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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为什么不让我引爆?!”姚叙看着对面的人愤怒地问。


    “因为这会波及到其他人。”


    姚叙声音更大:“可周围已经没有人了!这片周围已经被清空了!”


    “是,植物园周围确实没有什么人,但是你的引爆的范围并不只是植物园,而包括三条马路和图书馆前面的广场。”对面人的声音非常冰冷。


    “那关你什么事?!你难道不是玩家吗?还要管副本的其他人用什么方式完成任务?”姚叙张牙舞爪,可任凭嘴上怎么说,脚下也没挪动一下。


    他当然不会那么好心,无私奉献地守在这里就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队友”,万一对方出事就赶紧场外支援。


    他只想趁此机会在深夜之前就调查一下他自己的任务到底有什么玄机。


    “深夜探查图书室的地下一层”,这样的任务谁要是真的到了深夜才两眼一抹黑地去赌命,那姚叙必得笑他现实世界坟墓都是衣冠冢。


    要不是怕提前触发鬼异,姚旭其实更想直接把图书馆整栋楼都给爆破了。


    但他完全可以现在就把图书馆整栋建筑的周边清空,提前来探查一下地下的结构,万一晚上出了事也方便挖洞逃生不是?


    可如此完美的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就已经胎死腹中了。


    他被拦住了。


    姚叙都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到底是怎么知道他隐藏得那么完美的计划的。


    这种还没做的事情就让别人知道的感觉让他心中很没底。


    “你这样做会造成这个世界规则的动荡,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那人说。


    这人的长相并不出众,相比于素净明秀的林毓净,英俊的渣男脸路子瑜,他只能勉强算得上是五官端正。


    他穿着一身没有标签看不出品牌的卫衣,工装裤,运动鞋,除了身高估计有一米八五外,浑身上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但几分钟之前,就是这样一个放在人群里都不一定能够认出来的男人,轻而易举地拦住了姚叙,并让他所有提前埋好的□□失灵。


    姚叙仰着脖子看他,声音不自觉地弱了:“那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这本来就是个副本世界而已。”


    “更何况,我计算过了,七点的那个时间点,根本没有什么学生停留在引爆的位置,更不会死人!”


    “不是死人。”卫衣男人不耐其烦地解释,“是规则动荡,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石’本来就不稳定,一旦规则动荡就撑不了多久的。”


    姚叙听不懂他的说的话,这在他的词汇库和知识模块之外。


    不过简而言之就是不让他炸建筑了。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至于匡天喜,只能自求多福了。


    “你是最后一个玩家是吧!你肯定是提前进入游戏的那两名玩家之一对不对!”姚叙问,“你隐藏到现在才出现到底有什么目的?!”


    对面那人犹豫了一下,开口纠正道:“其实先进入游戏的有三个人。”


    姚叙一愣,心中卷起千丈波澜:“哪三个?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三个?居然是三个?!


    这么说会议室中除了他之外剩下的七个人中其实有一个玩家是早已经进入副本的,只是混在了他们其中?


    卫衣男人沉默,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很显然,他不想说。


    姚叙就这么和这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谁也没有先动。


    过了一会儿,卫衣男人再次道:“而且,你的方向错了。”


    姚叙:“什么意思?”


    “任务中说的是‘藏书室’的地下,而不是‘图书馆’的负一楼。”卫衣男人说。


    “原来如此,那真是谢谢你了,我看这学校的地图上只标注了一个图书馆的位置,下意识地就以为那个藏书室是建在图书馆里,没想到游戏又给我挖了个这么大的坑……”


    姚叙礼貌地说到这,然后终于反应了过来:“不对,你到底是谁?!”


    他又惊又怒。


    除了交换任务的匡天喜,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的任务,那这个人究竟是怎么知道得这么具体清楚的?!


    对面的人顿了顿,终究还是开了口:“众生监管者。”


    “符意。”


    姚叙当场傻在原地。


    ……


    “他发现我们了吗?”


    在听到那个名字那个称呼的时候,明明是在夏天,止欢依旧浑身发寒。


    温逸然语气也有些僵硬,完全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副本中居然出现这么多尊大佛。


    “自然是发现了。”他苦笑道,“我的幻术还没有高明到能够在众生监管者面前班门弄斧的程度。”


    “幸好他没有计较我们的偷看。”


    那卫衣男人居然是众生监管者,燕子可从来没有和他提过这件事情。


    不过也对,以那女人的性格根本不会在乎手下人的生死,更不会把大多数人当人看,能这么巧合地进入同一个副本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众生监管者啊,那可是直接隶属众生组织的存在。


    他们比玩家出现得更早,比玩家要更加神秘,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温逸然对众生组织的了解有限,只知道是一个独立于世俗之外的组织。


    它们的历史和人类的文明一样长,权力的变更,科技的发展,社会的进步都不会影响它们一分一毫。


    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它们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说大名鼎鼎的众生行刑者一出现就是雷霆万钧,给那些在现实世界不守规矩的玩家带来死亡。


    那这些众生的监管者就要更加神秘一些。


    他们会隐藏身份,出现在副本世界,和玩家一样去努力完成任务,但绝大多数的时候,玩家根本不会意识到他们的特殊,更不清楚他们的目的。


    像符意这样大大方方表明自己身份的实在少见。


    怎么会这样,一个杯中之模搭建的副本真的能够承载这么多强大的玩家吗?


    这明明是不符合常理的才对。


    难怪那个符意一直强调“规则动荡”,因为杯中之模搭建出来的世界并不能像游戏链接的那些真实世界一样稳固。


    这些顶级的玩家要是真的不顾一切地出手,这个副本世界绝对会出问题。


    就像是裂掉的鸡蛋壳一样破碎,包括玩家在内的,鸡蛋中的所有人要么当场死亡要么虚空中迷失。


    止欢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些打退堂鼓了:“事先说好,和你进同一个副本费了我不少的劲,就算你打算放弃杀这次行动,报酬我也是先收的。”


    温逸然无言。


    此时他的心中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那个殷罗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不是才进入游戏不久吗?


    按照他的意志搭建出来的副本世界,为什么出现这种级别的大佬?


    “你说,他真的是最后一名玩家吗?”温逸然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止欢:“什么意思?”


    “我突然希望他不是最后一名玩家了。”温逸然苦笑。


    止欢有点烦了:“去还是不去,你直接说句话吧,犹犹豫豫地到底想让谁给你做决定呢?”


    “先去看看那个匡天喜吧。”温逸然说。


    “管他做什么?”


    温逸然:“我感觉他所在的方向有些不对劲,他应该已经出事了。”


    止欢:“所以?”


    “所以他还有些用处。”温逸然淡淡的道。


    ……


    “林老师,你来过这边吗?”殷罗看了眼墙壁上的裂横,一言难尽地道。


    本来听满月描述的他时候他还没有想那么多,但真正看到实物的时候,他还是被惊到了。


    难怪学校要封存这栋教学楼,这真的不是危房吗!


    殷罗觉得应该庆幸融城不是处于地震带上,不然这栋年代久远的豆腐渣工程教学楼真的很容易出事。


    “当然没有。”林毓净将四周都观察了一遍,说道,“我才来这学校一年不到,唯一摸清楚的就是你们学校食堂哪个窗口的饭菜更好吃。”


    “哦,那你还挺厉害的。”


    “谢谢夸奖。”


    过了一会儿,殷罗突然叫了他一声:“……林老师。”


    “嗯?”


    “我说句实话你不要生气嗷。”


    林毓净觉得有些好笑:“你既然觉得我有可能会生气那你为什么还要说呢?”


    殷罗诚实地道:“因为不说出来我心里憋着难受,我一难受我就会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容易生气。”


    “所以你就要把生气的可能性转移到我身上是吧?”林毓净反问。


    殷罗狡辩:“我倒也没那么歹毒……”


    “算了。”林毓净叹了口气,“你说吧。”


    “林老师,我觉得现在的你和之前有些不一样。”殷罗说。


    “哪不一样?”


    “就是说话的语气更加……唔……”殷罗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正派的词。


    “更加?”


    “更加贱兮兮一点?更加阴阳怪气一点?”


    殷罗一脸真诚:“林老师我一直都觉得你是正常人的,没想到你不仅本性是这个样子的,而且还会超能力诶,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林毓净差点没被他气笑:“滚蛋。”


    第152章


    老教学楼有些回潮,走在其中鼻腔充斥着霉味。


    灰尘、蜘蛛网、不知名虫类蜕下的翘翅到处都是,给人的感官并不是很好。


    这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打扫维修了,学生还可以过来真的没有安全隐患吗?


    殷罗这样想着,和林毓净七拐八拐,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一间放满了书架的的教室。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还在工作,泛灰的灯管周围是一圈飞虫尸体。


    “借书提供学生卡或者工作证,看书自己提前请好假,这里不提供掩护。”


    一个苍老的声音的说。


    殷罗将注意力从那“扑闪扑闪”的灯泡上拉了回来,总算在柜台后面看到了一副躺椅。


    躺椅摇摇晃晃,上面躺着一个身材枯瘦的老人,正熟练地刷着手机上的短视频。


    “老人家,这么多书都没有手机上的美女好看啊?”林毓净悄声无息地站在他的身后,幽幽地道。


    “哎哟,你干啥子啊!”


    老人被这突然出现在身边的声音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关掉手机,惊魂未定地坐起身来。


    “吓死我老人家你知道要赔多少钱吗!”他非常愤怒,敲得桌子砰砰响。


    “您老放心,你就算躺棺材里了我都给你救活了。”


    林毓净朝殷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问。


    殷罗拿着满月借给他的那本恐怖小说凑上前去:“你好,请问一下这本书……”


    老人瞪大眼睛:“书?哪来的书?!”


    殷罗拿着离他更近了点。


    “看不清,我今天眼镜忘记带了,根本看不清哎哟!”老人的声音非常洪亮,声音震得殷罗的耳朵发疼。


    “现在看不清了?我瞧您刚才刷视频的时候看得还听清楚的呢。”


    林毓净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的柜台上:“这书是从你这借的,你就说怎么来的吧。”


    老人看都看不看当即否认:“这书绝对不是我们这的,我们这是正规的藏书室,怎么可能会给学生提供这种不合规定的书!”


    殷罗:“……”


    他有些无言:“这书是满月前不久在你这买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对这书的内容很感兴趣,想问问你这里还有没有同系列的书。”


    “满月?哦哦,是那个老旦戏唱得可好的丫头是吧?”


    “早说啊,吓死我老人家了……”


    老人咕哝几声,总算是愿意配合交流两句了。


    他翻了翻那本粗糙印刷的恐怖小说,想了想:“这本书啊,不是我买的,是别人卖给我的。”


    殷罗皱眉:“谁?”


    “一个给我代班的小伙子。”老人说得有些吞吞吐吐。


    “代班?”


    殷罗头脑一转:“你的意思是你上班还不是全职的,有人替你是吧?”


    “什么叫替我?”


    老人掷地有声:“自愿懂不懂!懂不懂什么叫自愿啊!那是年轻人看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自愿帮我代一下班怎么了?!”


    “……”


    殷罗张了张口,突然一瞬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不要转移话题。”林毓净说,“告诉我们那个人的样子和信息,我们想找他问点东西。”


    殷罗看老人依旧不是很情愿,直接道:“我可以打钱。”


    满月当时似乎提了一下,当她把书高价买走之后,藏书馆守门的老头非常开心。


    老人的喋喋不休的话一顿。


    林毓净在殷罗耳边小声地道:“打多少?”


    殷罗:“怎么?”


    林毓净:“给他不如给我,我帮你‘说服’他。”


    “……”


    殷罗深吸一口气,转头恶狠狠地对老人说道:“听到了嘛!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我多买点你的书总可以跟我透露一下那个把书卖给你的人的信息吧?”


    “我们又不会举报你。”


    最后,老人还是屈服于金钱的攻势之下,将知道的事情通通透露了出来。


    “就是一个小年轻啊,年纪和你差不多大。”老人指了指殷罗。


    “性格是有点跳脱,但人本性和脾气还是好的。”


    最后,他给殷罗和林毓净看了工作照片。


    殷罗现在越来越相信这个世界的不是那么正常了,光是思图实验中学就有这么多违背常理的事情,却没有人提出来。


    和想象中勤工俭学来帮助老人代班的好学生形象并不一样,照片中的男生笑容满面,十五六岁的模样,有着一头暗紫色微卷的短发,唇红齿白,眼睛深邃而又璀璨。


    他穿着一身这个年纪的男生很少选择的灰色西装,衣着上有非常多的装饰和暗纹。


    相比于现实世界中的正式场合,这样的衣服似乎更多的出现在游戏或者漫画中。


    殷罗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不仅对这个老人也产生了怀疑:“你就不觉得他打扮得很奇怪吗?”


    这形象,不仅和这个即将关闭的藏书室不符合,甚至和这个学校,这个时代都不太符合。


    这样高调而又出格的人会特意晚上来守门?反正殷罗是不相信的,


    老人一拍大腿:“你也觉得奇怪是吧,我一看到他觉得奇怪了,每次来的时候都自带着本子和笔,一直在上面写写画画的。”


    “哎哟你还别说,要不是他说不要钱,就是单纯的找个清静的地方顺便帮我看一下门,我也会怀疑。”


    这更奇怪了好么。


    虽然年龄看上去差不多,但殷罗能够确定思图中学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学生。


    这样的人这样的打扮,应该在第一时间就被注意到才对。


    “那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呢?”殷罗说,“就是说您第一次见到他时什么时候?”


    老人回想了一下道:“几个月前吧,有一段时间了。”


    几个月前?


    如果老人没有说谎的话,那这个少年应该就不是玩家了。


    真相似乎已经接近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个穿着西装晚上替班的少年。


    林毓净垂下眼,轻声问:“那他叫什么名字呢?”


    “啥?你大声点!”


    “他问照片上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殷罗扶额,放大了声音。


    “哦你说这个啊。”


    老人说:“他叫‘由’。”


    像是有一股凉风直接吹进脑海,殷罗思维都停滞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他叫什么?”


    “由!他的名字是由!”老人的声音嘹亮极了,重复了好几遍,“你们这些年轻人真的是,怎么耳朵比我这个老人家还要不好。”


    但殷罗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赶紧翻看着手上的那本恐怖小册子,再次确定上面印着的作者名字:由。


    没有错,是同一个字。


    竟然是这样,思图中学中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个人。


    “所以这恐怖小说其实就是他写的?”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那些灵异事件,就像是在现场一样?”


    “原来是他写的啊!”老人嘀嘀咕咕,“我就说他一天到晚在写些什么东西呢,还非要把这书送给我。”


    林毓净:“送你的?你刚说你是买的。”


    老人立马噤声。


    “老人家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或者说他晚上一般是什么时候来给您代班?”殷罗一颗心砰砰直跳,直觉上告诉他,距离揭开真相已经不远了。


    他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都要见照片上的少年一眼。


    “现在知道我是老人家了?”老人拉着脸,哼了几声,看在殷罗买下成捆的书籍的面子上,还是告诉了他。


    “晚上九十点之后吧,那个时候我要回去歇息了。”


    “好的,那我今晚再来——”


    轰隆隆——


    就在这时,沉闷的轰鸣声打断了殷罗剩下的话。


    然后随着而来的,就细微的震感,地面晃动,灯泡闪烁得更加厉害。


    “出事了。”自靠在柜台上后就没有挪动的林毓净立马稳住身躯,下意识地扶住殷罗。


    他转过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视线好像能透过墙壁。


    “怎么了?”殷罗回过神。


    “那群所谓的‘特殊人士’。”林毓净神情默然,声音冷了下来。


    殷罗:“那……”


    “先回去。”林毓净拉住了他,“那些人要是放着不管,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既然这个‘由’还没到出现的时间,那先处理那些人,晚上我再陪你过来。”


    林毓净不是很放心思图中学和学生的安危,但更放不下殷罗。


    “好的。”


    殷罗任凭他拉着,迅速地离开这里:“你一个人能对付他们吗?”


    “可以。”


    男人清冷的脸上流露出几丝戾气:“他们中任何一个人我都能拦下。”


    “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不管这个世界是什么,我都不允许一群外人来插手。”


    “离开了啊。”


    “连个招呼都不和我打。”


    在殷罗和林毓净离开老教学楼的范围之后,躺在躺椅的老人站了起来。


    他一边碎碎念着,一边从最近的那个抽屉里拿出两个最普通不过的手写本。


    其中一个手写本第一页写着“思图中学灵异事件实录”几个字。


    “好了,你现在已经没用啦。”


    老人直接将这本手写本撕开,扔进了旁边的碎纸机。


    接着,他摘掉了鼻梁上的老花眼镜。


    花白潦草的头发慢慢变成了一头柔顺的暗紫色卷发,黑色的老人衫外皮剥落,露出堪称华美的灰色西装。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变得光滑白皙,


    由伸了个懒腰,从虚空中拿出一只依旧普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翻开另一个手写本。


    “我见到他了。”由这样写着。


    他的字迹灵动飘逸,却不属于任何一种人类已知的语言,像是某种符号咒语。


    他其实也有些想不起来这是什么语言,毕竟他记录学习和创造过的语言和文字实在是太多了,有时候想到什么就从意识中拿出来书写在纸上。


    好在,对面和他沟通的那个家伙不管怎么样都能看懂。


    在他那句的话的下面,空白的纸面上浮现出一个端正的黑字:


    “嗯。”


    中文,印刷体,读过书的人都能看懂。


    由握笔的手都重了:“喂,你怎么这么冷漠,我以为这句冥思苦想充满神秘气息的开场白能够引起你的兴趣的。”


    这一次,那边干脆都没有回复了。


    由叹了口气,咬了咬笔头,将他写下的第一句话给划掉了。


    他重新写道:“您好,来聊天吧。”


    没有回应。


    他只好又划掉重写:“你真的不愿意和我多说说话吗,在万千世界在遇到的这么多生物中,可只有我和你是同类。”


    这一次,那边终于给了他回应:【我们不是同类。】


    【你和他才是。】


    能说话就行,由那颗话痨的心总算得到了缓解。


    他下笔飞快,着急得甚至从腋窝下面又长出一只手一起写:“一样的一样的。”


    “他长相符合我的审美,但我还是更喜欢的你的性格一些。”


    “我和他说不上几句话,但和你就不一样了嘛。”


    然后,十分钟过去,那边再也没有回应。


    由:“……”


    很好,果然是哪边都说不上话。


    过了一会儿,就在他终于放弃准备合上手抄本的时候。


    新的字迹出现了。


    不再是黑色的印刷体,而是红色的规则。


    【禁止修改游戏程序。】


    【禁止干涉世界进程。】


    【以及,禁止添加任务评语。】


    “啧。”由砸了砸嘴,“好嘛,不修改就不修改。”


    “而且你根本没在意这种东西啊!为什么那些人类都能修改,我就不能修改啊,你这是种族歧视!”


    “至于世界进程,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插手过,这不符合我身为一个记录者的优雅!”


    “但任务评语嘛,嘿嘿,我错了,我下次还敢。”


    黑色的印刷体浮现:【无聊至极。】


    由这下不乐意了。


    他表情严肃,甚至多长出来的手也缩了回去,端端正正地写道:“您根本不懂记录书写和创造的魅力,那就像是一个世界在我的笔下诞生。”


    “我永远是您忠诚的记录者,旁观着您的每一次裂变和燃烧,但绝不敢将手伸进您的火光之中。”


    【你只是怕被打。】


    对面是这样回复的。


    第153章


    “梦……醒来……”


    “好痛……”


    “醒来……任务……”


    匡天喜浑浑噩噩地往前走着,意识像是一团浆糊。


    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是遵循着本能在一直往前面亮光的地方前行。


    好重,好重……


    背上好像背着什么东西,有千钧重,压得他直不起要来。


    脖子好痛,好紧,似乎有什么东西束缚着他,勒住他的脖子,陷进他的肉里,绞紧他的气管。


    偶尔有那么一瞬间,匡天喜的意识恢复清明的时候,才能意识到现在的情况有多被动。


    梦魇级别的副本果然没有善茬,一个校园副本居然也会把他逼到动用这种程度的力量。


    此时的匡天喜从外表来看已经很难说究竟还是不是人类了,


    他身体已经膨胀到了两米五那么高,腰粗胯圆,躯干看上去像是一个直上直下的圆柱形水桶。


    他的皮肤呈现出刚出生的婴儿般的嫩粉色,厚重的脂肪一圈又一圈地堆积,但他的手和脚偏偏还是原来的大小,这就显得他整个人的比例非常奇怪,就像是某种长了手和脚的肉虫子。


    匡天喜光靠自己有些退化的眼睛有些看不清路,不得不借助于格赖埃之眼。


    这样呈现在意识中的世界光怪扭曲,像是噩梦那般无序。


    最关键的是,一个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紧紧地勒进肉里。


    就在不久前,这个绳索还是套在一具学生的尸体上,将它挂在树梢。


    “出去……出去……”


    匡天喜蠕动着身躯,终于看到了植物园的大门。


    姚叙背叛了他们的约定,他并没有按照契约上写的那样,在晚上七点的时候炸开植物园的大门,破坏这里完整的领域。


    “死!吃掉!吞吃掉!”


    这条巨大的蠕虫口里重复着谁也听不懂的音节,终于到了出口。


    然后他停下了。


    因为刚生长出来的牙齿而导致合不上的嘴角滴落酸臭的口水,眼珠充血通红,气息也变得狂躁。


    两个陌生的气息,有两个陌生的气息站在门口!


    是敌人?还是食物?


    “这……温逸然,你确定他现在这个样子还有用吗?”


    植物园的门口,看着那条半爬半蠕动过来的巨大肉虫,止欢有些反胃地捂住口鼻。


    “就是这个样子对我们来说才有用。”


    温逸然说:“理智状态下的匡天喜也不会愿意当我们的枪。”


    “行吧……呕!”止欢干呕了一声,不自觉地又退后了几步,“说吧,你要怎么做?”


    “先让他恢复。”温逸然说,“他现在这个样子自然是不行,不说那个林毓净,就算其他玩家看见他这个样子也忍不住会出手的。”


    “我现在确实就想给他一刀,了结掉他。”


    止欢说:“而且,恢复?你当我是无罪深渊吗?”


    “他现在这样子分明是力量的使用超出他所能掌控的范围,估计又有用了什么特别的手段激发潜力,导致身体异化,理智丧失。”


    “除非是他现在就任务完成脱离这里,靠游戏结算时的恢复之力,不然在这个副本里就只能保持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温逸然自然知道她说的没错,或者说他其实比止欢都还要清楚匡天喜现在的状态。


    但他依然坚持道:“不是要让你完全恢复他,只是让稍微唤醒一下他的意识,能够沟通就好了。”


    “剩下的交给我。”


    “行吧。”止欢放下手,表情嫌恶,“我只能说我尽力,风险你承担。”


    微风轻抚,白色的圣光从她体内逸散出来,然后像是雾气一样流向了匡天喜。


    温逸然早有预料,他本体在几百米之外,绝不被这圣光沾染上一分一毫,留在原地和止欢说话的都不过是个幻影罢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那根本不是光。


    光的速度也没有那么慢。


    那是现实世界中根本不存在的一种虫子,它们只比单细胞的草履虫大不了多少,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身体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它们会吞吃一切沾染上它们的活物,并在宿主的体内寄生生长。


    被沾染上的宿主刚被寄生的时候身体反而会变得强壮,一些肉|体上的伤势,陈年的暗伤,精神上的疲惫都会被这种虫子“吞吃”,看上去就像是被治愈了一样。


    但当身体达到巅峰的时候,就是这些虫子正式收割“成果”的时候。


    它们会吞噬、寄生、同化,到了最后宿主只剩下活跃的大脑和神经,刨开皮肤往里面看的时候就会发现,那些肌肉骨骼内脏呈现出荧光白色,早已不属于自己。


    这是一种非常阴毒的能力,若是不了解止欢的,当真会被她的外表和言行给骗过去。


    也正因如此,在刚进入游戏不久的时候,止欢才那么大方诚恳地表示会给所有人都提供一次免费的治愈。


    也就是温逸然这人还有谨慎几分,一般活动和说话的基本都是他的幻影,本体绝不轻易露面,这才没有被止欢抓到机会。


    化作巨型肉虫的匡天喜似乎潜意识中想要躲开,可他的身躯太过庞大,行动又不算敏捷,不得已被白光照耀到。


    这一次,止欢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那些虫子,没让它们一开始就进行同化繁衍,而是先吃掉匡天喜体内那些异化的器官部位。


    这异变之后的巨型肉虫大概比匡天喜正常的时候还要强,即使是止欢有异心,也很难去控制一条脑子分裂在全身各个地方的怪物。


    “真是遭罪。”止欢缓了缓,总觉得自己上了一条贼船。


    终于,在她的不懈努力之下,这条巨型肉虫的气息慢慢没那么躁动,鼓胀的脂肪也渐渐干瘪了下去。


    “匡先生,匡先生!怎么样,你还好吗?”


    匡天喜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惊喜的止欢,和脸上有几分忧虑的温逸然。


    “你们……”他看上去还没有摸清楚状况,但心里已经警惕了起来。


    玩家里没有几个圣母,真圣母的也活不到现在。


    匡天喜绝不相信会有人这么无私地救那种状态下的自己。


    “匡先生,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看到他的苏醒,止欢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别想太多,之前不是说过免费帮助你们治疗一下作为我的歉意嘛,没想到匡先生你居然是第一个。”


    她一说别想太多,匡天喜就想得更多了。


    信她个鬼话,死了才是真的不需要道歉。


    “要报酬的。”温逸然在旁边淡淡地道,“她让你恢复成现在这个样子可费了不少的劲,就算她说是免费的,也希望匡先生你也能分享一下你在里面遇到了什么。”


    “辛苦费就转个几千的积分吧。”


    温逸然这么一说匡天喜反而松了一口气,报酬什么的总比欠人情要好的多。


    “好的好的,那真是谢谢止欢小姐了,没有你们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匡天喜表现得非常真诚:“你们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尽。”


    “但友情提醒一下,那个姚叙不要相信,就是他害我成这个样子的!”


    温逸然和止欢对视一眼,温逸然道:“我们想知道……”


    ……


    在匡天喜一拐一瘸地走后,止欢问道:“你信了?”


    没有风的树林,看不见的学生尸体,勒紧在脖子上的绳索……


    这些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恐怖的故事了。


    温逸然耸了耸肩:“至少他说姚叙没有帮他这句话是真的。”


    “毕竟,你我都知道,姚叙被那位给拦下了。”


    止欢想不通这点:“但你说玩家会怕一根上吊的绳子吗?”


    玩家的身躯有多强横呢?放在电影里就是能徒手扔汽车的存在,真的会被一根绳子勒死吗?


    从匡天喜的描述中,他用尽了办法也解不开那个从学生的尸体上吊到他脖子上的绳索。


    那绳索越勒越紧,勒破他的皮肤,勒紧他气管,几乎要把他的脊椎都勒断!


    到了最后,他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不得已浑身异化成脑子又小又多,没有半截身躯也能活的肉虫。


    “重点不是在那根绳子身上。”温逸然说,“重点在他什么做都扯不断上。”


    止欢:“说清楚点,不要跟个谜语人似的。”


    “我的意思是说,这个副本又不是那种规则副本,只要违背规则就必定死。”


    “匡天喜为了完成任务就必定要去植物园,去了植物园就必定会遇到那具吊起来的尸体,那这岂不是个死结。”


    “那本绳子我们刚才也看到了,并不是什么出格超纲的道具。”


    “游戏是不会颁布必死的任务的,所以从一开始,匡天喜的方向就错了。”


    只有温逸然能够看到,那个所谓的绳索并不是一根普通的绳索。


    它浑身漆黑,像是某种粘稠的雾气,如同活物一般蠕动。


    噩梦之力……


    温逸然在心中喃喃。


    果然是噩梦之力,匡天喜的方向错了,但他温逸然的方向没有错。


    “说清楚点!”止欢烦了,“直接说结论。”


    “结论就是……”他说道:“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梦境罢了。”


    “我们所有人都在那个殷罗的梦境中。”


    “他潜意识觉得那个绳索是无法挣脱的,那就无法挣脱,扯不坏,烧不断,这都是服从梦境主人的意志。”


    这样的回答让止欢沉默不语。


    “我想退出了。”她开玩笑似的道,“这和你一开始说的可不一样,众生的监管者,你说的那位燕大人,这么多的大人物都在这个殷罗的梦境中……”


    “我到底是有多天真,才会相信你解决他?相信你说他只是一个运气好得到简茧梦种的新人?”


    温逸然无言。


    这确实和他一开始想的完全不同。


    可是……那可是梦境之力啊,能够补全他幻境的噩梦之力啊。


    那根散发着噩梦气息的绳索仿佛不是勒在匡天喜的脖子上,而是勒在温逸然的脖子上。


    无时无刻地在他的脑海里搅动,魂牵梦绕。


    “可以的。”他说,“相信我。”


    “我们都在他的梦境中,他自己也在他的梦境中。”


    “我们会死在他的梦境里……”


    “但他自己也会。”


    第154章


    现在正是学生上晚自习的时间,一路上都没有遇见什么人。


    “妈的,好饿。”匡天喜捂住抽搐蠕动的胃,又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


    止欢对他的治疗只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遏制根源,再这样下去,体内异化的胃就要把内脏肌肉和脑子一起消化掉了!


    他必须吃点什么,匡天喜想。


    活物,必须是活物,这种异化的巨型蠕虫必须要吞吃活物,感受这温热的血液在口腔中炸开,听到猎物惨烈的哀嚎,听到坚硬的骨骼碎裂的口感。


    只有那样才能让持续不断灼烧般的饥饿感得到缓解。


    或许食堂有什么能吃的,匡天喜这样想。


    他头脑混沌地往前走去,耳边传来的是学生朗诵的声音。


    食堂呢?食堂在哪?


    肉香,这是肉香,他闻到了鲜活的肉香味。


    匡天喜嗅了嗅,觉得这肉香越来越浓郁,食物的气息越来越鲜活。


    这边一定是食堂,他这样想着。


    然后,食堂的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四层,四四方方的一栋,每面都有窗户,白色的墙面。


    没错,这就是思图中学的一号食堂的模样。


    ——眼睛和记忆是这样告诉他的。


    匡天喜欣喜地踏了进去。


    他穿过长长的通道,光线明亮得刺痛他的眼睛。


    太恶心了,太刺眼了,食堂为什么要设置这么刺眼的光线?


    一个提供食物的地方就应该昏暗湿闷才对,那才是合格的储藏食物的地方。


    活物会在那样的环境下变得惊恐,极致的情绪会让它们的肉质和灵魂得到质的飞跃,更加美味。


    事物的残渣会在那里腐烂,发酵的气息是如此迷人芳香,是进食时最好的佐料。


    不对,他怎么能这么想?


    匡天喜悚然回过神,赶紧将那些念头驱除出去。


    他的意识果然被熔岩巨型蠕虫的基因给污染了。


    太可怕了,这只是出自于禁忌副本中堪称普通没什么智商的异化生物,居然就把他的精神侵蚀到了这种程度,他完全无法想象真正的禁忌副本中,到底会出现什么存在的怪物。


    不过最优先的确实是去填饱肚子,大量能量的消耗需要用食物补回来。


    匡天喜其实游戏背包中是有食物的,但那些都是最方便携带的压缩食物和干粮,他一点也不想吃。


    他只要想到那些东西的味道,就会恶心到胃袋抽搐吐出来。


    活物,他必须要吃新鲜的活物。


    既然都来食堂了,这么大的学校总不会连条活鱼都没有吧?


    不过,一般的食堂会有走廊吗?


    但和暂时清醒的理智一样,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在他的脑海中一样。


    因为他的大脑一瞬间就被一股香甜的气味占满了。


    肉香,满满的肉香!


    如此鲜活,如此醇厚,涎水一下子就挤满口腔,争先恐后地想要从合不住的嘴角边挤出来。


    匡天喜地迫不及待地推开门,直直地冲了进去。


    他一颗眼睛无神地注视着前方,像是失明一样,另一颗眼珠在他的眼眶里疯狂转动,将所见之物反馈给大脑。


    然后他对上一群慌张惊恐的猪猡。


    食堂里还养猪?


    匡天喜有那么一瞬间的狐疑,可巨大的饥饿感霎时间淹没了他,理智瞬间一败涂地,掀不起半点风浪。


    他抓起离他最近的那个猪崽,下颚长大到极致,比他自己的脑袋还要大上好几圈,一口咬断了它的脑袋。


    尖叫的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奇怪的愉悦感充斥着匡天喜的心房,像是血液一样流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但是,他怎么听到这些猪猡好像在说话呢?他的动作一顿。


    不会的,食物怎么会说话呢。


    于是,那些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就听不清了,变成刺激食欲的音乐。


    他用饿死鬼投胎一样的架势狼吞虎咽,骨头在他的嘴里喀嚓脆响,


    “怪物啊!!”


    “救命……啊啊啊啊啊!”


    “快跑快跑!!快叫保安来!”


    晓雨无比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腿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只会无用地颤抖。


    同桌头颅崩裂的血液脑浆溅到到她的脸上,温热的腥味让她头脑一片空白。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是这样刺耳,凄厉的惨叫连带着她的心尖都在颤动。


    疯了,都疯了,她必须要赶紧离开这里……赶快……


    或许是因为现实年龄怎么也比学生大个几岁,又或许是因为到饿了生死存亡的时刻潜力被激发,晓雨脚一伸,用尽全力将面前的桌子给踢了过去,试图阻拦一会儿。


    可如今的匡天喜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这头吃得正欢的人形蠕虫看到桌子和书本倒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不是躲避,而是长大了嘴。


    “嘎吱嘎吱——”


    木板被那一圈一圈牙齿嚼碎,像是在啃纸片一样。


    晓雨毛骨悚然,不过好歹腿没有那么软了。


    她猛地从教室的后门窜出去,一边大喊大叫试图发出声音吸引异变的匡天喜。


    她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真实,但她依然不忍这些学生被生生地啃食吞吃入肚,那简直是噩梦一般的场景。


    这毕竟是她的母校,那些尖叫哀嚎的脸每一张都有几分熟悉。


    晓雨成功吸引到了异化的蠕虫,不是因为她的行为,也不是因为她刻意的叫喊,而是因为她身上有着更加独特的气味。


    这对一头只剩下食欲的怪物来说,无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


    异变蠕虫体内此时消化得差不多的大脑已经不足以支撑他进行复杂的思考,只会遵循着本能去猎狩食物。


    那个狡猾的猪猡身上的气味是前所未有的鲜美,只要吃掉它,消化它体内的能量,就一定能够饱腹一顿,甚至还可能会得以进化和繁衍。


    本着这样的想法,人形蠕虫甚至都放弃追捕其余的猎物,一心只追寻着那只最特别的猪崽。


    此时的教学楼一片混乱,即使是仗着熟悉地形,晓雨也快要撑不住了。


    后面的怪物追她像是疯狗追肥肉,死死咬住不放,甚至越来越近。


    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下……


    她的记忆力很好,她清楚得记得学校的保安巡逻路线,只差一点点她就能和那个人碰面。


    终于,就在晓雨几乎能感受到那人形蠕虫喘息都快喷到后背的时候,视线中出现了一抹红色的身影。


    是那个燕子,那个绝对很强的玩家燕子!


    别说和保安队,和整个思图中学画风不同的红裙女人悠闲地走在马路上,高跟鞋踏在地上的声音清,裙摆飞扬。


    她远远地注视着这一幕,嘴角上扬像是在看热闹一样。


    晓雨朝她挥手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动作,更没有伸出援手。


    但晓雨朝她这边跑过来的时候,她也没有避开,而是依旧停留在原地。


    她就是旁观比赛的裁判,人形蠕虫追逐猎物在她的眼里就像是一场有意思的比赛,她只需要站在终点等待胜者就好了。


    晓雨呼吸急促,口腔里满是铁锈味,简直都要把肺咳出来了。


    几乎是即使是看着一个活人死在自己的面前,红裙女人也没有出手帮助的打算。


    总不会是被吓蒙了吧,这些资深玩家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晓雨几乎要绝望了,她的的腿脚已经不听使唤了,能够跑到这里是极限了。


    她像是风一样从红裙女人的身边穿过,跑了几步后一咬牙,又回过头想拉着她一起跑。


    不管是不是吓傻了,总归也是一条命啊。


    就在她伸出手的时候,红裙女人突然说话了:“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啊?”


    “我的妹妹。”


    女人说,语气冷厉而又讽刺:“一样的愚蠢而又无能。”


    第155章


    当红裙女人悦耳的声音轻蔑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晓雨下意识地松开了拉住她想一起跑的手。


    什……什么意思?


    是在说她碍事吗?


    可是……


    她的脑子里乱哄哄的,脸涨得通红。


    可她的第一反应依然不是因为红裙女人的话愤怒或者憎恨,而是手足无措。


    像是一只突然被打了一巴掌的傻兔子,一时间连逃跑都忘记了。


    “新鲜的……食物……同伴……不,不是同伴!是食物!!”


    可危险不会等她反应过来再降临的。


    手脚再次变得细长,身躯变粗,完全不成人样的匡天喜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这个时候他终于抓住机会。


    他将口张到极致,然后准备一口吞下去。


    不仅是那头一直追逐的,身上有着香甜气息的猎物……旁边的那个穿着红裙的女人也要吃掉。


    要让那张美丽的脸被惊恐覆盖,让那纤细的身躯被牙齿碾碎,想要那张烦人的嘴再也不会说出难听的话,只会痛苦地哀嚎……


    匡天喜根本没有意识到,在他看到那个红裙女人的那一刻,蒙蔽在他眼前的幻境消失了,世界这时候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活生生的人类不再是一连串的猪猡,周围也不是食堂,而是教学楼的附近。


    他甚至认出了燕子,可并没有什么用。


    这头畸变的怪物早已失去了理智、失去了道德、失去了身为人类一切引以为豪的东西。


    过去身为人类的记忆反而让它的行为添了一些“私人恩怨”,除了满足食欲外,还多出了折磨猎物的想法。


    直到它发现自己动不了。


    “咕噜咕噜——”


    它的体内像是煮沸的开水一样,直接炸开了锅。


    每一块血肉乃至于每一个器官都像是受到了看见的力量挤压,它们剧烈的收缩,收缩到极致,从一个原本接近三米长的怪物加压到不到一米。


    就像是真空袋中被抽走了空气的衣服。


    直到最后嘭地爆开,只剩下那颗嘴角裂开眼睛中终于流露出恐惧的头颅。


    碎掉的肉泥伴随着漫天的鲜血哗啦啦四溅,像是下了场足够恶心的血雨。


    但这雨水马上要落到红裙女人身上的时候,又突然凝滞在了半空,仿佛是有巨大的看不见的伞撑在红裙的女人的面前,隔绝掉世间所有的污垢肮脏。


    嗒……嗒……


    伴随着高跟鞋踏在地面的声音,红裙女人上前走了几步,然后一脚踩在那个还在蠕动有着活性的头颅。


    “你之前叫我什么?”她柔声问。


    细长的鞋跟像是锋利的刀刃,噗地一声刺穿太阳穴的皮肤,直抵脑髓。


    “啊啊啊!!!”


    “你叫我什么?”


    “燕子?”


    她表情是温柔的,但她的动作却是残忍的。


    她一下又一下的抬脚,然后再跺下去。


    血肉眼珠乃至骨头被刺穿的声音不绝于耳。


    “燕子这是你能叫的?是你可以叫的?谁允许你叫的?!”


    “不准叫我那个名字!不准叫我那个名字!”


    她的嗓音越来越尖锐,她的力气越来越大,大到地面都在她的脚下颤动。


    如果现在的匡天喜还有自我意识的话高低要给辩解两句,“燕子”这个名字明明是她一开始自我介绍的时候自己说的。


    可“匡天喜”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堆蠕动的肉块罢了。


    “燕鸿鹄,停手,你把他引来了。”


    就在这时,穿着卫衣工装裤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出现,隔着一百多米,表情严肃又认真地喊道。


    红裙女人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当着他的面又狠狠踩了一脚,直到那颗头颅变成一堆稀巴烂的肉。


    “又是你啊,众生的狗。”她直起身,施施然地道。


    “他来了又怎么样呢?他的本体你们都敢去招惹,难道还会还害怕这个副本里的投影?”


    符意拧了拧眉,不打算再激怒这个疯子。


    玩家序列前十的燕鸿鹄是疯子这件事是所有人公认的,她的力量又是神秘莫测的精神系,诡谲不定。


    符意并不想节外生枝,在完成任务的基础上还要去对抗玩家。


    可惜因为她妹妹燕山雀死于意外,这个女人已经就差公开诚布地和众生为敌了。


    符意的沉默让燕鸿鹄觉得无趣。


    她转过身,动作近乎温柔地擦去溅在晓雨脸上的血。


    “你看,我就说是一样的愚蠢而又无能。”


    “真像啊,为什么你们这样的人还能快快乐乐地活在这世上呢?”


    晓雨浑身颤抖,一动也不敢动。


    她又叹了口气:“要是没有我,你们又该怎么办呢?”


    第156章


    无论是异化的匡天喜突然吃人,还是燕鸿鹄无所顾忌地虐杀匡天喜,他们都没有做任何隐瞒伪装,可以说是将整个校园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并不是每个人都亲眼目睹匡天喜杀人的,撕心裂肺的惨叫造成了很大的恐慌,教学楼一片混乱。


    自习的学生和老师冲出了教室,就正好目睹燕鸿鹄的这场虐杀。


    “怪物啊啊啊啊!!!”


    “快跑快跑!!”


    “她是超能力者吗?她是怎么做到的?!”


    “妈妈,我出现幻觉了……”


    旁观这一切符意心中格外烦躁,他就知道会这样。


    他和燕鸿鹄是和会议室中其他的七个人并不是同一时间进来的,这是无罪深渊一贯的套路——按实力分批放人。


    但很遗憾,先进来的三个人一个认真完成任务的都没有。


    在没有多余事物刺激的情况下,燕鸿鹄还算安分,并不会随意搞事。


    符意也有自己的目的,一直在盯着她,以防这个神经病突然发疯让这个有些特殊的副本崩塌。


    至于最后一个玩家,想到他现在正在干的事情,符意更加不想去接触了。


    总而言之,他们先降临的三个人没有一个干正事的。


    但现在,这群玩家的做法过线了。


    很多时候,无论玩家走到哪一步,在副本中都需要小心翼翼,以免出错丧命。


    每一个副本中都有超出玩家可以使用的力量极限的敌人和危险,区别只是是否苏醒或者触发罢了。


    就比如性格那么傲慢张狂的简茧单丹等人,在鲛人号副本中依然需要夹着尾巴做人,面对完全复苏后占据主场的的“罗兰”,也没有还手之力。


    自己作死去召唤西玛大陆神明的林毓净,更是差点翻车。


    所以说,再这些玩家的一通操作之下,要出事了。


    不过毕竟不是真正的副本世界,只是“杯中之模”搭建出来的,应该……还好吧?


    符意默默戴上了卫衣的兜帽。


    忽然间,风停了。


    就像是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些吵闹惊恐的声音消失了,就连带着血腥味的风也停下了。


    耀眼的、神圣的、同时又有几分温和的金色光芒从远方蔓延而来,真的仿佛是有太阳从这个阴暗的世界中升起来,然后给世界都镀上一层金。


    “真是刺眼。”


    燕鸿鹄退后了一步,手一挥,无形的力量将她包裹起来,隔绝那金色的光。


    符意并没有动作,仰望着头,任由那辉煌闪耀的金光将他覆盖。


    当金光蔓延到地上的血肉残渣的时候,它们就像是被净化了一般,化作飞烟和金光融为一体。


    当金光蔓延到残破的地砖时,又像是时间回溯,布满裂横的地面回归了平整。


    当金光蔓延到教学楼时,那些学生就像是被封印进泛黄的照片里一样,动作静止,生动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来了。”符意说。


    “你说,我和你联手能打过他吗?”红裙女人柔声问。


    “我没病。”


    符意摇头:“不知道,也不想尝试。”


    “但我想。”燕鸿鹄说,“在现实世界没有机会,没有人规定副本世界也不行吧?”


    “世界意志,万物权柄。”


    她看着远处独自一个人慢慢走过来的男人,眯了眯眼,“这不就是你们众生梦寐以求的力量吗?可惜,全都集齐在一个早就脱离了你们的人身上。”


    符意道:“……为什么你会知道?”


    “呵。”


    燕鸿鹄说:“我为什么不能知道?莫非你们以为自己搭建了一个无罪深渊的游戏,就真把自己当成‘无罪深渊’了?”


    她的语气骤然冷冽:“你们中的每个人都带着自以为是的傲慢,自诩承载着芸芸众生的期望和意志,一听你们说话我就忍不住要吐出来!”


    她一开口就是夹枪带棒,属实是只想怼人发泄,并不想沟通的典范。


    符意皱了皱眉:“众生从来没有如此的想法,玩家的存在本来就是耗费了无数代价去筛选的结果,无论是‘众生’还是玩家,都有着共同的目的,我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盟友。”


    “好吧好吧,你说得都对。”红裙女人抚了抚头发,“或许你是这么想的,但众生又不止你一个人。”


    “自称众生的你们,又有人真的愿意低头见苍生吗?”


    “我不认同你说的话。”


    卫衣男人并不会因为她的话有丝毫动摇,平静地说:“燕鸿鹄,你根本不知道众生为了抵御‘异变’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和鲜血。从千年前,从我们预见到那场灾难之始,就已经在尝试和寻找出路。”


    “我们试图去探索和连接其他的世界,试图阻止延缓‘异变’和‘扭曲’的到来,试图在现实世界建立更加坚实的屏障。”


    “我们做出了所有你能想到的努力,尝试所有能够抵达‘未来’的可能,不惜一切代价去创造更多的希望。”


    “任何私心和个人意志在即将灭世的大恐怖面前都是愚蠢而又可笑的,请你不要将没有证据的私人恩怨扩大到整个众生组织上。”


    “是么?”


    红裙女人噗嗤笑出了声:“你有点意思。”


    “符意是吧?那我就诚挚地祝福你,永远坚持你的态度,尊崇你的本心,毫不动摇地走你脚下的那一条路,千万千万不要有怀疑和后悔的那一天。”


    “哦对了,你的同僚有没有劝诫过你,出门在外要少说话?”


    符意面露疑惑。


    然后就看到燕鸿鹄语气一变,转头对着走到面前的林毓净说:“小林老师,我只是被动自卫,什么都没干哦,毕竟是你的地盘上,你的面子我还是会给的嘛。”


    还在认真思考她话中深意的符意,缓缓打出了一一个问号。


    第157章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对殷罗的冲击很大,强烈的违和感在图书馆中遇到的看门的老头到达了高峰。


    还没等到他理清思绪,找到这种奇怪念头产生的根源,林毓净就自己先跑了。


    “我送你去找那两个跟班,不要过来。”


    林毓净手一挥,殷罗面前的场景和画面就发生了变化,身躯像是乘坐电梯一样,失重了一瞬间。


    什么跟班?


    所以林毓净这么匆忙地赶过去是为了什么?


    心中想法万千,等视线恢复的时候,殷罗就看到了一起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相互之间却隔着快两米距离的路子瑜和应子心。


    他俩明明经常双双出没,但又看上去不是很熟悉的样子。


    殷罗心想。


    好巧不巧地,林毓净将他传送的位置,就正好在他们俩中间。


    应子心身边电光乍起,高温扑面而来,看清楚是殷罗后才慢慢平息。


    “哟嚯。”路子瑜拿着刚从学校小卖部买的奶茶挥了挥,“老大你这出场有些炫酷啊,吓了我一跳。”


    这人穿着个最普通的高中校服,还特意把头发也理短了一些,但一身玩世不恭的气质看上去着实像个混进来的社会人士。


    应子心比他要好一点,沉默寡言的很符合这个年纪的高中生,只是现在一手桃木剑,一手符篆,看上去马上就要做法。


    殷罗无言:“……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最佳观景位啊。”路子瑜说,“我们这些小喽啰参与不进去,看看总行吧?”


    “发生什么了?”


    脚下的教学楼在震动,师生的尖叫和哀嚎不绝,可以说是一片混乱,这让殷罗心中有些慌。


    应子心抿了抿唇,虽然身为玩家已经见惯了这样的惨剧,但当殷罗顶着这样一个高中生的壳子问时,他又有些不忍回答。


    “人吃人,和怪物吃人。”路子瑜一句话总结。


    “玩家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应子心:“……”


    殷罗皱了皱眉,很直接地开口:“那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是你们的同伴吗?我记得他之前在会议室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


    匡天喜现在已经不成人样,就算是最熟悉他的人乍一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也不一定能够认出来。


    可殷罗认出来了。


    或许是冥冥中的直觉,或许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原因,他确实辨认出了那个半死不活的怪物的身份。


    “是畸变。”


    “其实是幻术。”


    应子心和路子瑜同时说。


    殷罗说:“畸变是指的他变成怪物的变化吗?那幻术是什么?”


    应子心也转头看向路子瑜:“幻术是什么?”


    路子瑜笑而不语,趁着殷罗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他赶紧将自己树立成一个高深莫测的形象。


    殷罗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那个在红裙女人鞋下哀嚎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蠕虫怪物,不是很确定地道:“你说幻术指的是蒙在那怪物头上,像霾一样的东西吗?”


    也不知道他之前是不是从哪里听过这个词,他现在一听到“幻术”就生理性地厌恶。


    “哇,不愧是老大,你看到的居然是这种表象吗?”路子瑜搓了搓手臂,“那怎么我看到的表象是一团罩住它脑袋的头发丝呢,真是怪恶心的。”


    应子心看了他们俩一眼,开了阴阳眼,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人是人,怪物是怪物,并没有头发丝,也没有霾。


    “……”他突然觉得自己被孤立了。


    “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殷罗皱着眉头问。


    “异变了呗。”路子瑜耸了耸肩,“试图去触碰超出自身意志、灵魂极限的力量,陷入这种处境这不是自找的吗。”


    “人啊,最好的品质应该是心里有数。”


    殷罗:“异变?就是变成那样的怪物?”


    “不是。”应子心说,“或者说不止。”


    “这当然是看个体差异的喽。”路子瑜猛吸一口奶茶,“谁说异变的方向就一定是变成那种恶心的蠕虫啊?”


    “说不定有些人会变成美人鱼,有些人会变成一缕风,有些人会变成生死没有界限的骷髅,还有些人会变成一颗颗星星呢?”


    “异变最初的含义就是‘异常的变化’,超出常理之外的,不就是异常么?”


    大概是嘴里还含着黑糖珍珠的缘故,他这些话听着有些模糊不清,但已经足够在应子心心中掀起波澜。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他起了疑心。


    “不要小看我。”


    路子瑜叹息:“你不觉得我这样的人肯定是带着特殊使命降临的天命之子吗,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隐秘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应子心沉默。


    他突然有点想念张恒衡了,虽然张恒衡有时候说话语气和这个路子瑜有几分相似,但至少绝不会是个说话留一半的谜语人。


    殷罗撑在天台的栏杆上,身躯往前探了一点:“要是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就好了。”


    “完全没有问题。”


    响指一打,路子瑜打包票。


    声音在他的意志下好像变成了可控的音波,拧成一股线一般直直地朝着三人所在的地方传播。


    于是,燕鸿鹄和符意的对话他们都听到了。


    众生、无罪深渊、万物权柄、世界意志……


    这一听就是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应子心:“这样不会被发现?”


    “当然——”


    “会啊!”路子瑜说得句句在理,“符意和那女人又不是傻子,我也不是专门干这业务的,不熟练会被发现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嘛?”


    应子心深呼吸,头上的云都黑了好几层,好像下一秒就有电光劈下来。


    殷罗眨了眨眼,心想要是那两人真计较起来,他就第一个和路子瑜割席。


    路子瑜尚且还不知道即将被自己忠心的老大出卖:“再说了,他们要是这么小气还找咱们麻烦,老应肯定是会拦住他们的。”


    “……”


    应子心:“你吹牛不要带上我。”


    “那就让姓林的,啊不,林老师顶上。”路子瑜张口就来。


    殷罗幽幽地道:“你好像和林老师很熟?”


    “没有没有,老大我忠心可鉴,我只是听过他的名字而已,我和他一点也不熟啊。”路子瑜一脸冤枉。


    殷罗:“要是他也不行呢?”


    姓林的怎么可能不行?


    不对,在这里只是他的投影而已,有可能真的会出问题。


    路子瑜这样想着,但也丝毫不慌:“那就老大你……”


    一脸稚气看上去什么都不懂的殷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路子瑜只好僵硬地改口,“那就我顶上嘛,放心吧老大,就算我碎尸万段,灵魂永世不能超生,也不会让老大您委屈一分一毫!”


    殷罗:“……?”


    应子心:“……”


    殷罗其实并不是和他在插科打诨,他是真的很想在他们这些外来者嘴里知道些东西。


    全世界都知道就他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实在是难受,有种恨不得一拳把世界打爆的躁郁念头。


    而且这些所谓的特殊人士也讨厌,简直就像是莫名其妙闯进别人的房子,然后还肆意搞破坏一般。


    其中最莫名其妙地就是这个路子瑜,殷罗睨视了他一眼:“你为什么叫我老大?我们很熟么?”


    虽然路子瑜很想不要脸地说一声很熟,但又怕殷罗之后恢复记忆了对他打击报复。


    “倒也不是这原因。”他吞吞吐吐。


    他立马转移话题:“快看,姓林的出场了!”


    金光蔓延,整座思图中学就像是被封印在金色琥珀中的飞虫,陷入不被时间的光临的静止。


    就像是时间回溯,破坏的建筑在这圣洁的金光下回复原状,那些表情凝固在惊恐慌乱的师生变成了电影中按下了倒退键的人物,一个个又回到了教室中端正地坐好。


    这个因为玩家而被破坏的世界确实在林毓净的力量下恢复成原本安稳祥和的模样,但同样也表现出并不真实的本质。


    “哇哦,不愧是万物权柄,只有这样才能算得上是规则级的伟力……”路子瑜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


    他和应子心几乎同时转头,然后就看到了同样被金光覆盖好似被裹上一层金色糖浆,一动不动的殷罗。


    那张明明应该熟悉的脸凝固在一个不变的表情上,看上去就像是隔着一个次元一样虚假。


    “怎么会……”


    路子瑜不可置信:“我们还能找错人?!”


    第158章


    这一天殷罗都是心事重重的,无论是谁来和他说话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可偏偏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同学乐此不疲。


    “大哥,你这张帅脸是怎么隐藏这么久的?你那几个室友都是瞎子吗?”


    同桌曾晨晨像只蚊子一样在他耳边锲而不舍地逼逼赖赖了一个上午。


    “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看了太多的装逼文学,就想玩扮猪吃老虎那一套,故意用不起眼的装扮掩盖真实的自己,就等在被人看不起的时候然后撕破伪装光速打脸?”


    “嘶,看不出啊,殷罗同学,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还是说那老土的眼镜是你的封印?摘下眼镜之后就是封印解除,你的智商你的颜值你的本性,通通暴露了出来,展示出一个真实的自己?”


    殷罗:“……”


    思图中学是要求每个学生在早上跑操的时候穿校服的,但跑完操之后就不会检察了。


    于是今天的殷罗实在是受不了之前的装扮,终于从衣柜底层翻出来一件潮牌T恤,黑底和金色的字母印花,从审美来看不是他以前的风格,估计是赵君或者罗贤其中一个硬塞进来的。


    再加上他把头发给理了上去,显得整个人又冷又酷。


    这大概也是包括曾晨晨在内的同学对今天的他都充满好奇和兴趣的原因。


    殷罗实在是烦不胜烦,他突然有点后悔今天换了副顺眼的打扮。


    不,不对。


    做人怎么可以遇到难题先怀疑自己?


    就应该把压力施加给别人才对。


    殷罗神色郁郁地看了曾晨晨一眼:“闭嘴,滚蛋。”


    “哦……”


    冰冷的眼神让怂蛋曾晨晨一个上午都没敢搭话。


    一下课,殷罗在新来的转学生面前的桌子轻轻敲了敲:“你出来一下。”


    正头脑混乱的的晓雨:“啊?哦,哦哦。”


    又是之前那个同样的角落,晓雨跟在他的背后,总觉得心里有些毛毛的。


    直到殷罗单刀直入:“时间回溯了?”


    晓雨吓得差点当场表演一个魂飞魄散,再次意识到他的特殊。


    过了一会儿,她才犹犹豫豫地道:“不是时间回溯了,是副本世界,啊不,你们的世界回溯了。”


    “什么意思?”殷罗皱眉,锋利而又精致的眉眼看上去有种超出年龄的漠然,“意思是我的世界回溯了,但是你们这群外来者不仅有记忆,也没有回到一开始的状态?”


    他现在用词越来越直白,甚至下意识地将自己和思图中学的其他人也区别开来。


    “嗯。”


    晓雨想到不久前还在惨死在自己面前现在又活蹦乱跳的同学,心虚复杂:“我们确实有之前的记忆,但是匡天喜,就是我们的一个同伴是真正的死了。”


    殷罗:“就是变成怪物的那一个?”


    晓雨嘴巴大张:“这你也知道?”


    殷罗:“谁做的?”


    晓雨看着他,欲言又止。


    “……所以果然是林毓净?”


    殷罗其实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这样之后,疑问便越来越多。


    临走前,殷罗回过头:“你就这么信任我?”


    这个名叫晓雨的玩家和其他的外来者并不太一样,不仅是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的,还有她的态度。


    如果说应子心和路子瑜是打心底相信他是他们的曾经认识的那个人,那她的态度则分明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可她表现出来的善意太超标了,可谓是有问必答,殷罗绝不相信一个思维这么敏捷的人防备心会这么低。


    毕竟她明明有更多沟通的选择,而殷罗绝非是最优选。


    这话反而把晓雨给问到了。


    她想了半天,不是很确定地说:“因为我曾经也在这所中学毕业,那些老师和同学也算是我熟悉的人?”


    殷罗不置可否,也没说信还是不信。


    和晓雨聊完之后,殷罗准备更换下一个目标。


    手指也在林毓净的聊天窗口停顿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收起手机。


    在世界回溯后,林毓净并没有出现,也没有主动联系殷罗。


    他们就像突然从相互坦白的队友,一下子又变成了之前稍微熟悉一点的师生关系。


    哦,师生都算不上,因为林毓净也没上过几次课,他存粹是挂名的。


    殷罗心里有些暴躁,但没有表现出来。


    也不知道他是否清楚殷罗记忆并没有随着回溯而回档这件事,更不知道林毓净在干什么。


    或许去找林毓净沟通是最好的选择,但那并不是殷罗想要的。


    因为他永远都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和结果。


    ……


    “你怎么了这是?”满月停下晃动的小腿,挠了挠头。


    “学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殷罗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


    他已经发现了,除了他自己和林毓净外,思图中学所有人的记忆都已经回溯,他们根本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那些外来者又造成了怎样的混乱。


    其中也包括了满月。


    她的记忆停留到了将那本恐怖小说借给殷罗后不久。


    满月:“比如?”


    殷罗开始考虑着怎么进入话题:“比如学姐你没有觉得你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前经历过之类的?”


    短裙少女眨了眨眼:“这不是每个人都经历过的事情吗?总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现在发生的事情是以前做过之类的。”


    她有些无奈:“殷罗学弟,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说的,我对我的智商和心理承受能力抱有充足的自信。”


    殷罗沉思了不到一秒,就愉快地把离奇的事情都掐头去尾和她说了。


    从玩家的存在,所在世界的不真实性,时间的回溯,以及那些真实发生的恐怖故事。


    还有在上一次分别前,满月提出的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要去探究一番等等林林总总。


    足足过了一分钟,短裙少女才回过神来,喟叹道:“真有意思。”


    她从栏杆上跳了下来,灵得宛如某种猫科动物:“难怪你会这样说这样的话,原来如此。”


    殷罗挑眉:“你就不怀疑一下我说的真实性?”


    “怎么会?”


    满月笑容晏晏:“你说的这些实在有趣,无论是什么时候,都会吸引我去相信的。”


    “更何况,你说的确实是我会做以及正准备做的事。”


    果然,无论重来多少次,这个女孩确实一如既往的敏锐。


    殷罗:“你倒是对自己充满自信。”


    “那当然。”


    短裙少女背着手,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常见的走路姿势:“人呐,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对自己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需要去做什么,以及正在做什么。 ”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看不透,又怎么能够脑子清明地去探寻其他人呢?”


    啪啪啪——


    殷罗给她鼓掌:“不愧是满月学姐,说话就是有哲理性。”


    “好了,停下,过了。”


    说到这,满月就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学弟你的言行已经出乎于我的预设范围之外了,你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殷罗:“因为我今天换了个装扮,说不定眼镜封印了本我。”


    “你看,你这句话就在我的预料之外,这可完全不像是你之前会说的话。”


    满月叹了口气:“好啦,言归正传,你这次来找我是为什么什么事呢?”


    殷罗犹豫了一下:“学姐,那个老藏书馆晚上守门值班的叫‘由’的家伙你见过吗?”


    “你怀疑他?”


    “不过很遗憾,我虽然和你一样对他同样充满好奇,但我并没有见过他。”


    短裙少女撑着下巴:“我怀疑你是不是被骗了,我们学校管得这么严,不可能随便放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进来的,毕竟这么多学生的安危摆在这呢。”


    殷罗不语。


    “不过,你这么一说,那守门老头确实也很可疑。”


    满月唔了一声:“恐怖小说中发生的事情都成真了,这作者不是背后的主导者也肯定有阴谋!”


    殷罗突然有种找到同类的感觉:“学姐?”


    “嗯?”


    殷罗:“好奇吗?”


    “好奇。”


    “想去看看吗?”


    “懂了。”


    满月击掌,“去!”


    殷罗最后劝诫一声:“很危险的哦。”


    “但我想去。”满月流露出几分是真是假的苦恼,“人总要做一点打破常规的事情才能进步嘛,所以还是去吧。”


    她看向殷罗:“怎么,你有什么顾虑吗?”


    殷罗说:“有人说那里很危险,到时候陪我去。”


    “但是?”


    “但是他好像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看来他并不希望你去。”满月懂了。


    身为学姐,她决定最后尽一下学姐的责任:“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呢?也许那个守门的老头骗你的,根本没有‘由’这个人;也许我们到了之后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怪物,被困在图书馆再也出不来啦;又或许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藏书室,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只是你的错觉。”


    “我要去。”殷罗说,“直觉告诉我答案就在那里,只是……”


    “只是什么?”短裙少女微微凑过头,“只是不忍辜负那个人的好意?”


    殷罗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毓净很担心他,这显而易见。


    但那个地方殷罗必须得去,不仅是追寻真相,而是冥冥中他似乎‘看见’,那里才是一切的开始。


    “想做什么就去做嘛。”


    短裙少女,“个人的意志不应该被任何人束缚,选择也不应该受到他人的影响,这才是我们作为独立的个体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本意。”


    她笑了起来:“前提是,你能够承担任何后果。”


    她想了想,干脆拉着殷罗就往前走去。


    她的力气出乎意料得大,殷罗直接被她拉着走。


    “诶诶,我的自带的板凳还在那里!”


    在殷罗的茫然不解中,他们两个人狗狗祟祟地又回到了教学楼,然后溜进了教学楼中更加靠近花圃的那一侧。


    满月和殷罗两个人蹲下身,刚好利用墙壁的死角躲避教室中的目光。


    殷罗不得不提醒她:“这外面有监控。”


    满月大手一挥:“不碍事,反正这世界马上要毁灭了,只要在毁灭之前不被看到监控录像,我们就是什么都没干!”


    “幸好他们班教室在一楼,不然我一个女生,爬墙上去实在有点不太雅观。”


    殷罗:“……学姐,你就没有考虑过正大光明地看这一个选项吗?”


    满月转移话题:“好啦,不要在乎这些小问题,快看那个男的。”


    “哪个?”


    “就坐窗边的这个,看上来最装逼的那个。”


    什么玩意儿……


    殷罗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过好奇心,悄悄咪咪地探了个脑袋出去,然后正对上一双幽深如同黑洞一般的眼睛。


    殷罗面色平静地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又默默地缩回了头。


    “看到了吗?”满月低声问。


    殷罗:“看到了。”


    满月:“什么感觉?”


    “唔……”


    殷罗回想了一下坐在窗边的那个男生,面前摊开着写满笔记的书本,容貌俊秀,背挺得笔直,看上去有着和同龄人格格不入的出尘。


    “我好像认识他。”殷罗想了想,“在上一次我来找你的时候,我碰到他了,我记得他叫何耀昆。”


    “对,就叫这名字。”满月啧啧了两声。


    殷罗:“你认识他?”


    “认识啊。”满月说,“他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叫了我好几年的大哥呢。”?


    殷罗反应了一下,歪了歪头:“青梅竹马?”


    “不。”满月一脸严肃,“是大姐大和她的小弟。”


    “我小时候可是孩子王,比我高两三个头的都打不过我,何耀昆在我面前就是一个小鸡崽。”


    殷罗抿了抿唇,再次悄悄冒了个半个脑袋看了一眼。


    此此时男生已经将头转回头看向黑板了。


    窗户边上冒出半个人头这种恐怖的事情,在他眼里似乎稀疏平常,不值得探究。


    确实可疑,但这跟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有什么关系呢?


    殷罗眼神询问满月。


    “如果……”


    满月眨了眨眼:“我告诉你,他有很大可能就是一位藏起来的玩家呢?”


    “……”


    殷罗呼吸都停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这似乎是应子心路子瑜等那些玩家本身都不知道的事情,没想到满月居然清楚,


    “因为他变了啊。”


    满月说:“你知道么,在我的眼里,一个人的神情变化心里在想什么其实是很明显的。”


    “他这个人以前情绪敏感多变,骄傲又非常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所以如果不是他小时候长得好看,我把他当小弟照顾,相处起来其实蛮累的。”


    “而且自从他被他亲爹接回家后,我和他其实已经好几年没怎么联系过了。”


    “哪怕今年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从京城转学到思图中学,他也没有主动和我打过招呼,甚至还会故意避开我。”


    总觉得里面好像有点什么爱恨情仇在的。


    殷罗根据刚刚看到的形象,和之前短暂的对话,完全没有想到何耀昆居然是这样的人:“……那他?”


    “变了对吧。”


    满月阴阳怪气:“他好像脑子发育成熟了,眼睛也长开了,终于意识到这世界不是每个人都想害他了,甚至主动跟我道歉和说话,”


    “这没经过几年打磨和教训我是不信的,说是一朝想通谁信呢。”


    攻击性挺高,显然还有旧怨。


    殷罗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我们说什么他岂不是都听见了?”


    “嘿嘿,是吗。”


    短裙少女看上去似乎还有几分不好意思:“这不是就是想让他听见嘛,你不是说那里很危险么,他看上去还挺强,那我们找个外援也很合理嘛对不对。”


    殷罗:?


    殷罗突然就受到了启发。


    一声轻叹传来。


    窗户开了,穿着校服的男生就这么撑着窗台跳了下来,落到两人面前,身姿如鹤。


    “我可以陪你们俩一起去。”何耀昆淡淡地说,“但是结果可能并不是你们想要的。”


    这次是轮到满月用眼神暗示殷罗提问了。


    殷罗:“你知道是什么结果?”


    “我不知道。”


    何耀昆不留痕迹地看了满月一眼,然后垂下眼皮:“所以我没有把握结果会如你们所愿。”


    “当然,去不去还是由你们自己决定。”


    殷罗选择去。


    他不会动摇。


    第159章


    和之前考虑的一样,殷罗和满月嘀嘀咕咕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在晚上九点半出发。


    那时候学生已经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洗漱,既不会逃课,也不会碰上其他人。


    其实他俩多虑了,今晚的思图中学安静得可怕,灯光如同天上繁星,却又离得很远。


    不仅是学生老师,就连之前无比闹腾的玩家似乎也不见了。


    殷罗和满月两个人走在前面,何耀昆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有没有一种背对故土,然后这一去不归就一去不归的感觉?”满月笑着说。


    “不要乌鸦嘴,学姐。”


    殷罗头也不抬:“要不你唱两句缓和一下气氛?”


    “好吧好吧,没有一点幽默感。”


    满月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明亮的声音刺破云霄:“叹英雄失势入罗网,大将难免阵头亡……”


    殷罗:“……”


    他扶额:“学姐你还是别唱了。”


    ……


    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点小雨。


    有那么一瞬间,殷罗觉得这一刻的场景有些熟悉,记忆像是被压在石板下的种子,想要发芽,却怎么都无法破土而出。


    “到了。”满月率先进去,“我倒要看看那个老头有什么端倪。”


    何耀昆跟在她的后面,晚一步踏入。


    他似乎是想到什么,转过头说道:“其实我今天无论来不来,对你来说并无区别。”


    “如果不是满月要求,我是绝对不会来趟这趟浑水的。”


    他顿了顿:“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好自为之。”


    殷罗一怔,下意识地停了脚步,


    他有点理解满月为什么对何耀昆那么多吐槽了,这人的脑子确实缺了根筋。


    不过他本就没有想过要依靠别人,倒也不会受到他话语的影响。


    他只是最后一次拿起了手机。


    九点五十,没有消息。


    “学弟,快点,等下那老头都要跑路了,你站在那里是还要等谁吗?”


    满月的声音从教学楼里面传来。


    “来了。”


    就在他最后要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


    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林毓净第一句话就是:“不要去。”


    殷罗沉默,麦克风忠实地将他的呼吸声和风声录了进去。


    “为什么?”他问。


    今天晚上无论是谁来劝诫或者阻止他,他都不会犹豫退缩,可殷罗又确实很想知道林毓净一直不希望他去的原因。


    毕竟从那些玩家的反应来看,林毓净应该很强,总不能是因为这里太危险不敢来。


    既然何耀昆都敢和满月一起来到这里,说明危险程度有限。


    “你会死。”


    林毓净轻声说:“但我不希望你死。”


    不希望你再一次死在我的面前。


    另一边,在被金光覆盖和隔绝的领域之内,林毓净站在天台顶上,和对面的卫衣男人遥遥对峙。


    他们所在的地方虽然徒有思图中学的外形,但本质上由林毓净单独搭建出来的领域,所以并不会影响到那些学生。


    除了他和符意之外,不远处还站着个红裙女人,放松的姿态像是在看热闹。


    林毓净此时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这通电话上,没给其他人留一个眼神。


    “你听我说,珠珠。”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世界回溯和这些玩家的到来导致这个世界越来越不稳定,规则也不再稳固,我的记忆在融合。”


    殷罗:“……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想起来之后五年发生什么了。”


    林毓净此时的语气既不像他们刚碰面时的清冷疏离,也并非未来万般情绪都用嬉皮笑脸的态度掩盖在其中。


    现在的他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真诚得多。


    “我也知道这个世界的本质了。”


    殷罗:“什么本质?”


    大概是太过好奇,他甚至忽略了林毓净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叫他的小名。


    林毓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珠珠,你想离开这里么?”


    “回到你应该存在的地方去,不被这些外来者束缚,不参与这并不适宜的生活。”


    “甚至如果你想拥有这些玩家掌握的力量,其实不要去探究真相也可以。只需要的等我解决这些人,过一段时间就好。”


    这话都不太像是林毓净会说的话。


    殷罗想了想:“万物权柄,世界意志,他们说的是你吗?”


    林毓净沉默了一会儿:“是我。”


    “这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没有记忆,我很难跟你解释。”


    殷罗内心翻了个白眼:“挂了,有缘再见。”


    手机麦克风发出的嘟嘟嘟声清晰地传遍整个金色世界。


    “啊,被小朋友拒绝了呢。”燕鸿鹄发出嘲笑,“我妹妹就从来不会挂我的电话。”


    林毓净叹息一声:“意料之中,他要是同意了那还真有鬼了。”


    “他是谁?”等林毓净挂了电话,对面的符意才非常有礼貌地问道。


    可很显然,他的礼貌并不会得到优待。


    “关你屁事。”林毓净说。


    燕鸿鹄似笑非笑:“没想到一个杯中之模复刻出来的你,居然还能通过这种方式与本体产生联系,造成记忆融合,这恐怕是‘屠夫’那家伙也做不到这一点吧。”


    对于熟人,林毓净勉强委婉了一点点:“与你无关。”


    “你好像火气很大。”符意说,“我的建议是请保持理智,不要将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天骤然黑了下来,狂风肆掠,雷电像是游龙一般劈向地面,空间都在这巨大的能量波动之下产生扭曲。


    林毓净将雷霆握在手上,然后投向这个多嘴的卫衣男人:“屁话真多,众生的监督者就这?”


    ……


    对于林毓净这通没头没尾的电话,殷罗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完完全全就是说了一堆没有谜底的谜题,然后其他的全都留给殷罗去思索。


    实在是有些欠揍,嘴明明长在林毓净的身上,也不知道有什么不能说的。


    所以事情到了最后,被蒙在鼓里的依然只有殷罗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这栋老教学楼,灯光昏暗,光影模糊,在黑夜上它的确像是会吞噬人的怪物,毕竟满月和何耀昆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声了。


    怎么都到了怪物嘴边了,再不进去岂不是有点不给这头怪物面子。


    殷罗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炽灯虽然昏暗,但并没有出现恐怖小说中,灯光闪烁然后逐渐熄灭的剧情。


    殷罗一路有惊无险地走到了那间藏书室。


    但门是关着的。


    殷罗站在铁门外面,望着上面贴着的藏书室开放时间,怔怔出神。


    千算万算,他没想到居然是吃了这种情况的闭门羹。


    也对,学生九点下晚自习,十点钟宿舍就关门了,这藏书室再怎么玩忽职守,也不可能开放到那么晚的时间,又不是大学。


    所以他之前所有的挣扎思索都是白来的?


    殷罗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茬。


    明明藏书室的那个老人说的是七点之后就让“由”代班,他为什么非要这么晚才来?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五十九了,这距离七点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怎么会犯这么明显的错误?


    殷罗皱了皱眉,将自己所有的念头和想法重新梳理一遍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似乎,在潜意识中,他就想要这个时间点过来,以至于最初和满月商量的时候,他也没有考虑要提前。


    为何会这样?


    为什么他一定要这个时间点来到这里,这个点有什么特殊的吗?


    他真的是为了找那个由吗?找了由,所有而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吗?


    殷罗眼睛没有焦距地望着前面,各种各样的念头咕噜咕噜冒了出来,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然后,他看到墙壁上冒出一条裂缝。


    像是装满了水的玻璃杯放进冰箱的冷冻层一夜再拿出来,先融化的不止是冰块,还有外面碎裂的杯子本身。


    老旧的教学楼根本无法承受这种未知力量的侵入,裂痕一瞬间就扩散到了视线可及之处。


    地面震动,墙壁颤抖,世界摇摇欲坠。


    殷罗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然后不顾一切地奔跑。


    可房屋在坍塌,墙皮掉落,头顶的灯也碎成好几块掉了下来,建筑崩塌的速度远比殷罗跑步的速度快的多。


    “学姐?满月?!”


    “何耀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一块又一块的砖石砸了下来,灰尘四溅,封掉他所有的路。


    世界变得漆黑,绝望如同潮水。


    在下一秒降临的死亡面前,即使是殷罗也止不住颤栗,害怕的情绪就如同这掉下来砖石的一样铺天盖地。


    一块石板砸在了他的背上,殷罗闷哼一声,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地倒了下去。


    好痛,原来是这么痛的吗?


    保护胸腔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肺部在这样的重物压迫之下根本无法呼吸。


    他意识慢慢模糊,疼痛都传递得更加缓慢。


    好在,这样的绝望并不漫长。


    直到头顶正上方那块砖石掉了下来,正好砸断了他的脖子,让半边头颅都凹了下去。


    黑暗吞噬了他的意识。


    原来死亡,是如此沉重。


    但幸好,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动摇。


    第160章


    一栋楼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倒塌,造成的动静不可谓不大,几乎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远远看去,完整的思图实验中学像是缺了一个角,凹了进去一块。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谁打架还把房子打塌了?”


    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姚叙开启安装在自己眼睛上的辅助望远功能,清晰地看见那一片废墟。


    “开始了,这个副本真正地开始了。”


    熟悉无罪深渊规则的玩家不会将这一异状当做意外,这要么某位玩家触发了关键的剧情,副本产生新的变化。


    要么正好相反,有不长脑子的倒霉蛋违背了副本的某种规则,副本产生异变,进入了新的阶段。


    至少现在,没有人知道这是好是坏。


    “成功了。”


    在最靠近倒塌的老教学楼的一片树荫下,温逸然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能够感受到,在那一堆废墟中,已经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殷罗死了,或者说这个梦中的主体意识死了,这个梦很快就要被破了。


    副本的规则到了变化的边缘。


    止欢站在他的旁边,圣光一般的虫群环绕着她,光影交界之间,将她映衬得好似神女。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她有些不解。


    温逸然这人犹豫了这么久,居然是用最暴力的方式杀人。


    她开始还以为对方会用幻术之类的比较顺手的阴狠手段。


    毕竟让一座教学楼倒塌产生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他俩已经被很多人注意到了。


    “因为其他的方式更难。”温逸然说。


    “这个世界虽然是由杯中之模搭建出来的并不稳固,但偏偏最底层的规则很难修改。”


    “即使是我想要做到也必须付出代价,”


    “再说了,你总不能让我当着那个林毓净的面去杀了他吧?”温逸然笑了笑。


    当然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就是了。


    这殷罗非要独自一个人暴露在明面上,再不抓住这个机会杀死简直就是对不起自己。


    这一刻,温逸然心中涌现出一种命运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豪情,就好像这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好运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将杯中之模赢在殷罗身上,搭建出来的最符合他的副本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去,他当真是高看殷罗了。


    早知如此,他连杯中之模都不该浪费,直接在现实世界杀了他才是。


    就在温逸然沉浸在思绪中的时候,止欢突然拉了他一把,一个隐匿的卷轴同时使用,遮掩他们的气息。


    “怎么?”


    “嘘。”止欢皱眉,“他来了,”


    一阵风吹过,林毓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堆废墟的前面,宛如是电影中跳了一帧。


    这一次他的到来并没有伴随那铺天盖地的金色鸿光,安静得宛如一个普通人。


    但普通人是做不到仅凭一击之力就挖开废墟的。


    足有千斤重的沉重石块在他的面前被无形的力量掀开,尘土飞扬,砂石四溅。


    几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五层楼的教学楼废墟就露出了最底层。


    “幸好我们没有和他正面对上。”止欢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心里有些后怕。


    他们玩家的力量是有局限和偏向的,但在这个林毓净的手里,好像根本没有尽头。


    “他身上肯定有限制,不然我们玩家也不用通关了。”温逸然说。


    ……


    好痛。


    在意识的混乱中,痛觉是最先涌向大脑的。


    脊椎断裂,骨骼粉碎,血液还没来得及从伤口中流出去,就已经先一步在冰冷的身躯中凝固。


    各种各样的念头和记忆在他的思维中纠缠,直到殷罗在剧痛和迷蒙之中终于恢复自我。


    他这是……死了?


    不,不对,有机生命体的死去怎么还会有意识呢?所以他现在应该还活着。


    虽然说活着也不太恰当,因为他的身躯不再温热,心脏也不再跳动,只是徒拥有意识。


    殷罗有些迷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副本本身有些奇特,真正苏醒后的殷罗不仅想起了进入副本之前的记忆,他甚至还想起了一些零零碎碎曾经忘记的东西。


    游戏、梦境、杯中之模……


    殷罗实在没有想到自己每进入一个副本,都是先死着的。


    就像暗示着他自己是死于脊椎断裂的一个个恐怖故事一样,这其中没有联系他是不信的。


    努力忽略掉疼痛,记忆回笼后,殷罗开始梳理这个副本。


    现在的他可不是那个单纯的高中生,恢复记忆后,那些之前忽略的细节终于回想了起来。


    首先林毓净不谈,何耀昆和满月……这两个人,应该就是曾经在他第一个现实副本中,一直没有出现,直到最后将那个塑料模特人脑送给殷罗的两个高级玩家。


    原来他和满月早在这个时间段就已经认识了。


    剩下的人中,死去的匡天喜没有谈论的价值。


    应子心和路子瑜这两个人并非陌生人,倒是他们表现出来的变化着实让人惊讶。


    应子心看上去不显山露水,但以殷罗的眼光和他偶然表现出来的力量来看,应子心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强得多。


    难怪张恒衡会担心被甩下。


    至于路子瑜……这人言行非常可疑。


    还有燕山雀背后的姐姐燕鸿鹄、目的不明的晓雨、止欢、以及……温逸然。


    或者说南柯协会的会长,将他拉入副本的罪归祸首。


    比死亡的空虚更先到达的是愤怒。


    即使殷罗早已经预料到这一切,甚至在失去记忆后,都是在下意识地去探寻真相,去引诱温逸然在这里杀死他,但他依然感到愤怒。


    因为太痛了。


    疼痛的念头又一次强硬地挤进他的意识,将那些关于阴谋、关于仇恨的念头通通赶到一边去。


    殷罗睁开眼,传输到脑中的视觉信号依然是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是自己瞎了,还是这废墟之下本就是没有光的,但这种感觉总归是十分难受。


    那个温逸然必须死。


    殷罗想。


    就在他没有起伏的胸腔被愤怒填满的时候,身上的压力突然就轻了。


    那些将他人压扁的重物瞬间被掀开,光照了进来。


    “林……毓净?”看着这个逆光的人影,殷罗在心中喊了他一声。


    发色还是黑发的男人,单膝跪地,俯下身,然后抚摸殷罗以不自然角度折过去的脖颈。


    温暖的力量流淌在殷罗冰冷的身躯中,疼痛退散的同时好像愤怒也减轻了。


    “抱歉。”男人动作轻柔地将少年僵硬的身躯抱在怀里,声音中几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又来晚了。”


    殷罗愣住了。


    这一点也不像林毓净。


    他表现得那么悲伤,无论是这个林毓净还是那个更熟悉的那个林毓净,殷罗都从未见过他脸上有么这么沉重的情绪。


    他应该是笑眯眯的、不着调的、张嘴就是阴阳怪气的,整个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神秘古怪,而不该像现在这么“真实”。


    “你在想什么?”殷罗忍住身上的剧痛,试图朝他伸出手。


    男人背脊压得更低,挡住了灼人的日光。


    “我很后悔。”他说,“无论是五年前还是这一次,都没有保护好你。”


    “五年前?”


    原来五年前他也死去了吗?五年前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是光线太过晃眼,也有可能是身体的疼痛太过强烈,殷罗的思绪开始恍惚。


    他好像逐渐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自己身处何处。


    过去的记忆、现在的记忆和未来的记忆产生交叠,让他的灵魂仿佛脱离身躯,触碰到不该触碰的东西。


    “其实没关系。”他说。


    在林毓净微微睁大的眼睛中,他的语气陌生得不像是他自己:“未来早已注定,过去不可更改,我们都不过是活在过程中。”


    “任何选择、任何波折、任何尝试都无法影响到结局。”


    唯有死亡,才是我真正的新生。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他。


    因为林毓净看起来那么悲伤,让殷罗差一点就要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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