:“请皇上明鉴!”


    明昭帝手中拿着一串玉珠手串,此时他手指拨动玉珠的速度快乐一些,沉吟不语。


    “哈,不说功劳也有苦劳?我便是再厚脸皮,也说不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充满嘲讽讥诮的话从旁边传来,却是太子妃说话了。


    “若苦劳也有功的话?那我随意放个贩夫走卒,顽童稚子在你们户部,虽然他们什什么功劳都没有,但是那也是苦劳啊,是吗?”苏明景言辞犀利。


    庐阳侯怒道:“太子妃你这分明是诡辩!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此处,你还有话要说?”


    苏明景:“我要说的话可多了,平白叫几个人来,就说是人证物证,我还说你们是凭空捏造事实,在污蔑我!”


    庐阳侯冷笑,道:“太子妃说是污蔑……那你告诉我们,无仇无怨的,你当初为何要将黄二郎丢入大牢?”


    苏明景的视线落在了被人带上来的“证人”,那位小娘子身上。


    她肩头瘦削,头扣在地上,上半身也几乎全部伏趴在了地上,她跪着的身体正在瑟瑟发抖,明明是低着头的,可是在苏明景看过来的那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了苏明景的视线,颤抖的身体伏趴得更低了。


    苏明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那日撞见他在大街上欲强抢民女为妾,不仅以势欺人,还无故殴打他人,致使别人家中老人去世,情形恶劣,令人不耻!因而我才叫人将他丢入了大牢!”


    她的视线从那位小娘子身上挪开,语气淡淡:“但是,我从未让人对他用以私刑。”


    “哈!你从未吩咐人对他用以私刑,那黄二郎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庐阳侯乘胜追击。


    “这个问题该问你们才是。”苏明景猛的看向他,眼神锐利而极具压迫感,她一字一顿的道:“说不定是你们为了嫁祸于我,特意演的一出戏呢?”


    庐阳侯嗤笑:“可笑至极,太子妃为了洗白自己,倒是如此诡辩。”


    “好,既然您说,您是因为黄二郎强抢民女,才将他投入大牢,那他抢的是哪个民女?”他质问。


    苏明景沉默。


    庐阳侯走到那位小娘子身边,蹲下身去,伸手一把将她的头抬了起来,捏着她的脸对着苏明景,以至苏明景能看清楚这张脸。


    “太子妃瞧瞧,您说的那个民女,可是此人?”庐阳侯笑问,眼底带着几分得意。


    苏明景垂眼看过去,对上了一双惶恐不安的眸子。


    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对视了一瞬,但是很快的,那双眼睛就颤动着垂了下去,敛住了眼底的恐惧和眼泪,已经歉意,只剩下惨白的一张脸色。


    苏明景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而后……


    “我看是你大爷!”


    第108章


    “……我看是你大爷!”


    众目睽睽之下,苏明景突然暴起。


    她冲到了庐阳侯身前,在对方瞪大的眼睛中,抬脚往他肩头上就是一踹,直接将人踹了个仰倒,姿态狼狈的跌倒在地上,活像只四肢朝上的老王八。


    看着这一幕,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笑出声,庐阳侯听到笑声,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恼,从地上坐起身来,冲着苏明景的方向就怒目喊道:


    “太子妃,你……”


    他话没说完,身体却再一次被一股大力直接踩回躺倒在了地上,而后,他肩头便传来骨头被碾碎般的剧痛。


    “啊!”庐阳侯痛叫出声,身体像是一条放在砧板上的鱼,徒劳无功的挣动了一下。


    “咔嚓!”


    距离他近些的大臣,听到了他肩头骨头被碾断的声音,不禁面露惊恐,惶然看向踩住庐阳侯肩膀的人。


    苏明景面无表情看着脚下的庐阳侯,脚尖用力,在庐阳侯再次惊痛的声音中,她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说,看你大爷!听懂了吗?”


    众人骇然看着这一幕,心底只觉胆寒,这一刻,殿中一片寂静,竟是无人开口说话,直到有人尖声喊了一声:


    “……太子妃,你这是在做什么啊?快放开那个庐阳侯啊!”


    霎时间,空气似是已经凝固的朝堂,才骤然恢复了正常的流动,而后只听大臣们崩溃的声音在大喊:


    “太子妃!快松手……哦不,松脚啊,庐阳侯快被你踩死了啊。”


    “是啊,太子妃,您大人有大量,松脚啊!”


    “太子妃!”


    在一片吵嚷又慌乱的叫声中,端王站在人群外,看着庐阳侯痛得面色惨白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心口已经愈合的伤势,似乎也跟着抽痛了一下。


    他看向苏明景的眼神中,不由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畏惧——好可怕、好暴力的女人。


    ……


    大殿之上,明昭帝皱眉看着底下混乱得好似街头吵架的一幕,忍不住喝道:“够了!”


    整场闹剧仿若按下了暂停键,被太子抱着的苏明景松开了力气,任由太子将她抱到一边,伸手理了理自己因为踩人而变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其他人则纷纷慌乱的去查看地上庐阳侯的情况:“……庐阳侯,庐阳侯?”


    庐阳侯满脸冷汗,昏迷不醒。


    有人惊呼:“庐阳侯不会被太子妃踩死了吧?”


    “……那这死法也太丢人了吧?”有人下意识的接过话。


    “够了!”明昭帝大掌一拍龙椅,“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见他生怒,大臣们动作迅速一致的跪下,口中高喊着:“臣等有罪!”


    明昭帝吐出口气,他看着站在那里的苏明景,额角青筋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忍不住质问:“太子妃,你这是在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无故殴打朝廷命官是大罪吗?”


    苏明景回:“回父皇,儿臣这可不是无故殴打,我这么做都是有原因的。”


    明昭帝狐疑:“哦?”


    “儿臣这是用行动告诉庐阳侯,我这人行事坦坦荡荡,我若真想教训谁,根本用不着对人用私刑,因为我会选择当面动手!”


    苏明景瞥了一眼躺倒在地上的庐阳侯,语气讥诮的道:“这样才能教人心服口服!”


    刚睁开眼的庐阳侯恰好听到这话,一口血险些吐了出来。


    谭尚书皱眉,不赞同的道:“就算如此,太子妃对庐阳侯下如此狠手,未免太过。”


    苏明景嗤笑,道:“没办法,要让我的话更有说服力,我自然不能留手,不然你们还以为我是在说假话狂骗你们了。”


    觉得自己似乎被骂了的大臣们:“……”


    苏明景:“我还是那句话,我苏明景做事堂堂正正,若真是我做的事情,我不会否认,但若是我没做过的事,你们却想诬赖我,那也绝不可能……”


    她瞥向庐阳侯所说的那三个证人,嗤笑道:“一个平民小娘子,两个弱小的狱卒官吏,这种人……倒也能成为证人了,强权压迫,利诱之下,你们确定这三个证人能维持本心,说的都是真话?”


    谭尚书沉声道:“太子妃你这分明就是诡辩,照你的说法,这大理寺所有案子中的人证物证,莫不是都是压迫利诱?那么多案子,难道都是冤假错案?”


    “这谁知道呢?”苏明景漫不经心,刚刚打过人的她理直气壮:“反正我这案子就是冤假错案!”


    “……”总之,就是您没错,是吧?


    “皇上明鉴,我大理寺的案子,桩桩件件,绝无半个冤假错案!”大理寺少卿罗大人拱手说,神态极为沉稳。


    苏明景笑着睨他,不屑道:“人在你们大理寺的牢中,都能无故被人打成这样,你还敢说你们大理寺没有半个冤假错案?那些所谓的凶手,怕不是都是被屈打成招的吧?”


    罗大人眼神锐利:“太子妃慎言,我大理寺审讯核办各地刑狱重案,任何事都讲究证据,绝无屈打成招一事!”


    “哦?”苏明景挑眉,而后合掌欣赏道:“好,既然罗大人如此说,那我便信了,如今我手里正巧就有这么一桩冤假错案,只望罗大人真能如你所说的,廉政清明!”


    罗大人立刻道:“我大理寺自会竭力!”


    谭尚书听到这,不由眼神深深的看了一眼苏明景,此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们这位太子妃,似乎不同凡响啊。前边铺垫那么多话,似乎,都是为了这么一句。


    谭尚书朝着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当即一个大臣站出来道:“太子妃还未听过人证的证词,就说自己是被栽赃诬陷的,莫不是心虚?”


    “我的事等下再说吧……”苏明景语气敷衍,“反正这件事中也没人发生死亡,但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案子,涉事死亡的人,可不下七个了!”


    众人讶异。


    而苏明景已经朗声对明昭帝道:“……父皇,您应该已经看过了儿臣呈给您的卷宗,二十年前,庐阳侯府世子回京途中被强盗截杀,嫡次子则意外落水而亡,如今的庐阳侯说他无辜,可不巧,我这里却有人亲眼见过他二十年前与山贼见面!”


    正躺在地上的庐阳侯听到这话,却是咻的坐……没坐起来,并且脸色更白了。


    庐阳侯看向自己右肩,眼中露出一丝阴狠来。


    他感觉得到,自己右肩的骨头,已经被碾碎了……这太子妃,真不像是闺阁中的女子,力气竟比军中将士还要大。


    “陛下,”庐阳侯忍痛喊,“臣绝对没有做这样的事。”


    他又看向苏明景,语气嘲讽:“臣说太子妃您仗势欺人便是污蔑,您如今诬陷栽赃臣,倒是不说这是污蔑了?果真是宽己严人啊。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无愧于心!”


    苏明景看向他,道:“我与庐阳侯自是不同,我是真的堂堂正正,你却是阴险小人……你也别急着反驳,你的证人传上来了,我的证人可还没有了。”


    说完,她便跟明昭帝道:“父皇,也请允许儿臣传召证人上来。”


    明昭帝点头:“准!”


    旁边大臣搀扶着庐阳侯坐起来,他看着苏明景,神情阴沉,见苏明景眼神笃定,一时间,他却是不确定苏明景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庐阳侯一瞬间有些慌乱。


    不过很快的,他又叫自己冷静,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一切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被他处理好了,就算真有什么证据,二十年的时间中,也早已经湮灭了。


    另一边,端王的表情也有些阴沉,他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庐阳侯。


    庐阳侯府当初的事情,除了庐阳侯本人之外,最了解这事的,大概就是端王了,毕竟这件事最后可是他帮着庐阳侯收尾的,保管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只是谁都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连端王本人都已经忘记了这事,在今日却猝不及防的被苏明景提起了。


    太子妃……


    端王思忖,此事距今已有二十年,他不信,在这短的时间里,这太子妃能找到什么证据!


    这么想着,继庐阳侯之后,端王的心里也安稳了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苏明景的“表演”。


    不过很快的,待苏明景口中的人证被传来,庐阳侯和端王脸上的表情都是一变,而大殿中的其他人,也在安静一瞬后,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了起来:


    “……这不是,老庐阳侯夫人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太子妃说她有证人,难道就是……老庐阳侯夫人?”


    不少人意识到老庐阳侯夫人出现在此处的意味,都不由倒抽了口冷气,看向庐阳侯的眼神也有些变了——他们之前觉得太子妃所说的一切不过是无稽之谈,可是老庐阳侯夫人的出现,似乎推翻了他们的这个猜测。


    老庐阳侯夫人,也就是庐阳侯的嫡母,曾经的庐阳侯夫人,她也是二十年前死去的庐阳侯世子、嫡次子的亲生母亲。


    而庐阳侯,早在老庐阳侯夫人出现的那一刻,眼底瞳孔便猛的紧缩了一下。


    在老庐阳侯夫人从他身边走过之时,他下意识喊了一声:“……母亲。”


    老庐阳侯夫人的脚步没因为他的这声母亲而停下,只是缓缓走到前方,冲着上方的明昭帝跪下:“臣妇,参加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她今日穿得极为隆重,作为曾经的侯夫人,现在她也仍有诰命在身,如今身着大冠濯衣,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肃穆,极为隆重。


    明昭帝:“老庐阳侯夫人快快请起。”


    老庐阳侯夫人却未起,只双手举至头前,声音悲痛的大声喊道:“臣妇求陛下,为我那早死的两个孩子伸冤,还他们一个公道和真相!”


    众人虽然早有猜测,可是当真听到老庐阳侯夫人的话之时,心中还是极为震撼。


    苏明景示意还跪在地上的几人走到一边去,身体单薄的小娘子看着她,欲言又止,眼底充满了愧疚,苏明景冲她笑了下,便见她眼眶一红,眼中的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了出来。


    苏明景无奈,可是此时却也不是安慰她的时候,只能给她一个眼神,便将注意力落在了老庐阳侯夫人身上。


    说来也是巧合,当她看完前庐阳侯世子的卷宗之时,便觉得此案疑点颇多,最大的疑点便是,庐阳侯世子是在距京城不远的地方遇害的,京城、天子脚下,哪来的山贼?


    更古怪的是,在庐阳侯世子遇害后,那支所谓的山贼就被人极为简单的抓住了,而这群山贼在被投入大牢后,没多久便被处以了斩刑,此案便就此草草了结了。


    不管怎么看,这案子都充满了猫腻。


    而苏明景想到要调查这个案子之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庐阳侯夫人——不管是前庐阳侯世子,还是醉酒意外身亡的嫡次子,都是她的亲生孩子。


    如果说这么多年,还有人关注着这个案子的话,最大的可能便是她了。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测,苏明景亲自往庐阳侯府走了一趟,而当她看见正在礼佛的老庐阳侯夫人之时,就更加确定了心中的这个猜测。


    老庐阳侯夫人身份尊贵,却形容枯槁,浑身充满了死气,她的住处也在庐阳侯府的偏僻之处,实在不让人多想。


    所以思量间,苏明景当时直接和老庐阳侯夫人见了一面。


    思绪回到现在,苏明景冲着明昭帝道:“父皇,儿臣所说的人证便是老庐阳侯夫人,以及二十年前,跟在庐阳侯身边的书童!”


    庐阳侯听到这话,脸上表情大变,他骤然转头,视线震惊的落在进来的第二人身上,


    只见男人神情瑟缩而惊恐,明明是个大男人,整个人却畏畏缩缩的缩成一团,他的样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仔细看的话,依稀还能辩出二十年前的模样来。


    庐阳侯瞪大了眼睛,脸上终于露出了慌乱的表情。


    不!不行!


    他决不能这样认输。


    庐阳侯咬牙。


    “……行,行书?”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行书转头,便看见庐阳侯一脸惊喜的看着自己,嘴里说着:“……真的是你?二十年前你拿着银子说要回乡,没想到一去就没消息了,我曾经还很担心你了!”


    他叹道:“如今看你无事,我心里也安心了。”


    看着他,行书脸上却露出了阴沉的表情。


    苏明景倒是大开眼界,稀奇道:“当初可是庐阳侯你亲自下令封口,让人在行书返乡路上将他杀死,若不是老庐阳侯夫人及时赶到,行书早就死了……”


    “胡说!”庐阳侯却是正义凛然,“行书伺候我多年,我怎会下手害他?怕不是太子妃你用银钱贿赂了他,特意找了他来污蔑我吧?”


    苏明景:“……你倒是把我之前的那套话术学去了啊?不过,这话你不如于老庐阳侯夫人说吧,你觉得你的寥寥数语,能打消她因为两个孩子被杀死的仇恨吗?”


    庐阳侯心头一突,他缓缓转头,看向前方的老庐阳侯夫人,果然看见她正愤恨怨怒的看着自己。


    这一刻,庐阳侯心中滋生出了无限的悔恨,他想道:“我早该将她杀了的!”


    不该将人留到现在的,不然他又怎么会有今日的祸患?


    “老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上方,明昭帝沉声询问。


    老庐阳侯夫人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的喊道:“二十年啊!二十年过去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陛下,二十年前,庐阳侯……哦不,是庐阳侯府庶子宋端,他为了能坐上庐阳侯的位置,狠心勾结山贼,将我儿子杀死!”


    “后来,他更设计让我二儿子醉酒,联合花楼的花娘,将他推入水中,使他溺死。”


    “我当时便察觉不对,可是我两个儿子接连惨死,侯府上下已成为宋端的一言堂,所以我也不敢做什么,只敢在暗中搜集证据,等待着真相能够大白的那一天……”


    想到二十年前的事情,老庐阳侯夫人现在仍然心如刀绞。


    当时她不仅要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处理好两个儿子的葬礼,还要不被宋端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这么多年,在宋端的掌权之下,庐阳侯府早就成为了宋端的一言堂,她更不敢做什么,只能做心如死灰的模样,带着人搬到了庐阳侯府僻静的地方。


    好一段时间,怕宋端盯着自己,她甚至什么都不敢做,只能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一直到现在,二十年过去了……这二十年,老庐阳侯夫人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


    无数次她都在想,自己两个儿子死亡的真相,怕是无法再揭开了,可是没想到,在二十年后,自己的孩子的冤情,竟然真的有一日能昭告天下,她真能将杀人凶手绳之于法。


    老庐阳侯夫人将手中之物呈上:“皇上,这是臣妇多年来所搜集到的证据,宋端残害我两个儿子,求您为他们做主啊!”


    老庐阳侯夫人的身体跪趴在地上,只高举着手,手中捧着她所说的证据。


    明昭帝吩咐庆荣去将东西拿上来,东西厚厚的一沓,里边夹杂着信件,还有譬如口供一般的东西,明昭帝翻看了几眼,在看到其中一份之时,他眼神突然起了变化。


    没人注意到明昭帝眼神那微妙的一点变化,毕竟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老庐阳侯夫人身上,除了一直盯着他看的苏明景。


    “我儿自来纯善,待底下兄弟姊妹极好,宋端虽是庶出,我儿对这个弟弟却一直关爱有家,他当初离京,与宋端常有信件联系,在回京之时,他也通知了宋端……”


    “谁能想到,宋端竟联合人在他回京路上设伏,将他伏杀在路上!”


    想到自己调查到的东西,老庐阳侯夫人真的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将儿子教得如此纯善,为何要让他体贴弟妹,若不然,他又怎么会对宋端这个白眼狼毫无防备?


    “皇上,求您为我儿做主啊!臣妇不求其他,只求让宋端这个杀人凶手伏诛!”


    明昭帝将手中的东西合上,冷声吩咐:“来人,削去庐阳侯爵位,将其投入大牢,静待发落!罗毅,此案便由你审理,尽快查明真相,还老庐阳侯夫人一个清白!”


    罗大人出列,应下:“臣遵旨!”


    守在殿中的金吾卫走上前来,将庐阳侯……哦不,是将宋端扣住,抓着人就要往外走。


    庐阳侯惊慌之下,大声喊道:“不,我是无辜的……端王!”


    他突然看向端王,大声喊道:“端王殿下,您救救我啊,我可是您的人,您不能放着我不管啊,端王殿下!”


    苏明景看向端王,果然看见他表情慌乱。


    “庐阳侯,你大难临头,竟还在这胡乱攀扯!”


    第109章


    “……庐阳侯,端王也是你能胡乱攀扯的?”


    突然出声的人是谭尚书,他厉色看了一眼庐阳侯,语气带着几分警告,意有所指的道:“端王身份贵重,皇孙贵胄,你以为攀扯上他,就能让你脱罪吗?”


    他语重心长:“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劝你还是快快认罪吧,别真死到临头了,方才能认清现实?”


    庐阳侯神色怔愣的看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眼睛一亮,忙说:“是!是我口不择言了,此事与端王绝无关系,都是我一人所为。”


    苏明景看向老庐阳侯夫人,她仍跪在地上,脸上带着残留的泪痕,眉眼间堆满了愁苦,听到谭尚书的话,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谭尚书看向两个金吾卫:“还不将庐阳侯带下去?”


    金吾卫应下,拉着庐阳侯离开了上朝的大殿。


    “呼……”端王吐出口气,转头之际,目光却和一双似笑非笑,充满嘲讽的眼睛对上,他心头一突,下意识的挪开了视线。


    明昭帝将老庐阳侯夫人给的东西合上,看向底下的老庐阳侯夫人。


    “快将老夫人扶起来。”明昭帝吩咐,待宫人将老庐阳侯夫人扶起来后,他语气很友善的问:“宋端此人,未料竟是如此胆大包天,如今他已被投入大牢,此事必定会给老夫人您一个交待……老夫人可还有别的要求?”


    老庐阳侯夫人扯了扯唇,心如死灰道:“臣妇只要宋端这个罪人伏诛,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求了。”


    明昭帝思忖,看向旁边的庆荣,问:“朕记得,庐阳侯的爵位,已是承袭五代了?”


    庆荣俯身道:“是,陛下记得没错,正是已经五代了。”


    明昭帝轻轻颔首:“开国皇帝封宋氏祖先为庐阳公,若子孙未有功劳,世袭而降,五代而末……”


    也就是说,按照规定,宋端已经是最后一代的庐阳侯,在他之后,庐阳侯府便会成为宋府。


    “这样吧。”明昭帝心底有了决断,“此事说到底是老夫人受了委屈,那从今日起,废除宋端身上的庐阳侯爵位,而庐阳侯的爵位,再承袭一代,至于下一任的庐阳侯……夫人则可以随你心意,从宋氏的宗族子弟中挑选一个你中意的孩子的来承爵。”


    老庐阳侯夫人嘴唇颤动了一下,旋即,两行清泪从她眼眶中流出来。


    她跪在地上,大声喊道:“臣妇,谢皇上恩典!”


    看见老庐阳侯夫人的这个态度,明昭帝心中有些满意,他扫了一眼底下的人:“若无其他的事,便退朝吧……对了,端王你留下!”


    明昭帝泛着冷意的眼神落在端王身上,端王面上一慌,只能应下。


    “等等!”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


    明昭帝顺着声音看过去,等看到苏明景的脸之时,他只觉额角青筋跳动,头似乎已经开始疼了。


    “又怎么了?”明昭帝问。


    苏明景道:“父皇,儿臣的事情还没说完了……实际上,除了宋端的事情,儿臣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禀告您了。”


    端王发现,自己现在一听到苏明景的声音,就觉得有些心慌,总觉得对方又要搞事。


    今日的事情,本该是他们向苏明景发难,但是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引火烧身,反倒是赔了个庐阳侯进去。


    庐阳侯这个废物,二十年前的事情竟然都能被翻出来,还险些牵连到自己。


    没用的东西。


    端王心中暗恨,再看向苏明景,实在是猜不出她想说什么。


    端王: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上方,明昭帝看着苏明景,有些暴躁的问:“你又有什么事?”


    一个“又”字,已将他的情绪表露无疑了。


    苏明景倒是淡定——她是有正事,又不是在瞎胡闹,她为什么不淡定?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有的事情,儿臣也是不吐不快……”


    瞥了一眼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宛若一株青松的谭尚书,苏明景突然大声道:“儿臣要弹劾户部尚书谭文清谭尚书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收受贿赂!”


    其他人:“……”


    虽然他们上朝没事的时候就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但是今天的弹劾,未免太重量级了吧?谁开口都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谭尚书:“……太子妃可真会开玩笑。”


    “我看起来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苏明景睨他,“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极为认真的。”


    谭尚书微笑,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辈。


    “皇上,”他冲着明昭帝拱手,姿态大方的道:“太子妃既然如此说,定是对臣有所疑虑,臣愿自请停俸归家,接受大理寺的核查审问!”


    谭尚书此话一出,大殿之中顿时议论纷纷。


    “谁都知道,谭尚书最是勤政爱民,怎么可能会做出贪污枉法的事情?”


    “太子妃,您怕是被小人蒙蔽,冤枉了谭尚书啊。”


    “谭尚书光明磊落,真奶我辈楷模……倒是太子妃,这事儿也太多了吗?先是庐阳侯,现在又将矛头对向谭尚书,这是专门来朝上闹事的吧?”


    苏明景将视线投向嘟囔自己闹事的大人,直接开口问:“这位大人说我是特意来闹事的?怎么,您是与庐阳侯,还是是与谭尚书是一伙的?”


    周围的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说话的人面露惊色,不过等听完苏明景的话,他忍不住着急的道:“太子妃,您这是污蔑,我何时与庐阳侯,与谭尚书是一伙的了?”


    “不是一伙的,你为什么要说我是闹事?”苏明景眼神变得锐利,“庐阳侯觊觎爵位,杀兄以袭爵的事情,已经是证据确凿,若无我在这“闹事”,此案还不知道何时才能真相大白!”


    她语气嘲讽:“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伸张正义,寻求公道,让杀人凶手伏法,竟然是在闹事……这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说……”


    苏明景的视线扫过在场的其他朝臣:“诸位大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闻言,其他人大臣自是连连否认,原本和说话的那人站在一起的人,甚至还默默的往旁边走了几步,显示自己和身边这个蠢货一点关系都没有。


    感觉到同僚们的眼神,这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红红白白的,只等羞愤掩面。


    苏明景轻嗤。


    “我们自是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有大人沉声说,“只是,谭尚书乃是真君子,当初溧阳大旱,谭尚书前去赈灾,为着接济灾民,险些将自己饿死,因此他绝不可能做出如太子妃您所说的那些事的!”


    苏明景笑:“大人你说得如此肯定,那若我接下来真查出什么东西,大人可愿一力承担这个责任?”


    这人顿时面露迟疑:“这……”


    “太子妃何必为难齐大人?”谭尚书再次开口,“之前太子妃您说您行事坦荡,而现在,我谭文清也是如此,我没做过的事情,我无愧于心,更是不怕调查。”


    见他不喜不怒,极为淡定自信,苏明景不由道:“很好,既然谭尚书如此自信,若我没办法撕开你伪君子的面子,那倒是我无用了。”


    谭文清微微一笑:“太子妃您开心就好。”


    苏明景没再与他多说,只转身看向明昭帝,道:“父皇,您也听见了谭尚书所言,谭尚书都说了,他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不惧调查,那不如就让儿臣亲自往谭府走一趟,是非曲直,只需要将谭府搜上一搜,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明昭帝沉着脸:“胡闹!谭尚书乃朝之重臣,国之栋梁,你毫无证据,便说要去他家调查……看来朕是对你太过纵容了!”


    “父皇!”苏明景打断明昭帝的话,不畏他沉怒的脸色,问:“世人皆说谭尚书大善,难道您就不好奇吗?他究竟是真圣人,还是伪君子?”


    也许这世上真有圣人,但是苏明景不信一个在亲生女儿很有可能是因为端王去世,之后却仍然和端王有所联系的人,会如传言中那样,是真圣人。


    苏明景跪在地上,语气笃定的道:“若调查后,儿臣真冤枉了谭尚书,儿臣愿自辞太子妃之位,更愿给谭尚书磕头赔罪!”


    她这话一说出来,众人一片哗然,太子更是猛地转头看向她,神情焦急。


    在众人的注视下,苏明景却显得淡定自在,胜券在握,似乎真的握着什么有力的证据。


    看着她如此笃定的样子,倒是弄得其他的大臣都有些将信将疑了,狐疑的视线不由得往太明确身上瞥。


    “说到底,太子妃你也不过是胡乱揣测!”端王一系的大臣再次开口,“无凭无据的,您就开口要搜查谭府……按照您这话,莫不是往后只要您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朝上任意哪个大人家的大门,都必须得为您打开?任由您调查?”


    大臣忿忿:“您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为大麟不说鞠躬尽瘁,但也是……”


    他本欲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是猝不及防想到了苏明景之前的话,硬生生将话转了个话头:“……也算是劳苦功高!您不觉得您这样太过分了?”


    苏明景:“所以,我也愿意付出代价,太子妃之位不够吗?而且我说过,证据就在谭尚书家里,只需要让我将谭府搜上一搜,一切自见分晓!”


    端王一系自是强烈反驳:“这绝不可能!”


    ——他们已经搭进去一个庐阳侯,如今要是再搭进去一个谭尚书,那可真的是亏大了。


    端王一系咬牙:绝不能让太子妃得逞!


    而在当殿中争吵不休之时,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倒是响起来了:“……陛下。”


    众人看去,却是三位阁老中,年纪最大的刘阁老,均有些意外。


    三位阁老中,刘阁老最是不爱管事的,是有名的事儿不沾,不管什么事,他从不发表确切的言论,最常说的:


    “……你们商量就好、都好、嗯,不错、我年老昏花,就不拿主意了……”


    可是现在,这位不沾事的人却出声了,他慢吞吞的说:


    “陛下,太子妃既如此恳切,不如就允了她吧,不然太子妃不服气,往后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了。”


    说着他还一言难尽的摇头,嘟囔:“我从未见过这样闹腾的太子妃。”


    众人闻言,心中也是戚戚。


    他们之前不了解东宫的这位太子妃,如今接触,总算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性子了,那可真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势大胆啊。


    若真不如她的意,刘阁老口中所说的,似乎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位太子妃看着,行事瞧着就不是会听话的人啊。


    “刘阁老说得对。”当即就有人赞同刘阁老的话了:“太子妃既然都敢发如此毒誓了,不如就依她所言把,只望若什么都没查出来,太子妃能真如你所说,辞去太子妃的位置,主动跟谭尚书道歉。”


    “胡闹!真真是胡闹!”


    自然也有大臣看不下去,“太子妃乃东宫的第二个主人,身份尊贵,又不是做官,哪能说辞就辞的?这也太不像话了!”


    有那老古板的,更是捂着心口喊着:“这样的太子妃,平生未见!平生未见啊!我大麟之难啊!”


    苏明景没理他们,只看着明昭帝,很是光棍的道:“父皇,您若不允我,那我就只能私底下调查了,到时候若是闹出什么事来了……我也算是皇室人,您可是要负责的。”


    明昭帝气笑了:“你这是在威胁朕?谁给你的胆子?”


    “儿臣不敢。”苏明景低头,嘴中却说:“儿臣只是实话实说……况且,您就不好奇,若谭尚书真的贪污了,这么些年,他究竟贪了多少银子?他为尚书这么多年,那定是很多很多吧。”


    她笑:“户部天天都喊着这里没钱,那里没钱,连您炼制金丹,都说您奢靡无度……若能找到谭尚书贪污的脏银,能收入国库,也许能一解户部窘境啊。”


    永宁侯在一旁听着,都想冲过去捂着苏明景的嘴,叫她不要再说了。


    “真的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胆子怎么能这么大?”他心中恨恨的道。


    而上头的明昭帝,一时间却是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


    “父皇……”


    太子终于站出来了,自打苏明景出现后,他便好似隐身,将舞台全部都交给了自家的太子妃,直到现在。


    他跪在地上,垂头道:“儿臣了解太子妃的性子,她不是无故便随意污蔑他人的人,儿臣相信她一定是掌握了相关的证据,方才会如此开口,就请您让她将谭府搜一搜吧。”


    他保证:“若最后证实她所言为虚,儿臣愿与太子妃一起亲自给谭尚书磕头道歉赔礼!”


    明昭帝头痛:“……太子妃胡闹,太子你也跟着胡闹?”


    而太子开口,其他大臣也纷纷开口说服明昭帝,眼看跪地开口的大臣越来越多,明昭帝才终于松口,说道:“……既是如此,谭爱卿,恐是要你受委屈了。”


    受委屈?


    这话谭文清可不敢应,忙垂头拱手道:“臣惶恐!”


    明昭帝看着不省心的太子妃,心累道:“太子妃你既说得如此信誓旦旦,那就让朕看看你的本事吧,只希望这不是一场笑话!”


    苏明景厚脸皮的点头了,而后下一瞬,她又喊:“父皇!”


    “……又怎么了?”明昭帝第一次发现,他听到“父皇”这两个字竟也会感觉到害怕。


    苏明景笑说:“听人说,您的金吾卫很能干,乃是干将,搜查谭府一事,不如将您的金吾卫也派给我用用?”


    明昭帝冷笑:“你倒是不客气。”


    苏明景只叫:“父皇……”


    明昭帝闭了闭眼,挥了挥手:“朕会派两支金吾卫协助你调查,这总行了吧?”


    已经妥协太多,再排两支金吾卫协助……明昭帝已经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苏明景立刻笑靥如花:“父皇真真深明大义,英武不凡!”


    明昭帝被气笑了。


    第110章


    朝会散去,大臣们乌泱泱的从大殿中鱼贯而出。


    永宁侯身心俱疲的从殿中走出来,却突然被身后人暴力撞到肩膀,他转头,却见撞人的人一脸不屑的看着他,一边掸着肩头不存在的灰尘,一边虚情假意的对他说:


    “哦,原来是永宁侯啊,真不好意思,我刚刚没看见你……怎么样,你身上没有哪里觉得不适吧?”


    旁边人插嘴,特意抬高着声音道:“永宁侯能有什么事啊?他女儿可是太子妃了,就算我们这些没背景的人被抄家灭族了,他也还好好的了。”


    一道道嘲讽的视线纷纷落在永宁侯身上。


    “永宁侯府也真是好家教,将朝堂上搅得天翻地覆的的太子妃,自我们大麟开国以来,还是从未有过的呢。”


    “就说,往后谁还敢娶永宁侯府上的小娘子啊?这要娶进家门,不得将夫家闹得个天翻地覆?”


    “可怜谭大人,为我大麟操劳半生,工作矜矜业业,如今还要被太子妃扣上一盆屎盆子,被诬陷贪污受贿……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讥诮嘲讽的声音接连响起,你一言我一句,一唱一和,就跟唱戏似的。


    永宁侯:“……”


    他算是听懂了,这是在他三女儿那受了气,所以现在到他这里撒气来了啊。


    刚刚当着太子妃的面,这些人一个个的屁都不敢放,现在在他面前,倒是都嚣张起来了啊?


    怎么,难道他脸上就写着“好欺负”三个字?


    永宁侯被气笑了。


    他不说话,只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这群人,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那细致的眼神,被他盯着看的人,只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而永宁侯盯着一个人看完,又去看另一个,目光一样的仔细。


    “……你盯着我们做什么?”有人忍着鸡皮疙瘩开口。


    “看不见吗!我现在正在细细将你们这一张张嘴脸给记下来啊!”


    永宁侯冷笑:“你们都说了,我女儿是太子妃,那我这做老父亲的被人欺负了,不得找她告状,让她给我出气吗?”


    他脸上表情说着就逐渐变得狰狞:“你们一个个的,最好祈祷你们背地里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不然,若被太子妃发现了……”


    永宁侯冷笑。


    被发现了会怎么样,他没细说,但是想到刚刚被金吾卫拖下去的庐阳侯,还有如今被扣留在宫中的谭尚书,刚刚出声的几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句话怎么说的?他们也不是怕,主要吧,对方是太子妃,为君,而他们,为人臣子的,总要给人一点体面和尊重才是?


    对吧?


    像是说服了自己,刚刚对永宁侯言语还颇为不屑的一群人,此时立刻换了副嘴脸。


    “哈!哈哈……我们在跟永宁侯您开玩笑了,您别当真啊。”


    “是啊是啊,永宁侯您宽宏大量,定是不会与我们计较的,对吧?”


    “永宁侯……”


    ……


    永宁侯抬起下巴,扫视了他们一眼,而后冷哼了一声。


    “屎拉裤裆了,你们知道着急了?我告诉你们,晚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摇大摆的走了,独留下面面相觑的一群人。


    “这永宁侯,不会真去告状吧?”


    ……


    镜头一转。


    说要告状的永宁侯在离开众多同僚的视线后,高傲的背脊倏地就弯下去了。


    往后看了一眼,见没人看着自己,他这才苦着一张脸,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等回到家中,他都是唉声叹气的。


    沈氏见着他这副模样,不由有些好奇,问:“侯爷您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上朝发生了什么事?”


    永宁侯看向她,眼神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在沈氏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中,他终于说道:“……是,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然后,他就将苏明景在朝堂之上的所为给说了。


    听完后的沈氏:“……苏三娘她是疯了吗?”


    夫妻二人双目对视,这下,愁眉苦脸的人又多了个沈氏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


    *


    另一边,苏明景已经带着两支金吾卫的队伍来到了潭府。


    作为尚书,潭府所处的地段不错,幽静,不过面积却比大家想象的要小,区区二进的宅子,因此下人也不多。


    看见苏明景带着金吾卫上门,下人们皆是惶然。


    潭府的管家走过来,不解开口:“几位大人,你们这是?”


    苏明景看着他:“谭尚书涉嫌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奉圣上手谕,特来搜查潭府……”


    潭府管家面色一变。


    苏明景没管他,侧头吩咐两支金吾卫:“你们去吧,记住,谭尚书还是尚书,切勿暴力欺人。”


    金吾卫两位队长:“是,太子妃!”


    太子妃?


    管家看着眼前的娘子,有些惊讶和茫然,大概是不明白,带头来潭府“抄家”的人,是个小娘子也就算了,竟还是东宫的太子妃?


    古往今来,可从未有过此例啊。


    突然间,苏明景的视线转向了他,谭管家一个激灵,谦卑的微微俯下身去。


    “这位……”才一开口,谭管家就迟疑了,一时间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尊称苏明景,思来想去,他只能唤一声:“这位、大人,不知道我家大人究竟是犯了什么罪?”


    苏明景:“不是说了吗,是贪污受贿,所以,如果你有知道的,最好如实告来,若是知情不报,一旦被查出来,你就只能随着你的主家流放抄家了。”


    谭管家面皮抽动,身子俯得更低了,说道:“大人说笑了,主子的事情,我们做奴才的怎么清楚?”


    “是吗?”苏明景却没追问,转而问:“你们家夫人呢?带我去见她吧。”


    谭管家迟疑:“我们夫人已有多年不管外事了……”


    苏明景只说:“带我去见她。”


    谭管家:“……是。”


    ……


    谭夫人住在正院,不过正院门户紧闭,摆明了不欢迎客人上门。


    谭尚书前去扣门,过了一会儿才见有人来开门,是一个绿衣的丫头,看见谭管家,她有些疑惑:“谭管家?您有什么事吗?”


    谭管家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了。


    瞥了一眼身后的苏明景,他低声道:“漪云,府上如今遭了大祸,大人被扣宫中,说是贪污受贿,这位大人领着金吾卫来家中抄家,说是想见见夫人以免。”


    “抄、抄家?”漪云面色一变,惶然的视线下意识的看向谭管家身后的人。


    见她看过来,苏明景主动走过来,道:“这位娘子,我想见谭夫人一面……”


    她看向漪云身后,问:“我可以进去吗?”


    漪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局促的道:“您、您请。”


    不过等苏明景进来后,她便惊慌的快步往院子里边跑去,一路奔到正院的佛堂,推开门就大喊:“夫人,不好了!金吾卫来了,说是老爷贪污受贿,来抄我们家来了!”


    “什么?”


    佛堂里的婢女婆子们顿时惊慌失措,直到叩门声在外边响起,她们看过去,原以为看见的会是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未料竟是一张秀丽张扬的脸。


    婢子们倒是迟疑了:“你,你是谁?”


    苏明景走进来,道:“我是奉令来抄家的……钦差?”


    婢女婆子们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苏明景环顾四周,问:“你们夫人呢?”


    “大人是找我吗?”一道声音从里间传来,苏明景抬头,便见谭夫人的身影安静的站在珠帘旁边,青衣素面,不着钗环,神容平静。


    苏明景唤她:“谭夫人。”


    ……


    佛堂的婢女婆子被屏退,佛堂内便只剩下苏明景与谭夫人了。


    苏明景跟着谭夫人走进隔间,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郁的檀木香气,而在里间,则供着一尊菩萨像,此时谭夫人走在佛像前,垂眼为菩萨重新上了三炷香。


    上完后,她跪在菩萨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轻轻闭上眼。


    苏明景扫了一眼空旷的这个小佛堂,再看向已经闭眼继续礼佛的谭夫人,心底有些稀奇,便问:“谭尚书如今可被扣在宫里,谭夫人您就一点都不关心他的安危吗?”


    谭夫人未睁开眼,只面色平静的道:“生死有命,若他出事,这也是他的命。”


    苏明景玩味一笑,突然道:“那端王妃呢?”


    在谭夫人倏地睁开的双眼中,苏明景很和善的问:“照谭夫人您这个说法,端王妃重病去世,这也是她的命吗?”


    谭夫人抓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紧紧将珠子攥在手中,喃喃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明景蹲下身子,道:“我听说端王妃在嫁入端王府之前,身体是极为康健的,可是在嫁进端王府后才两年,便因为重病去世了……谭夫人,我很好奇,您的女儿,她真的是因为重病去世的吗?”


    谭夫人复又将眼睛闭上了,她道:“大人为何会这么问?端王妃当初重病,宫中太医来看了数次,我也去探望过数次,她的确是生了病,就连太医也治不好。”


    “唔,原来是这样吗?那看来是我猜错了啊。”苏明景沉吟。


    谭夫人仍旧闭着眼睛,她听见了身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蹲在自己身边的人似乎站起了身,而后往外走了……脚步声突然停了。


    “谭夫人,”苏明景一手掀起了珠帘,转过头来,问:“您见过从端王府内,被抬出来的那些小娘子的尸体吗?但是我见过。”


    说完,她没再多说什么,抬脚出去了。


    佛堂内。


    谭夫人怔怔睁开眼睛,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苏明景的那句话,她仰头看着上方慈眉善目的菩萨像,猛地闭上眼,嘴中迅速又不断地念着: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


    苏明景大步从佛堂走出去。


    佛堂里燃着很浓的檀香味,此时她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只觉得身上都被这股味道给浸透了。


    “娘子……”苏四不知道何时跑过来的,此时凑了过来。


    苏明景吩咐他:“你盯着谭夫人,对于端王妃的死,她一定知道什么。”


    苏四忙应了:“是!”


    苏明景走出正院,谭管家站在外边,身边还站着金吾卫的一位小队长。


    “太子妃!”这位队长冲苏明景拱手,道:“我们已将谭府其他地方都搜查了遍,并没有搜出任何不当之物来,如今只剩下正院和谭府的祠堂了。”


    苏明景道:“正院我已经搜过了,没什么问题,直接去祠堂吧。”


    一群人便转道去了谭府的祠堂。


    听说谭尚书原是农家子弟,他年少聪慧,不过十三岁便考上了秀才,而后一步一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因着老家已经没人,他便将家中长辈的灵牌都请到了京城,在府上建了个小祠堂。


    如今这祠堂中供着的,便是他谭家的祖辈,不过也就到了他祖父那一辈,因而祠堂中摆着的牌位并没有几个。


    “哦?”苏明景却看到了一个让人有些意外的牌位,“谭满月之牌位……”


    她问谭管家:“这是端王妃的牌位?”她记得,端王妃便被人称为满娘的。


    “是。”谭管家的视线落在谭满月的牌位上,叹道:“当初我们娘子、就是端王妃因病去世,我们老爷和夫人悲痛欲绝,夫人更是无数次哭晕在了王妃的灵前。”


    “为了安夫人的心,老爷特意和端王商量,将王妃的牌位请了回来。”


    “这其实是不合规矩的。”谭管家低声与苏明景说,“没听说哪个出嫁的小娘子死后,牌位还能请回娘家的,所以这事都是私底下进行的,除了我们这些亲近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听到他这话,苏明景脑海里似乎瞬间闪过了什么。


    “大人……”


    谭管家偷偷觑着苏明景脸上的表情,语气诚恳的道:“我们老爷真的是个好人,他向来为民争利,与其他大臣都没有多余的往来,住在我们谭府周围的百姓们都知道,他是个天大的好人,所以,这案子是不是弄错了啊?我们老爷绝对做不出收受贿赂的事情的。”


    苏明景揉了揉头:“……闭嘴!”


    她皱着眉,回忆着自己脑海里刚刚闪过的东西,可是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一瞬间的灵光了。


    “我刚刚到底是想到什么了?”她喃喃。


    很快的,将灵堂内外都搜了个遍,甚至连牌位底下都敲了敲,看看有没有空心的金吾卫过来了,道:“太子妃,这灵堂上下都搜遍了,没找到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谭管家面上一亮,暗戳戳的看了一眼苏明景。


    苏明景的视线还落在“谭满月”的牌位上,闻言随口问了一句:“确定都搜遍了?”


    金吾卫队长点头。


    苏明景终于将注意力挪开了,她在祠堂里转了转,视线扫过祠堂中的所有东西。


    小小的祠堂,空间并不大,放的东西也不多,属于一眼看过去就能看到头的,这也代表着这里能藏的东西的地方并不多。


    “太子妃!”突然,外边冲进来一个金吾卫,大声喊道:“太子妃,不好了,外边有百姓闹事,正叫嚷着朝廷处事不公,冤枉好人,要打进来了!”


    苏明景眼睛一动。


    “端王那边,竟然这么快就有动作了?”她心想。


    而后苏明景吩咐:“拦着他们,别让人闯进来,若真有人敢闹事,不用留手!直接将人拿下,我看大理寺的牢狱如今空得很,若有人愿意进去,那就让他们进去。”


    “可是人太多了!”来回话的金吾卫欲言又止,“又不能随意对百姓动手,若引起暴乱怎么办?”


    苏明景奇怪的看着他:“你们是金吾卫,你们会怕引起暴乱吗?”


    金吾卫和一般的侍卫官兵不同,不同在于他们是皇帝的亲兵,他们只听皇帝一个人的命令,谁若敢妨碍金吾卫办事,那就是在反抗皇帝的命令,金吾卫是有着可以直接将人斩杀的权利的。


    苏明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有此言。


    “不过,最好别闹出人命来……”她想了想,还是补充了这么一句,“百姓们也是被人煽动,小惩大诫便可。”


    金吾卫:“是!”


    而在此时的谭府门外,确是一片吵闹。


    “大人,谭大人真的是好人,当初他在我们鹿城做县令,多亏了他,才有我们如今的鹿城,我们鹿城每一个百姓都记得谭大人的恩情,他真的是好人!”


    “谭大人是无辜的!你们快将谭大人放了!”


    “天道不公啊!那么多的酷吏贪官不去抓,却要抓谭大人这样的好官,这天底下还有公道可言吗?”


    在一片吵嚷着,围在四周的百姓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也越来越亢奋了。


    在此时,有一道声音高声道:“大家,这些金吾卫不是什么好人,他们现在嘴上说着是在谭府搜查,保不准正在里边搞栽赃陷害之事,不如我们直接闯进去!我们人多,他们不敢对我们做什么的!”


    这声音才落,立刻有其他声音附和:“对,我们直接闯进去,他们肯定不敢对我们做什么的!不然就做实了他们想栽赃陷害谭大人!”


    说完后,又是一道道声音,原本心中还有些犹豫害怕的百姓,情绪被这些声音携裹着,也是脑子一热,这时候身边的人又推搡着他们往前,不知不觉的,就连百姓们都没发现,他们的身体已经随着人流往前冲去了。


    眼看拥挤的人潮开始不受控制涌过来,守在门口的金吾卫眉头紧皱着,只能大声喊着:“退后!都退后!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可是百姓情绪正是上头的时候,他们的话直接淹没在百姓们的叫喊声中,连一点水花都没掀起来。


    眼看百姓们就要冲破谭府的大门,金吾卫们中厉色闪过。


    “唰!”


    雪亮的光芒闪过,伴随着鲜血飞溅的红色。


    一只断手从空中落下来,砸落在地上,还顺着门槛往下滚了两圈,然后是有人捂着断手惨叫的声音。


    “啊!!”


    吃痛的叫声让人头皮发麻,刚刚还推攘着不断往前,情绪亢奋的人们看到这一幕,只觉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有人尖叫:“啊,杀人了!”


    人群霎时变得混乱,大家毫无秩序的四处乱窜,有身材矮小的人跌倒在地上,立刻面临的是无数只往他身上践踏的脚。


    眼看此人就要命丧脚下,一只大手伸过来,直接拎着他的脖子,在将周围的人拨开之时,一边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够了!”如惊雷的声音在这一片炸开,“不想死都给我停下!”


    原本慌乱得胡乱窜动,好似失去了领头羊的羊群,此时听到这个声音,耳中一嗡之余,却顿时像是有了主心骨,纷纷停下了慌乱的脚步。


    什么?


    门口的金吾卫顺着声音看去,却看到一个高大的声音。


    等人从人群中走过来,越近他们就发现,对方的身材是真的高大,壮硕有力,而在脸上,还有一道骇人的伤疤,整个人看起来极为凶悍。


    此人走到金吾卫们面前,在他们警惕的眼神中,将两个人丢在了他们面前,说道:“我刚刚看见了,就是他们两个一直在人群中撺掇大家,你们可以好好调查一下他们二人!”


    听到这话,金吾卫们脸上的警惕稍微淡去了些,问:“郎君身手不凡,倒不似普通人,不知郎君是?”


    脸上有疤的青年咧嘴一笑,回道:“在下周八!来自潭州!”


    *


    谭府祠堂。


    谭府门口的闹剧却是没传到里边,苏明景站在祠堂中,视线打量着祠堂里的一切物什,慢慢在祠堂里走了起来,一步、一步……她的脚步不急不缓的。


    其他人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她的动作。


    突然,苏明景的脚步停了下来,停在一根柱子旁,举起手在柱子上敲了敲。


    “笃笃笃!”实心的柱子传来沉闷的声音。


    余光中,苏明景看到了谭管家骤然发紧,却又很快放松了下去的表情,她挑眉未语。


    谭管家大概也知道自己此时的反应不合时宜,所以在松了口气后,他又反射性的看了看周围,直到看见并未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这才逐渐放松了下来。


    而后,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再次往苏明景的方向看去,这一眼,谭管家好像看见了鬼——那位太子妃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竟正盯着他看。


    那了然玩味的眼神,让谭管家一阵头皮发麻,就好似在无声的对他说:别挣扎了,我已经将你看透了。


    谭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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