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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

    第191章 述情障碍


    “还要继续吗?”熊猫道,李嘉宁点了下头。


    屏幕又一次亮了起来。


    前面没有什么变化,她依然是在一个有爱的环境里长大,她和陈连成了好朋友,为王蓉蓉出头,他们四人组眼看又要成型。但这一次,她不是那么积极练字,对学习更是早早就放弃了,她的这些小伙伴也一样,陈爸爸被气的不行,天天骂陈连,秦姐一次上了火和陈爸爸对峙,提前,就犯了病。


    他们都慌了,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不知道让陈连去叫120,也不知道去阻止陈爸爸摇晃秦姐,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最佳抢救时间,最后,秦姐早逝,陈连不到十岁就没有了妈妈。


    陈爸爸把房子卖了,搬到了其他地方,陈连也被连带着转学,她再见到他的时候他们已经成年,和第一世一样,陈连成了烧烤店的老板,他们刚认出彼此的时候很激动,然后就没有话了。


    因为秦姐的事,秦老爷子也受了刺激,一病不起,早早就走了。


    没有秦姐的面条加持,没有了秦老爷子的技术,李生宝的修车铺只能说平平,虽然在那个年代做生意大多都不差,却只是小富。于老爷子虽然还是说了建议他们去魔都买房,但他们并没有去,于老爷子也没有多说。她也没有和狄星相遇。


    有王启明的帮忙,他们家的生意只能算还可以,但并不是一枝独秀,后来的审车就没有竞争上,更不要说开4S店,同时,王启明也没能从所里到分局又到市局。


    他最后,也只是一个所长。


    她没有上一高,也一直没进篮球队。她普普通通的成绩,就进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学校,王蓉蓉也和她一样,最后王蓉蓉上了裕东的警校,她上了裕东大学——都排到三本了。


    不过她的日子过的也还是舒心的,李家夫妻依然买了一套大房子,她和王蓉蓉的关系依然不错。虽然王启明这一次没能和他们买到一起,但也买在了西郊,王蓉蓉依然没事的时候会来找她。只是曹斌也很少出现,他成了体育生,上了体校,最后去当了体育老师。


    王蓉蓉成了一线民警,她则到修车铺天天学习。最辉煌的时候,修车铺开了三间,不过最后还是只剩下一个,她知道这是她未来的保障,学的倒认真,不过李家夫妻心疼她,那是冷了不让她来了,热了不让她来了,所以她也去的七零八落的。


    大学里有一个规培生向她表示好感,她没看上人家。毕业后,李家夫妻开始给她安排相亲,都是做生意家的孩子,算是知根知底,但她都不喜欢,最后她勉强算是一个性格温和的男孩看对了眼,那男孩容貌上佳,身高一米八,她有点被迷惑住了,但最后还是没成,因为婚检的时候发现她心脏有问题——这一次她没有去打篮球,身高始终维持在一米六九,在这之前,就算心脏偶尔有点不舒服,也是很轻微,而且过一会儿就好,他们都没当回事。


    于思敏带她去魔都看,在酒店大堂她和狄星迎面相遇,但他们谁都不认识谁,就那么擦肩而过。在走过去后,狄星有一个回头看的动作,好像有点疑惑,但到底,没有叫住她。


    她心脏的问题本来是不严重的,但因为她已经完全发育,就比成长期麻烦一点,做了两次手术才算完全治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圈子里就流传说她有心脏病生不了孩子,于思敏气的不行,她则无所谓。


    老李家不少人想窥觑他们家的财产,但都被于思敏给镇压了下去。于思敏还留了遗嘱,说明了他们夫妻俩的一切都归她,而她若发生意外,有直系亲属的情况下就传给直系,如若没有,全部捐了。


    这份遗嘱还在老李家的聚会念了,把老李家的人一方面念的莫名其妙,一方面又暗暗咬牙。李生宝也觉得于思敏有些太过了,有的事情,他们自己知道就好了,何必还要说出来,被于思敏被瞪的不敢说话。


    李生宝热爱自己的铺子,她其实不用急着接班,就每天游山玩水。在三亚的时候,她又一次和狄星相遇,她看着人家的八块腹肌移不开眼,狄星则被她看懵了。


    “……好看吗?”


    她点头,狄星无语,瞪了她一眼,转身进了海。


    这一次的相遇,他们说上了话,却依然没有进一步接触。


    再一次,是她和王蓉蓉一起看演唱会。她们并不追星,但那一位,是她们少女时期就喜欢的一个歌星,所以王蓉蓉丢下自己的老公就跑了过来——王蓉蓉嫁了一个小学老师,她自己天天感叹,没想到她这种学渣竟然和老师结婚了!


    不过他们这也是理想结合,王蓉蓉工作忙,她老公则相对清闲一些,以后好照看孩子。


    嗯,那时候王蓉蓉还没有孩子,她们俩就一起出来看演唱会了,人实在太多,附近的酒店都订满了,最后她一狠心,订了个五星级的行政套房,在走廊上,又一次,和狄星相遇了。


    迎面相遇,她冲着狄星吹了声口哨,狄星脸色铁青,却抓住了她:“你……”


    她歪头看他,狄星还是松了手。两天后,当她看完演唱会要离开的时候,狄星就找到她,问她要不要做他女朋友。


    她想了一下,点头同意了。


    她和狄星,算是过了一段快乐的时间,但他们两个啃老族注定是没有多少自由的。于思敏觉得她弄不住狄星,狄家也觉得她拿不出手——容貌、学历、家世,她没有一样可以和狄星匹配。在狄汉找了她一次后,她干脆利索的和狄星说了分手,狄星说她没有勇气是胆小鬼,她点头同意,然后收拾包袱回了裕东。


    狄星也没有再找她。


    回去后她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很淡定的找于思敏要了一笔钱,然后又一次去了三亚。她在一个小渔村里住了下来,六个月后,自己把孩子生了下来。


    当她把孩子抱回去时,震惊了所有人,不过李生宝夫妻很快就接受了,李生宝还很高兴——是个男孩,跟他的姓!


    孩子算是综合了她和狄星的容貌,不是那种昳丽的美艳,但很英俊。生性散漫,她也不去纠正,老师一次次的把她叫过去,她一次次的说是是是,对对对,回头对那小孩叹口气:“你装一装啊,不要让你老师总找我啊!”


    孩子也很无奈:“我装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被发现了。”


    “你装个球!那作业你能写错,能不写吗?恁老师又不瞎!”


    小孩很忧郁的叹了口气,李生宝怕他的乖孙受委屈,小声在旁边说将来可以继承他的汽修铺。


    孩子学习不行,打游戏却很有天分,大概是从小就练习的缘故吧,十四的时候就加入了职业俱乐部,十六岁的时候参加国赛,全国直播,她也去现场给他加油,然后,又一次被狄星找到。


    “你的孩子?”


    “嗯。”


    狄星盯着她,她扣了下自己的脸:“好吧,你也算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


    狄星咬牙切齿。


    这些年狄星没有再找她,但也没有再找别人,当他们的好大儿往那里一站,狄老爷子和狄汉也只有认了。但她不认,孩子也不认。她不愿意和狄星结婚,孩子也不愿意改姓。


    他们三口天天热热闹闹鸡飞狗跳。


    ……


    “这一个可能性是多少?”当画面定格,李嘉宁开口。


    “八十六。”


    李嘉宁捂了下脸,她这还算是带球跑吗?不过刨除掉狄星的部分,其他方面,真的都很有可能发生。狄星……没有许诺,他们也有这个缘分吗?还是冥冥之中,他们就要有?


    她想了下:“看这个样子,我的家世,是因为我自己升格的?”


    在这里,她的父母最多也就是个中产,刨除掉早期买的门面房,撑死也就有个几百万的流水,这点钱,在裕东自然过的滋润,但想在一线给她买套房都难。


    “是这样的。”


    李嘉宁眯了下眼:“命运交叠吗?”


    她过去一直认为一个人的原生家庭,是命;出生后遇到的人、事,是运。


    在这里,她的出生让她遇到了陈连王蓉蓉,但因为一点细微的改变,本来有可能加强的运势没有增加,也就没有反馈到命里。


    狄星……算是有点BUG了。


    她的目光在八分那里停留,想了一下:“我如果选择了才智,会失去什么?我能够自己选择吗?”


    “您可以选择一项要保留的。”


    “……身体。”李嘉宁思考了一下道,“我要绝对健康的身体。”


    “那,确定这一次是八分才智吗?”


    李嘉宁点头,她隐隐的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但很快就感觉到了意识模糊。


    ……


    …………


    “我就说直接敲晕,成了事再说,你非要下不去手。”


    “不是下不去手,是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打坏就打坏,脑子坏了也不影响生小孩。”


    “生了谁带?大妮要是个好的还能帮着带带,她又那个样,那孩子敢交给她带?那不还要小孩的娘自己带?”


    “别说了,你被咬的这么重,大妮呢,把她叫出来,我带你去镇上!”


    随着吱呀一声门响,李嘉宁睁开眼,看到一个灰扑扑的青年男子。能从脸庞上看出,那青年年龄很小,可能只是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但眼眸浑浊,仿佛已看不到这世界的光彩。


    他托着自己的右手,已经包扎了,还不断有血渗出,看起来很严重:“大妮,你看好西屋那个女的,我和爹要去一趟镇上。”


    李嘉宁没有出声,男子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对,就当她同意了:“可要看好了,那是我媳妇,说什么也不能放她走知道吗?”


    李嘉宁依然没有出声,男人又等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李嘉宁看了下自己的手,有些粗糙,但关节还没有变形,她来到窗户边,那里挂了半片镜子,镜子李出现的是一个有点恍惚的面孔,大概,和她第一世比较像?


    不过此时脸上都是灰,头发也和把枯草似的,眼中也没有光彩。可能五分多的颜值,生生的成了四分多。身上的衣服也破烂不堪,还充满污渍,又要再减一分。


    不过,这是她故意的。她有这个觉悟,而且,就在刚才,她已经有了记忆。


    在这里,她叫李大妮,因为她是老李家最大的姑娘,就被这么叫,她没有户口,也没有父母。她这一世的父母李老二和于四妞在她出生没多久就因为煤矿爆炸死了,她一直跟着李老大一家过,前两年李老大的老婆也去世了,整个家就是她,李老大以及她那个堂哥李有田。


    他们这个叫公村,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在一个不知名的山里,她去的最远的地方,是隔壁村的集市,被称作赵家集。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她自小就被认为是不正常,所以她没去过学校,也没学过任何文字。不过这从某方面又保护了她,本来像她这样的是要被换亲的,但因为她的不正常,就没人愿意,所以李有田只有从外面买个媳妇。


    “因为你有病,你有田哥换不了亲,就只有拿你的这份钱去买媳妇了,你同意吧。”


    她上哪里有钱?李老大这里的钱也就是她父母早先的抚恤金,她不知道抚恤金有多少,李老大去跑的,回来告诉她说是一万,当着全村人的面做了公证,说以后这钱就给治病生活了。


    不过这些年,也没带她去治过病,反而李老大的媳妇生病的时候用过。


    “大妮,这些年都是你大大照顾你的,现在她生病了,你也要尽尽心意是不是?”


    她点头,于是李老大拿走了四千,现在,又拿走了四千,她的一万块,只剩两千了。


    她其实知道原本的抚恤不止一万,也知道她堂哥找不找得到媳妇和她没有关系,她甚至也不认为她大伯母照顾了她——就算是有,他们家的地,也抵充了。


    但她不在乎,就像现在,她心中依然没有太大的感情起伏。


    “述情障碍。”这个学名李大妮不会知道,但一个和心理学专家有不错交情的李嘉宁却是很有可能知道的。她不确定是不是这个,但她自我分析应该是了。


    但就这么给自己评价后,她的情绪依然没有什么起伏。


    八分的才智,可能就还包括了这一部分。


    第192章 张平乐


    她看了一眼天色,来到西屋。


    屋里很黑,她还没有适应光线,就先听到锁链的声音,然后她就看到一个头发凌乱的少女。


    那女子大概二十来岁的年级,穿了件浅蓝色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浅白色的夹克,不过现在已经充满了污渍。她满脸血迹,脸上充满了惊恐,她瞪着她,嘴唇哆嗦,仿佛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


    她看了一眼,女子的脚上缠着铁链,手也被绳缠住了,她刚才应该在咬那个绳子,但拇指粗的大麻绳显然不是她一时半会能咬断的。


    她转过身,到厨房翻找了一下,找到几个红薯和四五个鸡蛋,红薯是热在锅里煮好的,鸡蛋是生的。


    她把鸡蛋都丢进锅里,把红薯都拿了出来,又灌了点水,再一次来到西屋。


    “……我不吃!”女子的声音发颤,充满了恨意,“我不吃——”


    撕心裂肺。


    “如果你想跑,就要吃。”


    女子瞪着她,一脸震惊。


    “你咬的多深?”


    女子啊了一声。


    “多深?”见她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李嘉宁努力道,“李有田,你把她咬的有多深?”


    “我、我不知道……一块肉,我咬掉了他一块肉。”她太恨了,平时鱼都不敢钓的她,那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个男人打她,掰着她的下颌,几乎把她的下巴掰掉,才把手从她嘴里掏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咬的伤口有多大,但她能确定,起码,掉了一口肉!


    李嘉宁点了下头,她没有到过镇子上,不确定那里的医生能不能进行这种缝合,不过就算能,也需要一定时间处理。


    “你会放了我是不是?是不是?你放心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我爸爸在裕东做生意,他有钱,有很多钱!我让他给你,我出去就会让他给你!”她说着,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热切的看着她,“我告诉你我的真名,我叫张平乐!平安喜乐,你从这个名字也知道我爸妈多么疼我,他们一定会拿钱的!”


    “你跑不出去的。”


    张平乐一怔,李嘉宁接着道:“从这里到最近的集市,步行需要一个小时二十六分钟……走的快一些,一个小时十八分钟也能到;最近的镇子,摩托需要一个小时左右,你自己一个人,走不出去。”


    说到这里,她皱了下眉,她不是很想说,她甚至不想做接下来的事情。但她的理智还是让她继续开口:“为了预防误会,我把话说清楚,我带你走,因为你一个人走不出去,在这个过程中,你一定要全部听我的,否则我们都走不出去。”


    她盯着她,见她仿佛还没明白过来似的:“我走不出去,会被打,你走不出去,就要在这里生孩子。”


    张平乐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用力的点着头:“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谢谢你谢谢你,我会报答你的,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她说着,泪水就流了出来。


    李嘉宁看了一下她的手,转身又去了厨房,拿了把菜刀过来,当她举着刀过来的时候,张平乐有瞬间的畏惧。她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叫大妮的不正常。若是那对父子,也许会打她骂她,玷污她,却绝对不会杀她,但这个女的……她这么想着,却没有躲,落到这个境地,她还不如死了!


    她没有咬舌自尽,是还存着能跑出去的想法,否则,她早就不活了!


    李嘉宁不知道她的想法,知道了也不是太在乎。她用刀割开了麻绳,张平乐手放松了的同时,心也落了一半——这个大妮,不是要杀她,而看这样子,还真的要帮她!


    李嘉宁给她递了根红薯,她抓着就吃了起来。这几天她有时候吃东西,有时候不吃。在愤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吃。而在理智归位,想着还能跑出去的时候,就又会吃上一些。但,她不吃的时候那些人会逼她吃,她吃的时候,那些人又会饿着她一些。只有这一会儿,她吃的无所畏惧。


    她吃了两个红薯,李嘉宁就把箩筐拿到了一边,她抬起头,李嘉宁道:“我们一会儿还要走远路。”


    张平乐啊了一声。


    “你不能一下吃太多。”


    张平乐点了下头。


    “我要准备一点东西。”


    “我帮你!”张平乐脱口而出,随即又看向自己的脚,李嘉宁没有说什么,站起身,来到另一个房间,找到李有田那对父子放重要东西的地方。因为她的不正常,那对父子几乎做什么都没避过她,当然,就这么巴掌大的地,也没什么避的。


    她从箱子里拿出那个铁饭盒,打开来,果然就看到了一叠钱,此外还有一个存折,一个盖了红章的纸。她现在不识字,那纸她也就没看,只是随手收了。钱她数了数,正好一千,那些散钱那对父子应该随身带着了。


    她把这些都收了起来,又去找钥匙,但翻了几个抽屉都没有,她回忆了一下,觉得那钥匙应该挂在李有田的裤腰带上了。


    她皱了下眉,正要出屋的时候,外面响起一个声音:“有田!有田!”


    那声音很快就到了院中,李嘉宁看到桌上有一把剪子,拿着就走出来,随即就看到一个和李有田很相似的青年,不是容貌,而是那灰扑扑的感觉。他比李有田更矮一些,更瘦一些,表情也更多了几分流气。


    看到李嘉宁,他一笑:“是大妮啊,我找有田,有田!有田!”


    他叫着,就要往屋里来,李嘉宁挡着他:“不在。”


    “不在啊……听说他有了媳妇,我来看看,哎哟——大妮你别动手!别动手!”男子正要到屋里,李嘉宁举起手里的剪刀就要去扎,那男的吓的立刻后退,“我不看了不看了!”


    他说着,连滚带爬的出来,李嘉宁一路追到外面,那里有几个妇人正在太阳底下择菜,当下就笑了起来:“李二毛,看人家有田不在你就想去欺负人家媳妇是不?有田回来知道了不打你!”


    “什么欺负,我就看!就看看!”李二毛一边警惕的看着李嘉宁,一边回嘴,几个妇人大笑,:“什么就看看,看好了就要上手了吧,想媳妇了让你娘也给娶个啊!”


    李二毛呸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又有妇人道:“大妮,有田这媳妇多少钱你知道不?”


    李嘉宁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目光平静,却把那妇人看的心下发寒,讪笑了一声,低下头,匆匆又择了两下菜,就抱着箩筐走了,和她一起的两个妇人也跟她一起。


    “这大妮平时不显,看人的时候真吓人!”


    “可不是,要不能这么大还没成亲?”


    “早先李二毛他娘不是想给她娶回去吗?李二毛那么想媳妇的人都不敢要。”


    “换谁也不敢啊,不怕夜里正睡的时候给你扎个窟窿啊!”


    ……


    妇人们走远了开始议论,声音若有若无,直至消失。李嘉宁能保持着到现在还没有背抓去生孩子,不是她把自己打扮丑了没人要,这可能是一部分原因,却不是主要原因。


    最关键的原因,还是因为她的不正常。她没有任何情感起伏的表现,吓住了周围的人。


    她回到西屋,张平乐有点绝望的看着她:“我走不掉的是不是?”


    外面有人,她怎么走?


    “我没有找到钥匙。”李嘉宁开口,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他们带走了。”


    她现在的脑子,有些像电脑,只要想什么,很快就能浮现出画面。就像现在,她刚才也没有留意,但李有田刚才走时的样子,衣服上有几个扣子,她都能想到。


    她蹲下来,看了眼锁头,确定了。


    张平乐的脸上彻底绝望了,她知道李嘉宁说的是铁链上的钥匙。她颤抖了两下:“你……你能把剪子给我吗?”


    李嘉宁看着她,她面露绝望:“我实在不想被那种人玷污……我要死,也要清清白白的……”


    “有什么用?”没等她说完,李嘉宁就道,“清白有什么用?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了吗?”


    李大妮并没有什么时间概念,但她能从记忆里找到两个月前赶集看到过的一个时间,2008,9,13。


    张平乐停了一下,咬着牙:“清白没用,但我不想被那种人玷污!不想被那种人得逞!与其那样我宁肯死!宁肯死!”


    撕心裂肺,说完,她好像又恢复了一些理智:“你把剪子留下,我自己动手。”


    李嘉宁没有理她,到院子里找了块石头。述情障碍令她不愿意说话,每一次她都是在用理智强迫自己。她拿着石头对着铁链的连接处,对着就砸了下去。


    张平乐的眼中又一次迸发出希望。


    李嘉宁砸几下,停停,观察一下,再砸。张平乐以为她是累了,就说自己来。


    “你砸不对。”李嘉宁道,张平乐正要问,那边李嘉宁就又一砖头下去,然后一抖铁链,开了。


    张平乐一惊,这个铁链她曾研究过无数次,也曾试图弄开过,当然,她没有工具只能用脚用牙,可是……这是这么容易就开的吗?


    李嘉宁把煮好的鸡蛋拿上,又灌了一些水。这个家没有什么东西,适合携带的更少。其实她应该再烙几张饼的,但她不太想做,而且,时间也有些来不及了。


    过去的李大妮没想过离开,她无所谓过的好或者不好,但帮人放羊的时候,她路过过村口,看到过一些羊肠小道。此时这些都自动的浮现到她眼前。


    最快的路线,也是村民平时常走的,她自己可以,带着张平乐就不行。那就要走小道绕过村口,然后要在天黑前赶到赵家集——到那时候,也许还有车可以搭,但要是赶不到,就有可能要在赵家集过夜。


    这些村子,村村相护,一旦说谁家买的媳妇走了,都会帮着找,她们就真走不成了。


    她到早先的东屋做了一些布置,又转了回来。


    “我要绑着你。”李嘉宁拿起麻绳,“要不,带不出去。”


    她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张平乐倒也能理解,伸出两个手让她系。李嘉宁在她口袋里塞了两个鸡蛋,剩下的几个塞到自己兜里,然后牵着绳子走了出来。


    门口没有人,但走了没一会儿,就撞上了一个大娘,那大娘包了一个藏蓝色的头巾,好奇的看着她们,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大妮……这不是有田新买的媳妇吗?你这是要做什么?”


    “罚她。”李嘉宁面无表情,大娘啊了一声,“罚?罚什么?”


    “咬有田。”她说着拽了一下张平乐,大娘在她身后愣了一下,又追上来,“那你别罚的太厉害啊!有田买个媳妇不容易,你别罚出事了!姑娘!姑娘!你认个错啊,大妮看起来吓人,其实人很好的,你认错了,她就不罚你了!”


    张平乐没有说话,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有些拿不准要怎么反应,真先认个错?这么一想,她突然觉得不对!这个李大妮说的是罚她!是要带她出去罚她!她不能就这么认错!


    她当下大叫一声:“我认什么错!你们拐卖妇女……”


    她话没说完,就被李嘉宁一泥巴捂住了嘴,张平乐一惊,早先那大娘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李嘉宁抖了下绳子,再次将她牵了起来,待她们走远了,刚才那大娘才再次道:“有田那后生不错,姑娘你别拧巴了,嫁谁不是嫁啊……”


    张平乐后背僵硬,李嘉宁拉着她不快不慢的走着,路上又遇到了两拨人,有一拨像那大娘开口问了,有一拨甚至都没有问,只是笑嘻嘻的看了张平乐一眼,但在李嘉宁的目光下也都又退了回去。


    李嘉宁带着张平乐来到后山,转过一个小道,一口气走了两三公里才停下。在这个过程中,张平乐走的咧咧呛呛的,她算是体格好的,早先练过一阵子体育,又刚经历过军训,有一定基础,但她这几天都在消耗中,这走的又是山路,就特别艰难,但她现在有一口气撑着,知道不能停,哪怕两腿发抖,也一声不出。


    见李嘉宁停了,她还在心中打了个突:“不、不再走远一些吗?”


    第193章 国法大于家法


    黄色的山头,光秃秃,很少有绿色。


    村子里还有不同的建筑,可以定位,走到这里,也只能根据太阳分辨方向了,但此时有云,太阳也不是那么明显。


    李嘉宁看了一下周围,张平乐也跟着她看,心下凄慌:“你、你是不是迷路了?”


    她现在,是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在这一刻,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十万大山……她知道,文学作品中的十万大山是湖广江西,但这里,也不遑多让。


    她早先想着跑,想着找到机会她就要跑出去,而现在她突然意识到,她跑不出去,她根本连路都不认识。


    李嘉宁把她的绳子解开,从兜里拿出一张一百的,想了想,又拿了一百,张平乐讷讷的接着,李嘉宁转过头,再次走了起来,她走了两步,回过头,张平乐还站在那里,她皱了下眉:“你不跑了?”


    “我……我……你给我说个方向!”虽然她不认为有个方向自己就能跑出去,但她总要跑!总要跑一下试试!


    “什么方向?”李嘉宁歪了下头,“给你说了方向就可以吗?”


    她过去的记忆告诉她这基本是不可能的,但她现在的认知又令她有这么一点疑惑,难道这个张平乐也能根据山头上少有的绿色分辨出方向?也能从岔路的浮土情况看出哪条路是想通的?


    “我、我总要试试……”


    李嘉宁扯了下嘴角:“跟着我。”


    张平乐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你、你也跑?是了,你也要跑!我给你说李大妮,这里真不行。这里不只是穷,还有太愚昧了!愚昧你知道吗?他们买我是犯法的!你知道吗?这是触犯法律的,抓到要枪毙的,枪毙你知道吧!”


    她跟上李嘉宁,一连串的说着,因为李嘉宁表示还会带着她,她早先的疲惫也仿佛一扫而空了。


    李嘉宁不出声,只是到一个点上的时候,她少有的,有了那么一点冲动,她不是太想说,但还是皱了下眉道:“他们不买媳妇,就生不了孩子,没有孩子,村子渐渐就没有了。”


    “……但这是不对的!”张平乐停了一下,道,“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不能因为村子不消失就触犯法律!国法是大于家法,大于你们村子的存亡的!”


    她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她还挥了下拳,再之后,她就又后悔了。她……说这些做什么啊!李大妮,一个生长在这样村庄的村姑,可能学都没有上过,她知道什么国法家法?她愿意放了她,带她跑,可能是因为在那个家里受到了虐待,可能是因为同为女人对她生出了怜悯——虽然她一开始向她求助的时候,她没有反应,但现在她已经自己找到原因了。


    当时那对父子都在!


    她没有办法放她!放了,她也没办法跑!


    这个村姑已经是少有的勇敢,少有的有正义感,她为什么还要对她说这些?说的她不高兴了,她再不理她怎么办?她甚至都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把她丢到这里,她就完了。


    就在这时,李嘉宁停了下来,然后把刚才的麻绳丢到了山下,张平乐一怔:“你……”


    李嘉宁回头看她,皱了下眉,张平乐心中一突:“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激动……我……等我回去了,会送你上学……你……愿意上学吧?”


    她有点小心翼翼的道。


    “把你的夹克脱了。”


    张平乐正要再问,就发现李嘉宁也在脱自己的上衣,她很快就脱好了,然后递了过来。


    张平乐有些懵懂,但也把自己的夹克递了过去,李嘉宁强迫自己解释:“忘了让你换衣服。”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马上要到集市了。”


    现在张平乐已经有些适应她说话的习惯了,想了一下,反应了过来,用力的点着头,很快就把李嘉宁那件灰蓝色的外套给穿上了,李嘉宁比她高,这衣服穿到她身上就有些大,此时也顾不上了。李嘉宁看着她,又给她抹了把脸,但那血什么的到底擦不下去,干脆又抓了把土,彻底给她弄脏。


    张平乐一直配合,虽然时间不长,她却已经发现这个有些古怪的女孩,做事是极有章法的。也许有的地方她忽略了,但她很快能弥补上来。


    在张平乐眼中,前后左右几乎都是一样的,她根本看不到集市在什么地方,但跟着李嘉宁又走了不过十多分钟,就不一样了。她心中一喜,就想加快脚步,李嘉宁却停下了。


    “怎、怎么了?”


    “不要报警。”李嘉宁道,然后努力的加了一句,“可能都认识。”


    张平乐一下怔在了那里,她刚才是没想报警,因为她不知道这种集市有没有警察,但她知道如果看到了,她一定会报的,一定会向警察求助的。她看向李嘉宁,后者直直的看着她:“你刚才说的对。”


    “什、什么?”


    “国法大于家法……我说的,只是他们的认为。”她没有什么感情起伏的,但在刚才,她就想到了那一句,那是一个著名作者……或者应该说作家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的,因为那人的名气的确很大,的确在一个时代里出圈了。那么轻描淡写,那么云淡风轻。平常中还带了一点无奈,那大概就是村民也是不想犯法的,也是想做好人的,但他们没办法啊!为了村子的延续啊!


    讽刺的是,那位作家自己还有个女儿!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自己女儿的。


    她对那话一直记忆深刻,刚才就忍不住多嘴了。


    张平乐想了一下,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用力的点着头,在这一刻,她甚至想抱着李嘉宁大哭一场。自她被拐,听到的就是女人嫁谁不是嫁?愿意花钱买你的才会真心对你,既然已经到这里了,就是命,人不能不认命。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但那些人打她骂她,她有一点反抗就会迎来更猛烈的责骂殴打,她一直还坚持着,可也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直到此刻,眼看能跑出来了,然后,还有个人认同她!


    两人到了集市上,此时,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那些骑着车的赶着马的已经离开了,不过还有一些固定摊位。李嘉宁带着张平乐去买了身衣服,问到了街口会有到镇子上的车,这时候,应该还有今天的最后一辆。


    她们走了过去,那里,已经有一些人在等着了。


    刚才在服装店的时候,张平乐稍微收拾了一下,此时就有不少人向她这边看,张平乐不由得畏缩,身体忍不住的要发抖,就在一个男人要开口的时候,李嘉宁亮出了一直拿着的剪子。


    “这是做什么嘞,这是做什么嘞。”那男子立刻笑道,李嘉宁看着他面无表情,男子心中窝火,但一接触她的目光又有点发不出来,只有愤愤的吐了口痰,低声骂了一句。


    其他人也收回了目光,这一行等车的不过十来个,大多都是男人,少数的两个女人也是上了年龄的。李嘉宁和张平乐在这里就像一团灰中的一抹红,特别显眼。


    不过看到李嘉宁摆出的姿态,也就没人过来寻霉气了。


    张平乐拉住了李嘉宁的袖子,李嘉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小巴车驶了过来,李嘉宁和张平乐上了车,车上原本就有几个人了,不过还够坐,她们两个在后排找到了位子。


    车子摇摇晃晃的始动,张平乐的手不自觉的握紧,她一直是紧张的,可是这一会儿,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一直到到了县道,看到了一辆大巴车,她才慢慢的吐了口气。


    而也就在这时候,前排的一个妇人突然转过头:“你们这是上哪儿啊。”


    张平乐一下僵住了,那妇人又道:“你们两个小姑娘怎么自己出来了?”


    一车子的人几乎都看了过来,张平乐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在那一刻她甚至想从窗户里跳出去。


    不要——她不要再被抓回去——她不要再被绑住——不要——


    她知道自己要冷静,可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医院。”


    李嘉宁。


    那妇人一怔,啊了一声,又有人道:“你们去医院做什么啊。”


    “她怀孕了。”


    车里的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刚才那大娘一拍腿:“哎哟,我说这小姑娘怎么有点不一样啊,原来是有了身子啊,是有什么反应吗?唉,那医院都是骗人的,我给你们说啊,怀孕就是要喝小米汤,小米汤最养人了。”


    “可不是!”另外一个妇人接上了,“那小米汤比鸡汤都要养人,但现在那些年轻人根本不信。我年轻的时候,下午都要生了,上午还在地里,晚上喝了碗小米汤,第二天就又起来干活了!”


    “那你身体好,我还在床上躺了三天,不过也是那时候没吃的,我要是小米汤喝足了,第二天也能起来。”


    两个妇人聊起了自己的光荣历史,车里再没有人关注张平乐。


    李嘉宁看了一样张平乐,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肩上,压低了声音:“睡觉。”


    张平乐一怔,立刻闭上了眼。


    待那两个妇人再想到她,想着要给她传授点经验的时候,就发现她已经睡熟了,她想再同李嘉宁说两句,但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又有点心中打突,只有嘟囔两句这事还是有大人在才好之类的。


    一路上车子不断地上人下人,过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镇上,李嘉宁和张平乐搭上了最后一辆到县上的车,当车子驶出镇子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擦黑了。


    张平乐又一次紧张了起来,她有些惊恐的看着窗外,担心着一切未知。


    李嘉宁想了一下,敲开了一颗鸡蛋,张平乐看着她。


    “吃。”嘴上这么说着,她却一点也没有要把鸡蛋让给张平乐的意思,剥开之后塞到了自己嘴里,不知为什么,张平乐却有一种放松感,她没有什么胃口的,也还是摸到李嘉宁早先给她的鸡蛋,敲了开来。


    而在这时候,公村那边,她们最先遇到的大娘也在说着她们:“有田他们父子还没回来吗?”


    “没听到摩托车响,应该是没有吧。”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道,看样子,应该是她儿媳。


    “我在路上碰到他们家大妮,说要罚那新媳妇,现在想起来,有点发渗。”


    “大妮说要罚人?”她儿媳妇道,“还真有点吓人。”


    “可不是,要罚还不在家里罚,还拉出来……不行,我要去看看,有田买个媳妇不容易,别再让大妮弄个好歹了。”她说着就要起身,她儿媳妇连忙拉住她,“这天都黑了,你晚上又看不到,看什么?你操那么多心呢。”


    “你不知道,我和有田的娘好,当年虽然也拌嘴,却是从做姑娘的时候就在一起,她就有田这一个娃,新娶了媳妇,我不能让人给伤了……要只是破个相也就罢了,万一缺个胳膊少个腿,以后可不耽误事?”


    她说着还要起来,她儿媳妇无奈,只有表示自己去:“不过李大妮那脾性你也知道,我可不见得能叫的开门。”


    “主要看看她们回来没,这么晚了,别被狼吃了。”


    她儿媳妇无奈,披了个衣服走了出来,他们两家离的不远,远远就能看到,此时看过去,那边的房子是黑的。


    “难道真还没回来?”妇人心中暗道了一声,还是又往前走了两步,叫了一声,没有动静,她又叫了一声,正要再叫,在她看不到的一个角落里的绳子被蚊香点断,绳子挂着的板凳没有了牵引,啪的一下下坠,连带着拉绳,屋里的灯泡亮了。


    外面的妇人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又叫了一声,没有回音,转身走了,回来对她婆婆说人已经回来了,她婆婆问那新媳妇怎么样,她说自己没看到,李嘉宁没给开门。


    “没开门你怎么知道他们回来了?”


    “我刚出去的时候,那屋里黑着呢,我叫了两声灯亮了,不是回来了是什么?”


    她婆婆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虽然还有点担心,但人回来了就好,人能回来,起码没有大事。


    村子里的灯光并不密集,普遍发黄,与发黄的墙发黄的山,融为了一体。


    第194章 肉加蛋的快乐


    李嘉宁她们并没有到县上,在一个国道口的时候,她们跟着另外两三个人下来了,张平乐不太理解,但她现在对李嘉宁已经有了足够的信任,李嘉宁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李嘉宁带着她穿过马路,拦着了去往另外一个方向的大巴,这辆大巴有一半都是空的,两人再一次坐到了最后面。


    “你咬的深。”坐下后,李嘉宁轻声道,张平乐怔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李嘉宁垂了下眼,勉强自己开口,“他们有可能到县上。”


    如果李有田他们是在镇上处理的,那她们到镇上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李家父子是骑摩托的,根据她所知道的信息,骑过去需要一个小时。而镇子上的医院不会有太多人,如果能处理,一个小时也就处理了。而她们到镇子上用了差不多三个小时。


    这也就是说,如果李家父子是在镇子上处理的,她们到镇子上,他们正好到家。就算中间有点误差,也不会碰上。


    但如果在镇子上不能处理,他们到了县上,那就不好说了。


    这是必要的解释,省的她们之间有误会。


    张平乐捂住自己的嘴,以防尖叫出声。


    事实证明,李嘉宁的转变方向是有一定作用的。李有田的手,镇上的医生果然表示看不了,虽然他们父子俩都表示不是什么大事,医生却告诉他们如果现在不治好,将来有可能影响手的功能,那就是一定程度的残疾了。


    李有田父子再不愿意,也只有到县上,而因为他们的摩托车很有一点年头了,也不敢跑远路,他们是坐大巴到的县上,这个时候他们刚从县医院出来,正要去车站看看还有没有车。


    他们是不太愿意在县上住的,用李有田的话说就是有那钱还不如给他媳妇买件衣服。


    “这就疼上媳妇了?”李老大打趣着,李有田嘿嘿笑着,“她比大妮矮,穿她的不合适,穿娘的……也不合适。”


    何况总是新新媳妇,新媳妇……总要有两件新衣服。


    想着张平乐白嫩嫩的脸,他忍不住又笑了。


    “你疼媳妇没有错,但也不能太惯着了,像这次的事,决不能再有!”


    “你放心吧爹,我回去就把她嘴给堵住,给事办了!”


    李老大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儿子的媳妇,他也不好说太多,只希望这媳妇别闹腾的太狠了,早早安稳下来,好好过日子。


    李嘉宁和张平乐一路换车,终于在第二天下午,赶到了裕东。


    马晓乐永远记得这一个周五,风有些大,阳光还是不错,但因为风大,也就比较冷。想着一会儿的相亲,他有些发愁,媒人给约的是七点,在湖边,这本来也没什么问题,可是,这样的天,想想都有点冷。


    他不是太愿意,但她家老太太已经要咆哮了。


    他已经二十八了,还是个辅警……


    想着这些,他的眉头又要皱一分,本以为从警校毕业就能大展身手,谁知道考公却屡屡受挫。真是怀念那个从警校毕业就能真正成为警察的时代啊……


    他感叹着,远远地看到两个女生,这两个女生都有些灰头土脸的,但在马晓乐的记忆里,其中一个,就像他们派出所正对着的晚霞,带着不一样的光彩。


    后来他再想这一幕,都要用一种咏叹似的声调来说:“那是梦开始的时候。”


    当然这是以后了,此时他只想着这两个女孩是不是被偷了被盗了,或者,同人打了一架?


    他正要开口,张平乐已经趴在了柜台上:“我、我被拐卖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嚎啕大哭。


    卢慧芳呆呆的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面挂着水晶似的灯泡,那是女儿挑的,当时她觉得这种灯具不好,主要是不好打理,但女儿说想要,她最后也就同意了,当时她还对女儿说,这个灯一定要她自己擦,女儿说没问题,但她们谁都知道,最后还是她或者她爸爸擦。


    在女儿还小的时候,他们还能狠得下心,总觉得她要学习好才行,但随着她长大,他们倒想的开了。那到外地上了大学的,基本一去不回;那出了国的,更不用想了,反而留在身边的,有天伦之乐。


    所以女儿只考了一个本地的大学,他们也很欢喜,她说要去和同学旅游,他们也支持了。哪知道就这么一去不回。


    “阿姨对不起对不起……我去上厕所了,回来就再没看到乐乐!”


    女儿的同伴,翻来覆去的把经过说了无数遍,她都会背。在汉阳一个古镇里,同学肚子疼一个人去了厕所,女儿一个人在外面,出来后就没再找到她,同学还以为她去附近买水或者也去厕所了,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就打电话,但没人接。同学开始在附近找,但没有找到。


    同学当时就找了警察,但因为女儿已经成年,当时就没有立刻立案。同学没有办法,只有问其他同学,但都没有消息,有一个同学联系到了他们,他们觉得不太好,女儿的电话已经关机,他们再次去了派出所,这一次立案了,可已经超过了十二个小时。


    裕东的警察再联系汉阳的,汉阳的再排查,最后只从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那里得到了一个模糊信息——女儿是跟着一个穿了蓝布小碎花的老大娘走的,当时女儿并没有被胁迫的样子。


    这曾让他们有过一丝希望,想着女儿是不是自己去了什么地方?虽然女儿不像是这样的,可万一呢?她毕竟是个孩子。但警察的话又打破了他们的幻想,他们说有很多妇女儿童都是这么失踪的。有一拨人专门会这么利用人的同情心进行拐骗。比如一个或者一对老人说自己饿了,要点吃的;或者说自己走不动路了,能不能送送TA。


    如果受害者跟着这些人去了,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就会被迷晕乃至敲晕。再然后就会被塞进早就准备好的车里,之后就不知被卖到什么地方了。


    他们听的遍体生寒,不能接受。可是得到的信息却一再打破他们的幻想。


    他们拿着女儿的照片在那个古镇一个个挨着问,终于又有一个商贩说,隐约的好像看到女儿被推进了一辆白色面包车,不过不敢肯定。警察调来那天的有关监控,可白色的面包车实在是太多了,他们自己找的都绝望。


    为什么啊,只是军训后的一次短途旅游,为什么她的女儿就是不见了?


    这几天卢慧芳想到了所有原因,甚至想到了自己刚工作的时候手法不好,给人扎针扎了很多针的错,还有她早先夜班值得多,有时候脾气暴躁,对病人不是那么有耐心——可如果有报应,报应到她头上啊!为什么要伤害她的女儿?


    为什么,要伤害她的乐乐啊……


    外面有了响动,她知道是自己的丈夫回来了,她没有动。她过去和丈夫的感情还不错,他们大概是少有的,人到中年,还感情浓烈的夫妻。丈夫学习不行,别说大学,高中都没上,当然,那时候不上学的也不少。他去学了厨师,厨艺还不错,先是给人做厨师,又自己开了饭馆,但因为不善经营,不仅没能赚钱,还赔了不少。丈夫是个要强的,自己找了关系,跟着国家队到了国外,顶着炮火干了几年,不仅债还完了,还存了不少。


    他们这才买了现在这套新房……新房?新房?是不是这个房子的风水不好?


    这么想着,卢慧芳一骨碌爬了起来,推开门就向外走,她的丈夫张行看到她没有出声,过去他每次看到她都会叫她芳芳,现在他已经没有这样的精力了。在发现她要出门的时候才道:“你做什么?”


    “我去找大师看看,是不是咱们房子的关系!”


    张行一怔,卢慧芳两眼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光:“这房子是新装修好的,装修好乐乐就出事了!一定是这房子有什么问题!我去找大师看看,咱们改了,乐乐就回来了。”


    张行皱了下眉,理智告诉他妻子这是胡说八道,有些疯魔,但另外一方面,他心中也隐隐有一个声音,也许,真的是房子的关系呢?甚至他还想的更远一点。买这房子的钱,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而他去的那个地方,是一个不详的国度,是不是把这不详的国度不幸带了回来?


    “咱们现在就去找大师!”卢慧芳一把手拉住他,就在这个时候,张行的电话响了,他拿出来,看到是派出所的,夫妻两人同时哆嗦了一下。


    这段日子,他们即盼望派出所的电话又害怕。


    他们希望能听到好消息,又怕听到坏消息,而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实在没有听到过什么好消息。


    电话响了一声又一声,卢慧芳道:“你、你接啊……”


    张行一咬牙按下了接通,他不断的嗯嗯,当挂了电话后,他看向卢慧芳:“乐乐……找到了……”


    卢慧芳看着他,神色莫名,张行的泪水不自觉的滑落:“乐乐回来,现在……就在派出所!就在西门派出所!”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整个人都散发着光彩,卢慧芳捂着自己的嘴,泪水汹涌。


    当夫妻俩赶到派出所,看到张平乐自然又是一番抱头痛哭,张平乐差一点昏厥,还是旁边的民警劝说,才算稳住了神,对李嘉宁,三人都感激莫名,张行夫妻立刻就要跪下给她磕头,她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


    张平乐印象里是没有被侵犯的,但还是要去检查,起码她被打是要鉴定的。


    这些都和李嘉宁没关系了,她也不愿意去凑这个热闹。


    马晓乐自愿加班留下,相亲自然是不成了。对此,他也有一种复杂的心虚的快乐。


    他看了下表,又看了眼李嘉宁:“你吃炒饼吗?”


    李嘉宁点了点头。


    马晓乐打了个响指:“我们门口就有一家卖的贼好吃,这时候已经出摊了,就是咱们要拿回来。”


    他说的是一个出夜市的摊子,除了炒饼还有炒面炒河粉,有鸡蛋和肉丝的。鸡蛋的三块,肉丝的三块五,榨菜汤随便喝。马晓乐要了两份肉丝的,特意提了多加肉。


    “你来,我哪次没有多加?”绝对强者发型的老板一点颠勺一边道。


    “那你今天更要多加。”马晓乐指了一下李嘉宁,“这位妹妹,是个英雄!”


    老板看了一眼头发枯黄的李嘉宁,打了一个鸡蛋,没等马晓乐开口就道:“送的!”


    两盒炒面,明显要比别人的更多一些。就是榨菜汤没有盒子装,不过作为西门派出所资深辅警的马晓乐,自然是能先把碗端走的。


    任何一家能生存下来的摊子都是有其独到之处的,特别是没有招牌的摊子。马晓乐平时不是要肉丝的要鸡蛋的,就算往家捎带了品种齐全的,鸡蛋和肉也是分开的,这是第一次又有肉又有鸡蛋,吃着,就有别样的快乐。


    他吃了一口,回味了片刻,见李嘉宁也在吃,笑道:“好吃吧?”


    李嘉宁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理解性的说好吃或者点点头,但她不是很想。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马晓乐也有点习惯她这个样子了,等了片刻,就默认她也认为好吃,当下就自顾自的道:“老杨在这里卖炒饼也有些年头了,我还没上警校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卖,现在我都来过来上班,他还在这里。别人家说什么老店不见得真老,他是正宗的。”


    李嘉宁依然不出声,默默地吃着。


    虽然多加了肉,还有鸡蛋,但三块五的炒饼,随便也不会有太多的肉,马晓乐想了想,把自己珍藏的午餐肉拿了出来。


    李嘉宁看了他一眼,他一笑:“吃吧,我给你说,你别看这个牌子的午餐肉名气不够大,但比那名气大的含肉量更多。”


    也更贵。


    他在心中泣血加了一句,这是他配泡面吃的。一块钱一包……成箱买八毛钱一包的泡面才可以和这种十多块的午餐肉相配。三块五的炒饼已经不能再和这么昂贵的午餐肉搭伙了。


    但他不吃,是因为平时油水充足,面前的姑娘,却明显的是不足的。


    他找了根一次性筷子,将那午餐肉分成一块块的,李嘉宁夹了一块,然后在他期盼的眼神中点了下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好吃。”


    马晓乐立刻又快乐了:“多吃点多吃点。”


    吃饭的时候两人还能说点吃食,吃完,就没话了。李嘉宁坐在那里,不动声色,毫无不适,马晓乐却抓耳挠腮,他本来想给李嘉宁找本书看,又想到她不认识字——他们刚才做笔录的时候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个姑娘,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他想了想,道:“我带你去值班室吧,你能看看电视。”


    李嘉宁站了起来。


    “你想看什么?儿童节目好不好?”


    李嘉宁没有说话,马晓乐就给她固定到了儿童台,里面正在演喜洋洋,对这个,马晓乐当然是不感兴趣的。他想了想,把申论拿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印了指纹的纸。


    经过警校的系统学习,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在指纹上面没有任何天赋,他只希望能记住这上面的几个指纹,然后,在碰到的时候,把这几个人对上去……不,能对上其中的一个就行!


    他能立下一个这样的功劳,就能转正了吧……


    在申论他实在看不下去的情况下,他也只能寄希望于此了。


    第195章 火花塞


    张家全家都对李嘉宁感激非常,他们非常愿意李嘉宁住在他们家,李嘉宁自己不愿意。


    最后,张家出钱,在西门派出所附近给她租了个中套,尽量的,把东西都添齐了。


    对于她不和自己回家,张平乐非常忧伤,但又无可奈何,同样有这种感觉的,还有马晓乐——李嘉宁坚持自己十八了!


    “妹妹啊,我知道你有所顾虑,但你要相信我们人民警察,我们是一定有能力保护你的……过去是我们不知道,现在,一定可以!别说你那个堂哥不可能来这里,就算来了,也是要被抓的!”


    李嘉宁没有说话,马晓乐继续道:“你十六,就还是未成年,虽然具有刑事民事能力,但还不具有完全的民事能力,我们是能给你提供更多帮助的,但你十八……那就是完全的成年人了……我们不是说不帮你,但我们帮的面……啊,就没有那么广了。你明白了吗?你这么聪明一定明白了,十六好不好?”


    “十八。”李嘉宁淡淡的吐出两个字,马晓乐几乎郁卒,“你这么急着十八做什么?你自己能养活自己吗?你没上过学,别说文凭了,你连字都不认识一个,你能做什么?”


    李嘉宁往他的桌上看了一眼,马晓乐没有在意,只是在她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时,才觉得自己有些过了。这几天,他们已经确定,李嘉宁有那么点不正常,这也是他们为什么想要她只是十六的一大原因。


    其实在他们看来,她很可能就不到十六,但如果是这样的,他们也有点不太好安排。他们现在的想法是给李嘉宁找个企业,送她进去打工,这样一来她能有个稳定的收入和生活,二来,同人沟通多了,可能会变正常——他们非常怀疑,她的不正常,是一直在那山里呆着的缘故。毕竟她的智商明显没什么问题,也有足够的自理能力,只是不太善于同人沟通。


    一般不满十八的话是能进孤儿院的,但李嘉宁又有点不正常,这种情况是要求送福利院的,可福利院又只接受十四岁以下的……他们虽然觉得她很可能不到十六,却不能说她不到十四。


    他们讨论的结果就是十六,这样她能去打工,还能享受一些额外的照顾。而如果她要满十八,那些照顾就不好申请了。


    他正要再说什么,李嘉宁道:“这个……是刚才那人的笔录吗?”


    “什么?”


    “就是刚才那个穿了黑色羽绒服,蓝色牛仔裤,带了个线头帽,比你低这么多的那个男人的笔录吗?”她伸手比了个高度,马晓乐立刻就知道她说的是刚才因为斗殴闹到这边的石宇,两边都挂了彩,都表示不追究,他这边给记了笔录也就完事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把笔录往旁边挪了下,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也不好让外人看的,“不是,你不要转移话题。”


    “这个指纹,和你前两天看的一个一样。”


    马晓乐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他还是不敢相信:“你说的……是前两天在值班室看到的?”


    李嘉宁点头。


    “哪个?”


    “第三张。”


    马晓乐看着她,李嘉宁目光平静,哗的一下马晓乐站了起来,他想冲到值班室,但又站住了,他吞了口口水:“你……确定?”


    李嘉宁点了下头。


    “你能比对指纹?”


    李嘉宁想了一下:“应该。”


    她听王蓉蓉说过一些比对指纹的东西,她当时就那么一听,并没有记下,现在却是能想到的。


    马晓乐简直要昏了,他觉得李嘉宁在开玩笑,但看她的样子又不像是。而从早先张平乐的笔录上他们早就看出,这个姑娘也许有点不正常,却才智过人——张平乐能从那个环境里逃出来,完全就是这个姑娘给带的。


    但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趔趄的跑到值班室,把那几张指纹找到。这里面的,都是历年西门积攒下来的大案、要案。也都是在西门辖区内发生的,没能破获的案件。是他们所有人的污点和纠结。


    “哪个?你说的是哪个?”虽然李嘉宁说了第三个,但他并不知道到底是哪个。


    李嘉宁看了一遍,把其中的一个给推了出来。只看编号,马晓乐就认出了那是三号胡同截杀案,发生的地点,就在前面三百米外的一个胡同处,死者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男生,男生名叫林斐,本来要去打球,因为下雨,半路返回,然后就遇上了杀星。根据刑警的分析,那人本来应该是想劫财的,林斐的自行车、手表,乃至脚上一双球鞋都没有了。


    他们曾以为这个案子很容易侦破——只要找到这三样中的一样,就能顺藤摸瓜。手表也许随便丢在哪儿不好找,自行车球鞋都是大件,特别男生的还都是名牌。


    但很可惜,过了十六年了,他们也还是没能找到。


    马晓乐看着她,李嘉宁肯定道:“是这个。”


    马晓乐抹了把脸,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在这一刻,他竟然觉得李嘉宁说的是真的!


    他来到外面,对这水龙头冲了一下头,冰凉的自来水令他清醒了不少。他拿了一张纸,逮着自己几个同事都去按了手印,同事莫名其妙,他却不管不顾。


    他把那张纸推到李嘉宁面前:“你能认出哪个是我的吗?”


    李嘉宁摇了下头,马晓乐一下坐在椅子上,靠着后背,心一下落地,有一种失望的踏实感。果然,是他想多了。


    “你都没有让我看过你的指纹,我怎么能认的出来?”


    马晓乐看着她,李嘉宁同他四目相对。


    片刻,马晓乐又拿过一张纸,把自己的指纹都按了上去,然后推给她,李嘉宁看了一遍,拿过刚才的纸,指了其中的一个:“这个。”


    马晓乐又一次看向她,因为这张纸上刚才是他第一个留下指纹的,所以他能记住哪个是自己的,是的,记住,哪怕是刚刚按下的,他也认不出哪张是自己的。


    但现在,李嘉宁说的,和他记忆里的完全吻合。


    “右手食指。”李嘉宁又补充了四个字,马晓乐瞳孔震动,他很有一种再次去冲个凉水头的冲动。


    “晓乐啊,听说你……”副所长王启明举了个保温杯进来,正要说什么,就被马晓乐一把抓住,“王所,你留下一个指纹。”


    王启明啊了一声。


    “她……”马晓乐添了一下嘴唇,让自己尽量显得镇定,“她好像能比对指纹。”


    王启明是不太相信的,但刚才已经有人给他说了这事,而且现在他面前还有好几张带了指纹的纸,其中的……


    “你怎么把这几个拿出来了。”王启明一皱眉,这几个案件是他们西门人过不去的坎儿,虽然他们是片儿警,严格来说并不怎么管这种案件,但这是发生在他们辖区内的,死的是他们辖区内的民众。


    这几个指纹,可以说每个警察,包括户籍警都看过。但很可惜,没有一个人比对成功过,这自然是因为他们能碰到的概率就很小的缘故,同时也因为,这也是一个吃天赋的技能。


    一般人大概只能看出指纹是螺旋形的还是环形的,为此民间分出了簸和斗,还衍生出了什么是聚财的什么是散财的。但其实是有弓形、环形和箕形的,只是因为环形和箕形比较相似,很多时候就被人们粗暴的归为一类。只是形状就让人有点头蒙,更不要说其中的纹路和点核心点了。


    十个手指头最少能产生4900个可独立测量的特征点。


    这保证了指纹的可靠性,同时也提高了它的门槛。


    刑警老手也许有一定的能力分辨比较明晰的指纹,指纹专家也许能够挑战一下难度,片区的民警们在这项工作上则可以说全凭运气了。就像后世普通人分辨不出来两个二维码有什么不同一样,现在的人也分辨不出两个都是螺旋形的大拇指指纹能有什么不一样……嗯,后世一样分辨不出来。


    所以这几个案件,还一直是他们尘封的案件。


    “她……她谁认出了这个……”马晓乐指着那个三号胡同的案件道。


    王所的脸僵了。


    再之后,在王启明的安排下,所有民警包括辅警,都测试了一遍,李嘉宁全部认了出来。众人从最初的震惊到麻木,到最后,都不知道要什么表情了。


    马晓乐忍不住道:“你、你怎么比对出来的?”


    “看出来的。”李嘉宁的脸上依然没有更多的表情。


    ……


    王启明把在外面开会的郑所叫了回来,郑所在知道是怎么回事后,先是发呆再是狂喜,在怔了两秒后,他一咬牙:“抓人,我这边向上级汇报!”


    一个村姑的比对能作为证据吗?但如果是一个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力的呢?


    西门派出所的民警虽然很少处理答案要案,可还是有一定的办案素质的,他们并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对石宇进行了传唤。石宇心下有些不安,但还是没有想太多。


    十六年,他恐惧过胆怯过,而现在,已经有些平静了,否则他今天也不会与人斗殴,更不会就那么大大咧咧的说报警。他的那件事,应该早就没人追究了……


    其实,他没想过杀人的,他本来也只是想吓林斐一下,他烦他。这个曾经的玩伴,随着他们彼此家境的不同,已经和他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林斐上高中,将来要上大学,他穿着名牌运动衣,骑着名牌自行车,小姑娘们都喜欢看他。


    他呢?上了个职业学校,说是学技术,却没有一个真正学的,都是打架斗殴泡妞,那一天,他遇上林斐,他一下就来了气。他叫他,他也只是应了一声,竟都没有想停车,他一下把住了他的车,他才停下。


    “你做什么?”林斐有些无奈。


    他一下就来火了:“怎么,没事不能叫你?”


    “……要下大雨了。”林斐抬起了头,他的火气越发的旺,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邪火!邪火!


    那一刻,他可能真的有邪灵上身,他就动了手,他真的只是想教训他一下,可就掏出了刀,然后就扎死了林斐。他第一个反应是要喊救命,叫警察,但他很快就意识到真这么做了,自己就完了。


    周围没有人。


    而且,真的在下雨,虽然不大,但下了。他也忘了当时是怎么想的,只记得当时看的一些港台警匪片,警察办案的时候,有什么情杀仇杀。为了迷惑视线,他就把林斐的鞋脱了,手表去了,最后骑上了他的自行车。


    一路都很顺利,直到他到了大路都没有人注意。


    最开始的时候他很害怕,别说看到警察了,远远的听到警车的声音,他就心惊胆战。不过慢慢的,他也就平复了。


    没有人发现,他是安全的。


    很搞笑,因为这件事,他倒成了他们班里少有几个真正学技术的,毕业后很顺利的找到了工作。在单位他也勤恳老实,深的老一辈的喜欢,其中就有个老师傅把自己的侄女介绍给了他。


    他并不怎么喜欢那个侄女,但他知道她家境很好,就还是结了婚,生了孩子。


    现在,他小孩也要十岁了。


    当下,他最担心的是孩子的学习,十六年前的那场杀人案早就被他抛之脑后,有时候自己想到,都觉得那不是真的。


    他走进西门派出所,有点后悔,不该打那个来修车的。


    是的,他当年学的,就是汽车维修,本来进了一个大厂,但前几年厂子就倒了。其他职工一片哀叹,他却无所谓,他有技术,怎么都有饭吃。他在妻子的支持下开了个修理铺,挣的比在厂里还多。


    今天就是一个来修车的说他车修的不好,返修了两次,但那明明是他不愿意换火花塞的缘故,每次都是凑合,可不就是容易返修?他们争执起来,就动了手。


    一个火花塞也不怎么贵,我还不如自掏腰包呢。


    他这么想着,决定以后息事宁人。


    “石宇,你为什么杀害林斐?”


    石宇抬起头,一下,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和十六年前的一样……


    第196章 他们会安排


    雨水滴答,王敏有些呆滞,她看着窗外的雨水好一会儿,才想到要去挪车。


    她把放在院子里的自行车挪到屋檐下,进屋给自己煮了包方便面。她这样年龄的人一般是不喜欢吃这个的,她却经常吃。


    省事。


    她打了一个鸡蛋,放了一点菜叶子,这是她女儿交代的,她照做。


    其实她吃什么都无所谓的,但女儿说的好——“你要活着,你要活着才能看到杀害哥哥的人被绳之于法!”


    她听进去了,她要好好活着,老头子已经死不瞑目了,她总要看到那个人,这样下去的时候也好同老头子说。


    电视机开着,好像在播新闻,又好像在播什么调解,她也不是太感兴趣。她开着,只是为了有个声音,这样万一女儿过来的时候,她也有过说辞。


    女儿很担心她,总想让她搬过去。她怎么会去呢?先不说女婿那里怎么想,就是,她也不能离开啊!她的儿子,就死在一百多米外的一个胡同里!如果那一天,她早点回来,她没有去做生意,也许儿子就不会死了。


    女儿总说这不是她的错,可怎么不是呢?那凶手不是为了财吗?


    如果不是她做生意赚了钱,如果不是她烧包的给孩子们买了名牌自行车,那凶手怎么会对她儿子下手?


    这就是她的错啊。


    她把鸡蛋和蔬菜吃了,又吃了几口面,没有吃完,但她就是不想吃了。她看着那面有些发呆,一包方便面,她不该吃不完的,而且,她好像还没吃早饭……


    她正要再吃两口,突然听到外面的声音有些嘈杂,然后就有若有若无的声音传来,在听到什么三号的时候,她来到院子里,雨水冰冷的砸到她的脸上,她却不管不顾,果然就听的更清楚了一些。


    “我见警察带着人过去了。”


    “是,很多人,不像是一般的案子。”


    “有没有可能是林家的那个?”


    ……


    她再也忍不住的拉开门,邻居看到她怔了一下,一时表情都有些不自然,她盯着对方,其中一人勉强笑了笑:“那个,王婶啊,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她再也听不进去,猛地向那边跑去。


    直线距离并不远,但要过去,还要绕两个圈,老式街道,到处都是积水,她好像摔了一跤,她却没有感觉。在她跑到的时候,那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她挤进去,被她扒拉开的人一开始想生气,但在看到是她后都自动往后退了一步,有不认识她的想说什么,也会被其他人拦住。然后,她就看到了石宇。


    石宇正在指认现场,一转头,就看到了她,他下意识的转过头,她已经明白。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认识他!认识他!不仅认识,还抱过!还叫过他到家里吃饭!还给过他糖,这两年,他们两个人碰上了,也会说两句话!


    石宇的父母和他们是一个单位的!两家的小孩差不多一样大,就经常凑在一起。一直到后来厂子不行,她出来做生意这才远了,但也就是远了,他们从没有任何仇怨!


    她瞪着眼,浑身颤抖着,想扑过去,却动不了。直到最后,她终于从嗓子眼发出了一声呵,再之后,就是眼前一黑。


    儿子啊——儿子啊——


    神探李昌钰曾把破案立了个四要素:现场、人证、物证、运气……


    石宇一直没有被抓到,不是他的反侦察意识多么好,最关键的,还是运气。


    那一天下雨,三号胡同作为一个小胡同,就不太引人注目,而同时,因为这个胡同和别的胡同相连,石宇直接从其他地方走了。港台片令他没有把林斐的东西抛下,却让他带着骑回了技校。


    一个成年人,如果浑身湿透的到了工作单位,总会有同事来问两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做这事却不是太令人稀罕。这个年龄的少年会在大冬天的早上洗头,然后擦都不擦的骑着自行车出去上学;也会在三九天里就穿一个单裤出来潇洒,下雨的时候淋个透更是常见。


    石宇到了技校就像鱼进了河,再不引人注目。


    当然,那一天没有人过问,还是因为他宿舍没有人,他自己在宿舍呆了一会儿,也呆不住,就去了学校旁边的游戏厅,然后,林斐的车就被偷了。


    再之后这辆车被迅速的改头换面,当案子从分局到市局再全市排查的时候,连那小偷都不知道自己偷了辆什么车。至于鞋子和手表,则被他找了机会丢到了裕东的一个湖里,为了防止那鞋飘上来,他还加了砖头。


    当然后来警方也对他进行过问话,但因为他已经很长时间都不同林斐往来了,只是走个形式。就这么,一点点的反侦察意识再加上足够的运气,他逃过了最初的排查。


    再之后,城市扩大,街道改建,他们家的房子成了门面房,他打开一扇门,又在这里做起了生意。


    他的妻子带着孩子远远地看着。


    王敏跑的两个鞋都没了,脚上沾满污泥的倒在民警怀里。


    “叫救护车——叫救护车——”


    ……


    第二天,西门派出所收到了一面锦旗,是林斐的妹妹林帆送来的,她和林斐是龙凤胎,在派出所她大哭了一场:“这十六年,我总想着能梦到我哥,总想着他能告诉我谁是凶手,但我哪怕梦到过他,他也没对我说过是谁杀了他。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在走廊的拐角处,李嘉宁看到了这一幕,马晓乐道:“其实她真正应该感谢地是你,但是现在……那个石宇还有家属,就怕他家属有什么过激行为。”


    石宇的家人都是普通人,如果面对警察,大概率是不会做什么,但李嘉宁只是一个小女孩,这就很难说了。


    “不过你放心,请功书我们都给你写好了,一定给你请个……起码也要是二等功!”他本来想说一等功,但在想想,这事不好说,而三等功则不必说,二等功,以他多年当辅警的经验,是最有可能的。


    李嘉宁看向他,他抓了下头:“一等功是很难的,你要是再多抓几个这样的人……那个,你有没有兴趣再看看别的指纹?”


    “好。”


    马晓乐看向她,她面无表情,目光平静,马晓乐却仿佛看到了最美丽的面孔,一下脸都要放光了。他搓着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就在这个时候,李嘉宁的手机响了。


    这是张家夫妻给她买的,平时会打的,除了10086也就只有张家人。


    这时候给她打电话的就是卢慧芳,说张行卤了一大锅牛肉,要来给她送点。


    “在派出所。”李嘉宁道,“西门。”


    卢慧芳很快就来了,不仅带来了牛肉,还带了一个醋溜白菜,两张烙饼。那饼是油酥饼,外面焦黄,里面绵软,一打开就有一股面香,马晓乐不自觉的吞了口口水。


    “马同志,也吃点?”卢慧芳道。


    “不了不了。”用尽全身的意志,马晓乐让自己别过头,“我还有事找王所呢。”


    他说着先离开了,李嘉宁去洗了手,拿出了饼,她并不是太饿,但这种饼就要趁热吃。她一口牛肉一口饼,间或的,再吃一口白菜。卢慧芳看着她,不自觉的流露出几分笑意:“那个宁宁啊,我和你叔叔商量了一下……你,想不想学厨艺?你叔叔……”


    “不想。”


    卢慧芳一嘴的话被卡在了那里,她两手在身上来回搓了一番,一时都不知道要怎么接了。这几天张平乐情绪稳定了一些,说了更多自己被拐卖的事,她在抱着女儿大哭的同时,对李嘉宁也充满了感激。


    虽然在他们看来,李嘉宁离开那个地方是脱离狼窝,但不可讳言的是,那过去是她的家,而且,她过去在那里生活的也没什么不好——对于一个村里的姑娘来说。


    现在她为了带自己姑娘逃离,那是再不能回去。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他们都应该把这事接了。说养她一辈子也不是不行,但那显然不是正道,两夫妻商量了一下,最好的,就是让她跟着张行学个手艺。当然,考虑到她的特殊性,他们决定就教她个拿手的——什么拿手的他们还没有决定,但不管学了什么,张行总有办法把她塞到自己的师兄弟那里,哪怕他带着她呢?


    结果她这后面的还没说出来,直接就被李嘉宁给拍在了那儿。


    “不想啊,这个……这个……”


    李嘉宁看了她一眼:“他们会给我安排。”


    卢慧芳一怔,然后就看到马晓乐抱了一堆的档案过来,她疑惑的看向马晓乐:“那个,你们要给宁宁安排什么工作啊。”


    马晓乐一怔,李嘉宁道:“看指纹。”


    卢慧芳惊住了,当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后,只觉得自己没睡醒。


    她眨巴了一下眼,又眨巴了一下,李嘉宁咬了口饼,看着她:“我需要一套小学课本。”


    卢慧芳啊了一声,正要答应,马晓乐立刻道:“我们这里有!旁边的西门小学和我们是友好单位,我去给你要一套!”


    卢慧芳幽怨的看了他一眼,马晓乐抓了一下头,恍若不觉。


    他知道卢慧芳为什么会这样,但他们这边,也一样啊!


    三号胡同杀人案的勘破有那么点传奇色彩,然后对李嘉宁的安排,也有了那么一点纠结——早先他们只是纠结她的年龄,把她往哪里送还是不纠结的,现在则不一样了。


    这样的人,怎么能随便送个厂子呢?


    但要说收为辅警,也不太符合,开绿色通道都不太好开。这显然不是一个派出所能解决的,只有报到分局,分局也只能等市局。


    一时没有消息,这让马晓乐等人都有些内疚,然后他们现在还要人再帮着看指纹!现在别说只是一套小学课本了,大学的他们也要给弄来。


    李嘉宁看了他一眼,转向卢慧芳:“牛肉很好吃。”


    卢慧芳的表情立刻又不一样了:“好吃你就多吃点,我明天还让你叔叔卤!”


    “……吃不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会腻!”


    “那我让他卤别的,猪肉你吃吗?鸡你吃吗?鸭呢?哎呀,干脆你对我说你有什么不吃吧!”


    李嘉宁想了一下:“内脏。”


    卢慧芳拿到答案还算满足的走了,李嘉宁把牛肉往马晓乐面前推了一下,后者连忙摆手:“不行不行,那是人家给你卤的。”


    他说的仿佛肯定,如果不吞口水就更肯定一些了。


    李嘉宁专心吃着自己的东西,吃完她擦了下手,拿起一个文档,马晓乐伸了下手,她歪了下头:“不是让我看的?”


    “是是是,是的。”


    李嘉宁点了下头,把没吃完的东西往马晓乐那边一推,再不说话。


    马晓乐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把那些吃食收了,别的不说,总要给李嘉宁放好。还有这些档案,虽然大多都是不重要的,也不好弄脏了。


    从这天开始,李嘉宁就每天过来看指纹。派出所的户籍警每天早上八点半上班,她就八点半过来,户籍警下午六点下班,她就跟着一起收工。说是收工,而不是离开,是她晚上会再在派出所吃一顿。


    派出所是管每天早中两餐,晚饭是不管的,但西门派出所上下都觉得他们应该给李嘉宁全包了,所里不做饭,门口夜市自有卖各种吃食的。


    王启明亲自去给各个摊主说了,李嘉宁去吃什么,都先记到他们西门派出所的帐上,头天记,第二天还,绝不拖欠!这里主要说的是宵夜,因为晚餐什么的,会有马晓乐这样的民警会买。


    林斐的案子是天理昭昭,是正好撞上。如果那一天那辆车不坏,或者坏了石宇没同人打架,那也许,就都过去了。但那车就是坏了又坏,车主就是不换火花塞,两方就是打了起来,然后正好是马晓乐做的笔录。


    所有的一切条件,归根结底都是运气。而这样的运气显然不是会经常发生的。西门派出所积压下来的带指纹的要案,还有六张,最长的一个,是二十二年前的,更长的不是没有,而是没在他们这里保管。


    而他们这里的各种笔录,则数不胜数。


    报丢失的,报斗殴的,报抢劫的,凡是留下指纹的,此时都出现在了李嘉宁面前。


    她一个个的看着,然后,在一个笔录那里停下了。


    第197章 半枚指纹


    对于李嘉宁能不能再比对中一个,整个西门派出所是处于一种薛定谔的状态。


    他们当然从内心深处希望她能再比中一个,但同时,他们也知道这实在有些太赌运气了。


    发生在他们辖区内的案件不见得就是他们辖区的人犯的,而就算是,他们辖区内的居民也没有都来录过指纹——这种事,对于一个村庄,一个乡镇来说还比较可能,对于一个地级市,则很少,甚至可以说从没有发生过。


    这不仅是因为人数太多了,还因为太难掌控了。


    乡村乡镇都属于相对比较封闭的环境,外人很容易被看到,谁录了谁没录都能确定,甚至可以先封锁。地级市则完全是另外一种状态,哪怕是就住在同一个单元的对门,可能也不知道对方的状态。


    而裕东作为一个普通地级市,虽然早先说过暂住证,其实管理并不严格。所以西门派出所留存的,基本就是有事的人的笔录,这里面有罪犯,也有报案人。


    人数并不少,但显然不是辖区内的所有人。


    这一天,马晓乐像往常一样来到他的临时办公室……嗯,其实是李嘉宁的,但作为完全的编外人员,李嘉宁显然是不可能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办公室的,同时,她也是没有资格翻看笔录文档的。


    马晓乐就是名义上的看管人,这是一项令他非常纠结的任务。一方面,他不用再为什么夫妻打架,喝酒斗殴之类的事情烦恼,而另一方面,他要看申论——这样的环境,他再看不下申论,好像说不过去了。


    但他还真看不下去,就像你学生时代学不会的知识,不用指望着工作之后能学会。在大学里就不能成功上岸的马晓乐同志,在派出所里也一样艰难。


    所以当李嘉宁停下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一开始他还没有想太多,直到他发现李嘉宁盯着一个指纹看,他的心不由得提了下来。口腔里迅速就分泌出了大量的粘液,但他却不敢咽。他坐在那里,甚至都不敢有任何动作。


    是哪个?


    会是哪个?


    是比对了吗?


    他想看看李嘉宁看的是哪个笔录——那几页指纹,李嘉宁再没看过,用她的话来说,是她已经记住。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但她既然这么说了,应该,就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嘉宁放下笔录:“这个,应该是钟优优案的嫌疑人。”


    马晓乐终于吞下了口水,因为太多,他差点呛住,还有一些流了出来,他随便抹了把嘴:“你、你确定?”


    “那是半枚指纹。”


    马晓乐用力点头,钟优优案可以说是他们最无力的一个案件。受害者钟优优当时不过十一岁,法医的鉴定是先被强奸然后再被杀害的,再之后小姑娘被抛尸在东湖,被发现的时候,尸体都有一定程度的泡发,所以法医只从那小姑娘身上,提取到了半枚可能有效的指纹。


    东湖属于他们西门区,这个案子当时直接归到了市局,但他们几个派出所都保留了一些资料,为的,就是给小姑娘找一个公道。


    但他们掌握的证据实在是太少了,只知道钟优优当天和同学去了滑冰场,然后在胡同口和同学分开了,再之后同学回到了家,钟优优却再没能回去。


    事情发生后,对那边的三条胡同都进行了排查甚至指纹比对,却没能取得任何结果。当时甚至从省城请了一个指纹专家,最后也无功而返。


    半枚指纹,实在是太难了。


    说每个特征点有5~7个特征,不是说一个指纹,而是说一个指纹上的一个特征点,严格的说,每个指纹有60到150个特征点,其中又分为终结点、分叉点、分歧点、孤立点、环点、短纹。


    每个特征点又有不同的概率。


    一个完整的指纹能把这些展现出来,半枚,可不只是一半,而是更少。


    而现在,李嘉宁说自己比中了?


    “比对了几个特征点?”马晓乐道,“有八个吗?”


    李嘉宁歪了下头,马晓乐又吞了下口水:“八个是最基本的,低于这个数是不被采纳的,而要被检察院认可,最好有十三个,不过八个,八个我们也能去抓人了。”


    “是他。”李嘉宁肯定道,但没有说比对中了几个。


    马晓乐一咬牙,去找了王启明。


    这份笔录已经是三年前的了,不过马晓乐和另外一个民警都还有几分印象。究其原因,就是当时男方表现的有点古怪。男方丢了手机,却不是太想报警,是同行的女子,也就是当时男方的女朋友坚持才报了警,到了派出所,那男的还说算了,找不到的。女的一直说总要试试,一开始笔录都是女的来做,后面才加了男的。


    而因为那个男的手机丢了,留的,也是女孩的电话。


    名叫张桦的女孩很快就过来了,但在问到她当时的男朋友耿明的时候,她则摇了头:“我们早分手了。”


    “分手了?分了多长时间了?”


    “要有很长时间了……对了,就是那次报案,他手机丢了没多久后分的。”说到这里,张桦叹了口气。耿明手机丢了,他们的联系就淡了,一开始她还没太当回事,三年前,手机还属于高端商品,大部分人用的还是小灵通,有的连小灵通都没有,就是一个BB机。这也就是为什么她坚持报警的原因。


    那么贵的东西,丢了总要找一找,找到找不到是一会儿事,找都不找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她一开始还以为耿明是因为手机丢了而情绪低落,再联想到是和她一起的时候丢了手机,她还想他是不是迁怒了,当时她也有点生气,是她让去那个商场的不错,她也没想到他手机会丢啊!


    又不是她偷的。


    哪知道后来就被分手了,她不明所以,他直接就给她来个不想谈了。当时真是把她给气的够呛,现在想起来还有些愤愤。


    “警察叔叔,你们找他……是他的手机找到了吗?”


    马晓乐看了她一眼,内心有片刻的哭泣,张桦的年龄比他还要大一点,却叫他叔叔……


    “不过就算找到了也不能用了吧。”张桦又道。


    “你还能联系上他吗?”


    张桦摇头:“很久没有联系过了,不过我知道他家大概在什么地方……要说我真不该管他的!”


    她锤了下桌子,磨了下牙。


    张桦和耿明当时只谈了两三个月,还没有到上门见家长的地步,不过恋爱中的男女,当然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地址。张桦提供了之后,王启明就开始向上汇报了。


    李嘉宁没有说比对了几个特征点——就算是她肯定了有八个以上,但她作为编外人士,这种肯定检察院显然是不会认的。


    同时耿明还在另外一个区,西门派出所显然是没有权利对他进行传唤,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个漏洞——耿明留的身份证号!


    很少会有人随身带着身份证,但除非是上了年级的,一般人都记得自己的身份证号。当时耿明留的就是一个身份证号,而他留的,尾号是个6!


    耿明用的是一代身份证,一代是十五位数字,最后一位表示性别。单数为男性,双数为女性。


    “他在心虚!”王启明几乎笑出声,“他是跟着张桦写的。”


    张桦的尾号是6,耿明大概是下意识跟着写了。当然,只是留错了号当然是可以狡辩的,可,他们也可以去进行询问了!


    耿明还和自己的父母同住,不过是两层小楼,父母住一层,他自己住一层。当马晓乐等人亮明身份后,他下意识的想跑,但被拽死了:“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他大叫着,他的父母赶出来,见儿子被按着,当下就要来营救,看到那亮出来的手铐又愣住了。


    王启明亮出了自己的警官证。


    手机丢了都不敢来报警,耿明的心理素质是相当差的,王启明等人没问两句他就崩溃了。


    十一年前,他也刚刚成年,那一天,他刚在朋友家看了小录像。不同于平时正经的录像,那一天的很有些变态,他们一边说着恶心,一边也还是看完了。


    天黑,他从朋友家出来的时候,就碰上了钟优优。要在早先,碰上也就碰上了,他都不会多看,但那一天,他刚看过相关录像,虽然嘴上说着恶心,心中,却有一种奇怪的向往。


    少女的皮肤,真的是无瑕的……


    那个地方,也是绝对干净的吧……


    在这之前,他还受到了一点刺激,那就是他的女朋友同别人好了,而且不只是谈谈恋爱,是真的睡了!虽然已经分手了,他还是有一种屈辱感。在看到钟优优的时候,他突然就有一股强烈的冲动,然后,他没有抑制住。


    “我没有想杀她的……我本来真的没有想杀她……是她说要报警,她说要把我抓起来……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说出来?”耿明哭倒在审讯桌上。


    ……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江雪还有点烦,她正在给女儿准备晚餐。


    女儿不喜欢吃肉,什么肉都不喜欢,但小孩子,怎么能不吃肉?她就给她做丸子,同她说是素的,其实是把肉绞的碎碎的,包在萝卜里。卖肉的那里就能绞肉,她却不放心,一向都是亲力亲为。


    此外,女儿吃的大米也是她到乡下收的,蔬菜……有一部分是她种的,他们家没有院子,阳台上实在没有太多地方。而对于她的这种举动,家人也不是太支持,她只能种一部分,然后再到超市挑选一部分。


    好在超市现在有什么有机食品,应该也是好的。当然,那要到大超市,还很贵,但为了女儿,这些都是值得的。


    女儿五点半放学,她需要四点五十从家里出发,虽然从他们家到女儿的学校走路也不会超过二十分钟,但她是绝对不允许自己迟到的。也因此,她也很厌烦这种突然被打扰到的行为,因为那代表着,她有一部分菜备不完。这就有可能会造成女儿吃不够东西,进而营养不良,然后身体出现问题……一想到这种可能,都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暴躁。


    她不是很想理会那敲门声,但外面的人好像很有耐心,还有邻居的声音:“悠悠妈应该在家的,周末的时候她可能带着悠悠出来,这平时,她一定在家的,可能在厨房,你们再大力点。”


    王姐的声音,平时她们会交换一点小辣椒小橘子什么的,这一会儿却对她充满了厌恶。


    那人果然敲的更大声了,她知道不答应是不行了。


    她拉开门,一怔,是警察……


    “是钟优优的妈妈吗?”


    “是、是的……”她瞪大了眼,脸色惨白,“悠悠……悠悠……”


    她发出一声尖叫,王启明和一起来的民警都是一怔,那边王姐也连忙道:“哎哟,是悠悠那个小姑娘出事了?她不是在学校吗?”


    “在……学校?”王启明确认道。


    “是啊,就在前面的二小,今年上四年级,哎哟,不是那小姑娘真的出事了吧!”王姐也急了,王启明反应了过来,“不是,不是那位还在上小学的悠悠的小朋友的事情,是另外……一个钟优优的事情……”


    ……


    钟悠悠有些疑惑的看向站在路边的钟老太太,不是太明白怎么会是奶奶来接她。一直以来,从上幼儿园起,就是妈妈接的她。妈妈接,妈妈送,只有一次,妈妈烧到四十度,实在爬不起来,才是爸爸送的她,但不到中午,她爸爸又把她接了出来,因为,她妈妈不放心她。虽然她爸爸一再向她保证,她进了学校,很安全,妈妈也还是不放心,一直到真的见到她,才真的安心。


    对这个,她其实是不太喜欢的。


    没有人对她说过,但她知道原因——她应该,还有一个姐姐,但她的那个姐姐出意外去世了,这对全家都是打击,对她妈妈的打击格外大,她一直,都走不出来。


    也因此,她一直被当做那个姐姐对待。


    她是喜欢吃肉的,什么肉都喜欢,却被当做不喜欢吃肉,只有做成丸子样,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才能吃;她不喜欢长头发,很向往短发,但却一直被留着长发。


    还有她的衣服、她的爱好……这种状态实在很糟糕,但她也真的很心疼妈妈,而且她也要承认,妈妈也真的,很在乎她。


    她的衣服,她总是手洗;她的玩具也都擦的干干净净;她的文具她的书包,妈妈都给她打理的很好。


    所以虽然不喜欢,她也忍耐着。而现在……是妈妈出事了吗?


    她连忙奔向钟老太太。


    第198章 东湖


    钟悠悠回到家,就看到了满屋子的人。


    姥姥姥爷,姑姑舅舅,妈妈坐在沙发上,眼眸通红,她跑过去,叫了一声。


    江雪看到她,没有马上说话。


    “妈妈……”她又叫了一声。


    “悠悠——”江雪抱着她,嚎啕大哭,“悠悠——悠悠——”


    钟悠悠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同时又隐隐的有那么一种解脱,她忍不住,伸手抱住了江雪。


    两天后,钟家人敲锣打鼓送来了锦旗,这是整个西门派出所的高光时刻,不同林斐案,这个案子,不是他们辖区人犯的,严格来说,甚至不算是他们派出所的——是整个西门区的不错,但不属于他们派出所。


    而现在,是他们把这个案子给破了……好吧,作为没有破案权的派出所,这么说也不严谨,但,总是从他们这里突破的!


    郑所王启明等人穿着笔挺的警服,接过了那代表着群众心意的锦旗。


    周围还有群众的赞叹声:“咱们西门连着破了两个大案了吧?”


    “还真是!”


    “这派出所厉害了啊。”


    ……


    若有若无的赞叹声传来,每个人仿佛又长高了两公分。钟家人被迎到了里面,钟悠悠被江华牵着手往里走,来到院里,正和刚吃了早饭的李嘉宁撞上。


    西门派出所的早餐是八点开始,八点二十收东西,八点半就要正式上班了。一般人八点二十五过来都没有饭吃,李嘉宁八点半过来,还是当天有什么都给她留的全全的。


    也就是食堂的师傅是下午两点就下班,否则晚餐也必定给她留着。不过就是这样,张行给她的卤货,也都放在食堂的冰箱,方便她想吃的时候随去拿,就连食堂的钥匙马晓乐都有一把,专门给他用来拿东西热东西。


    经过十多天的突击翻看,所里的档案已经不多了,李嘉宁来的就比平时晚一些,快九点了才过来,吃完饭都要九点多了。


    “嘉宁,这是钟优优的家人。”王启明道,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这位……是嘉宁……很多东西……嗯,都是她看出来的。”


    这个功劳派出所是没有必要贪——往上报的时候早就说的明白,只是和林斐的案子一样,害怕家属报复。


    他说的含糊,钟家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江雪只是条件性反射的给李嘉宁点了下头,正要说你好的时候,看到了她身后的马晓乐。马晓乐穿着警服,抱着档案,以一种恭敬的姿态,站在那里!


    ——也许马晓乐自己都没有察觉,但他的表情、位置都是如此,


    蓦的,江雪脑中就闪过一个念头,她瞪大了眼,看向王启明,王启明轻轻地点了下头。江雪咬紧了下唇就要下跪,李嘉宁避到了一边。


    “不要这样,江雪同志。”王启明拉住她,“这样也会给嘉宁带来困扰的。”


    江雪点了点头,转向李嘉宁:“谢……谢谢……谢谢……”


    李嘉宁轻轻地,微微地点了下头,这是她用尽洪荒之力,能给出的最大反应。


    钟悠悠看着她,她还不是太明白,也一样开了口:“谢谢,谢谢你!”


    声音清脆,带着儿童特有的童真,李嘉宁很努力地扯了下嘴角。


    “我们往这边来吧。”王启明把钟家人往楼上带,钟悠悠跟着江雪,不断的回头,直到李嘉宁又对她扯了下嘴角。


    这一幕被钟悠悠永远的铭记着。


    钟家人被王启明等人带到了楼上,李嘉宁再次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马晓乐道:“刚才那个是江雪的第二个女儿,不过是悠然的悠……是在第一个女儿离世一年半后出生的,说她一直接受不了女儿已经没了。有了这个二女儿后,她就再没出来工作过,二女儿的所有事都是她亲力亲为。”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李嘉宁没有说话,她没有太大的感情起伏,只是一丝轻微的惆怅……


    一次比中指纹……那也不是意外!


    痕检是一门非常复杂的学科,需要专业的学习……就算是那样,也不见得能学会,特别是指纹学。就像魔法世界里大部分人都是麻瓜一样,在这个领域里,大部分人也都是没有任何天赋可言。一般分局乃至市局的法医经过专门的学习可能能有一定的能力,但那不是他们有天赋,只是他们掌握了一些技巧。


    刑警一般也一样,因为学习过,因为见的多了,所以有了一定的经验,但这些经验只能令他们在一定范围内比普通人强些。


    就像大部分人都无法使用魔法,但触发性的魔法道具,却是都能使用的一样。


    只有真的具有天赋的人,才能真正的使用魔法,这放到一个普通的地级市里,已经可以说是专家了。不过以级别来论,最多能说是精英。能比对特征不是那么明显的指纹,有残缺的指纹,才是真正的专家,到了这一步,一般在全省都能喊得出名号了。


    李嘉宁比对上林斐案,已经很让西门分局稀罕了,是的,分局!裕东作为八朝古都,是真的有一个西门的。然后当年就被划分成了一个区,而西门派出所因为邻近西门不到三百米,就有了这么一个高大上的名字。


    不过这里是分局,如果李嘉宁是正经的警务人员,哪怕是个辅警,这时候西门分局也会把她给调过去。但她,完全就是一个编外人士,甚至户口都还在走程序。


    所以西门分局虽然心痒难耐,也只有先按捺住,而等到钟优优案告破,分局的人立刻就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市局都有可能来抢人了!


    没有学历又怎么样?没上过学又怎么样?


    人家能比对半枚指纹!半枚!


    如果说一个指纹有六十个特征点的话,半枚并不代表就有三十个,它往往代表着更少。这就像是双休和单休,单休只是比双休少休息一天吗?不,它还代表着你要多工作一天!


    半枚,可能有三十个特征点,也可能只有二十个、十八个,而在这少了一半的情况下,你要去比对出最少八个,那难度不是乘以二,而是乘以四,乃至乘以八!


    王启明等人立刻收到了来自分局的指令,虽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天,但当这个指令真的来了之后,众人还是不免惆怅。


    “到了分局,嘉宁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郑所作为一所之长,一开口就把调子更定下了。


    “嘉宁总是从咱们这里出来的。”王启明立刻把感情给维系住了。


    “分局离咱们这里也不远。”名称中都有个西门,显然是很近的。


    马晓乐低着头,非常惆怅,他告诉自己不能做女儿态,他是个男人,二十八岁的大男人,虽然还没结婚没女朋友,还是个辅警,但他是一名工作了六年的男人!


    他看了李嘉宁一眼,正想说我会去看你的,李嘉宁道:“不去。”


    一屋子的人都怔住了,有那么片刻的安静,郑所道:“你、你为什么不去?”


    “不想。”说完,她又加了一句,“不习惯。”


    众人再次一怔,她已经站了起来:“还需要我看指纹吗?”


    郑所愣愣的点了下头,她施施然的向门口走去,来到门边的时候,她回过头,怀疑的目光看向马晓乐,马晓乐呆呆的看着她,忽的,福临心至,他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小跑着来到她身后,李嘉宁再次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众人看着他们的目光,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


    到了办公室,马晓乐一边帮她整理桌子,一边道:“咱们这里的指纹快看完了……怎、怎么?”


    李嘉宁皱了下眉:“别的地方也没有了吗?”


    马晓乐啊了一声。


    “其他地方都没有需要的吗?”


    马晓乐一下瞪大了眼。


    杨志兴迈着轻盈的脚步来到自己的领地,打开门,果然没有了过去惯有的怪味。大家的桌面也都比较整洁,连带着,仿佛窗户都明亮了几分。


    他推开一扇门,点了下头。这是他特意为李嘉宁准备的房间!


    西门派出所的事,他基本已经听说了!在那里,李嘉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他这里,自然也要给配一个,而且他相信,要比派出所的大!他们的行政级别都要比派出所高!


    椅子,他的也是好的;


    桌子,他这边的也要更宽敞。


    想象着李嘉宁在这里比对指纹,十天……不,哪怕一个月比对上一个呢,那也是意外之喜,天降金砖!指纹专家!一个能比对半枚指纹的专家,就这么落到了他手里!


    想到这里,杨志兴的嘴角就下不来,一干队员见了,也非常放松:“头儿,你这笑的……都看不到眼了。”


    他哼了一声:“老子本来眼就小,怎么着!”


    说的仿佛这是一个多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众人齐齐无语,他也不在乎:“我再给你们说一遍,以后都注意个人卫生……头三天……起码四天要洗一次!最长不能超过一个星期!吸烟都到外面去,哪个再让我看到在这屋里……”


    “头儿——”他话没说完,一人急匆匆的从外面跑来,比杨志兴小一号的身体,一样的小眼睛,不知道的人可能会以为是兄弟,但他们是八辈子不沾边,真要说的话,可能也就是姓氏会让人有那么一点点的联想——朱文。


    虽然小了一号,但那只是个头,横着还是非常有震撼力的:“头儿!”


    来到跟前,朱文又叫了一遍。


    杨志兴正要说话,朱文就道:“西门派出所那边说李嘉宁不来了!”


    杨志兴一下瞪大了眼。


    “那边说是李嘉宁不想来。”


    “不想来?为什么?”有人不想进分局吗?有人能抵挡来分局的诱惑吗?他们的办公室更大,他们的食堂更好,他们的福利更多——冬天的砂糖橘都是论箱发的!虽然不是每个来分局的人都能留在分局,但要李嘉宁来了,那是一定的啊!


    “说是不习惯。”


    杨志兴看着朱文,后者肯定的冲他点点头,杨志兴又一次瞪大了眼,他那一下出名的小眼睛这一次简直要超出极限,就在他说调也要把李嘉宁给调过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李嘉宁,还是个群众!


    她不是警察,甚至不是辅警;


    她没有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百姓;


    她没有犯法,她是可以拒绝的!


    看着那窗明几净的办公室,杨志兴忽然就觉得都黯淡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又一个警员道:“头儿,刚才我师弟说,他们所长带了指纹去找李嘉宁了!”


    “你师弟哪个所的?”


    “东湖。”


    杨志兴咬牙切齿,东湖派出所,也是他们分局下面的,这些派出所想做什么!


    虽然西门派出所并没有大肆宣传,但这事毕竟没有下保密文件,所以别说整个西门,就是全裕东,整个警察系统对李嘉宁都是有所耳闻的。


    当然,辖区不同,所掌握的信息也是不同的,特别是在没有正式公文下达的情况下。


    东湖派出所算是得天独厚,钟优优案,严格来说,算是他们辖区的。


    东湖,风景优美,还有千年传说,在外人看来是个好地方,但在这里工作的民警们则不那么美好了,这里不仅有胡同互相交融的各种老房子,最重要的还有一个东湖!


    东湖,是写在地图、宣传册上的名字,在老百姓这里,它叫潘家湖。


    因为杨家将的传说,这个湖就不是太得人们的喜欢。它和对面的西湖也就是杨家湖相对应,明明两个湖是想通的,但一年四季都有人到那边游泳,垂钓更不用说了。相比之下,哪怕是在夏天,东湖这边也没几个人会下水,更不会有人来钓鱼。


    它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小情侣们在湖边喝咖啡或者散步了。


    但这是对正常人来说,对那些喜欢分尸的、抛尸的人来说,东湖,是一个更让他们放心的场所。


    在八九十年代,裕东人民经常能听什么东湖里捞出个头之类的传说。


    这传说大多是假的,但……也真有真的!


    也就是裕东水系发达,在不同的区县还有大大小小十多个河啊湖啊沟子啊什么的,而一般分尸或者抛尸……特别是抛尸,都不会跑太远,特别是在早先都没有什么私家车的情况下,否则东湖派出所所长要搬个小马扎在东湖边守着。


    嗯,也许西门分局的刑侦队队长也要过去,或者说他们最应该过去,毕竟作为公安机关的派出机构,派出所接到杀人的报案后虽然要进行最初步的调查取证,但他们不具有立案权和破案权——林斐案和钟优优案都是西门派出所找到了突破性证据不错,但正式的笔录是在西门分局做的。


    从某个方面来说,派出所是不用管杀人案的,特别是已经成为历史的杀人案,那是分局乃至市局的烦恼,但,谁不想自己辖区内的杀人案被侦破吗?


    第199章 陈进


    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东湖派出所积累的案件要更多一些。


    别的派出所积累的可能是小偷小摸家长里短,东湖派出所除了这些,还有各种抛尸、分尸……


    当然,这些案件都移交到了上级机关。但就像西门派出所会有几张指纹一样,他们……嗯,保留了更多的指纹。


    王启明发誓,这是他第一次从陈楠脸上看到这么和蔼的笑容,那笑的,牙床子都露了出来。


    “陈所长,难得难得!”王启明热情的摇着他的手,摆的那个用力,好像要通过这个动作彰显两人的深刻友情。


    “王所长,寒碜我呢,寒碜我呢是不是?我以后要天天来,好好向你们学习。”陈楠的手劲儿也不小,仿佛要靠这个表达出自己来蹭饭的决心。


    “陈所长言重了,我们哪有什么值得你们学习的啊……只能说来指导,就是我们怕请不起陈所啊。”


    陈楠指着他笑了笑:“我们自带干粮,这一次……我们就带了一只羊!”


    说的斩钉截铁:“正宗的,本地羊!”


    一说到羊,大家会想到新疆的内蒙的宁夏的,但作为后来靠四味菜火遍了各大平台,有一个区,都加了回族两个字的裕东,做羊肉吃食的本领不用说,这里的羊,起码相比于周边,也是相当不错的。


    起码裕东本地人,都认。


    “陈所大气,一只羊!”王启明比了个大拇指,仿佛赞叹,陈楠暗暗磨牙,“一只,只是先来的,后面还会跟着很多只!”


    王启明笑了起来:“陈所客气,实在是太客气了!”


    陈楠还想同李嘉宁寒暄一番,但在那丝毫没有变化的面孔和目光中,也就息了这方面的打算。要说陈楠作为一个派出所所长,什么人没见过?李嘉宁这种他也不是太在乎,但明显的,李嘉宁不想聊。


    不想聊还硬拉着人家聊,那不是找不舒坦吗?


    他人老成精,说了几句恭维的话,把他们积累的那几张指纹放下,就退了出来。


    王启明有些疑惑,陈楠看了他一眼:“王所好像很奇怪?”


    “是有一点。”陈楠留下的是东湖大案的指纹没错,可东湖的那些笔录他可没拿过来……嗯,也许是想要李嘉宁过去?王启明有些警惕了。分局要人他们没办法,东湖……那可不行!


    “杨队没找你要人?”派出所是没有杀人案的破案权的,他巴巴的赶过来,还搭上一只羊,是希望李嘉宁能把他们东湖的案子先提一下。要比指纹,分局的条件是要比他们更充沛的。


    “要了,嘉宁不愿意去。”


    “……不愿意?”


    “嗯,她说更习惯我们这儿。”


    陈楠僵在了那儿,他看着王启明,一时简直都要失去表情管理。如果李嘉宁在机关单位,哪怕不是公安系统呢,分局要调她协助办案,她也要过去,但她是群众!群众!群众!


    是,群众也有义务配合公安机关,但比对指纹这事……她来个出工不出力谁能怎么着她?他们连证据都没有!


    当然,一般不会到那个地步,因为杨志兴只要不是傻的,就不会采取强硬措施。


    而作为西门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他显然不可能是傻的,那只有哄李嘉宁过去了……真是哄不过去,那就是分局那边派人过来了!而不管哪种情况,西门派出所的待遇都要直线上升!


    陈楠不想让自己显得太丑陋,但现在他真的深深的感觉到了什么叫嫉妒!


    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是他们东湖碰到的呀!


    就在他觉得已经没有办法同王启明再进行友好交流的时候,马晓乐出来了:“王所,陈所,嘉宁说,比对中一个……”


    两个所长一起看向他,马晓乐带着一种梦幻似的笑容:“东湖那边的。”


    东湖的这个案子是一个抢劫案,发生在八年前。


    千禧年,刚参加工作的陈丹攒了几个月的工资,给自己买了一套金首饰,说是一套,其实也就是耳坠、项链和一个小小的戒指。耳坠也很小,项链也很细,但方丹本人则很满意。


    她从小就喜欢打扮自己,可是家里不太富裕,孩子多,她又是女孩,别说金首饰,就是个普通塑料的她都很难要到。她也没什么零用,想靠省吃俭用给自己攒一个都难,她从小就发誓将来赚了钱,一定要买套金的!


    课堂上别的同学的目标是什么当科学家当警察,她的目标,就是给自己攒套金首饰,攒到之后做什么她没有想,反正是要先来一套。这几乎成了她的执念。


    家里条件不行,也没有人给她指路,她学习上也普普通通,不过那时候大家都这样,她也不显眼。中专毕业后,她随便上了个中专。她上的时候,中专还管一下分配工作的事情,虽然有点难,分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总归还管,等她毕业,彻底不管了。她对家也没什么留恋,直接到了南方打工。


    累死累活半年,过年的时候,赶了回来,在新开的商场那里,满足了自己儿时的梦想。


    那一天,她穿了件红色桃心领毛衣,羽绒服特意没有拉上拉链,露出自己修长的脖颈,当然,也把上面的金链子给露了出来。头发全部扎起,高高的扎着丸子头,露着金光闪闪的小耳坠,左手的中指带着自己的戒指,她本来想再买个手链或者手镯的,但实在没有钱了。


    不过就是这样,她也美的自得,志得意满。每天都要穿着这么一身,出去溜达,那一天她和小姐妹们逛完街,回去的路上突然从阴影里蹿出一个人,其实天还不是特别晚,但冬天,黑的早,不到八点,已经黑透了,胡同里路灯也灰暗,她就没有注意到那边还有个人。而因为那人戴着帽,她也没看清那人的样子——后来警察询问的时候,她也说不清楚。


    那人跳出来就来抓她的项链,她条件反射性的就大叫,那人一把捂住她的嘴,硬生生的把项链从她脖子上拽了下来。然后那人又来拽她的耳坠,她实在是太看重这些首饰了,就反抗。


    她不是人高马大,但自幼什么活都干的她也还是有几分力气的,那人一下就没弄住她。她虽然看重这些首饰,也知道这里不便久留,脱身之后就要跑,一边跑一边大喊,然后就被拍了后脑勺,她一下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她已经在医院了,而从那之后,她的右腿就失去了直觉,同时她的左手也不是太灵便。


    劫犯不只是打了她一下,根据后来的伤痕鉴定是在她倒地后,劫犯又砸了四下,造成了严重的颅外伤,她能活下来都是命大。


    但她的运气也就到这里了,她残废了,至今依然不能自理。


    “比对了?”陈楠喃喃道,“谁?比对了谁?”


    王启明也非常好奇,东湖都没拿笔录过来,那这比中的,是他们辖区内的了。


    “陈进,06年7月14日的家暴案。”李嘉宁道,“三天前看的。”


    马晓乐很快把那份笔录找了出来,而在看到里面的内容后,众人都是一默。


    陈进对妻子赵小可家暴是因为她对自己的二姐陈丹出言不逊。是的,陈丹是陈进的二姐。


    陈家四个小孩,三个女孩一个男孩。


    陈丹的事情,对这个家庭来说是一座大山。当时陈丹的大姐虽然已经出来工作,但工作一般,说在正常情况下减轻一点负担是有可能的,可显然是担不起这样的事的。


    陈三妹和陈进当时都还在上学,更不用说了。


    但也就是当时还在上学的陈进表示,这是自己的二姐,说什么也不能丢下她!


    他说到做到,高中毕业后,他就进了厂子,从临时工干到正式工。他运气不错,进的是裕东少有的,存活下来的空分厂,04年之后这个厂更是活力焕发,最普通的清洁工都能拿到一份对外人来说很客观的工资。


    陈进谈了个女朋友,谈之前就说了自己有一个残疾姐姐,这个姐姐他是要养一辈子的。


    这个条件自然吓住了不少人,但也有一些人觉得他有担当,有男子气概,赵小可就是其中的一个。


    同样是空分厂职工的赵小可不是太在意陈进的条件,她就看中了这份担当,哪怕她父母当时都不愿意,她也一意孤行了。


    但照顾一个残疾人实在是太消耗精力了。别人的夸赞,想象的美好,都会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被消耗掉。吃饭、上厕所,这些对正常人来说很简单的事情,对残疾人来说都是挑战,特别陈丹还有点喜怒无常,她好的时候固然还可以,不好的时候,又令人发狂。


    她会把自己的尿垫到处扔,把饭泼到墙上,还会阴阳怪气。赵小可气的很了就会想,她还不如完全不会动,那她也好伺候一些!


    当然,陈丹也不完全是她照顾的,更多的还是陈进来,她只是打个下手,否则赵小可早就受不了了,可就是这样,她的怨气也日益加重。那一天,陈丹又一次不好好吃饭,她再也忍不住的骂了她一通。


    而她还没骂完,陈进就一巴掌把她打到在地,再之后,对着她就是一番拳打脚踢。


    赵小可想过陈进会不愿意,会骂她。她知道,陈进多么看中这个二姐,经常说他们是亲姐弟,说这个二姐对他多么好,从外面打工回来还给他买衣服,买吃的。


    虽然她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因为那东西并不是陈进独一份的,陈家人都有,真说的话,他的可能还少点,毕竟陈大姐和陈三妹可都得到了一份珍珠项链!


    虽然那东西是女的戴的吧,但是是珍珠的!是,现在珍珠好像不稀罕了,说都是人工的,可那是八年前!八年前那是绝对的好东西。陈进呢?就一条牛仔裤。


    普通的,没有任何牌子。


    但很显然,陈进很吃这一套,没事就说,有时候她觉得他都有些魔怔了。有时候她甚至有一种,陈进最爱的,是他这个二姐的错觉。


    她知道自己骂陈丹不会得好,但她想的最多的,也就是陈进和她大吵一架,了不起了,把她架到一边,她没想到他会打她,还打的这么重!


    她一下就受不了了,直接报了警。


    然后,有了这份笔录。


    “附近的群众都说,陈进是个好人。”王启明道,久病床前无孝子,父母生病,子女还不见得能一直守着,更不要说是姐姐了,再说亲的,也到底不如父母——从法律的角度来说,都不一样。


    “嗯,都说老陈家出了个好儿子。”陈楠也道。陈进是婚房在这边,父母家还在东湖,甚至他的户口都没有挪走。这件事发生在东湖,后面陈进又那种表现,陈楠也是非常有印象的。


    “我们当时还两头劝来着。”马晓乐喃喃。


    打人当然是不对的,但陈进在群众中的印象分实在是太高了,再加上这一次又算事出有因,他们虽然重点批评教育了陈进,也对赵小可进行了一番劝说,他们还去劝了陈丹。


    到最后陈进陈丹都对赵小可道了歉,姐弟俩都表示再不会这样,赵小可犹豫了一番,也没有再追究。


    当然他们当时也觉得赵小可有点惨……陈进是好人,但他带着这么一个残疾姐姐,这个坑就有点深了,现在他们小夫妻是还没有孩子,将来有了孩子怎么办?


    “但咱们也不能劝离啊。”


    “嘿,你今天劝了,明天人家转头说你当警察的还破坏婚姻。”


    ……


    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审讯,但当李嘉宁说出是他的时候,一切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下面的事也就简单了。


    杀人案,派出所没资格破,抢劫还是可以的,王启明一边向分局报告,一边就和陈楠一起到了陈家。


    正中午,陈进正好在家,在看到王启明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变化,脸上还带出了笑,但再看到陈楠就不一样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绝望之色:“陈、陈所……”


    第200章 你不是不认字吗?


    陈进家是那种老式的三室一厅。


    卧室坐北朝南,而客厅在卧室的北边。一般这样的房间总会有些光线不足,但陈进的这套在顶楼,阳光就还可以。


    而且能看出主家很爱收拾,窗明几净,屋里的东西有些满,但都摆放的整齐。三间卧室的门都开着,让外面的阳光穿过来,竟会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陈进一步步的后退,陈丹坐着轮椅从房间出来,看到陈楠他们,她脸色一变:“你们来做什么?”


    陈楠和王启明都看向她,她瞪大了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声音:“你们走吧!”


    就这一声,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早就知道了。


    陈进看向她:“二、二姐……”


    陈丹没有看他,只是瞪着陈楠他们,她咬着牙,面露凶狠,可眼眶却迅速的泛红,泪水没有知觉的落下……


    陈楠看着她,慢慢的开口:“他不只是伤害了你,他是刑事犯罪。”


    “那你让我怎么办?那你们让我怎么办啊……”她压低了声音,浑身颤抖着。


    王启明等人带着陈进回去的时候,正好和杨志兴碰上,在收到李嘉宁又比对上一个指纹,杨志兴彻底坐不住了,虽然早先他就坐不住吧,但他还要再想要怎么弄。而在收到消息后,他直接跳上了车,不想了,先到西门派出所再说!


    他来的已经够快了,没想王启明他们更快,这一眨眼,人都带回来了。


    三方人马在院中交汇,众人的面色变了又变,在一秒之内,众人都在琢磨着自己的表情眼神态度然后迅速的做着转换,愣是把欢喜和悲伤拒绝和欢迎等各种复杂的情绪给表现得淋漓尽致,后世小鲜肉但凡有一丝这样的功力也不会被说九漏鱼了。


    最后是王启明先开的口:“杨队!哎呀呀,正说到分局找你呢!”


    杨志兴呵呵笑着:“外气了,哪还用找我啊,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就来了。”


    比起天天在群众中打磨的王启明,在人情世故上,杨队还是低了一筹,王启明立刻道:“杨队这话说的,是您什么时候叫我,我什么时候到。”


    “我哪敢叫你啊。”说完,杨志兴就有些后悔,又低了一筹!


    陈楠人老成精,立刻顶上:“杨队,我们正说向您汇报呢,这是陈进……陈丹案的那个嫌疑人,就是早先被拽了金首饰的那个。”


    他要只说陈丹,杨志兴不见得能立刻想到,但说到被抢了金首饰,他立刻就对上了。毕竟被抢金首饰的真不少,特别是在九十年代,裕东非常有一些老太太的金项链金耳坠被搋了的传闻,一度整个裕东的老太太都被吓的不敢戴金耳坠——铜的都不敢。


    但这种被抢,虽然一般也都是妇女,但往往都是老年妇女,毕竟那时候的年轻女子都是从什么三八红旗手时代过来的,对什么窈窕身材并不怎么追逐,更讲究业务强能力好,能跑能跳,打起来说不定比男子都要彪悍,一般抢劫犯还真不见得敢动她们。


    陈丹是少有被抢的年轻女性,同时被抢之后,受这么重的伤,并且在之后,他们还没有丝毫线索的,也不多了。


    一般抢劫总会伴随着受伤,这也就是为什么同样的金额,偷和抢的量刑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因为其对社会危害的性质也完全不一样。偷一般很少会伤人,抢则通常都伴随了轻伤。重伤的也不少,但只要受害者能活下来,总能提供一定的线索——他们不见得每每都能把人抓到,但只要有线索,他们起码能发布通告乃至通缉。


    而陈丹这个案子,因为伤到了脑子,再加上当时天色灰暗,陈丹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无法确定,当时的笔录上,她说的事可能是个青年男子。这个线索可以说毫无作用。


    甚至就连她衣服上提取的那些指纹,也没什么用——在抢救她的时候,实在有太多人上手了。虽然他们当时把所有的医生、救护人员都排除了,可留下的指纹,也不见得就能成为证据。


    而现在,李嘉宁又比中了?


    不不不,就算她比中了,这也不见得就是!想到其中的细节,杨志兴眉毛一挑,就要开口,陈楠立刻上前,在他耳边把刚才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


    杨志兴侧过头:“认了?”


    陈楠点了下头:“不过还要再审。”


    应该是他刚才和王启明同时出现,对陈进的冲击很大,一时没做好心理建设,神态失常,可要他缓过来,这事就麻烦了。杨志兴也知道其中关窍,立刻点头:“就在这里审!”


    已经要十二点了,但这时候谁也没想吃饭的事——连陈楠带的那个羊,大家都忽略了。把陈进带进审讯室,就开始了起来。


    在来的路上,陈进的确有点缓过来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太慌了,八年都过去了,什么证据都没有了,怎么警察一来,他就害怕了?就算陈楠和王启明同时出现,那也……那也不代表什么……他不能先乱了阵脚。


    但他想的很好,可往那个椅子上一坐,再面对杨志兴王启明陈楠三人的时候,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手心片刻就出了一堆的汗,他连做几个深呼吸都无法缓解。


    陈楠看了他一眼:“陈进,从东湖到西门,两个辖区的群众都说你是个好弟弟,好儿子,你在群众中的民声也是很好的,所以现在,我们希望你实话实说,不要自误!”


    “我们既然去找你了,就是掌握了一定证据!”王启明开口。


    杨志兴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那双小眼睛在这一刻就带着一丝凶狠,陈进只觉得脑袋发嗡,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不要说,不要说……”他心中一直有个声音道,但张嘴却是:“我、我也不想的……我、我只是想找她要点钱花花……”


    这话一出口,他的心就咯噔了一声,完了……


    不过既然说了,下面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他要了杯水,润了下嗓子,就慢慢交代了起来。


    要说陈进就想把陈丹打的生活不能自理,那是绝对没有的。事情的起因就是陈丹打工赚到了钱,她给所有人都带了昂贵礼物——珍珠项链,而只给他带了一条牛仔裤,他不服,就想再找她要点东西,但陈丹不给,说没有。


    可这边她说着没有,转头就买了一套金首饰,还天天戴。陈进就气的不行,那一天他喝了点酒,本来他出去喝酒是不会那么早回来的,他们喝完酒总会再做点什么。但他没有钱了,别人去打台球打游戏,他都参加不了,虽然弟兄们不用分的那么清,但这几次都是别人请客,他到底不好意思让人家再请下去,就推说家中有事,先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只觉得憋屈。想着自己连饭都吃不了,台球都打不了,想到朋友们当时看他的目光……他更气了!陈丹走进胡同的时候哼着歌,非常快乐,当时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特别是看到她一蹦一跳的从那边过来。


    灯光昏暗,他其实是看不到她脖颈上的项链的,但他仿佛看到了,立刻的,他就觉得那东西无比的碍眼!


    如果陈丹给他点钱,如果陈丹把买金项链的钱给他……


    这么想着,他扑了出来,他本来只是想把陈丹的项链给拽走的,但陈丹和他扭打,再之后还叫,他就怕了。他虽然是他们家唯一的男孩,父母却也没怎么偏爱他。


    姐姐们没零花,他同样没有;


    姐姐们没得到什么照顾,他一样没有。


    做错了事,一样会被打被罚站,如果父母知道他要抢陈丹的项链,一定饶不了他,他当时只是想让他闭嘴,然后不知道怎么就摸到了一块砖头,砸了下去……


    当他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很后悔,我真的非常后悔,这些年我一直都在赎罪,你们知道一个残疾人有多难伺候吗?吃饭喝水那都是小问题,关键就是拉撒,她还有糖尿病,还要去医院……”


    “陈丹有糖尿病?”陈楠突然开口。


    “是。”陈进连忙道,“空腹的时候血糖能有十三十四。”


    “什么时候有的?”


    “这具体什么时候有的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今年年初检查出来的……医生说住院,我就安排她住了,住了一个星期,控制住我们就出院了,但她因为情况特殊嘛,就要比别人复查的勤一些,我们家又在六楼……”


    他诉说着自己的不容易,但还没等他说完,陈楠就道:“陈进,陈丹今年多大?”


    陈进没有马上说话。


    “你多大?”陈楠又道。


    “二、二十五……”


    “那陈丹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是会得糖尿病的年龄吗?”


    陈进说不出话,陈楠盯着他:“她十八九岁的时候有糖尿病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没、没有吧……”陈进舔了下唇。


    “吧?吧?”陈楠盯着他,“你妈妈现在都没有糖尿病吧!你们家也没有糖尿病家族史吧!那你告诉我,在她本来身体很好,你们家又没有糖尿病家族史的情况下,她是怎么在二十七岁的时候就得上糖尿病的?”


    陈进僵在了那儿,回答不上来,杨志兴道:“你故意的?”


    “我没有!我没有!是她自己吃的!她自己吃的!她要吃炸鸡要吃蛋糕,我掏钱给她买还有错吗?我照顾她,给她买好吃的,带她去医院,我有什么错……她已经是那样了,那样了,我想让她过的高兴一点,有什么错?小可那么好,我为了她打小可……我对不起小可……”


    他说着,就哭了起来,胡言乱语,前后矛盾,陈楠看着他,眼底一片冰冷:“她当时被打的脑浆都要出来了,你不是激情的打了一下,甚至都不是两三下,而是五下!你打到第二下的时候她就不可能再喊,而你还打了三下!你也许一开始只是想拽了她的金链子,但后面你是真的想杀了她!”


    “我没有……”陈进哆嗦着,“我不是……”


    他不是,他怎么会是呢?那是他二姐啊,虽然他们在一起也没有多少温馨,没有什么姐姐给弟弟买好吃的,也没有什么姐姐给弟弟做了衣服。但小时候他们姐弟四个也经常在一起做游戏。他们总喜欢爬到自家房子的天台上看着远处,那时候他们总觉得自己的世界非常宽广,长大之后是要与众不同的。


    “你不是,那为什么打了五下?你打两下、三下,她发不出声音了,你就可以跑了,为什么打了五下?”


    陈进回答不出来,他已经忘了当时他到底在想什么,好像,都是陈丹的错。她为什么要买这么多金首饰,为什么不给他点钱?他要的也不多,只要给他几十块,哪怕就二三十呢。


    “陈进,陈丹才二十七岁,如果没有八年前的那次抢劫,她能跑能跳,不用你伺候。她正值青年,不会得糖尿病。”


    陈进低着头,泪水不断地流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


    这场审讯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西门派出所的警员们已经吃完了饭,王启明正说招呼着杨志雄他们去意思一下,就听到那边的房间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tan,tan,tan,tan!”


    “你看,这就是咱们的四个声调,这声调不同,对应的字也不同,当然就算声调相同,字也有可能不同。”


    王启明他们走得近了,就发现一个女警正拿着课本给李嘉宁讲着什么,旁边还围了一圈人——接待大厅那边也许需要有人一点到岗,其他人却是可以两点半再上班的。


    “那是我们今年才来的户籍警陈玉雪。”王启明道,“小陈是咱们H大的高材生……”


    话没说完,他就觉得不太对劲儿,因为陈玉雪明显教的不怎么样,他们都知道;李嘉宁没上过学,不认识字。虽然这不认识的字的娃娃都是要从拼音学起吧,可这陈玉雪教的也太没个章法了——孩子还在上学,自诩还是有点经验的王启明这么想着。


    他正要上前制止,那边李嘉宁就点了下头:“嗯。”


    “你明白了吗?”陈玉雪眨巴了下眼,她其实,也觉得自己教的不怎么样。


    “明白。”


    “那……”


    “一声的tan,有摊,摊手;贪,贪婪;瘫,瘫痪;二声的tan,有谈,谈话;痰,吐痰;潭,潭水……”


    她一点点的说着,周围人不断地点头,此时,他们还没有什么感觉,直到马晓乐道:“那个,你不是不认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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