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意外
弥斯朝膝盖上的画册直皱眉。
这本《勇敢的萨拉尔》看起来很新,应该是辛蒂拉专门买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初他在书店看到的那一本——明娜扭曲了他的记忆,鬼知道那本书有没有真的被买走。
这辆商队马车是个宽敞的“四人间”。车厢里除了他们三人,还有一个打扮时髦、满身香水味的青年。
有外人在,弥斯不好施展魔力销毁画册,只好容忍它待在大腿上。
“我可以看看吗?”萨拉尔问。
弥斯精神一振:“快拿走。”
“啊,勇敢的萨拉尔。”
那个时髦青年看了眼封面,用叹咏调似的语气开口,“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推崇那样一只无用的害虫,一具虚有其表的傀儡——”
那人话音未落,弥斯眼睛一眯,一道黑影激射而出。
糟糕,是餐叉!
萨拉尔眼疾手快,唰地伸手截住了它。小蛇在他的指缝间拼命扭动,朝那个时髦青年嘶嘶叫个不停。餐刀连忙游过来,用身体牢牢缠住餐叉,就差直接打个结。
弥斯很少正眼瞧其他人类,这会儿却冰冷地瞪着那人:“闭嘴。”
“哎呀,我是不是破坏了您的童年回忆?”
那人自以为诙谐地眨眨眼,“真相总是让人难以接受,亲爱的。顺便说一句,您养的蛇真是可爱极了。”
弥斯面无表情地望向那个人类,指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餐叉在萨拉尔手中疯狂挣扎,嘶鸣声越发尖锐,餐刀差点没按住它。
萨拉尔无奈,他遮住嘴巴,小声问餐叉:“你生什么气呢?”
……他还以为弥斯会很高兴听到自己的坏话。
“他竟敢说你没用?他竟敢说你没用!那被你骚扰三百年的弥斯算什么?”
餐叉露出小小的尖牙,“这世上只有弥斯有资格说你没用!他侮辱你,就是侮辱我们!”
餐刀倒抽一口凉气,赶紧爬到弥斯耳边,用尾巴尖使劲戳弥斯的脖子:“冷静,别杀人。他要是出了事,我们就坐不成马车了!”
弥斯喷了口气,脸庞扭向车窗的方向,不再看那个花孔雀似的家伙。但他的面颊线条紧紧绷着,脸上仍带着几分怒色。
“你是?”
眼看那人还要张嘴找死,萨拉尔赶紧引走话题。
“我?你可以叫我特鲁曼,只说真话的特鲁曼。”
那个时髦青年高声说,“当然啦,这个名字是假名,哈哈哈。”
特鲁曼因为自己的小幽默咯咯笑个不停,车厢里的香水味更浓了。可惜没人捧场,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特鲁曼收起笑声,不满地瞧了他们一会儿。随即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个香水瓶,朝脖颈两边喷了喷香水。
弥斯愤怒地打了个喷嚏,萨拉尔则沉默地观察着。
特鲁曼的指甲圆润整齐,头发有烫过的痕迹。只是他脸上扑了过多的白粉,眉毛画了自认潮流的纤细拱形,看起来有点别扭。
他的衣服用了许多亮面绸缎,衣领和袖口堆满褶子,每颗扣子都缀了宝石。他在阳光下一动弹,反射的各色光芒能把人闪瞎。
考虑到此行终点是“工艺品之都”桑珀,萨拉尔大概能猜出特鲁曼的身份——一个游手好闲,同时又自命不凡的富家子弟。
这种人挺好应付,顺着他的观点打哈哈就行,就是不知道弥斯受不受得了。
萨拉尔还在酝酿回应,就听见卡伦神父开了口:“您刚才为什么笑?”
神父的疑问没有技巧,全是真诚。
特鲁曼:“啊?特鲁曼这个名字是指‘真实的人’,我说我只说真话,可它又是个假名……懂了吧?”
卡伦困惑:“可这不就说谎了吗?”
又一阵尴尬的沉默,特鲁曼做了个深呼吸:“乡下人听不懂这种高雅的笑话,倒也正常。”
“我确实出身乡下。”卡伦点点头,“抱歉,如果您能进一步说明……”
“我不愿意!”
特鲁曼厌烦地叫道,“听着,我不知道你是哪个教派的神职,我可不想和你们这种故弄玄虚的家伙讲话。”
卡伦怔了怔,脸上的微笑有点僵。
发现卡伦被他攻击到了,特鲁曼活像一条闻到血味的鲨鱼:“要我说,现在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宗教和组织,也就观星社还像个样子。”
听到“观星社”这个关键词,卡伦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朝特鲁曼皱起眉,水蓝色的眸子里隐隐透出怒火。
眼看气氛要糟,萨拉尔再次出头救火:“观星社?我第一次听说,你介意讲讲吗?”
弥斯维持着扭头看风景的动作,耳朵微微动了动。
特鲁曼用“乡巴佬就是见识短”的目光扫过全场,清清嗓子:“当然。那是个了不得的神秘组织,成员全是邀请制。观星人们致力于研究魔基本质,探索魔法的奥秘……”
“……一群宣扬末日论的狂人,天天研究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卡伦神父难得尖锐地打断道。
特鲁曼哼笑:“当然,当然。观星人可不会讨神职人员们喜欢,毕竟他们个个都不信神呢!他们可不会盲从——”
特鲁曼慷慨激昂的讲述中,萨拉尔抬了抬眉毛。他没再插话,而是朝卡伦摇了摇头。
先不说观星社的主张荒谬与否,特鲁曼的语气首先就不对劲——比起诚心认同观星社的观点,他更像是认为“这类观点非常时髦”,仿佛观星社是他闪闪发亮的宝石扣子之一。
这种人是不可能被说服的,和他讲道理没有任何意义。
等特鲁曼高谈阔论完,萨拉尔打圆场:“也许神真的存在,只是和我们所想的不太一样。”
“我听说桑珀那边对宗教相当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禁忌……”
特鲁曼那张大白脸立刻转向萨拉尔,完全无视了萨拉尔给他准备的台阶。
“啊哈,神真的存在?你说的该不会是混沌魔神吧?那就是卡恩斯家族凭空捏造的,好推举萨拉尔那个小丑。”
“说起来,你这眼睛颜色有点意思,你该不会……哎哟!”
特鲁曼突然捂住脸,五官皱到一起,眼角一下子飙出泪花。萨拉尔发现,一丝漆黑的魔力正从特鲁曼的嘴角钻出,悄悄消散在空气里。
没了特鲁曼的尖细嗓音,车厢登时清净不少。
“哼。”弥斯用短促的鼻音嗤笑一声。
萨拉尔有些吃惊地瞧向弥斯。罗沙城怪病显然给了弥斯不少启发,这一手魔力丝线用得隐秘至极,几乎没有泛出魔法波动。
“你做了什么?”萨拉尔用气声问。
“我给他的牙齿钻了个洞。”弥斯阴恻恻地说,“谁让他总张着那张臭嘴。”
说着他警觉地瞥了眼萨拉尔,“你该不会想治疗他吧?”
“哦,那倒不会。”萨拉尔笑了,“毕竟我只是一只无用的害虫,一具虚有其表的傀儡,怎么可能会治愈魔法呢?”
“我讨厌这个说法。”弥斯又看向窗外,“也许你适合一千个贬义词,但其中肯定没有‘无用’和‘虚有其表’。”
弥斯的声音咕咕哝哝,也不知道是怕被特鲁曼听见,还是怕被萨拉尔听清。
“……看你的儿童画册去。”最后,魔神大人格外清晰地说道。
萨拉尔低下头,他手中的餐叉终于老实下来,在他温热的掌心昏昏欲睡。
“你的蛇?”
“先在你那放着吧,它有点不好控制。”弥斯头也不回地说。
萨拉尔笑着摇摇头,打开了那本画册。他轻轻翻过纸张,垂眼看向那一幅幅笔触柔和的简笔画。
翻到萨拉尔持剑冲向巨大床单幽灵,不,混沌魔神那一页时,他的动作微微停顿。餐叉伸了个懒腰,啪嗒掉到“床单幽灵”的形象上。
萨拉尔定定看着执剑的“自己”,以及被剑贯穿的“弥斯”,视线在这一页停留许久。
突然间,一股湿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萨拉尔下意识转头,发现弥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鼻尖都快贴他脸上了。
“你怎么这么冷静,真没意思。”弥斯嘟囔着坐回去。
“只是个童话罢了。”萨拉尔把慵懒翻滚的餐叉拈起来,合上了书本。
接下来几天,特鲁曼先生腮帮子肿得老高,嘴巴一张就嘶嘶抽气,打个招呼都费劲。
车厢里安静得很,弥斯愉快地吃了睡睡了吃,期待着即将出现的新畸果。萨拉尔则继续读他从罗沙城买的书,气氛意外地融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天气越来越冷了。
也许是桑珀附近气候特殊,这地方有股幽灵似的冷劲儿,寒意能钻进车厢啃他们的脚趾。三人都是轻装上阵,夜晚有些难熬。
最初几夜,弥斯佯装无事,但他的蛇先一步背叛了他——又一个夜晚降临,餐叉呲溜钻进了萨拉尔的衣领。
弥斯恨铁不成钢:“你给我出来!”
“我不。”餐叉把自己盘在萨拉尔胸口,“我是在冰冻他,这是攻……哈欠……击。”
弥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想到他的蛇也是个天才。
于是弥斯自己跟着凑了过去,八爪鱼一般缠住敌人——虽说他的体温没有餐叉那么低,但如果他感觉萨拉尔暖和,那么相对的,萨拉尔肯定觉得他冷。
萨拉尔没挣扎,就这么认输了。他任由弥斯裹在自己身上,睡得十分安稳。
卡伦不知道从哪里召来几只肥墩墩的野鸡,让它们蹲在身上取暖,同时无视了特鲁曼先生“野鸟很脏”的抗议。
这一晚,弥斯做了个怪梦。
他梦见了那个暮气沉沉,即将衰老而死的萨拉尔。
大英雄灿金的发丝变得斑驳干枯,畸形的脊背和指甲一样蜷曲着。他的呼吸微弱又急促,瘦弱的胸口风箱似的一鼓一瘪。
弥斯嗅到了衰老特有的腐朽味道,以及死亡来临时的冷气。打结的发丝间,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静静凝视着他。
萨拉尔,即将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死于无人知晓的黑暗。
萨拉尔,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萨拉尔,你为什么在笑?
可是萨拉尔马上要消失了,他无法再回答任何问题。
无论是那些挑衅的意义,还是那些蹩脚歌曲的歌词,自己都再也无从得知。
一股莫名的愤怒突然涌了上来,撕扯着弥斯的内脏。它来得无比突兀,又无比暴烈,如同一个不怀好意的入侵者。
……弥斯猛地睁开眼。
时值半夜,车厢窗外一片黑暗。
他的脸正贴着萨拉尔的胸口——结实饱满的胸口,触感相当不错,与梦中覆着干皮的肋骨截然不同。
萨拉尔仍在沉睡,头微微垂着。他的眼尾明显上挑,黑发末尾有些蜷曲,仿佛海水打湿的丝藻。再加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他整个人透着海雾般的阴冷。
……可是毫无疑问,萨拉尔的身体很温暖。这个人类变得年轻而健康,死亡暂且离他很远。
真是个奇怪的梦,弥斯神志不清地想。他怎么会因为萨拉尔的死感到愤怒呢?狂喜还差不多。
说起来,上次让他这么费解的,还是明娜强行植入的“信赖感”……
弥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稍稍收紧怀抱。接着他又把脑袋往萨拉尔领子里拱了拱,好多汲取几丝体温。餐叉仍窝在萨拉尔胸口,惬意地舒展身体。
那股莫名其妙的愤怒水汽般散去。朝阳升起时,弥斯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就像忘记一个普通的梦境。
而且,他没那个工夫再去回忆梦境——他们的马车猛然一停,似乎被人拦了下来。
“都下来!”
伴随着突然打开的车厢门,一道粗暴的呼喝刺入耳朵。
餐叉在萨拉尔衣服里弹了弹,摇摇晃晃探出脑袋。
弥斯也在探头张望——一队骑兵正停在他们的马车外,马匹的鼻子喷着一团团白汽。商队其余马车也停了,人们远远围观着,没人敢接近。
好吧,感觉又是什么麻烦事儿。弥斯半睁着眼,一头雾水地跟着萨拉尔下了车。
特鲁曼最后一个离开车厢,动作比九十岁的老头子还慢。他的腿抖到站不稳,脸色和石灰一样白——弥斯很确定,那不仅仅是脂粉的功劳。
“搜。”为首的骑兵环视一圈,目光直指特鲁曼。
两个骑兵立刻将特鲁曼架住,一个工匠打扮的中年人上前,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找到了,大人!”他揪下一枚闪亮的宝石扣。那扣子缝在特鲁曼衬衫下摆,一直被他掖在裤子里,弥斯从没看到过。
那是一颗硕大的红宝石——至少看起来是那样——薄薄的晨雾掩不住它的光辉,它与萨拉尔胸针上的“红宝石”天差地别。
“阿芙里尔大人的红宝石,毫无疑问。”工匠说道,“绝对是失窃的那一颗,我不可能认错。”
“我可是曼宁家的人!我是货真价实的贵族!……这宝石是阿芙里尔女士送我的!”
特鲁曼高叫,他半边脸还肿着,发音有点滑稽,“要是你们敢把我关进监狱,我父亲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骑兵们根本不听他废话:“带走!”
弥斯在晨雾中抹抹脸,戳戳身边的萨拉尔:“哎,你好像看走眼了,那家伙就是个小偷……”
“这三个也带走,他们没准是同党。”为首的骑兵扫了他们一眼。
弥斯:“?”
卡伦赶忙上前一步,展示自己的王国宗教证明:“先生,这两位是我的同伴,我愿意为他们担保。”
骑兵哼了声,扯扯手中的缰绳:“我怎么知道这玩意儿真的假的,这案子不小,你们最好乖乖配合。”
卡伦:“……”
萨拉尔目光扫过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问:“各位是从桑珀来的吗?”
骑兵:“废话,附近还有别的城市?算你们幸运,桑珀的牢房可比其他地方好多了。”
“好吧,我们愿意配合。”
萨拉尔顺从地说道,冲弥斯眨了眨眼,“毕竟我们确实是清白的。”
“难说。”对面冷笑,“他偷了红宝石,你特地别了个红宝石,谁知道这是不是接头暗号……”
“你在放什么屁?那是我送他的!”弥斯呲起牙齿。
骑兵挑起眉,目光在弥斯和萨拉尔间走了几个来回。
“哦,好吧,真感人。”他啧了声,“我会记得把你们俩单独关一个房间。”
……
弥斯十分不满。他们订了不错的马车,到头来还是要在路上遭罪——
此刻,他们四人手脚被粗麻绳紧紧绑住,脸朝下横搭在马鞍上,活像他们只是四袋土豆。
主犯特鲁曼和大块头卡伦都独占一个马鞍,只有他和萨拉尔被叠在一起放,很难说这是不是那个骑兵的“特别照顾”。
唯一的幸运,骑兵们可能怕他被萨拉尔压死,萨拉尔被叠在他身下。魔神大人和英雄先生就这样化身两袋土豆,被快步的马匹颠生颠死。
“当初我就该杀了特鲁曼,你说你拦着我干嘛?”
弥斯被颠得晕头晕脑,强忍呕吐的冲动,“看看,说好的马车没了。”
萨拉尔:“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哪部分?”
“混沌魔神蹲监狱。”
“……”弥斯扭动身体,咬了一口萨拉尔的肩膀。可惜隔着厚厚的布料,这一口的破坏力着实有限。
“行了,不开玩笑。”
萨拉尔低低笑了两声,“如果我们被证明清白,我会让这群骑兵好~好欠我们人情,对调查很有帮助。”
“退一步,万一这帮人真把我们丢进监狱,监狱也是非常不错的消息源。”
“你就什么都不在乎吗?”
大英雄也太不挑了,弥斯心想。不过这家伙能在黑暗里吃三百多年盐烤蘑菇,忍耐力确实挺惊人。
“你别说,我还真有件在乎的事。”
萨拉尔闭上青金石蓝的眸子,“被卷进这种事,‘我’的消息多半会被传出去。”
“也不知道卡恩斯家族会有什么反应……希望他们不要添太多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如果我觉得萨拉尔很暖和,那他一定觉得我凉凉的,此为一胜!(物理学知识为零)
萨拉尔:好暖和的魔神被子,盖了[好的]
卡伦和热心孵他的野鸡们:zzzZZZ
只有特鲁曼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明天就是国庆啦,提前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国庆假期愉快!!![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32章 地牢半日游
弥斯不清楚自己是被马鞍颠晕了还是睡着了,总之他再清醒时,人已经坐在了地牢里。
是的,地牢。骑兵们压根没有进行审讯,直接把他们扔进了监狱。最重要的是,那个骑兵头子根本没有信守诺言——
他、萨拉尔、卡伦和那个该死的特鲁曼一起,被关进了同一间囚室。
囚室的门是厚橡木板做的,观察窗上嵌了细细密密的铁条,连条壁虎都钻不进来。透过狭小的观察窗,他们能看见守在门外的两名卫兵。
囚室四面都是石墙,石墙边缘有个比胳膊还窄的通风口,室内空气有些浑浊。
地上铺满稻草,角落里搁着个盖了木板的陶罐,大约是便桶。好在囚室本身还算干燥,没有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排泄臭气。
……但弥斯还是难以忍受。
这个鬼地方一点都不舒服,空气里的灰尘让他打了好几个喷嚏,肋骨隐隐发痛。要不是他不想再当逃犯,他准要把那扇碍眼的监狱门卸掉,直接扬长而去。
他可以不讲究住宿环境,但也只能是他主动挑,不能是被蠢材连累。
于是,弥斯从喷嚏里缓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抓住特鲁曼的领子,把那个该死的大白脸拎到半空。
特鲁曼斜了眼守在外面的两名卫兵,提高嗓门:“我唔,我是冤枉的!那宝石是阿芙里尔夫人醉酒后送我的……呜!”
他的脸还是肿得厉害,说话像含着口水。
“等我父亲知道……他一定会接我走……你们等着瞧……”
弥斯冷笑一声,把特鲁曼提得更高了。餐叉兴致勃勃地盯着那张嘴,似乎在思考再毁掉哪几颗牙齿。
“冷静点,弥斯。”萨拉尔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轻轻朝下压了压,目光指向外面的卫兵,“事情已经够麻烦了,我们不能变成杀人犯。”
餐刀从他的领子里探出脑袋,严肃地跟着点头。
“说的跟你有办法一样。”
弥斯啧了一声,勉强放手:“之前你说了什么来着,‘监狱是非常不错的消息源’?结果呢,这地方只有这只没用的害虫。”
他盯着瘫坐在地的特鲁曼,一字一顿地说,确保每一个字都砸上特鲁曼的脑袋。
卡伦倒是挺乐观,他放松地坐在稻草上:“我们刚从罗沙城过来,不缺人证,误会肯定能解开。”
“不,我们必须自己找出路。”
萨拉尔扫了眼门外的卫兵,又瞄了瞄精神涣散的特鲁曼,“……而我们刚巧有把好钥匙,就长在这位朋友的嘴巴里。”
弥斯好奇地捏开特鲁曼的嘴巴,只找到了不明显的口臭,以及一条讨人厌的舌头。
“钥匙呢?”弥斯不快地转向萨拉尔。
“来,我给你变个魔术。”
萨拉尔轻咳两声,凑近囚室的房门——
“尊敬的先生们。”
萨拉尔紧贴观察窗,招呼两位守门的卫兵,“这地方天天见不到太阳,冷得要命,对关节糟透了——两位穿了这么重的盔甲,身体没问题吗?”
“闭嘴,滚远点!”
其中一名卫兵大声呵斥,用铠甲覆盖的手捶打观察窗,橡木大门落下一层尘灰。
“如果我帮两位拿到那小子的口供,你们应当有功劳吧。”
萨拉尔仍贴在观察窗上,他的语气越发轻佻,笑容被小窗切割成无数个方块。
“我可不想让我的宝贝吃这个苦——我特地带他来桑珀买珠宝散心,再这样下去,他绝对会跟我分手。”
说着他特地指指弥斯,生怕卫兵和弥斯看不见似的。
卡伦顿时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向弥斯。后者绝望地捂住脸,不清楚英雄大人突然发什么癫。
但弥斯没吭声——要是盲目打断萨拉尔发癫,倒霉的往往是自己。
听说能拿到口供,卫兵们对视一眼。他们没再驱赶萨拉尔,却也没有直接回应。
“那小子是贵族,我知道你们不方便动手。我来做这个脏活儿就好,保证不留下伤口……这样我能尽早出去,两位也能调到更好的岗位,想想外面灿烂的阳光……”
萨拉尔的声音更低了,充满了凉丝丝的蛊惑。配上那张脸,这场面邪恶得让人背后发寒。
也许是暖融融的阳光太过诱人,卫兵们终究没能抵住诱惑。
他们干咳两声,特地背过身去。金属靴子咔咔踩过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在这令人心寒的背景音中,萨拉尔保持着微笑,慢慢转向特鲁曼。
特鲁曼当即打了个哆嗦,他连滚带爬躲到墙角,肿胀的脸扭曲起来:“我呜唔……真的是冤枉的……”
“你、你要是敢碰我一根手指……曼宁家族不会放过你……”
萨拉尔在他面前蹲下身,用脊背对着观察窗。
“嘘,安静点。”萨拉尔轻声说道,食指抵在嘴唇上,“相信我,一点都不可怕,你只需要放松。”
特鲁曼泪流满面地摇着头,求饶和恐吓口齿不清地混成一团,听起来像是某种悲鸣。
弥斯瞬间精神起来。萨拉尔固然可恶,但是此时此刻,还是特鲁曼更烦人。他一个箭步闪到萨拉尔身后,帮大英雄遮住观察窗。
萨拉尔朝他微微一笑,悄然伸展左臂。
特鲁曼恐惧的注视下,萨拉尔再次做出了那把血肉鲁特琴,琴弦泛出淡淡的红色。
弥斯有点吃惊——辛蒂拉的魔基都被他湮灭殆尽了,萨拉尔居然还存留着明娜的魔力,也不知道威力如何。
……结果大英雄刚弹出三个轻轻的音符,特鲁曼就崩溃了。
他当场涕泪横流,甩着鼻涕往萨拉尔怀里钻,被弥斯一根手指按在原处——今晚他没准还要用萨拉尔取暖,他可不想蹭到这小子的鼻涕。
“呜呜,妈妈,呜呜呜!”
拥抱不成,特鲁曼似乎忘记了牙痛,哭得像个超大号婴儿。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萨拉尔又按了一段极轻的旋律,确保橡木门外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其实弥斯觉得这份谨慎有点没必要,毕竟特鲁曼已然干嚎起来,刺得弥斯耳膜都有点痛。
“呜,我、我只是一时糊涂……!”特鲁曼嚎啕不止,断断续续讲述了事情经过。
特鲁曼的家族——曼宁家族是首都的古老世家,家族不大,但还算有钱。前不久的沙龙聚会中,特鲁曼遇见了著名的“社交女王”阿芙里尔女士。
阿芙里尔女士刚巧戴着大名鼎鼎的“圣人之血”——一枚价值连城的红宝石戒指,据说有抵御诅咒和提升魔力的神奇功效。
而在那一天,阿芙里尔女士心情不错,她稍稍喝了点酒,在花园中打了个盹儿。
巧合的是,特鲁曼当天刚好带着“圣人之血”的精致仿品。
这东西在首都贵族圈还挺流行,做工比寻常珠宝好得多。只是比起正品,那些红宝石总有着这样那样的隐秘瑕疵,价值大打折扣。
彼时他的仿品刚到手,宝石的成色相当不错。他准备跟朋友们共同欣赏一番,还没有戴在手指上。
就在这时,特鲁曼瞧见熟睡的阿芙里尔女士,他一时——用他自己的话说——迷了心窍。
特鲁曼轻轻褪掉了阿芙里尔女士的戒指,换上了真假难辨的仿品。
……他决定用偷来的“圣人之血”打造一件顶级魔器,吸引观星社的注意力。
然而他低估了阿芙里尔女士的敏锐和权势。他离开首都的第四天,就被蹲守在此的调查骑兵队抓了个正着。
整件事情充斥着愚蠢与短视。一想到自己被这么个蠢货连累,弥斯气不打一处来。
“事情还能挽回……对吧,妈妈?”
特鲁曼可怜兮兮地叫道,脸上的白粉早就被眼泪冲花了,“只要知道是我们家,阿芙里尔女士不会做得那么绝……对吧,妈妈?”
“我会说……我会说她喝醉了,想找点乐子……把圣人之血换给了我……”
萨拉尔没有回答,而是残酷地收起琴弦。
特鲁曼如梦初醒,他隐约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绝望地喘个不停。卡伦神父刚想去扶他,特鲁曼软绵绵地晕倒在了稻草上。
“惊吓过度,没有大事。”
卡伦顺势确认了特鲁曼的状态,把他拖去了房间一角,象征性地盖了些稻草。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萨拉尔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稻草屑,“两位先生,你们听见了,那小子刚刚精神崩溃,把所有秘密都喊了出来。”
“现在你们知道了准确的掉包时间,人证物证应该很好找。”
“挺有本事嘛。”
其中一名卫兵说道,口气软化了不少。另一位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准备将此事上报调查骑兵队。
“只是一点小小的技巧。”萨拉尔又靠回门边。
“如果事情顺利,你们很快就能离开。”
那卫兵说道,“不过,几位恐怕要在这过个夜——就算那份口供有用,上头总有这样那样的手续要走,最快也得明天。”
也就是说,他们忍过今天就好。弥斯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和特鲁曼当长期室友。
隔着这么远,特鲁曼的狐臭都能波及他。相比之下,萨拉尔的气味称得上芳香。
不过,萨拉尔的表现实在有点怪异。比起他熟悉的大英雄,那副举止反而更像疯疯癫癫的肯德里克·卡恩斯——
“事情解决了就好。”萨拉尔朝门卫嘿笑道,“兄弟,城里有没有什么格调高点的地方,我想带我的宝贝去逛逛。”
“大点的珠宝店都不错,就是价格贵得吓人,你自己看着来。”
卫兵心情不错,还真跟他聊上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店不用看,全是学徒练手的作品,不值那个钱。”
“谢了谢了,还有别的吗?我听说有个红琥珀收藏馆……”
“噢,红琥珀。告诉你的人还挺懂行。”
卫兵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骄傲,“那儿收集了全奥丰最好的艺术品,种类特别全!绘画、雕塑、标本、珠宝……大家都说,要是桑珀有什么完美的作品,它一定在红琥珀。”
“话说回来,那是贵族老爷才能进去的地方。别说咱们这种平民,小点的贵族都拿不到请帖……不过嘛……”
卫兵侧过头,看向满脸欲言又止的弥斯。在一片模糊的阴影之中,唯有那个漂亮青年无比清晰,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不过?”
“除了老爷们,顶尖的匠人和模特也能进。”卫兵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可以借着‘模特招揽’的名义进去,趁机偷偷看一圈儿。”
“真是个绝妙的主意,谢谢您!”萨拉尔惊叹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惊喜。
卫兵友善地笑了两声:“提前祝各位玩得愉快。”
弥斯:“……”
他有种格外不祥的预感。
难道就没有更简单点的方式吗,为什么每次都要他和人类混在一起?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魔神大人的祈祷,天还没黑,阴暗的囚室迎来了新访客——一阵与监狱格格不入的,优雅轻快的脚步声逐渐走近,正停在他们门外。
刚醒不久的特鲁曼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使劲探头看。
……吱呀。
厚重的橡木门缓缓打开。门口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绅士。样貌英俊,没有胡须,气质相当儒雅。
他穿着一身肃穆而高雅的黑色礼服,白手套,高礼帽上装饰着奇异的宝石。弥斯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精心镶嵌的蝴蝶翅膀。
白天的两名卫兵都跟在他身后,他们恭谨地低着头,一副谦卑的模样。
“肯德里克·卡恩斯。”那人沉声呼唤,目光一下子锁在了萨拉尔身上。
“……你、您是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特鲁曼尖叫。
看来所谓的卡恩斯家族比特鲁曼的家族强不少,弥斯想,特鲁曼看起来更慌乱了。
萨拉尔叹了口气,点点头:“如果你想要带走我,必须把我的同伴一起带走。”
那位绅士笑了笑,目光扫过弥斯和卡伦,在弥斯身上停顿许久。
“朋友?您倒是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他说,朝卫兵们做了个手势。
卫兵们拦住了特鲁曼,好让其他三人从容离开囚室。不多时,厚重的木门缓缓闭合,把抽泣的特鲁曼封在了门后。
那名绅士站到萨拉尔面前,稍稍行了个礼:“安提瑟·克罗西恩,卡恩斯家族的友人。叫我安提就好。”
“好的,安提。”
萨拉尔拿出懒洋洋的语气,“我还以为家里把我忘了呢——那群该死的强盗烧了我的房子,我差点露宿街头。”
“您应该在圆环镇等待支援。”
安提用一种息事宁人的口吻说道,“可是据我所知,你先跑去了罗沙城。”
“哦,我的新朋友想回家看看。”
萨拉尔伸手揽住弥斯的肩膀,拇指有意无意擦过弥斯的颈侧,像是某种安抚。
“……而且圆环镇对我不怎么友好,你知道的。”
安提用一种评估的目光瞧着他,显然清楚肯德里克·卡恩斯做了多少畜生事:“您的变化真的很大。”
“都是爱的力量。”
萨拉尔动情地说,收紧了搂着弥斯的手臂,“吟游诗人们都说,甜蜜的爱情能彻底改变一个人,起初我还不相信呢。”
两人肌肤相贴,彼此的鸡皮疙瘩也紧紧贴在一起。
为了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弥斯很努力才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其实弥斯明白,这次不算萨拉尔故意恶心自己——
就算萨拉尔尽力模仿了“卡恩斯少爷”,他还是变得太快、变化又太大。这种情况,不太可能是“突然和某个奴隶成了知心朋友”。
他们两个“一见钟情”,已经是相对合理的解释了。
安提评估的目光瞬间转过来,弥斯眼观鼻鼻观心,当场化作一尊雕塑。
冷静,弥斯,冷静。这种程度的误会不算什么,那本《甜蜜陷阱》可比这个离谱多了。
谢天谢地,安提没有好奇他们的“惊天爱情”:“卡恩斯家族很快会派人过来。委屈您先去我的宅邸住两天,当然,您的同伴们也一起。”
“哦,我们可以外出吗?”萨拉尔用一种神经兮兮,几近挑衅的语气问道,“你该不会只想给我们换个漂亮笼子吧。”
安提也不气恼:“既然各位不再是囚犯,当然可以自由活动。”
“另外,如果你们有其他需要——合理的需要——我也会尽力提供支持。”
“好极了!”萨拉尔拍了下手,“那我想要红琥珀收藏馆的邀请函,现在就要。”
“……”安提沉默了片刻,“抱歉,这个不行。”
“为什么?”萨拉尔不满道,“圣萨拉尔在上,难道卡恩斯这个姓氏不够资格?”
“这家伙答应我参观红琥珀收藏馆。”弥斯跟着开口,“看在混沌魔神的份儿上,我们是不会放弃的!”
“红琥珀收藏馆已经闭馆三天了,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再开。”
安提平和地解释道,“我很清楚这件事——因为我恰好在那里工作。”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国庆节快乐呀——!!![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萨拉尔:既然被疯狂误会那么不如先发制人![吃瓜]
弥斯:再差能比《甜蜜陷阱》差吗?[托腮]
一些思维攻守之势……(没错字)
第33章 作品
“你在红琥珀工作?”
萨拉尔直接发问。不得不说,“卡恩斯少爷的傲慢”是张很好用的面具。
“红琥珀雇佣了许多艺术家,我是其中之一。”
安提压了压礼帽,转过身去,“是的,我必须工作——我只是个家境一般的普通贵族,我的宅邸或许满足不了您的期待。”
……怎么说呢,看到安提的宅邸后,弥斯一时间不清楚那句话是不是自谦。
安提的宅邸确实不大,它是一座带院子的三层小屋,不少平民富商的家宅都比这个好。
可是他的宅邸非常……特殊。
那栋三层小屋左右完全对称,甚至连花园都是对称的。树篱被打理得方方正正,花园四周的树修剪得一般高,枝杈分布相似到不可思议。爬藤则由金属丝固定住,比起自然的装饰,它们更像某种艺术花纹。
弥斯在树荫下发现了一只熟睡的梗犬。淡棕色的小狗在阳光下熟睡,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察觉。
宅邸内部的装饰雅致但古板,胜在一尘不染。墙壁挂着上了年头的画作,所有花瓶里都插着新鲜花束——没有混搭,每个花瓶只有一种花。
值得一提的是,房间内陈设了不少标本。
停在花朵上的蝴蝶,站在金丝笼中的小鸟,挂在墙壁上的鹿头……它们与活着时别无二致。鹿头的毛发像缎子一样亮,眼睛水润润的,鼻子泛着潮湿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要呼出一口气。
弥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确定上面没有古怪的魔法波动——这些标本并非特殊魔法的产物,而是货真价实的手工作品。
“我不常在这边住,之前没有管家和仆人。清扫佣人和园丁每天来一次,请不要使唤他们做多余的事情。我明天还要工作,有事可以用通讯晶石联系我。”
安提边走边介绍道,“生活方面不必担心,我已经雇佣了短期厨师和仆人,晚餐很快就能准备好。”
萨拉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还是没放过红琥珀这个话题:“工作?你不是说红琥珀闭馆了吗?”
“只是不对外开放,工作还是要做的。”
“哦?那你在红琥珀做什么工作?”
“标本师。”安提言简意赅,没有继续对话的意思。
那就不奇怪了,弥斯将目光转向笼子里栩栩如生的金丝雀。如果这些都是安提的作品,连他这个纯外行都能看出来,安提先生手艺了得。
弥斯悄悄瞄了眼安提的魔基——一只硕大而美丽的白孔雀,正沉睡在此人体内。
然而就在众人放好行李,准备晚餐的时候。萨拉尔,不,“肯德里克·卡恩斯”又开始居心叵测地折腾。
“我要和我的宝贝儿两人世界。”
萨拉尔再次勾住弥斯的肩膀,“哦对,我们还得带上神父先生。我们约好了要尝尝当地特色。”
“没错,他说要带我吃大餐,那就得他本人请。”
弥斯额角青筋一跳,不甘示弱地反搂住萨拉尔的腰,暗暗使了几分力。萨拉尔表情平静无波,不动声色地挤回去,两人看上去简直难舍难分。
“就是这样,宝贝儿。”萨拉尔含情脉脉地说。
“不用客气,亲爱的。”弥斯假笑,冲他露出尖锐的牙齿。
“而且这里的隔音未必够用,我的宝贝一直很……热情。”萨拉尔又瞧向安提,“刚才我看过床铺,实在有点小了。”
“说什么呢,‘热情’的明明是你。”
弥斯努力维持笑容,“你不仅强行把我关起来,还每天——我是说,每一天——不分时段地招惹我,每次都要纠缠小半天。”
……甚至纠缠了三百多年!
“我能怎么办呢,宝贝儿?总不能把你放出去祸害别人。”
萨拉尔用蜂蜜般黏稠的嗓音答道,“而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让我忍不住想把你从头到脚研究个透……”
……然后设法消灭,终结灾夜。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找到了淡淡的杀意。
卡伦神父有点迷茫地看着他们,想不通他俩的关系怎么就急剧升温了。
两位一通表演下来,安提先生没提什么反对意见,只是给他们每人发了两个金环。
“如果几位想在外面过夜,记得跟我打个招呼。”他平静地说,“桑珀街头有许多跑腿,传口信只要十个铜齿。”
就这样,三个人屁股还没坐热,就又离开了那座宅邸。没有安提先生在旁盯着,萨拉尔那副神经质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弥斯则像被咬了一口,嘭地远离了萨拉尔。
“萨拉尔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伦晕头晕脑地问,“您真的是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如果您要回卡恩斯家族,我们的调查怎么办?”
萨拉尔反问:“怎么,你也知道肯德里克·卡恩斯?”
“是的,卡恩斯家族非常有名。”卡伦说,“可是我听说,卡恩斯家的小少爷无法使用魔法……”
说着说着,神父的语气不确定起来。毕竟他亲眼见过萨拉尔使用魔法,用得还特别熟练。
“你看,你其实知道答案,我不是那个臭名昭著的肯德里克·卡恩斯。嗯,其中有很复杂的缘由。”
萨拉尔耸耸肩,“总之你不用担心调查,我可不想和卡恩斯家扯上关系。”
卡伦看起来仍然非常困惑,但他礼貌地保持了沉默。两位强力队友来之不易,他不想过分挖掘对方的隐私。
时值傍晚,桑珀城的大街分外热闹。
街道两侧挤满商贩,售卖的手工艺品让人眼花缭乱。贫穷画家四处展示自己的画,指望某个过路富商青眼相看。
来往的行人衣着时髦,每个人身上至少有那么一件首饰,连孩子们都挂着漂亮的珠宝吊坠。
萨拉尔买了一副相对朴素的半脸面具,转手递给弥斯:“戴上。”
面具是木头做的,很轻,造型相当朴素。它的表面刷了层银漆,散发出廉价的涂料味道。
弥斯冲面具皱起鼻子:“为什么?”
萨拉尔自己不戴,也没给卡伦买,反而专门让他戴。弥斯怀疑其中有诈。
“其中有很复杂的缘由。”萨拉尔又扔出了他的万能解释,“戴上就是了,除非你想被那群画家搭讪——”
他的眼神扫过街边那些蠢蠢欲动的画家,“——到时我可不会帮你拦着。”
弥斯啪地戴上面具,仿佛那东西天生就是他的一部分。
那面具仿佛一个挂在脸上的拒绝,街头画家们悻悻而去。萨拉尔弯了弯嘴角,又从一个摊子买了些颜料和画具,鼓鼓囊囊装了一大包。
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弥斯被萨拉尔拖到了桑珀城的河边。
萨拉尔专门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他熟练地支起画架,示意弥斯摘下面具。
这下傻子都能看出萨拉尔的想法。卡伦吃惊道:“您要画弥斯先生?”
弥斯一把扯下面具,眉眼全是不耐烦:“差不多得了,你又犯什么病?”
“看着我,对,就这个表情。”萨拉尔站在画架前,朝弥斯竖起炭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把事情闹大点。”
“安提先生的宅邸不怎么干净,我感到了一丝杀意。我怀疑他不是在等卡恩斯家的人来见我们,而是等卡恩斯家的人来送我上路。”
“如果真是那样,把事情闹大,也算给对面添点堵。”
弥斯似懂非懂地哦了声,一谈到人类之间的勾心斗角,他的脑子就进入了半休眠状态。
更别说那一丝杀意——弥斯只习惯感知萨拉尔的杀意,对他来说,其他存在的敌意和挠痒痒差不多。
“……而且先一步走到聚光灯下,有助于我们接近红琥珀。”
萨拉尔继续道,“红琥珀喜欢艺术家和模特,而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能同时提升两者的身价。”
“作品。”卡伦了然。
萨拉尔微笑着拿起画笔:“是的,我会画出红琥珀求之不得的佳作。只要事情顺利,他们会自己找上门。”
“你会不会太自恋了?”
弥斯扬起眉毛,大英雄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会吧,那也太离谱了。“那种程度的画,你能随随便便画出来?”
“我可是有世间最难得的模特。”
萨拉尔说道,“而且你猜,对于一幅画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弥斯诚实地摇摇头。
萨拉尔抬起眼,夕阳照亮了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
“是‘情感’。”他说。
画笔唰唰落上画布,在这个角度,弥斯看不见画布上的内容。但他能看懂卡伦的脸色——卡伦神父的表情先是迷惑不解,而后变成了惊讶与欣赏。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卡伦的表情定格在了“纯粹的震撼”上。
“……完成了。”
月亮升起的时候,萨拉尔放下了画笔。
弥斯好奇地绕到画架另一边,终于看到了萨拉尔的作品。有那么一秒,他理解了卡伦神父的震撼——
这幅画的构图很简单,只有弥斯、火红的天空,以及倒映着晚霞的河水。
画中弥斯的位置巧妙地遮挡了夕阳,仿佛漫天光辉由他洒下。微风吹动灰白长发,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使得画中人有种奇异的飘浮感。
更奇异的是,画中弥斯没有正对看客,而是侧过脸庞,洒下一瞥。
弥斯不清楚该怎样形容那一瞥,它有种致命的魔力——
画中的他注视着画框外,目光自那双血红眼眸刺出。仿佛天地万物都不曾存在,只有被他注视的对象才是真实的……才是“活着的”。
多么矛盾,这一瞥明明锋利如刀刃,却又像是某种赦免,或是荣光。
模特望向作画者,画作又何尝不是作画者的凝视?
作画者用深渊般的情感囚禁了这个瞬间,将其混入颜料,再以笔尖固定。两道视线彼此吞噬,彼此扭曲,最终在画布上达成一个危险的平衡。
……很难想象,这一切居然诞生于几管普通颜料。
弥斯倒抽一口凉气:“我平时就这样看你?”
萨拉尔心满意足地打量那幅画:“差不多吧。”
“胡说八道,分明是你看我的眼神有问题!”弥斯坚决不承认。
“随你怎么说。”萨拉尔活动了下肩膀。
接着他用灿金色的魔力烘干那幅画,又仔细涂上保护用的光油。涂抹完毕,他再用魔法烘干了一次,确保画面足够完美。
最后,他将它装入普通的木制画框,拿深蓝色的软布包好。这幅油画的尺寸不算太大,随身携带还算方便。
“不给这幅画取个名字吗?它一定会成为传世之作。”卡伦赞叹地问。弥斯脚步一顿,悄悄地竖起耳朵。
“我早就想好了。”萨拉尔说,“它叫做《世界的尽头》。”
弥斯放心地收起耳朵。这个名字他能接受,不过,如果是《世界的末日》就更好了。
“……”卡伦沉默了会儿,“两位的感情真好。”
萨拉尔没有纠正他:“走吧,我们去出个名。”
他将那幅画小心抱在胸口,站起身来。
……
桑珀的“金砂集市”在奥丰小有名气。
它不是贵族俱乐部内的隐秘交易,也并非良莠不齐的摊贩叫卖,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参与者只需要拿出“够格”的手工艺品或金银宝石,便可以进入集市。至于售卖、购买还是交换,集市本身不做限制。
这么一道标准筛下来,能参与集市的只有贵族、富裕平民以及持有优秀作品的人们。对于那些才能惊人,又不够出名的艺术家来说,“金砂集市”无疑是最好的平台。
“如果您想要出售,我现在就能给您开个好价格。”
看到那幅《世界的尽头》,金砂集市的鉴定家两眼放光——老人充满期待地看向萨拉尔,舍不得松开抓着画的手。
“我不是很急着用钱,只是想向大家展示一下。”
萨拉尔搭住弥斯的肩膀,弥斯已经把面具戴了回去。但看到那双稀有的红眼,谁都能猜出这幅画的模特是谁。
老人遗憾地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放下那幅画,递给他们两枚徽章。
“这是你和模特先生的份儿。”他说,“很抱歉,这位神父没有携带够格的艺术品,不能进入。”
卡伦慌忙亮出那对骨戒:“这个不行吗?”
老人冲那两根竖起的中指皱起眉,卡伦神父立刻意识到了不妥,连连道歉。
可惜他没能平复老鉴定家的心情,后者鼻子喷了口气:“不行就是不行,先不说造型,这对戒指连宝石镶嵌都没有。”
“这样吧,你先回安提那里,说我和弥斯要单独过夜。”
萨拉尔说,“如果安提先生问起其他事,你就说不知道。你和我刚认识不久,又有王国宗教证明,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
不过考虑到卡伦神父那不合常理的自愈能力,萨拉尔怀疑,就算神父先生被“怎么样”了,也不会真的有事。
卡伦神父欣然答应:“我正好和动物们打个招呼。要是两位有发现,请务必告诉我。”
萨拉尔点点头,与弥斯一同跨过栅栏,进入了露天集市。老鉴定家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暗蓝色布包,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灯火中,他才哀叹着收回视线。
“下一个!”老人板着脸招呼道。
另一边。
弥斯的眼睛差点被集市的灯火刺痛。
无数魔法灯具浮在半空,将集市照得犹如白昼。
集市特地为人们准备了展示作品的展台。只要人们站在特制的魔器台子上,将宝贝放在特定位置,那些宝贝就会被魔法飘浮到半空,谁也抢不走。
台子之间的位置足够远,还设有恰到好处的隔音魔法。如果展示者有心,甚至可以当场策划一场拍卖。
弥斯的目光在不同展台间跳来跳去,这里的商品确实档次更高——无论是珠宝、画作还是雕塑,都不是路边摊能比的。
有人当场售卖香水,十几个制作精巧的玻璃瓶浮在半空,在灯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弥斯路过展台时,差点被那股浓郁的花香熏晕。
当然,他也发现了售卖标本的人。
平心而论,那些标本还算不错。只是比起他在安提宅邸看到的那些,这里的标本显得呆板粗糙,一看就知道是“尸体”。
附近的年轻画家多得惊人,他们精心挑出七八幅最满意的画作,把展台布置得充实又好看。画作内容大多是经典肖像或是美丽风景,都是上流社会最喜欢的主题。
不少贵族在看中的画家面前驻足,讨论要不要订制一幅肖像。
“这里不错,咱们开始吧。”
萨拉尔并没有在意那些“竞争对手”,他很快找到一个空展台,把那幅《世界的尽头》挂了上去。
然后他把弥斯也拽上了台子,两位站在不大的展台上,俯视着过往行人。
弥斯戴着面具,一身暗色的萨拉尔几乎融于夜色,台上又只有孤零零一幅画。说实话,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显眼。
倒是弥斯那头灰白长发还算特殊,捕捉了几道目光。而那些目光转向《世界的尽头》后,就再也没能移开。
“这是你的作品?多少钱?”
一位打扮华丽的贵妇人停住脚步。她用扇子遮住嘴唇,目光在萨拉尔和弥斯之间打了个转。
“的确是我的作品。”
萨拉尔笑盈盈地摇头,“不过这幅画是非卖品,仅做展示。”
贵妇人轻叹一声:“那定制肖像呢?”
“我暂时没有时间,抱歉,美丽的女士。”萨拉尔礼貌地回应道,“我想向世界展示我的作品,仅此而已。”
贵妇人又叹了口气,啪地收起扇子。她紧盯灯火中的画作,迟迟不愿离去。
“模特是这位可爱的年轻人吧。”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弥斯,口中喃喃,“至少告诉我这幅画的名字。”
“《世界的尽头》。”这回萨拉尔很干脆。
“我还以为你会用模特的名字。”贵妇人说,“大家都会用模特的名字。”
“对我来说,我的宝贝儿就是世界的尽头。”萨拉尔垂下视线,搂紧了弥斯的肩膀。
贵妇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可她依旧没有离开,只是定定望着那幅画。也不知道是被那幅画吸引,还是被它所威慑。
下一个,再下一个……人群活像发现糖块的蚂蚁,聚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他们重复询问那三个问题——“卖不卖?”“能不能定制肖像?”“这幅画的名字是?”
嗡嗡作响的人声中,弥斯开始犯困了,眼前的灯光时不时模糊成暧昧的光团。餐叉在他的口袋里呼呼大睡,丝毫没有被嘈杂的环境打扰。
就在弥斯眼皮打架之际,萨拉尔突然捏了捏他的肩膀。餐刀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了弥斯的衣服,用冰凉的身体贴住他的颈侧。
双重刺激下,弥斯勉强找回神志。看到台下挤挤攘攘的人头,他吓了一大跳——
眨眼的工夫,攒动的人群挤满台下。他们沉默地注视着那幅画,脸上混合了大量惊叹与一丝畏惧,仿佛中了某种诅咒。人们的目光不时扫过弥斯的眼睛,企图寻找画中的视线。
可惜他们悲惨地失败了。这位模特瞧向他们的目光空荡荡的,仿佛他们不存在于此地,眼神力度和画中人天差地别。
而在所有目光的最前方,站着一名陌生青年。
看到那人的瞬间,弥斯的眼珠动弹了下——他知道为什么萨拉尔叫醒他了。
那青年打扮华丽却不恶俗,全身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浪漫气质。
青年的长相相当英俊,他有着一头顺滑的浅棕色卷发,用绸带随意束起,眼眸是漂亮的香槟金色。他的气质与围观人群——哪怕是贵族们——完全不同,仿佛顶着盏看不见的聚光灯。
“晚上好,两位。我是红琥珀收藏馆的‘掘金师’,艾弗。”
他朝他们亲切地笑起来,语气里的热情让人很舒服。
“……时间宝贵,我就直接问啦,两位对红琥珀的工作有没有兴趣?”
作者有话要说:
世界的尽头(物理)
卡伦神父:你们还说你们没在谈恋爱[问号]
……宿敌就该疯狂针对对方呀[红心]
第34章 猫咪茶话会
卡伦神父有些饿,但他还是打算先回安提先生的住所,将“卡恩斯少爷和他的情人要在外面过夜”的口信带到。
他顺手在街边买了烤肉,边走边吃。烤肉看着诱人,入口却有些寡淡,好在卡伦神父对于口味要求不高。
“咪呜~”一声猫叫在附近响起。
卡伦神父抬起眼,看到了一只蹲在矮墙上的玳瑁猫。那只猫花色不均,皮毛干巴巴的,身子瘦成了长条。它瞪着黄绿色的眸子,眼睛直勾勾地瞧着烤肉。
神父友善地扒开烤肉,取出其中没什么调味的部分:“来,孩子。”
猫咪看了他一会儿,迅速放下警惕。它从矮墙上一跃而下,狼吞虎咽地吃完那块肉。接着它开始在卡伦神父脚边蹭来蹭去,口中咪呜咪呜叫个不停。
矮墙上又冒出几个猫脑袋,好奇地瞧向卡伦。
小动物的思维更像幼儿,想法很简单,情绪很直白。卡伦神父蹲下身,摸摸玳瑁猫热烘烘的脑袋:“是的,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玳瑁猫友善地咕噜起来。
卡伦摸到猫咪的脖颈,微微一怔。他在猫咪脖子上摸到一条腐烂的软布,像是项圈残余。
“原来如此,你是被遗弃的。”卡伦叹了口气,“愿意和我聊聊吗?作为报酬,我请你吃鲈鱼肉,你可以多叫几个朋友。”
“不过你们得等到午夜,我要准备一下。”
“喵嗷嗷——!”
卡伦把骨瘦如柴的猫咪抱起来,一路走回安提先生的宅邸。临到门口,他才把猫放下。
“就是这里,到时候我在阳台等你。”卡伦指了指自己的房间,“院子里有狗,不要打扰到它。”
夜色渐深,小狗仍在树荫下酣睡,一只蝴蝶轻轻落在它的鼻头。
……听到卡伦传的口信,安提先生没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只是点了点头:“我会让厨师少准备一些食物。”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十五条肥点的烤鲈鱼,不加作料。我愿意付钱。”卡伦说。
“不必,只是些鲈鱼。”安提笑了笑,他的瞳仁是很深的红棕,在夜色中近似黑色,“你是卡恩斯少爷的朋友,那么也是我的客人。”
卡伦感激地点点头,右手轻轻点上心口:“阴影之神在上,愿祂的帷幔庇佑您。”
安提:“谢谢,如果您有其他需求,还请随时告知我。”
说罢,他转身离开,离去的步伐也相当板正。卡伦在长廊目送他的背影,走廊里一片静寂,阴影吞噬了那些犹如活物的标本,把它们变成了单薄的剪影。
嚓。
角落里突然传出一声轻响。
卡伦以为猫咪们提前到了,他特地探头去看,却什么都没看见。角落里只有一个小圆桌,上面放着精巧的水晶球摆件。
错觉吗?卡伦神父挠了挠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考虑到那两位的,呃,特殊关系,卡伦神父单独拥有一间客房。这间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木制家具上了年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房内也装饰了一件标本——一只动作灵动的红狐狸。它皮毛蓬松,茶色眼眸充满机警,仿佛下个瞬间就会溜走。
卡伦神父不太喜欢这类生物制品,他朝那狐狸皱了下眉,敞开了阳台的门——他的客房有个小小的观景阳台,上面放了喝茶的圆桌,空间还算宽敞。
十五条烤鲈鱼盛了整整八个盘子。它们被卡伦神父小心摆在阳台地上,洒了极少量猫薄荷调味。接着他又倒了两大盘清水,静待猫咪们来访。
午夜降临,玳瑁猫应邀而至。跟它一起来的还有九只猫咪,它们在阳台栏杆上蹲坐,好奇地围观卡伦。
“大家吃吧,别客气。”卡伦温声招呼。
猫咪们快乐地跳下栏杆,大嚼去骨鱼肉,咕噜咕噜的声音响个不停。玳瑁猫相当大胆地跳上桌子,吃起来卡伦面前的那一盘。
“最近城里有没有发生怪事?”卡伦小声问。
“咪呜咪呜……嗷嗷!”
“流浪猫突然变多了?”卡伦有点吃惊,“人类呢,人类那边有没有奇怪的变化?”
玳瑁猫咽下一大口鱼肉,轻轻咪了一声,听起来像是一个否定。卡伦抚摸着猫咪瘦骨嶙峋的背,陷入沉思。
平民很少把猫关在家里,他们喜欢让猫在街区自由游荡。要是街头突然多了流浪猫,更可能是贵族家庭遗弃。
可是对于贵族们来说,养猫不算太大的开销。就算因为一些事情无法再养,他们也会把宠物送给家里的佣人,很少直接遗弃。
“不介意的话,请告诉我你的经历。”
玳瑁猫轻轻舔了舔卡伦的手,艰难地表达起来——
它曾经的主人是个可爱的小男孩,他喜欢吃肉桂卷,于是给它取名叫“肉桂”。
人类们说肉桂长得丑,但小男孩一点都不在意。他会把晚餐的鸡胸肉和蛋黄分出来,切成小块喂给它。有时它还会帮他喝掉羊奶——它的小主人不喜欢那股膻味。
可是随着肉桂长大,家里的气氛越来越怪。
男主人变得莫名暴躁,女主人则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内,日日哭泣。
父母发狂时,小男孩不知所措地抱着肉桂,静悄悄窝在角落。肉桂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能轻声咕噜,试图安慰孩子。
孩子把脸埋进它柔软的皮毛,眼泪流个不停。
可是又过了一段时间,男孩也渐渐不喜欢它了。
他开始尖叫着说它丑——它的毛色纹样不好看,眼睛颜色不特殊,五官也长得不够可爱。他再也没有给过它鸡胸肉和蛋黄,羊奶直接倒掉也不喂它。
肉桂很迷茫,它无法理解这个家发生了什么。好在他们还舍得给它几口饭,理由是“邻居都知道是我们家的猫,扔掉太丢人了”。
而在半年前,肉桂照常夜间散步,嗅到了某种温热又腥甜的东西。它大概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动物的血液。
明明是半夜,它的女主人却身着华服,躺在一片血泊里。她的脸被斧子砍得血肉模糊,脖子上挂了十几串项链,珠宝在血污中熠熠生辉。
它的男主人同样身穿正装,吊在半空。沾血的斧子落在他的脚边,而他本人同样血糊糊的——他身上别满了精致的珠宝胸针,它们几乎遮住了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别针深深固定在皮肉里。
美丽的月光覆盖着两具尸首,宝石的彩光在死肉上跳跃不停。
接下来是好几天的混乱。肉桂不喜欢陌生人,于是人们来来去去时,它一直藏在柜子底下。而它再出来时,小小的宅邸已然空无一人。
它的小主人被陌生人们带走了,他却没有把它一起带上。
“……然后你就变成了流浪猫。”卡伦有点伤感地说道。
“咪呜。”玳瑁猫肉桂舔了舔爪子,洗了两把脸。
其他猫吃得差不多了,它们渐渐在卡伦神父脚边聚集,喵喵的低叫此起彼伏。
又有两只“前宠物”分享了自己的遭遇,但都没有肉桂的经历那样猎奇——它们只是突然变得不受宠,然后被主人偷偷扔掉了,全程无人死亡。
“我想和你们做笔交易。”卡伦神父沉吟片刻,“如果你们发现有些人类的死状很奇怪,请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给你们准备羊奶和肉。”
“喵喵?”“咪……?”
“常见的事故死亡、病死和老死除外,剩下的……只要你们觉得稀奇,我都会提供报酬。”
“喵嗷!”
流浪猫们欢呼起来,几只格外胆大地跳上了卡伦的膝盖,剩下的用舌头刮着盘子,吃光了仅剩的碎鱼肉。
玳瑁猫肉桂又开始用力蹭卡伦神父,咪咪叫个不停。卡伦听了会儿:“你觉得男女主人的死还有古怪?……他们身上的装饰很奇怪?”
“首饰上都有灰黄色石头?等等,我们眼中的颜色不一样,你能形容下吗?”
“……你是说,和‘人血’一样的灰黄色。”
猫是无法正常分辨红色的。
也就是说,那些首饰上很可能镶嵌了“深红色”的石头。
啪嚓。
角落又传来一声怪响,打断了卡伦的沉思。卡伦神父站起身,谨慎地接近查看。
他的耳朵很好用,绝不会听错。可惜,要是他有萨拉尔先生那种感知敌意的本事就好了——卡伦四下张望,仍然什么都没发现。
等等,不对。那只狐狸标本的眼睛,刚才就这么亮吗?
卡伦凑近那只狐狸,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标本的眼睛清透冰冷,由无瑕的茶晶制作而成,并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也许只是晚风吹动了哪里。
卡伦回到阳台,重新坐入月光,左手上的骨戒反射着晦暗的光彩。
这座繁华城市的阴影深处,一定蛰伏着什么。仅凭“流浪猫增多”或是“零星的怪异死亡”,可不会激发那种程度的不祥。
如果肉桂的直觉没错,死者首饰上的“深红色石头”,又会是什么?
……算了,现在的线索实在太少,调查不能急于求成。
神父沉默地垂下眼帘,轻轻抚摸桌子上的玳瑁猫。猫咪眯起眼,惬意地呼噜不停。
……
“别摸了!”弥斯嘶声说道。
“这不是摸,是帮你整理发型。”萨拉尔指尖捋着弥斯的发丝,“你的头发乱掉了,模特的造型可是很重要的。”
前不久,他们接受了艾弗先生的邀请。
不过艾弗没有把他们领进红琥珀,而是带到了金砂集市的贵宾厅——这里装潢豪华,隔音出色,专用于大额款项交易。
艾弗给他们提供了温热的香料葡萄酒,以及昂贵的巧克力点心。
他让他们在沙发上稍作休息,自己则将那幅《世界的尽头》平放在长桌上,掏出了画满法阵的鉴定镜。
萨拉尔整理完弥斯,往不满的魔神大人嘴里塞了颗巧克力。趁弥斯被巧克力吸引的空当,萨拉尔腾出嘴:“这是?”
“啊,请不要误会,这是必要的检查。”
艾弗冲他笑了笑,“集市的鉴定家非常专业,您的画技水准也毋庸置疑,我个人非常喜欢这幅画。”
“只是它的魅力太过惊人,我必须确认一下,这幅画有没有施加精神魔法。”
“唉,谁会在爱人的肖像上掺假?”
萨拉尔非常“卡恩斯”地感叹,“随你吧,要不是看在红琥珀的份儿上……”
魔神大人则趁萨拉尔表演,迅速吞噬着桌上的巧克力点心。
他是真的有点饿,这些甜甜的小东西还挺顶饱。至于乱七八糟的交流工作,丢给大英雄就好——
其实带他们来的路上,艾弗已经做过了基本的说明。
金砂集市的背后就是红琥珀收藏馆,红琥珀致力于发掘年轻人才,为其提供理想的创作环境。
只要被红琥珀雇用,薪资待遇不比首都差。更诱人的是,“红琥珀艺术家”是个了不得身份。只要运用得当,能带来相当可观的财富和名声。
他们一旦被聘用,收藏馆会直接包揽他们的衣食住——收藏馆内部设有舒适的住宿区和创作区,安保手段非常完备。
“毕竟创作者死后,作品会有一定程度的升值。”艾弗如此解释,“我们只是不希望某些疯子铤而走险,伤害我们的雇员。”
弥斯对所谓的财富和名声并不关心,他只在意“红琥珀收藏馆”这个地址本身。
现在看来,那位“瑕疵”先生极有可能是红琥珀的雇员之一。
不过直到目前,弥斯没有察觉这座城市的异常之处,也没有闻到畸果的香味,只发现了巧克力这东西很好吃。
“……检查完了,没有任何魔法痕迹。您的画技和情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不知过了多久,艾弗收起了鉴定镜。“听说您不愿意出售这幅画,那么可否借我们保管一阵?我可以代表红琥珀,提供每周一百金环的借用费。”
“安全方面请您放心,我们不会让这幅画多落一粒灰尘,到时会原样还给两位。”
吧嗒。弥斯僵住动作,嘴里的巧克力差点掉出来,连萨拉尔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每周一百个金环?弥斯掏掏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
他和萨拉尔在那个该死的教堂站了半天,累死累活地表演,到头也只有五个金环。现在仅仅一幅画——一幅画着他的画作,都比他本人的劳动力值钱!这个世界可真是太荒谬了。
萨拉尔:“我……”
弥斯:“我们答应——”
“——才怪!”萨拉尔捏了把弥斯的腰,“我的宝贝才值一百金环?开什么玩笑!”
“我假设你知道,我可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卡恩斯家族的人不会缺区区一百金环。”
艾弗抬起眼,定睛看向两人,眉毛微微上挑。
客观而言,这位“掘金师”样貌非常英俊,尤其是那双眼睛——那双香槟金色的湿润眼眸扫过来,会给人一种恋爱的错觉。
可惜这道目光的终点是两根棒槌。萨拉尔表情毫无动摇,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得加钱”。弥斯则机械地咽下点心,开始扒拉萨拉尔盘子里的巧克力小饼干。
“你这么急着雇用我们,还要高价借我的画。让我猜猜,你们可不止是想要展览它。”
萨拉尔残酷地表示,“我听说红琥珀闭馆了,但雇员们还得上班……你们在策划某项活动,对吧?”
艾弗长出一口气,笑意深了几分。
“天啊,您比传言精明许多,卡恩斯先生。”
明明是冒犯的话,他说出来却有种亲密的味道,“是的,最近我们非常忙碌,忙到不得不闭馆谢客。”
“我们在筹办一场特别展会,您的作品非常契合它的主题——‘完美的爱’。”
弥斯噗地喷出了嘴里的小饼干,连他兜里的餐叉都绷直身体,发出一道怪声。
……完美的爱?完美的爱?!谁,他和萨拉尔???
完美的恨还差不多,艾弗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什——”
萨拉尔也有点受不了了,他再张嘴时咬了下舌头,几秒后才找回体面,“什么,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巧合。”
“不过。”
艾弗来个漂亮的转折,“《世界的尽头》的感情虽然浓烈,却太过复杂,那份爱意里混了不少瑕疵。如果可以,希望您能专门为我们画一幅新作。”
“我们会给您一个让您满意的价格,并且雇佣您的爱人,付给他顶尖模特的报酬——当然,视情况可以翻倍。”
“至于《世界的尽头》,借用费每周两百金环,怎么样?”
萨拉尔和弥斯齐齐陷入沉默。
什么叫那份爱意里混了不少瑕疵?一定要说的话,他俩的感情里面根本全是瑕疵,含爱量堪比萨拉尔胸针的红宝石含量。
……但是艾弗给的实在太多了。
况且他们本来就打算混入红琥珀,过度拒绝也不太好。
“你行吗?”“你行吗?”
两人几乎同时咬起了对方的耳朵。有生以来,他们第一次这么快达成共识——
“《世界的尽头》可以借给你们。”
萨拉尔尽量傲慢地说道,“不过我的创作需要灵感,不接受任何催促。而且我和我的宝贝儿刚来桑珀,还没在外头玩够呢——你们得给我提供零花和安保。”
“至于第二幅画的报酬,等我们玩够了再谈。”
艾弗答应得相当爽快,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精美的徽章。
徽章是铂金制作的,做成了精巧的螺旋形,比例完美还原了黄金分割。在那螺旋中央,镶嵌着三颗正圆形宝石。
一颗浓艳的蓝宝石,一颗剔透的黄水晶,以及一颗圆润的血珀。
血珀打磨得相当漂亮,呈现出摄人心魄的暗红色。上面的魔法波动相当了不得,弥斯下意识眯起眼睛。
“这是红琥珀的雇员证明。”
艾弗说,“上面附了极强的生命魔法,能完美抵御一次致命攻击——哪怕是毒杀。”
“哎?这可是皇家安保级别的魔器。你连合同都没签,就这么给我们?”萨拉尔挑眉。
“您的作品有这样的价值。”
艾弗微笑道,“如果您愿意原谅我一开始的报价失误,那就更好了。”
弥斯随手将它别在游侠外套里侧。萨拉尔没准被卡恩斯家的人盯上了,他可不介意多一层防护。
眼看弥斯主动将它别在身上,萨拉尔跟着拿起徽章,下意识别向前襟。随后他发现,那里已经有了弥斯送他的“红宝石”胸针。
萨拉尔的动作停顿片刻,扯开衣领,将那枚徽章别在了外套下方。
那枚红宝石胸针仍被他戴在胸口,水滴状的玻璃轻轻摇晃。
他知道,这种低调其实不太像“肯德里克·卡恩斯”。不过,只是一点点不符,应该没有关系——毕竟“甜蜜的爱情能彻底改变一个人”呢。
“那么今晚,两位有什么安排?”
艾弗很热情,“如果你们想要入住红琥珀,我马上就能安排好。”
“不必了。”萨拉尔摸摸那枚强大无比的徽章,“今晚我们有住的地方。我想,安提先生会理解我的‘反复无常’。”
“当然,您的兴致更重要。”艾弗爽快道。
“没错,我想我们会合作得相当愉快。”
萨拉尔揽住弥斯的腰,趁势把人往后拽了拽,保住了碟子里最后一块巧克力饼干。
……既然防护魔器到手,正好让他们看看,那位“安提先生”究竟安的什么心。
作者有话要说:
神父先生在这个城市的帮手不是鸦鸦,是猫咪!以及是的,猫咪们是色盲……[三花猫头]
本章总结:艾弗先生重金约英雄×魔神的CP稿了(不是
第35章 热闹一夜
弥斯和萨拉尔毫无预兆地返回了安提先生的宅邸。
可惜此时夜色已深,安提先生本人已经入睡。开门的是临时雇佣的男仆,那仆人很遵守职业道德,只是殷切地询问两人:“夜安,两位有什么需要吗?”
“来点夜宵,要有肉。”弥斯说,那些巧克力小点心的效果消失,他又饿了。
“冰过的贵腐酒,烤小牛肉,杏仁奶鸡汤和时令水果布丁,最好用覆盆子。”萨拉尔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混球小贵族,“两人份,送到卧室门口,我们不在餐厅吃。”
这串名词梦话一般滑过弥斯的脑子,但他听见了“牛肉”,并没有反对。
仆人恭顺地点点头,优雅离开。弥斯回到客房,起手一个猛扑,把自己摔在柔软的大床上。
“累死我了。”他呻.吟道,尽力伸展四肢。
“洗完澡再休息。”萨拉尔说。
“你现在没那么缺魔力吧,你的清洁魔法呢?”
弥斯死活不动弹,餐叉已经游离了他的口袋,美滋滋盘上枕头。
“肯德里克·卡恩斯不会魔法。”萨拉尔残酷地说道,伸手去提弥斯,“要么你先洗,要么拖到和我一起洗,你自己选吧。”
“卡恩斯家的人不会容忍自己脏兮兮地吃饭。”
萨拉尔显然下了决心,弥斯只好痛苦地离开床铺。
真正的肯德里克·卡恩斯成天泡在室内,头发能榨出两斤油,“改邪归正”至于演到这一步吗?
不过看到客房配备的浴室,弥斯又开心了起来。
浴室里的浴缸是白瓷做的,触感光洁温润,空间也足够大。
黄铜龙头施过魔法,流水的水温恰到好处。浴池边缘还放了香喷喷的球状魔器,沾水就会吐出细密的泡泡。
弥斯挨个戳过浴缸上的按钮,发现了制造按摩水流的机关,以及自带不同香氛的暖风魔器。他甚至找到了播放音乐的功能——那是一个旋钮,他可以选择四种不同的音乐。
浴缸旁的墙壁上做了天鹅浮雕,天鹅的眼睛用黑曜石雕成,工艺异常精细。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相比之下,圆环镇的浴缸只能算个大点的水桶。
弥斯选了喜欢的甜果香氛,在暖洋洋的水里打着滚儿。接着他又制造出大量的泡泡,把自己彻底埋起来。
他正玩得不亦乐乎,突然一阵冷风拂过。
那丝冷风异常微弱,轻得像一道呼吸,隐隐带有魔法的波动。
弥斯瞬间潜下水面,只露出半张脸,不带感情的目光扫向其源头。
那波动来自墙上的浮雕天鹅,更准确地说,来自那只黑曜石眼睛。
魔法波动几近于无,但弥斯绝不会认错。他第一反应是用漆黑魔力轰它,他脑子里的萨拉尔却大声喊“不”——不能在调查初期暴露太多,诸如此类。
于是弥斯一甩手臂,一团泡沫飞过去,将那颗黑曜石牢牢盖住。
嗖。
那波动略微一滞,飞快从黑曜石中溜走,如同受惊的游鱼。几秒后,台子上的水晶小瓶又泛起微不可察的波动。
……有意思。
啪!
又一团泡沫甩出,将那个盛放精油的小瓶吞没。
啪!啪!啪!
雕像上的宝石,吊灯上的水晶,甚至闪闪发光的地板镶嵌……雪白的泡沫追随着那一缕魔法波动,均匀袭击浴室每个角落。
魔神大人这一连串动作可不小,浴室地板甩满了水,瓶瓶罐罐被撞得东倒西歪。终于,一番追杀后,那丝波动彻底消失了。
胜利的滋味真是甜美。弥斯满意地伸了个懒腰,在水里吐出一串泡泡。
“弥斯,晚餐来……了……”
萨拉尔推开门,一片狼藉的浴室映入眼帘。一大团泡沫滑下吊灯,啪嗒掉在他的头发上。
萨拉尔:“……”
萨拉尔:“我看你挺喜欢洗澡的。”
“谁让你不敲门。”弥斯幸灾乐祸道,朝萨拉尔扔了一团泡沫。
后者熟练地躲开,看起来又想叹气了:“说的就像我敲了门,你就会让我进来一样。”
萨拉尔说罢,堂而皇之朝自己用了个清理魔法。
弥斯当场抗议:“你怎么能用魔法,你不是说卡恩斯他不会——”
“你把浴室折腾成这样,他们只会认为我们一起洗的澡。”
萨拉尔抹了把脸,“赶紧穿好睡衣,出来吃饭。”
弥斯哼哼两声,他离开温水的怀抱,迎头撞上了萨拉尔扔来的毛巾。这次他洗得还挺开心,就不跟大英雄掰扯了。
萨拉尔点的菜肴很美味,牛肉柔嫩又新鲜,葡萄酒甜蜜清爽。弥斯酒足饭饱,热水泡得身体暖融融的,整个人笼罩着满足的晕眩。
他蜜浆一样淌上床铺,没再跟萨拉尔抢地盘。
当然,魔神大人并非主动扮演“同床共枕的情人”。实际上,他已然掌握了和萨拉尔抢床的要点——只要他能把大英雄变成肉垫,睡一张床未尝不可。萨拉尔本人看起来也没什么意见,何乐而不为?
话说回来,那个魔法波动的事情要告诉萨拉尔吗?
弥斯昏沉沉地思考,脸熟练地枕上萨拉尔胸口。萨拉尔胸口的肌肉温热有弹性,比枕头好睡许多。
罢了,那个波动实在太微弱,也许只是某种飞虫……现在他完全感觉不到它,明早再说也没关系吧……
……没过两个小时,弥斯就后悔了。
夜半时分,他睡得正香,突然又被那道气息惊醒。
弥斯不耐地睁开眼,朝床头的宝石灯盏皱起眉——那盏台灯正散发着微弱而恼人的波动,活像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怎么了?”他这么一动,萨拉尔也醒了过来。
“奇怪的气息。”弥斯咕哝,“这个屋子里的宝石有问题,它们总是散发奇怪的魔法波动。”
“可能是匠人的手笔。”萨拉尔说,他听说魔法切割的宝石,会留下一点工匠本人魔法痕迹。
弥斯揉揉眼:“不,不对。我知道残余波动什么感觉,跟那个不一样……但我也不清楚是什么……”
他刚醒没多久,宝石灯上的气息就消失了,现在他又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萨拉尔摸摸弥斯睡衣前襟,确定红琥珀的防护徽章还在:“没关系,睡吧。”
弥斯唔了声,又把脸埋进萨拉尔的胸口。
他睡着还不到一个小时,那股恼人的魔法气息再次贴近,拨弄着他的神经——
啪嚓!一道湮灭魔法激射而出,打碎了茶几上的宝石花瓶。
受不了了,好烦人。
弥斯从萨拉尔身上坐起,他一把抄起昏昏沉沉的餐叉,决定把那只该死的“蚊子”揪出来。
萨拉尔再次被惊醒,这次他干脆打开灯:“搞定了再睡,别用太多魔法——你把那东西控制住,我用防护魔法封上。”
他的话音刚落,魔神大人开始满屋子乱弹。
弥斯敏捷地冲向床头宝石灯,一把将它抓起。下一刻他将它一扔,扑向墙上镶有玛瑙的挂钟。
挂钟指针刚被他掰下来,弥斯又撞开阳台门,一把抓住彩色玻璃装饰的银托盘。银托盘掉下楼去,他又蹦上天花板,扯下床幔顶部的装饰晶石。
萨拉尔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旁观到处乱飞的魔神大人。他木着一张脸,伸出一只手,伴奏般嘭嘭摇床。
不过看得久了,萨拉尔表情逐渐严肃——弥斯在折腾过程中,身上出现了不少伤痕。
魔神大人这会儿情绪上头,加上那些伤痕没什么实际伤害,他没有因为它们停留半秒。
但萨拉尔看得清清楚楚。
弥斯身上有撞击似的瘀伤,有利刃划过的血口,甚至有几滴血溅到了地毯上。弥斯的睡衣宽松,肤色又格外白皙,显得那些伤口异常显眼。
……然而他只看得见伤口,却看不见留下伤口的“东西”。就连他白天察觉到的敌意也消失了,状况确实有些古怪。
溜进他们房内的“东西”,绝对没那么简单。
终于,弥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落地灯罩上的黄水晶:“快!”
萨拉尔的防护魔法应声发动,将黄水晶全方位包裹。伴随着一声尖叫,那个神秘存在终于现了形——
一道光从黄水晶中射出,凝出一个人形。
这东西也就巴掌那么长,乍看像个长着飞龙翅膀的小人。
他——或者她——身穿布甲,身材特别纤细,看不出任何性征。那张漂亮面孔同样雌雄莫辨,充满少年气息。
小人有一头玫瑰金色的短发,发间探出一对袖珍龙角。他的眸子酷似祖母绿,四肢覆盖着宝石般的美丽细鳞……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把黄水晶利刃,刀刃上还沾着血。
“这是什么东西?妖精?”弥斯迷惑地观察。
没错,那股的魔法波动就是这家伙身上的。现在这东西拉着一张脸,脸色难看得吓人。
可是说到妖精,他们只存在于吟游诗人的口中,起码弥斯从没见过活的。
“是龙妖精!”
袖珍小人气坏了,他一边尖声呐喊,一边用黄水晶刀刃使劲撬着魔法防护罩,“该死,该死——这东西怎么这么硬——”
弥斯迷茫地看向萨拉尔,发现大英雄脸色同样茫然。
“龙妖精?”萨拉尔喃喃道,又靠近了些,“奇怪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多……”
发觉萨拉尔靠近,龙妖精嘴角微微一动。弥斯汗毛登时竖起,整个人往萨拉尔身上一撞。
同一时间,萨拉尔的防护罩碎成齑粉。
龙妖精以极快的速度冲出来,利箭般射向萨拉尔。所幸魔神大人反应够快,两人及时跌到床上,龙妖精只划破了弥斯的睡衣后背。
餐叉大大地张开嘴巴,弥斯反手一道漆黑光束。
漆黑魔力洞穿了龙妖精的翅膀,龙妖精果断钻入床头宝石灯。下个瞬间,那块宝石湮灭成灰,像是替他承担了伤害。
弥斯再回过神时,那缕气息彻底消失——龙妖精一溜烟跑掉了,只留下一塌糊涂的卧室。
萨拉尔跨过倾倒的家具和碎片,在床边坐下:“很可能是卡恩斯家的刺客。”
“《世界的尽头》在艾弗手里,我刚答应为他画一幅新作。就算红琥珀想要杀人越货,也不会选这么蠢的时间点。”
弥斯难得没揶揄萨拉尔。他感觉得到,“龙妖精”虽然小小一只,实力绝不算弱。
那家伙的气息隐藏几近完美,速度极快。目前看来,他还能藏身在宝石之中,并对魔法有着较高的抗性——萨拉尔的防护魔法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打破的。
一位相当危险的刺客。
先不说龙妖精的魔法水准如何,仅靠超高速冲击,那家伙就能洞穿萨拉尔的胸口。弥斯这次成功护住了萨拉尔,但他做不到一天二十四小时全程盯着。
萨拉尔面色严肃,貌似在思考同一件事。
眼看觉是睡不成了,弥斯眼珠一转,准备把卡伦神父也弄起来。那位神父知晓不少新时代情报,没准能有什么古怪手段。
可是他刚要出门,就被萨拉尔拉住了。
“咬我的肩膀。”萨拉尔指了指肩颈的位置,“然后再挠我的手臂和后背几下。”
弥斯:“?”
“演戏需要。难得我不还手,不想试试看吗?”
哦,那肯定得试一试。弥斯膝盖抵住床沿,他快乐地俯下身,一口咬住萨拉尔的肩颈。
萨拉尔的皮肤光滑结实,口感还挺好。弥斯特地咬得很慢,牙齿微微用力,让尖利的犬齿慢条斯理刺破皮肤。几颗小小的血珠渗出来,他忍不住舔了舔,尝到了淡淡的腥甜味道。
萨拉尔果真没有反抗,只是在被他舔舐的时候微微动了下。
灿金色魔力轻轻浮动,治愈了弥斯身上的细小伤口。
弥斯则开始动用他的指甲——可惜不久前,弥斯被萨拉尔彻底打理过。奴隶的长指甲被修剪得干净圆润,只能抓出几道淡淡的血痕。
“这样就好。”
弥斯还没挠尽兴,萨拉尔便披上松松垮垮的睡衣。他故意把睡衣领口敞得很大,将牙印暴露在外。
“现在我们可以去拜访卡伦先生了。”他轻声说。
……
“龙妖精袭击您?”
卡伦看起来非常吃惊,仿佛听说萨拉尔被一只兔子咬伤。
神父把睡衣穿得板板正正,看起来刚醒不久。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床上还睡着一只四脚朝天的玳瑁猫。
“这太反常了,您确定袭击者是龙妖精?据我所知,龙妖精厌恶杀生,他们一直以宝石加工闻名,是著名的‘工匠种族’……就像矮人一样。”
卡伦神父倒了杯药草茶,眉头紧紧皱着,“一个龙妖精杀手,听起来和‘矮人模特’一样离奇。”
“那家伙自称龙妖精。”
发现神父真知道龙妖精,弥斯连忙比画起来,仔细说明袭击者的外貌特征,“……而且他能藏身在宝石里,武器也是宝石做的。”
“甚至打碎了我的防护魔法。”萨拉尔补充。
卡伦神父看了眼萨拉尔,目光在那几个牙印上一触即收。
这件事听起来很不合理,可是不久之前,他也听到了古怪声响——现在想来,那些声响的附近,总是存在着一颗宝石。
“你们所说的,确实都是龙妖精的特征——他们宣称自己‘生于魔法、葬于魔法’,甚至不会像其他生物那样繁殖,被誉为‘最纯粹的魔法生物’。”
卡伦沉思道。
“这样反而更奇怪……龙妖精明明有着强悍的魔法才能,完全不愁生存,为什么偏要做暗杀勾当?”
“哦,我不关心他的动机。”
弥斯说,“我只是不想再被那玩意儿打扰了,他害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也许我们可以告知安提先生……”
“不行!”弥斯与萨拉尔异口同声道。
“……那两位最好把身上的宝石都遮盖起来,尽量离珠宝店远一些。”卡伦神父说道,“啊,我还可以为两位介绍保镖。”
保镖?弥斯扬起眉毛。
卡伦神父都快把龙妖精说到天上有地下无了,还有什么保镖能拦住?
只见卡伦神父转过身,抱起床上熟睡的玳瑁猫。猫咪呜噜一声,在神父怀里抻长身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介绍一下,这是肉桂先生。”卡伦说,“它认识许多机敏的先生和女士,它们的眼睛能看清龙妖精的飞行轨迹。”
“龙妖精的魔抗很高,体力却不够强,只能进行近距离攻击。而猫儿的动态视力非常出色——有猫儿们帮两位看着,只要龙妖精靠近,它们就能做出示警。”
玳瑁猫打量了两人一会儿,甜甜地“咪”了声。
“当然,两位需要支持额外的保镖费用。”卡伦神父有点难为情地说道,“一天一条肥鲈鱼,或者两块嫩鸡胸肉。”
弥斯、萨拉尔:“……”
没想到神父先生还真有手段!就是这手段实在有些离奇。
经过一个小时的双方洽谈,玳瑁猫肉桂成了大英雄的荣誉保镖。它矜持地站在弥斯肩膀上,脖子上多了条漂亮的浅绿色缎带。
“它能够提供八小时安保。”卡伦先生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两位排班,保证萨拉尔先生二十四小时都有保镖。”
“喵呜!”保镖肉桂说,“哈嘶嘶——”
“发现速度极快的生物接近,它们会立刻哈气提醒,刚刚这声就是示范。”卡伦一本正经地翻译。
“为什么它在我身上?它不是萨拉尔的保镖吗?”弥斯抗议。
餐叉缩在弥斯手腕上,不满地打量那只猫。肉桂咕噜咕噜响着,在弥斯肩头眯起眼:“咪呜。”
神父:“它的意思是,万一不小心看走眼,这样更不容易被袭击波及。”
弥斯、萨拉尔:“…………”
这只毛茸茸的保镖真的可靠吗?
不过怎么说呢,目前看来,这已经是最有效的防御手段了。
短暂地交流完现况,弥斯顶着那只猫回到房间,决定先睡个回笼觉。
只是他刚把萨拉尔变成肉垫,那只猫就跳上了他的背,把他也变成了肉垫。他们三个摞在一起,仿佛某种古怪的摆盘。
不过猫咪暖烘烘的,萨拉尔也暖烘烘的,弥斯勉强能接受。保镖咕噜咕噜的伴奏声中,弥斯迅速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得相当安稳。
然而就在两个小时后,安提先生敲响了他们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
猫趴在弥斯背上,弥斯趴在萨拉尔胸口。终究是大英雄承担了所有(体重)
是的,这位龙妖精就是(还没有被捕获的)新同伴!其实他和卡伦都蛮强……魔神大人和勇者先生还得慢慢恢复……[狗头]
第36章 微妙的异象
“两位的关系可真是甜蜜。”安提先生说。
他的面前,整个卧室如同飓风过境。偌大的床铺歪歪斜斜,地毯被蹬出褶皱,灯具和小型家具零散倒地,地板上还有零星血痕。
凌乱的床铺正中,“卡恩斯少爷”仰面躺倒,睡衣领口大大敞开,上半身全是牙印和爪痕。他的美丽情人趴伏在他的胸口,两条长腿搭在小少爷腿上,两人脸上都带着没睡饱的迷蒙。
一只系着缎带的猫跳上床头软垫,重新把自己团成椭圆。
“我们突然想玩点刺激的,在外面有些麻烦。”
萨拉尔微微起身,用格外欠揍的语气说道,“午餐前要收拾干净,房间换成甜果香氛,我的宝贝儿喜欢。”
说话时,萨拉尔的目光紧锁在安提身上。
假设那只龙妖精是卡恩斯家的刺客,也无法断言安提先生对此知情——他的确可能是那只龙妖精的合作者,但也可能只是被卡恩斯家利用。
可惜安提先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马上会有人来收拾房间。”他说,“看来两位的早餐准备在餐厅吃。我会嘱咐下去,为弥斯先生准备些好消化的食物。”
萨拉尔:“你这个主人大早上找过来,就为了扮演管家?”
“接下来,我需要前往红琥珀工作,午夜才会回来。”安提先生的情绪异常稳定,“我只是听说您昨晚提前归来,过来打个招呼,顺便与您告别。”
“说到红琥珀,我倒是有条新鲜消息。”
萨拉尔伸手抚摸弥斯的长发,后者被哈欠噎了一下,忍气吞声地僵着,“红琥珀的艾弗先生今早会来拜访,接我们去红琥珀参观——我昨晚许了他口头约定,也算红琥珀半个雇员。”
“我特地请他来用餐,哦,离现在还有半个钟。早餐丰盛点,再给我们准备两套合适的礼服。”
“别忘了我们的小猫,记得为它准备最新鲜的羊奶,半熟的蛋黄和蒸鱼肉。”
即便遇见这么刁难琐碎的要求,安提先生的目光平和依旧:“明白了。”
……不平和的反而是弥斯。
无他,安提先生送来的礼服实在麻烦。
他先前穿的游侠装束宽松舒适,像一个温暖的窝。现在展现在他面前的——
“这是什么玩意儿?”弥斯厌恶地扯起一块绸布。
这东西边缘缀满夸张的荷叶褶和密集的金线刺绣,扣子上镶着闪瞎人眼的宝石,它让他想起那个讨厌的特鲁曼。
幸亏仆人们送来的礼服不止一件。萨拉尔挑挑拣拣,为弥斯选了套素净典雅的搭配——宽松的银扣白布衬衫,配金线刺绣的钴蓝色领巾。裤子是经典的高腰款式,它们束住衬衫下摆,将腰身衬得流畅好看。
最重要的是,这套衣服只用了白珍珠做点缀,并没有装饰宝石。
萨拉尔给自己选的衣服则豪放得多。
他选了件深V绑带的藏蓝色衬衫,露出大半胸脯,腰带则斜斜束着,饰有镂空的银饰。弥斯送的胸针被他别在胸口,整个造型恣意又洒脱。
再随意披个黑外套,此人从“阴沉学者”摇身变为“气质阴郁的艺术家”。当然,除了那枚玻璃胸针和藏起来的红琥珀徽章,萨拉尔身上也没有宝石。
餐叉照常伪装银手镯,餐刀则再次化作蛇杖,被萨拉尔稳稳拄在手中。玳瑁猫肉桂咪呜一声,熟练地跳上弥斯的肩膀,威风凛凛地挺起胸脯。
万事俱备,是奔赴战场,不,早餐餐桌的时候了。
“我还是喜欢宽松的,凭什么你的裤子那么松?”
弥斯不太自在地伸伸腿,要不是恼人的人类礼节,他恨不得穿睡衣出门。
“因为你在扮演模特,而我在扮演画家。”萨拉尔说,“如果你能替我画画,我愿意穿紧身裤。”
弥斯哼了声,先一步踏出门。
……
安提先生的餐厅和安提先生本人一样完美。新鲜花束和干净桌布且不提,连餐具的摆放都颇为讲究。
卡伦要做晨间祈祷,早餐在房间里吃,餐桌上只准备了四人份的餐食。
弥斯紧挨着萨拉尔坐着,两人挤在主人座,共享一套餐具。他的左手边是安提先生,右手边则是艾弗。
早餐丰盛非常,桌上摆了切好的嫩鹿肉片、腌鳕鱼、新鲜的浆果与乳酪。剔透的果酒温度正好,白面包配了爽口的肉汁。
“好久不见了,我的安提。”
艾弗大方招呼,笑容和瓶中鲜花一样湿润。
“早安,艾弗先生。”安提先生礼貌地问候,视线垂在菜肴上。
萨拉尔顺手切了块鹿肉,拨到弥斯面前:“原来两位认识。”
“是啊,我们曾是很好的朋友。”艾弗优雅地叉起腌鳕鱼,“看到院子里的小狗了吗?它叫松果,是我送他的。”
安提先生只是笑了笑,不接话,刀叉无声地划开鹿肉。
弥斯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家伙对于“礼节”的要求近乎病态。比起有血有肉的人类,安提先生更像一块机械调校的怀表——精致、体面、有着人类的体温,却没有人类的活气。
要是萨拉尔这副德行,三百年封印怕是更让他难以忍受。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居然和那个巧舌如簧的艾弗是朋友。
借着萨拉尔遮挡,弥斯悄悄看向艾弗——艾弗的魔基是一只金毛寻回犬,正安静地趴在主人脚边。
“……两位不止是朋友吧,艾弗可没叫过我‘我的肯德里克’。”
萨拉尔不正经地调笑,指节暧昧地擦过弥斯嘴角,“大家放松就好,瞧瞧,我对同性爱人可没有什么偏见。”
弥斯用尽毕生自制力,才没去咬那只手。
“哈哈,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艾弗朗声笑道,“我只是喜欢开他的玩笑——我们完美的安提先生,肯定得娶一位高贵又美丽的妻子,再生一对可爱的孩子,还必须得是一男一女。”
“光是和我这种人交朋友,他都无法忍受太久。毕竟我的祖上是奴隶,他接受不了这个。”
连弥斯都听得出来,这话有些刺耳了。然而安提先生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餐。
“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去红琥珀。”早餐期间,他只主动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弥斯就深刻感受到了人类口中的“尴尬”。
偌大的马车车厢里,安提打扮板正,闭目小憩。艾弗则双手抱胸,跷着二郎腿,转头看车窗外的风景。
两人散发出可怖的静寂气氛,连萨拉尔都没法好好扮演“卡恩斯”。
于是萨拉尔假装对弥斯的发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弥斯则忙着玩肉桂毛茸茸的尾巴。只有肉桂毫无烦恼,在弥斯膝盖上矜持地团着。
这种僵硬的空气似曾相识。他们和特鲁曼同行时,车厢里差不多也这个气氛。
不过这一次,卡伦神父没有跟着他们遭罪。按照凌晨时的约定,今天他们和卡伦分头行动——
神父先生和猫咪们一起调查城内的死亡事件,他们先一步探探红琥珀的底,这样效率更高。
“说起来,那个特鲁曼怎么样了?……就是害我们进监狱的那个家伙。”
萨拉尔没话找话地问安提,“那家伙昨天就招了,今天总该有个结果。”
“哎,那个调包‘圣人之血’的小伙子。”
安提先生还没开口,艾弗就抢过了话头,“他的家族没有把他接出去,如果您想问这个的话。”
“可悲的家伙。”萨拉尔无所谓道。
“不过,他也不在牢里。”艾弗笑了,“红琥珀为他做了担保,昨晚把他接走了。”
“……你们什么?”萨拉尔难以置信。
连忙着玩猫的弥斯都侧过脸,吃惊地看向艾弗。
“信不信由你,那小子对宝石的品味很好。阿芙里尔女士恰好是我们的老客户,经过我们的交涉,她愿意让他将功赎罪,为她打造全新的首饰。”
弥斯怜悯地瞧向萨拉尔——你带着我跑了这么一大圈,才引起红琥珀的注意。看看神奇的特鲁曼,人家什么都没干,就被红琥珀主动捞了出来。
“只是——抱歉——只是因为他‘品味不错’?”
萨拉尔避开弥斯的凝视,语气满是惊讶,“我还以为红琥珀的标准挺高。”
“哈哈,阿芙里尔女士对我们提过,那枚调包的戒指足够以假乱真。要不是她提前设置了追踪魔法,她本人都看不出差别。”
艾弗缓声道,“据说仿冒的宝石是‘特鲁曼’亲自挑的。也许他没什么谋略,但他确实有着超一流的工匠眼光……曼宁家族屹立首都那么多年,靠的就是首饰生意,他有这份才能也不奇怪。”
看来他们又要与那张大白脸再会了,弥斯心想,把鼻子埋进肉桂的软毛。肉桂软绵绵地叫着,肉垫按了按弥斯的额头。
马车吱呀呀前进,不少人注意到了车里的萨拉尔和弥斯。
不知道是不是《世界的尽头》的余波,一道道目光利箭般射进来,带着让人不太舒服的灼热。
萨拉尔不得不放下马车窗帘,阻断了那些狂热的注视。艾弗定定地注视着两人,嘴角的笑容变大了些。
“噢,桑珀的人们对‘美’有着格外强烈的渴望。”
他的嗓音很舒缓,“相信我,您会习惯的。”
他的身边,安提先生仍然一言不发。
好在红琥珀收藏馆离安提先生的宅邸不远,这趟折磨人的行程很快终结。
红琥珀收藏馆是一栋独立石楼,建立在桑珀城的中心地段。
石楼比弥斯预想的要大上许多,入口大门修得大气漂亮,没有那种醉生梦死的浮夸感。这会儿红琥珀的大门紧闭,挂着金墨水写就的“休馆”牌子。
艾弗将他们引向一道窄窄的侧门,说是雇员们专用的出入口。
……进入红琥珀收藏馆的第一秒,连弥斯都差点“哇”出声。
收藏馆内部看起来比外部还要辽阔,巨大的空间仿佛能吞下一切惊叹。
这里的墙壁全部涂成了不艳不暗的深红,挂有无数巨大的画作。美丽的雕像和器物靠墙放置,璀璨的灯光照亮了一排排珠宝。
高耸的屋顶画着四季轮回的繁复装饰画,地板则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板,铺着纹样精细的手工编织地毯。
魔神大人不懂人类审美,但那些色彩的冲击跨越了“美”,瞬间将他洞穿。换做普通人,怕是心神都要被摄走。
弥斯下意识瞟了眼萨拉尔。哦,不出意外,他的死敌并没有被那些艺术品所迷惑,而是正大光明瞧着弥斯本人。
“够了,我知道那些东西值钱,不会乱碰。”弥斯咕哝。
“嗯哼。”萨拉尔轻笑两声。
此刻收藏馆里没有外人,来来往往都是馆内雇员。他们个个面容端正,穿着得体,看着和舞会上的贵族没什么两样。
察觉到弥斯和萨拉尔的到来,路过的人们纷纷点头致意,笑容和安提先生一样标准。
安提先生整了整衣领,朝萨拉尔行了一礼,就那样消失在走廊尽头。
“欢迎来到红琥珀收藏馆。”
艾弗将视线从安提身上收回来,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就像我们说好的,今天两位可以在展览区逛三个小时,我会全程陪同。”
“雇员区相对封闭,得签了合同才能进入,还请两位谅解。”
“嗯,要是我的宝贝儿逛得高兴,我会早点签名。”
萨拉尔懒洋洋地说道,“不过你说‘雇员区封闭’,难道我们两个进去了,不能再出来玩?”
“原则上来说,是的。”
艾弗摆出遗憾的神色,“合同到期前,我们无法容忍雇员们出事,也难以承受作品信息泄露的风险。”
“我知道这很难熬,所以请您放心,我们会提供非常丰厚的补偿。”
弥斯皱起脸:“安提先生明明能外出。”
他受够了被关起来,不管是黑漆漆的封印,还是眼前这个红通通的笼子。
“安提瑟·克罗西恩能破例离开,完全是为了迎接卡恩斯先生。否则,即便他有着完美的信誉,也不会被准许外出。”
艾弗耐心地解释道。
“好吧,”萨拉尔不着痕迹地引导话题,“那信呢?总不至于连信都不让写吧?”
“哪有那么夸张,只要不提及工作内容,信件和邮包都没问题。我们有专门的代收人,以及特别设计的不拆封探测魔法。”
艾弗笑了,“相信我,这里的信件保密性非常好。”
意思是安保严密,不可能让他们溜进去乱翻。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
萨拉尔:“哦对,我想起来了。我朋友的笔友就在这儿呢,他的名字……我想想……好像叫‘瑕疵’。”
“啊哈哈!”
艾弗大笑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天啊,您的朋友肯定遇见了冒牌货——红琥珀不可能有人用那样的名字!”
“瑕疵、污点、缺憾……这都是被整个桑珀所憎恨的词语。就像美食家不会用‘蛆虫’当笔名,红琥珀的艺术家绝对不会管自己叫‘瑕疵’。”
“没准那是位离经叛道的艺术家。”萨拉尔说。
“那么他不会被我们这些‘掘金师’发掘。”艾弗笑着摇头,“好了,不说这些。请跟我来,这边是专门的风景画作展厅……”
红琥珀收藏馆的收藏相当惊人,萨拉尔看得还算认真。弥斯却撑不住了——魔神大人没什么人类艺术细胞,新鲜劲儿一过,他就开始哈欠连天。
要不是肉桂活蹦乱跳挺提神,弥斯准得找张长椅补补觉。逛了两个半小时,弥斯实在忍无可忍,本色出演“骄纵情人”:“喂,我饿了,我得吃点东西。”
艾弗彬彬有礼:“我这就带两位去贵宾餐厅。”
“我要去外面透气。”弥斯坚持道,“我讨厌被关在这个鬼地方。”
听到“关”这个关键字,萨拉尔打了个激灵,立刻柔情蜜意:“是吗宝贝儿?我们去河边吹吹风吧,昨晚辛苦你了。”
“你知道就好。”弥斯毫不客气。
艾弗摸摸下巴:“唔,我个人不是很推荐,但如果两位坚持……”
“……总之,我在这里等两位,欢迎随时过来签订合同。”
他耸了耸肩,做了个“请”的手势。
……
很快,弥斯就理解了艾弗那句“个人不推荐”的意思。
哪怕他戴着面具,人们的视线还是从四面八方黏过来。那些视线如同蛛丝,黏得他全身不舒服。
“天啊,两位是《世界的尽头》的作者和模特!”
他们刚在一间小餐厅坐下,就被蜂拥而上的侍者们围住,“那幅画美丽极了,两位可以为我们签名吗?”
就连厨师都从后厨钻了出来,挥舞着一把锐利的小刀:“请您用这个!在我身上签!”
他们的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讨好,羞涩,距离感恰到好处。一个绝对不会被讨厌的礼貌微笑。
萨拉尔拉住弥斯,拔腿就跑。肉桂差点被甩飞,爪子紧紧勾住弥斯的衬衫。
他们前脚离开,后脚人们就恢复了正常。厨师戴好帽子,侍者们整理发丝,所有人都很体面。
余光观察的萨拉尔:“……”
“弥斯,你有没有感觉到不对劲?”
弥斯摇摇头。其实他也被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发现“明娜的魔力红线”之类的怪东西,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好吧,也许他们只是……特别喜欢艺术。”萨拉尔欲言又止。
然而他们换了下一家餐厅,情况还是同样。
这回连餐厅老板都跑了出来。他挥舞着画布和画笔,哀求萨拉尔当场画两笔,承诺将画作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弥斯悄悄嘲笑萨拉尔的时候,此人胆大妄为地伸出剪子,去剪弥斯的灰白发梢。
要不是萨拉尔手速够快,餐叉能把餐厅老板的鼻子咬掉。
……这次逃离过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那些蛛网般的视线无处不在。弥斯几乎要困惑起来,仅仅一个晚上过去,每个桑珀人都知道了《世界的尽头》,他和萨拉尔变得比国王夫妇还要受欢迎。
只是走在街上,他们的身影仿佛变成了拂过麦浪的风,让人们的视线一片片倾倒而来。偏偏每个人都很有礼貌,一旦他们展现出拒绝的态度,人们退得比他们都要快,不会强制他们做任何事。
更奇怪的是,那些视线并非艳羡、倾慕或者嫉妒。那是某种更基本的东西,类似“呼吸”或“进食”的本能渴望,如同夜间的飞蛾追逐光。
一来二去,弥斯筋疲力尽。萨拉尔成功走到了聚光灯下,可这聚光灯快把他们烤脱水了。
龙妖精还没出现,桑珀城的市民先一步四处狙击。看来昨晚的盛况并非巧合,这里根本所有人都不对劲!
魔神大人费解地直挠头,差点把萨拉尔精心整理的发型挠乱。这回他特地集中精神,依然感知不到异常波动。
“萨拉尔,我真的饿了。”
思考无果,弥斯痛苦地表示,连肉桂都不满地喵了两声。
年轻肉身饿得极快,更别提他们东奔西跑了半天,连口水都没喝上。此刻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弥斯的肚子叽里咕噜地嘶吼,萨拉尔都有些眼晕。
有罗沙城的异象在前,即使人们没做什么过火的事,他们还是不太敢吃那些人递过来的东西。
“我们去找卡伦神父。”萨拉尔没了脾气,“计划有变,我们得提前进入红琥珀——”
“哈嘶嘶!”肉桂突然发出响亮的哈气声。
萨拉尔本能地一躲,一道流光闪过,划伤了他的颈侧。
“真狡猾,居然带着猫!”
那只龙妖精悬停在半空,秀气的脸庞扭曲起来。但他只是口中抱怨,并没有攻击肉桂。
弥斯站到萨拉尔身前,餐叉在他的手背上蓄势待发。
看到弥斯的瞬间,龙妖精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畏惧。他“嘁”了一声,身影倏地消失,进入了一个过路孩童的挂坠。
那孩子挂着桑珀城非常流行的“多彩圆盘”,吊坠上嵌了五颜六色的宝石边角料,弥斯搞不清龙妖精进的哪一颗。
“小朋友,吊坠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萨拉尔亲切地叫住那孩子,小孩子总不会对艺术太过狂热吧?
那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抬头看他,突然露出一个微笑。
……讨好,羞涩,距离感恰到好处。一个绝对不会被讨厌的礼貌微笑。
“没问题,先生。”
孩子乖巧地说道,“——只要那位模特哥哥给我一根头发。可以的话,我会很开心,爸爸妈妈也会很开心的!”
“可以吗?”
“可以吗?”
“可以吗?”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不可以。
好消息:出名出得很成功。
坏消息:出名出得过于成功。
感觉大家还是很敏锐的,这座城的人就是有那么——点问题。[狗头]
第37章 一个拥抱
不可以,弥斯想。
“不可以。”萨拉尔笑眯眯地说,“孩子,这种要求可不怎么礼貌。”
那孩子扁扁嘴,看着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天啊,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有意冒犯你们。”
又来了,又是这种让人感觉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态度。
萨拉尔沉吟几秒,露出颈侧的新鲜擦伤:“刚才有只很危险的飞虫飞到吊坠上了,我只是担心你。”
孩子顿时僵在原地,萨拉尔拿起吊坠,灿金色魔力席卷而过。
伴随着肉桂的哈气声,一道魔法波动嗖地逃出。附近宝石制品太少,龙妖精的气息很快消失在远处。
偷袭不成就跑,这东西太卑鄙了点。弥斯不满地瞪视气息消失的方向。
“好啦,飞虫赶走了。”另一边,萨拉尔露出微笑,摸摸孩子的头。
弥斯发现自己多了个很神奇的能力——他渐渐能看出萨拉尔的笑容是否发自真心。
比如此刻,大英雄根本是在假笑,萨拉尔在封印里就不会这么笑。
说起来,这位大英雄是不是太会演戏了?
萨拉尔扮演“肯德里克·卡恩斯”简直驾轻就熟,对其他人类的态度也是随意转换。弥斯自己也有奴隶的一点记忆,可是别说演戏,他光是抑制本性就竭尽全力。
演技难道是人类的社交要求之一吗……
弥斯还在沉思,萨拉尔走到他面前,高大的影子抚上弥斯的脸庞。
“先走吧,去找卡伦。”萨拉尔言简意赅。
“接下来还要麻烦你,保镖先生。”说着他挠了挠肉桂的下巴,肉桂愉快地咕噜起来,脑门蹭蹭他的掌心。
弥斯跟着嗯了声,人还站在原地。
一晚上没睡好,他本来就有点昏沉。这会儿他的脑袋一半装着对萨拉尔演技的疑虑,一半装着对桑珀城真相的疑虑,实在挤不出多少心力。
萨拉尔以为他不想回红琥珀,脸色严肃下来:“听着,如果你接受不了封闭空间,大可以现在提出来,我还来得及改动计划。”
“要是你在收藏馆里面失控爆发,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弥斯终于回过神:“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以自己签合同,你和卡伦留在外面调查。那只龙妖精的目标是我不是你,你不会有事。”
“不行。”弥斯不假思索,“那只龙妖精不弱,你自己应付不来。”
萨拉尔眨眨眼:“艾弗不是说过吗,红琥珀内部安保严密。我再多带几只猫进去,自有办法防御。”
“那也不行。”
弥斯坚持,“你不能被那东西杀掉,一点儿可能性都不能有,你的命必须是我的。”
“再说区区一栋石头房子,没那个资格让我失控,我只是看它不爽而已。”
“好吧,你说的。”
“我说的。”
……
几个街区外。
卡伦神父咬着兔肉馅饼,在大街上惬意前行。对他来说,今天的桑珀和昨天差别不大。
他的身边跟着一只三花猫。这只三花从未被人类饲养过,作为一只纯粹的流浪猫,它对城市的每个角落烂熟于心。
就是它的名字不太好称呼。人类养的猫可能叫“肉桂”“曲奇”或者“阳光”,纯流浪猫的名字就长了——比如“缺耳朵的白色小孩”或者“坏脾气的虎斑老头”。
眼下,卡伦神父正和“爪子尖锐的三花小姐”同行。经过双方协商,卡伦决定称呼它为“爪子小姐”。
“那家店不行,因为总有人类在那吵架?好的,谢谢提醒。”
卡伦路过一家光鲜亮丽的魔器店,没有慢下脚步。爪子小姐沿着矮墙款款前行,低低地咪了几声。
“前面那家店客人比较多……感谢您的推荐!”
卡伦给爪子小姐递了一条小鱼干,大步走向猫咪推荐的商店。
那家店门头有点旧了,看起来灰扑扑的。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听到门口的铃铛响,老人抬起头来。
“女士,我想买几个通信魔器。”卡伦温和地说道,“您有推荐吗?”
这是萨拉尔嘱咐他买的,算在“调查必需品”内。
老太太推推眼镜,从柜台里翻出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这种通讯晶石的音质挺好,连通距离远,上头的魔法能维持两年。但是它们很沉,更适合放在家里。”她指着一颗正正方方的透明晶石说道。
说完,她划拉出几个镶了珍珠的雪白海螺:“如果只是应急,我推荐这种——只能在桑珀用,有效期一个月。但它又轻又结实,不会被魔法屏障影响。”
“十银盾一个,买多了算你便宜点。”
“四个,谢谢。”卡伦拿出钱包。
老太太麻利地包好魔器海螺,还送了四条固定用的手编细绳:“三十五个银盾,还需要别的吗?”
卡伦环视四周,这家小店更像旧货店和杂货店的结合体,连宠物喜欢的鸡肉干都有的卖。
神父先生又挑了一小包鸡肉干,路过“二手摆件与珠宝”的展柜时,他的脚步微微一停。
卡伦总觉得这展柜有种奇妙的不协调感,退回去看了好几眼。终于,他发觉了这东西的微妙之处——二手珠宝配色各不相同,其中红色镶嵌越多,价格越贵。
红色镶嵌还不能是石榴石、红玛瑙之类的红色系宝石,必须是标准的暗红血珀。
卡伦的目光又扫到店主老太太身上,他发现她的胸针、戒指和挂坠镶嵌各不相同,但都带着一点血珀镶嵌。
“夫人,我刚来桑珀不久,血珀在这里有什么说法吗?”卡伦问,“血珀饰品好像比其他要贵一些。”
“这是最近的流行。你看,其他宝石只是石头,琥珀不一样——琥珀是生命的产物。”
店主太太精神一振,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听说过那颗‘圣人之血’吗?冷冰冰的石块怎么能叫圣人之血呢?只有血珀担得起这种名号,它是正正经经的‘神的眼泪’,完美的象征。”
神的眼泪?完美的象征?
原来是近年的流行,这下麻烦了,神父眉头动了动。
有这种程度的文化干扰,他很难确定,肉桂目击的“红石头珠宝”究竟和死亡事件有没有关系。
“……所以大家都会买这种珠宝。”卡伦继续道。
老太太的语气高亢起来:“你不明白,孩子,艺术的魅力远超你的想象。来,过来。”
她伸出涂着樱桃红指甲的手,刚要把一个血珀挂坠塞到卡伦神父掌心——
“喵——!”门外,爪子小姐刺耳地叫了声。
“抱歉,我的同伴们来找我了。和您聊天很愉快。”
卡伦神父退开半步,拿起结完账的袋子。
“再见孩子,欢迎下次再来。”老太太露出慈祥的笑容,朝他摆摆手。
那枚血珀挂坠还被她捏在手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门外,萨拉尔和弥斯一起紧贴树干站着,浑身怪异的做贼气息。肉桂蹲在两人脚边,正和爪子小姐咪呜咪呜地交流工作事宜。
有肉桂引路,他们找到这里不稀奇,但是——
“两位这么早就……?”卡伦惊异道。
他们约好了傍晚见,现在才午后,两人就跟着猫儿过来了。
“快去买点吃的。”弥斯痛苦地扭着脸,“要顶饱的那种,再来点方便携带的饼干。”
“记得买两人份,你一个人去买。麻烦你了,神父先生。”萨拉尔苦兮兮地说。
肉桂:“喵嗷~呜!”
卡伦:“……”
他不理解,但这不算什么麻烦要求,先买了再说。
很快,卡伦神父带来了油汪汪的兔肉馅饼,树枝串着的烤鱼,以及混入碎果干的粗燕麦面包,还顺路买了两瓶淡啤酒。
萨拉尔和弥斯怀抱食物,一头扎进暗巷。两人先是谨慎地翻了会儿饭食,接着暴风般吃起来。肉桂也把脸埋进烤鱼,吃得格外欢实。
弥斯全副精力都在吃上,嘴巴被塞得满满当当。萨拉尔吃相相对斯文,他勉强腾出嘴,大概说了下遇见的异状。
卡伦神父严肃地伸出左手,闭上眼,又是五分钟的漫长感知。末了,他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这里和罗沙城不一样。”卡伦说,“罗沙城的怪病感染者是可以感知的‘点’。但这里……桑珀城整个城市都泡在均等的不祥里,我没办法分辨。”
弥斯费力地咽下一口馅饼:“说到这个,要是那个‘沉沦稚子’真的诞生了。畸果,不,罗沙城会怎样?”
卡伦的神色黯淡下来。
“其实我不确定。”他小声说,“我曾经目睹村庄毁于畸果,但那不是因为怪物诞生。当时有观星社的观星人介入,导致畸果当场爆炸。”
萨拉尔的咀嚼越来越慢:“也就是说,你不知道怪物现世会发生什么。”
“是的,哥哥和我都没有处理过现世的怪物。”卡伦神父长吁一口气。
“不过请相信我,怪物没那么容易诞生。罗沙城的辛蒂拉小姐,已经是我遇见过最严重的一例了。”
不,最严重的那一例是我。弥斯凶狠地咬了口馅饼。
萨拉尔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显然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半个小时过去,肉桂吃饱了烤鱼肉,自愿申请加班。
原本要接班的爪子小姐没有反对意见——听说他们马上要去红琥珀,爪子小姐不高兴在人类建筑里待太久。它向他们保证,会再推荐两只当过宠物的猫咪过来。
临分开时,卡伦将海螺魔器交予两人:“红琥珀真的会让你们带进去吗?”
“我们有办法。”萨拉尔掂量着手中的海螺。
出乎弥斯的意料,萨拉尔并没有立刻前往红琥珀,而是带他……开了个房。
萨拉尔用外套盖住弥斯的脑袋,声称“朋友身体不适”,在某间一看就不怎么正规的小旅舍订了个临时房。
来往的人大多遮掩容貌,萨拉尔也用弥斯的领巾遮住了下半张脸。旅舍老板见怪不怪,他冲萨拉尔扔来的金环喜笑颜开,直接让他们上了楼。
房间很狭小,放了张尺寸完全不匹配的大床。
床头乱糟糟堆着润滑油脂、浓烈的花香精油,以及不知道洗过多少次的布巾。饶是如此,那股劣质花香也压不住淡淡的臭气。
弥斯打了个喷嚏,迅速把香薰盖子盖上。肉桂跟着打了两个喷嚏,不情不愿地跟进房间。
某种意义上,萨拉尔选的房间挺合适——这个寒酸房间的窗户极小,被厚布帘挡得严严实实,房内别说宝石,连块玻璃碴子都找不到。
隔壁轮番响起刺耳的喊叫和呻.吟,也算帮他们做了隔音。
萨拉尔给门窗都施了防护魔法,这才坐回床边。
“你这是什么打算?”
弥斯一屁股坐上地板。床单气味不好,他感觉地板都比床干净。
萨拉尔也不讲究,在弥斯对面坐下。三个海螺法器被他放上木地板——以防万一,卡伦特地多给了他们一个。
肉桂跑到两人中间,伸爪子玩那些海螺,随即它被萨拉尔递来的鸡肉干吸引,开始专心地啃咬零食。
“你的眼睛能看到魔法的关键节点。”
萨拉尔拿起一个海螺法器,“也就是说,你也能分辨‘不关键’的部分。”
“可以这么说。”弥斯盯着萨拉尔手中的海螺,瞳孔逐渐弥散。
果然,他很快就找到了隐约的“终点”。海螺上的通讯魔法一点都不复杂,很好看穿。
萨拉尔低低地嗯了声,将海螺交给弥斯:“试着湮灭‘最不重要的部分’。”
弥斯扬起眉毛,照做了——他隐约能猜到这家伙的主意。
漆黑魔力一点点冲刷,海螺魔器如同盛夏的冰块,肉眼可见地消融下去。不一会儿,海螺只剩下原本的三分之一,看起来丑极了。
“到极限了。再处理下去,魔法的运转会出问题。”弥斯说。
萨拉尔捏起那块残骸细细观察,又将它交给弥斯:“没关系,继续,只保留核心就好。”
弥斯撇撇嘴,深吸一口气。他的魔力化作漆黑细丝,细细吞噬着魔器核心外的一切部分。
他得承认,这是个细致活儿,比救辛蒂拉那会儿还要精细。弥斯连呼吸都憋住了,全神贯注地雕琢螺壳。直到——
“停。”萨拉尔说。
弥斯回过神,他手上的螺壳只剩一块薄薄的小切片。魔法阵的核心部分还在,但整个法阵残缺不全,已然无法运作。
“这玩意儿已经废了。”弥斯耸耸肩。
“不,你做得非常完美。”萨拉尔接过那块坚硬的小切片,“现在轮到我了。”
弥斯好奇的视线下,灿金魔力将那块螺壳彻底包裹。它们顺应着螺壳的纹路,雕琢下细细的痕迹。
……有意思。
萨拉尔正借着完整的核心,重新构筑通讯法阵,如同翻新一块损坏的怀表。
新法阵比先前的更微缩、更凝练,也更匪夷所思——那些纹路爬满了螺壳剩余的所有部分,成品异常扭曲。
但它的效果与之前完全一致。作为结果,海螺魔器只剩原来的二十分之一,或许更少。
接着,萨拉尔又取下自己腰带上的镂空银扣,以及那枚红琥珀收藏馆的徽章。灿金魔力扭曲了那些银,它们将那片螺壳作为“底衬”,镶到了铂金徽章后方。
螺壳切片配上螺旋形的徽章,造型浑然一体,比之前还要雅致几分。
“利用徽章强烈的魔法波动,藏住通讯魔法的气息?”
弥斯把玩着新鲜出炉的徽章,一眼看透了宿敌的小把戏。
“理论上,这种大小的螺壳不可能镌刻通讯魔法阵,他们不会查得太严格。”
萨拉尔又丢给弥斯一个海螺法器,“我们完全可以说,这是为了让徽章更特别点——毕竟你我的关系独一无二。”
“这倒是。”
弥斯熟练地切削第二个海螺法器,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已经可以分心了,“喂,萨拉尔,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事情吗?”
萨拉尔知晓贵族的生活习惯,画得一手好画,擅长与形形色色的人物交往,弥斯勉强当那是人类的“贵族精英教育”。
但连珠宝设计都能搞定,这个教育多少有点离谱了。萨拉尔将自己封入黑暗的那一年,看着还不到三十岁,怎么可能会这么多东西?
“……我不会的事情?当然有。”萨拉尔一只手托着脸颊,笑了。
弥斯竖起耳朵:“比如?”
“我不会生孩子。”大英雄严肃地表示。
弥斯:“……”
弥斯:“……我没跟你开玩笑。”
这个他也不会,所以不算。弥斯甚至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确定自己的本体没有什么繁殖本能。
“除了那个啊。我不会吃辣,不会宫廷舞,不会品鉴奶酪……”
萨拉尔抱起昏昏欲睡的肉桂,揉捏着猫咪的爪垫,猫咪尾巴惬意地扫动。
餐刀少见地离开萨拉尔,它盘在弥斯脚下,观摩弥斯加工海螺。餐叉绕着它转来转去,眼睛盯着餐刀的尾巴尖儿。
萨拉尔细细数着那些他不会的小事,全是些生活琐碎。听着听着,弥斯皱起脸,他觉得气氛好像有点微妙。
不对,很不对劲。
比起了解敌人弱点,这气氛反而更像同居前的生活习惯介绍。
“打住。”魔神大人露出牙齿,“也不是这些,我想知道更严肃、更像回事的事情。”
“……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萨拉尔,“这个算不算?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些。”
弥斯啧了一声。好嘛,大英雄到头来什么都没说。
第二枚改造徽章很快出炉。萨拉尔用剩下的螺壳和银子,给肉桂做了个有定位功能的宠物挂牌——这东西没有通讯能力,红琥珀不会干涉。
弥斯一个响指,地上的银屑和螺壳屑被漆黑魔力尽数吞噬,一切和他们进来时一模一样。
萨拉尔左右瞧了瞧,扯乱床上的被子,又用布巾抹掉了一大块润滑油脂。
接着萨拉尔发现自己体质太好,身上痕迹变淡了许多。他截住弥斯:“再咬我几口,记得别破皮。”
弥斯愉快地走上前。随后他发觉,这次的姿势不太方便——萨拉尔不想坐那张清洁度可疑的床,弥斯也不想碰。
于是他用力抱住萨拉尔,踮起脚尖,好把牙印啃到更显眼的地方。
弥斯喜欢这个。
他喜欢标记他的敌人,喜欢对方温热的身体,喜欢牙尖磨蹭萨拉尔的皮肤的触觉,更喜欢支配这一切的满足感。
萨拉尔的身体永远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从未远离战场。此时此刻,这张弓不得不卸下搭好的利箭,只能徒劳地绷紧。弥斯顿时生出一种古怪的破坏欲——倒不是想要拉断这张弓,他突然好奇它松弛下来的样子。
弥斯抱得太过突然,又太过理所当然,萨拉尔呼吸停住了一瞬。
这不是马车里的倚靠而眠,也不像床上的暧昧趴伏。弥斯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双手稳稳抱着他的背。毫无疑问,这是个标准的拥抱。
萨拉尔身体凝固在原地,仿佛弥斯不是拥抱了他,而是给了他一刀子。有那么一秒,他差点条件反射地推开对方。
“你果然隐瞒了我。”
摧残完大英雄的脖子,弥斯意犹未尽地舔舔犬齿,“你明明有非——常不擅长的事情。”
“你不擅长被人类拥抱,萨拉尔。”他说,双手仍然紧紧抱着萨拉尔。
萨拉尔沉默几秒,弯起眼睛:“没错,被你发现啦……所以你要用拥抱攻击我吗,弥斯?”
“相信我,我会考虑的。”弥斯哼哼。
说着,他忍不住又开始幻想萨拉尔的死亡。
只不过这次的幻想里,他紧紧拥抱着萨拉尔的躯体,直到对方吐出最后一口气。
……
夜幕降临时,两人再次站到了红琥珀收藏馆门外。
通讯海螺法器——或许现在该叫“通讯螺壳”——已经通过了测试,他们轻松联系上了卡伦神父,也接来了和肉桂轮班的布偶猫“苹果”和橘猫“黄油”。万幸,那只龙妖精没再偷袭,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两个人,三只猫,在石楼面前仍显得渺小。石楼每一扇窗户都亮着,剪影仿佛一只俯卧的巨兽,圆睁着无数俯视的眼。
弥斯冲那些窗户喷了口气,他发现自己更不喜欢这地方了。
……而且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萨拉尔。”
“嗯?”
“进去之后,不要离我太远。”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
弥斯冲那些窗户喃喃,“不管里面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不管人类的礼节怎么算,你都不能妥协。”
“你发誓,一步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这对吗?[问号]
弥斯:对的对的。[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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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中秋快乐呀——!!![烟花]
顺便有点想说的话:
希望评论区友善交流,剧情和角色大家各有各的解读,只要不是搞我CP的【拆逆梦泥类评论】就好。[合十]
总之还请包容不同意见。宿敌夫夫各种立场冲突在所难免,小情侣自己会解决一切矛盾的!大家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求求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8章 违和感
“很荣幸与两位合作。”
签订完合同,艾弗又露出情人般的笑容。
可惜他的微笑对象一个在专心摸猫,另一个也在专心摸猫。
弥斯正玩着橘猫“黄油”,萨拉尔则忙于抚摸肉桂——现在轮到布偶猫“苹果”站岗,它严肃地蹲在弥斯脚边,碧蓝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瞧向萨拉尔。
合同签订得很顺利。
《世界的尽头》暂由红琥珀收藏馆保管,借用费每周二百金环,红琥珀事先预付六百;萨拉尔与弥斯同时被红琥珀雇佣,工期暂定一个月,两人报酬合计两千八百金环,事先预付一半。
也就是说,他们刚签完合同,就得到了两千金环的巨款——这笔钱足够一个平民一辈子衣食无忧。
相对而言,他们要做的事情简单到可怜。
萨拉尔只需在一个月内完成一幅以弥斯为主角的新作,好坏不论。若是时间不够,两方可以视情况延长工期。
在此期间,所有开销由红琥珀包揽。只要他们俩没搞出什么致人死伤的恶性事件,都不算破坏合同。除此之外,艾弗欣然同意他们拎猫入住。
……合同条件好到可疑的地步。别说萨拉尔,弥斯都怀疑其中有诈。
于是他们用各自的方式“观察”了合同,弥斯甚至偷偷弥散瞳孔瞧了眼。奇妙的是,合同本身没有附加任何魔法。
艾弗带着他们穿越展览区,沿着楼梯一路朝上走。楼梯上铺了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他一边引路,一边热情地介绍生活相关:
“如果有特殊忌口,可以告知住宿区的管家。餐厅提供不限时不限量的饮食,当然,两位也可以敲响屋内的服务铃,让侍者把餐食送到房间——为了保护作品,工作区是不允许带入食物的,还请注意。”
“住宿区有专门的宠物仆人,他们会帮两位准备猫咪的食物。”
“……对了,两位的猫要怎么分?”
弥斯本来有些犯困,这下瞬间清醒过来:“什么叫‘猫怎么分’?”
艾弗转过脸,俊美的脸上满是无辜:“是这样的,我们提供的房间都是单人间。模特住模特区,画家住画家区……这样方便管理,还请您理解。”
“我不理解。”萨拉尔立刻停住脚步,“凭什么让我和我的宝贝儿分开?”
“不,不。您不要误会,我们不会限制两位交往。只是生活方面……”
“我和他住一起。这事没得谈,离开我他会死的。”弥斯警惕地说道。
听他的口气,活像萨拉尔不是一名成年男性,而是襁褓中的婴儿。
萨拉尔:“……”
萨拉尔清清嗓子:“……就是这样。没有宝贝儿的体温,我睡都睡不好。如果你们想要我正常画画,我肯定得跟我的缪斯一个房间。”
一向爽快的艾弗少见地犹豫起来。
片刻后,他勉强笑道:“条件上当然没问题,但两位的风评……”
“无所谓!”两人异口同声道。
艾弗定睛看了他们一会儿:“好吧,我会安排两位共住画家区。”
“两位日后要是改了主意,欢迎随时找我调换。”
……
红琥珀为他们提供的房间在第四层,有着大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桑珀繁荣的街景。房间装潢相当有格调,与之相比,安提先生的客房显得呆板极了。
房内提前准备了舒适的双人床,以及印花棉布制作的三个猫窝。这里不是工作区,但窗边布置了画架和画具,羊皮纸和炭笔更是一应俱全,生怕住客灵感来了没工具。
根据萨拉尔的要求,房间内没有任何宝石装饰。
“我的宝贝儿是最璀璨的宝石,不需要其他点缀。”他是这么解释的。
眼下,萨拉尔的纨绔表情无影无踪,他熟练地放下所有窗帘,确定没人——包括龙妖精——能看见室内的状况。
三只宠物猫在熟悉又陌生的环境里打着转,寻觅自己喜欢的位置。弥斯欣然加入猫咪巡逻小队,试图挖出房间隐藏的小秘密。
可他依旧一无所获。
这个地方给他的感觉仍然不好,但那是种特别模糊的“不好”,如同食物气味里模棱两可的酸味。弥斯甚至开始自我怀疑,他们是否为了“瑕疵”投入过多。
不过几秒后,这念头露水一般消失了——
他凭什么自我怀疑?萨拉尔比他了解人世,就算有问题,那也是萨拉尔的问题。
“要不我们想想办法,把卡伦接进来,反正他能隐藏气息。”
弥斯找累了,把身体埋进一堆羽毛枕头,“让他去偷袭信件代收处,找找‘瑕疵’的线索……”
“最好留个人在外面,我们可以自己调查信的事。”萨拉尔扯来一张信纸,开始像模像样地给辛蒂拉写信。
弥斯百无聊赖地钻出枕头堆,晃过去瞧。
果然,这封信无论是文笔还是字迹,都和肯德里克·卡恩斯一模一样。
不过信中没提任何魔法理论,而是写了一大堆关于桑珀城的废话。信的最后说,自己进了红琥珀,没准能遇见“瑕疵”。
“走,来个晚餐冒险。”
萨拉尔抖抖那封潦草的信,朝弥斯扬了扬下巴。
信件代收室离公共餐厅紧挨着,弥斯抱着保镖苹果,与萨拉尔一同踏入餐厅。
面对眼前大气的厅堂,弥斯开始好奇红琥珀的构造——这栋石楼有这么大吗?外面根本一点都看不出来。
接着他的注意力就被饭食引走了。
每张小圆桌上都放着精致的菜肴,从大块的牛腿肉到涂了蜜汁的烤云雀,从新鲜葡萄到蜜饯李子,餐食标准和富裕贵族没什么两样。
目前看来,来往的雇员不像外面那些着了魔的民众。他们的目光只是礼貌地扫过两人,最多留下一个友好的微笑。
萨拉尔拦下一位侍者,打听信件代收的细节。
弥斯则扫视所有餐桌,提前锁定夜宵菜单。结果他锁着锁着,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不慎看到了特鲁曼。特鲁曼卸下了糟糕的妆容,长相称不上俊美,姑且算端正。
他局促地坐在桌边,紧张地四处张望,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就这样,两边视线撞了个正着。
看到弥斯的瞬间,特鲁曼立刻站起身,脸上泛起一层希望的光彩。然后……然后他被弥斯身前的某人挡得严严实实。
弥斯抬起眼,看向面前的高大男人。
此人有着绸缎似的蜜色皮肤,面孔十分俊朗,长发在脑后松松扎着。他的体格比萨拉尔还要壮实,饱满的肌肉将衣服高高撑起。
他身上戴满了血珀饰品。耳环、戒指、项链且不说,此人连袖扣都嵌了血珀,活像血珀主题的人形台。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和那家伙说话。”血珀人形台说道。
如果我是我,我也不想跟你说话。弥斯一视同仁,扭头就走。
那人倒不觉得尴尬,又绕到弥斯面前:“我知道你,你是《世界的尽头》那个模特——我也是红琥珀的模特,丹顿·多米尼。我猜你见过我的画像。”
不,没见过。
弥斯极限扭头,寻觅他的英雄肉盾。只可惜萨拉尔还在和侍者交谈,抽不出嘴巴帮他解围。
发现弥斯张望萨拉尔,那人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听说,你坚持和那个卡恩斯住在一起?作为同事,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最好赶紧搬出来,别和他牵扯太深。”
“凭什么?”
弥斯终于忍无可忍,萨拉尔都没有这么管过他!
“贵族圈都知道肯德里克·卡恩斯的风评,他的恶劣多少能成为作品的噱头。”
丹顿叉起双臂,语重心长道,“但我们这些模特不一样——和这种人交往,只会成为你的污点。实在不行,你可以悄悄找他,但绝对不能公开与他同居。”
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弥斯抱起苹果,以此克制自己的杀人冲动。
“这只猫也不好。”
丹顿又说,“它的开脸不够对称,眼睛不够蓝,毛色也不够光润。养这种三流杂种猫……哈哈,不完美的东西,在这里可留不长久。”
布偶猫苹果皱起鼻子,险些哈气出声。
“噢,它的性格也堪忧。”丹顿瞧着它说。
弥斯有点想把猫扔到丹顿的脸上,而且他相信猫也会赞同。
不过,考虑到猫还在上班。他只是把脸埋进那些软毛,挡住了脸上的狰狞表情。
几秒后,弥斯抬起头,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我可以把你的脸变得更不对称,要不要试试看?”
丹顿皱起眉:“你到底明不明白?要是你的形象变差,你会成为那幅《世界的尽头》的瑕疵。”
“真正敬业的模特,应该是那样——”
他的目光指向某张靠窗圆桌。
那是整个餐厅视野最好的位置之一。圆桌边,一对异性双胞胎正在享用晚餐。
两人容貌精致,身材纤细,有着闪亮的金发与金眼。他们穿着剪裁时髦的绸缎服装,举手投足无比优雅,首饰华丽却不繁复……毫不意外,那两人的首饰也全是剔透血珀。
客观来说,这对双胞胎的样貌不及弥斯。可要是算上穿着与举止,弥斯完全没有竞争力——光是那个含着淡淡微笑的表情,他就做不出来,也完全不想做。
弥斯总觉得两位的做派有点眼熟,安提先生好像也是那副德行。果然,那张餐桌的不远处,他发现了安提先生的身影。
安提先生孤身一人吃着晚餐,刀叉动作像钟表一样精准。他始终垂着眼,谁也不看,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张小小的圆桌。
而在他的身边,丹顿还在喋喋不休,看向双胞胎的眼神充满狂热。
“你知道吗?那两位不会与任何人交谈。非工作时间,他们与外人的眼神交流不会超过三秒钟。”
他几乎在用目光舔舐他们,语气带着让人不舒服的虔诚。
“他们吃的永远是最潮流的菜式,最标准的餐量……你看哪,他们连咀嚼的次数都完全一致……”
“他们的衣服首饰绝不会穿戴第二次……没有偏好,没有失误,没有所谓‘个性’带来的瑕疵,他们的作品永远不会褪色……”
丹顿说到最后,弥斯有些分不清他究竟是在说教,还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丹顿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球爬满细细的血丝,渐渐透出血珀的色彩。说话间,他的指腹不断摩挲那些血珀,那动作像是索取,又像是祈求。
“嘿,你在对我的宝贝儿做什么?”
萨拉尔终于和侍者交谈完毕。他毫不客气地抓住弥斯的腰,连人带猫一起端走了。弥斯抱紧布偶猫,难得没有反抗。
丹顿朝萨拉尔皱起眉,立刻闭上了嘴,仿佛和萨拉尔说话要被判处某种罪行。他转身就走,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
就像外面那些狂热的市民,他格外突兀地恢复了“正常”。
布偶猫的情绪有些低落。它蔫蔫地咪了一声,爪子紧抓弥斯的胸口不放,仿佛怕被人丢下。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弥斯摸摸布偶猫,语气深沉,“我觉得我应该改名叫‘秩序魔神’,还是你们人类比较混沌。”
萨拉尔使劲压住笑容:“遵命,秩序魔神先生。”
两人离开之时,那对美丽的双胞胎刚好用餐完毕。
他们同时拿出手帕,轻轻擦拭彼此嘴角的残留。随后他们细心地整理衣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看到弥斯和萨拉尔的那一刻,他们的目光同时一停,但并未超过三秒。那两双眼眸清透又漂亮,却没有半分情绪。
最后,他们的目光悄悄落在了安提先生身上。
如果丹顿在此计时,他会发现,这次注视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三秒钟。安提先生仍然用优雅的动作切割着食物,刀刃轻轻划开鱼肉,将煮熟的鱼眼分成完美的两半。
……
前往信件代收室的路上,弥斯连比画带骂人地复述了丹顿的奇怪论调。布偶猫时不时抬起头来喵一声,如同在帮腔。
萨拉尔听得很认真。
丹顿·多米尼确实是个小有名气的模特,连卡恩斯的记忆里都有这号人物,没想到他会在桑珀。不过重点不是这个……现在看来,红琥珀的雇员精神也未必正常。
现在他有点理解了,为什么“瑕疵”这个笔名不该出现在红琥珀。
不过调查还是要调查的。
几分钟后,两人成功抵达信件代收室——一个中规中矩的房间,人少得可怜,雇员们似乎没有多少通讯需求。
室内坐着一位长相甜美的姑娘,她身后立着缠满魔法符文的信箱。
“我要寄信。”萨拉尔揽着弥斯的腰,大大咧咧地递出信件。
“好的,尊敬的卡恩斯先生。”那姑娘笑容灿烂,“请您在这里进行登记,红琥珀将派专人为您送信。”
说完,她递上来一张烫金加工的羊皮纸。
纸上精准地印着寄信时间、寄信人真名、寄信人笔名、寄信需求类型等密密麻麻的登记项目,乍看像是张复杂契约。
“有意思,我第一次见这么麻烦的手续。”
萨拉尔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吃惊,“你们真要留着这种东西?能保存多久啊?”
“我们将使用专业的防腐魔法进行封存,绝不会随意销毁。”
姑娘甜甜地说道,“还请您务必注意——要是哪封信泄了密,红琥珀有着完美的记录,绝对能追查到。”
萨拉尔当场无理取闹:“‘绝对能追查到’?真吓人。我要是写了别人的笔名呢?换笔名又怎么办?”
“这个与合同不一样,上面有严格的契约魔法。要是您在纸上写了谎言,它会立刻起火。”姑娘耐心说明道。
太棒了,要的就是这个,弥斯心想。“瑕疵”与辛蒂拉的通信快满一年了,他们还担心记录被消掉。
不过现在他们面临一个全新的问题——要是萨拉尔登记自己是“肯德里克·卡恩斯”,这玩意儿会不会当场自燃?
萨拉尔朝那张羊皮纸眯起眼:“够麻烦的,明天再说吧。”
嘭。
信件代收室的门自行关闭,那姑娘的笑容消失了,一双大眼睛空洞地看向萨拉尔。
“为什么呢?”她大声问,“时间还不晚,您看起来也不疲惫,登记时间甚至用不了五分钟。您已经走到了这里,为什么要做这样不合常理的事?”
“请您放心登记,我们会把您的信妥善送到。希望您能理解,您的行为在逻辑上说不通,会给我带来很大的困扰。”
“难道您有什么顾虑,卡恩斯先生?……还是说,您原本打算在登记事项上说谎?”
那姑娘的声音越来越紧绷,越来越高亢。弥斯耳朵被刺得有点不舒服,忍不住揉了揉耳廓。
面对这些奇形怪状的人,他都有点怀念罗沙城了。他瞥了眼萨拉尔,大英雄嘴角轻轻绷着,显然在集中思考对策——当然,完美的对策。
弥斯眼珠一转,一道漆黑魔力悄悄探出。它们无声地腐蚀了信封,留下猫抓似的痕迹。
“信封被猫抓坏了,我们本来就不太想寄,你管那么多干嘛?”
弥斯拍拍茫然的猫咪,瞧向桌子上信件。“怎么,就许你们追求完美,我们不能讲究点?”
他的话音刚落,那姑娘又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表情和他们刚进门时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我完全理解。”
她翻看了下信封,将其双手递回,“我将殷切期盼两位的到来。”
想要的消息都到手了。成功离开信件代收室,弥斯愉快地翘起鼻子。
这回的风波可是他解决的,这说明什么?萨拉尔在脑筋上输给了他!
弥斯用鼻子张望萨拉尔,脸上写满得意。然而萨拉尔并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反应——大英雄还在沉思,表情好像锈住了。
“你这就没意思了。”弥斯说,“输了就要承认,要不是我,你刚刚——”
“是啊,我做得不够好。”
萨拉尔皱着眉头,“我本应该预想到这些,刚才我居然没有及时应对。”
“肯定有更好的调查方式……我想想……”
弥斯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喜欢萨拉尔此刻的表情——虽然其他表情也没有多喜欢——但现在的萨拉尔,看起来不太像萨拉尔。
哪怕被明娜污染精神,萨拉尔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那感觉就像雪白奶油落上了一只苍蝇,弥斯汗毛倒竖。
周遭还有行人,于是弥斯用了他最新学习的,最为隐蔽的攻击方式——
布偶猫咪呜一声落地。弥斯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住萨拉尔。
“如果你烂在这种鬼地方,那正好,我不需要再遵守什么人类礼仪。”
他在萨拉尔耳边嘶声说道,姿态像极了情人间的蜜语。
“你失控的瞬间,我会把桑珀城整个湮灭掉……我保证。”
作者有话要说:
头脑上胜了一局,魔神大人很开心。[狗头]
但是萨拉尔状态居然不好,赢得不彻底,魔神大人又不开心了。[狗头叼玫瑰]
第39章 眼泪
萨拉尔愣在原地,鼻尖被弥斯的长发淹没。
说来有趣,弥斯散发的气味和那奴隶不同。
卡恩斯少爷的记忆里,奴隶身上有股野兽似的味道。哪怕出售时,奴隶被洗得干干净净,他仍散发着那种紧张兮兮的汗味。
弥斯却没有那股气味。也许这和魔力的影响有关?萨拉尔不太确定。
他只知道弥斯的味道暖洋洋的,有点像牛奶泡软的白面包。这股味道同样生机勃勃,却不会让人想到穷途末路的野兽,反而使人安心。
“你失控的瞬间,我会把桑珀城整个湮灭掉……我保证。”
弥斯在他耳边低语。
……温柔的吐息吹进耳朵,萨拉尔猛然清醒过来。
他在做什么?他居然在混沌魔神面前奢求完美——
人类曾经那样笨拙,那样绝望,只求在灾夜中抓住一线生机。活下来就是胜利,萨拉尔从不会回头看。
刚才他竟然蠢到挑三拣四,反刍那些不可挽回的琐碎。
“我被影响了。”萨拉尔当场下了判断。
弥斯松开怀抱,一脸“还用你说”的不屑:“是啊,随便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东西影响,简直不像话。”
“我们的情况应该差不多,为什么你没事?”萨拉尔将弥斯从头打量到脚,“不,你可能也被影响了,只是你没有察觉。”
弥斯张开嘴巴,想要怒斥萨拉尔的污蔑。不过想到刚入住时微妙的自我怀疑,他又迟疑着闭上嘴。
“果然。”
弥斯的犹豫没逃过萨拉尔的眼睛,他饶有兴趣地摩挲下巴,“我的精神强度不可能比你差,有可能是心态差异……你没有基本的羞耻观念……”
还来劲儿了是吧?
弥斯威胁地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动作。看到弥斯那鸡仔一样的恐吓姿势,萨拉尔终于大笑出声。
“哎哟,让我猜猜看。”
萨拉尔擦擦笑出来的眼泪,“你不可能真的反省自己。就算有问题,你也会想‘都是萨拉尔那个混球的错’,然后心安理得。”
弥斯叉起双臂,满脸理直气壮:“因为这是事实。”
“对对对,所以接下来我出现失误,也是被你恐吓的无奈之举。”
萨拉尔熟练地甩回黑锅,“有这么一个你在身边,我还活着就很了不起了,怎么可能事事完美?”
“嗯,都是你的错。”弥斯赞同。
“哪儿的话,都是你的错。”萨拉尔说。
“你的!”
“你的,你的。别客气。”
所有人都知道,把责任推给同伴是可耻的行为。当事人但凡要点脸皮,都会受到良知的拷问。
幸运的是,敌人之间不存在这种道德困境。两人叽里咕噜地指责对方,气氛却诡异地轻松起来。
“……现在我更不能离开你了。”萨拉尔柔情蜜意地表示,“如果没有你,我的失误要怪谁呢?”
“我也这么想。”弥斯露出尖锐的犬齿,“真不幸,我只能容忍你拖我后腿。”
布偶猫苹果疑惑地看着“吵架”的两人。最终它决定8字形蹭一圈儿,各自安抚一遍。
是夜,萨拉尔封闭了卧室所有缝隙,怀着轻松的心情躺回床上。
他的枕头左边团着刚下班的苹果,脚边睡着值早班的肉桂,身上盖着软绵绵的魔神肉毯——弥斯惬意地窝在萨拉尔和被子之间,眨眼就睡着了。
橘猫黄油在床边站岗,还特地在床头柜准备了解闷的毛线团和小鱼干。
这一晚,两人都睡得无比安稳。
那只龙妖精不知道是放弃了,还是暂时进不来红琥珀。直到太阳升起,他也没有再出现。
弥斯睡得过瘾,黏着英雄肉垫不撒手。萨拉尔果断用魔法菜单点单,他摇响服务铃,让侍者把早餐送到房内——正好体现一下卡恩斯少爷的荒淫无度,他乐得和弥斯一起赖床。
他们的早餐是松软的莓果奶油松饼,混着清爽蔬菜丁的欧姆蛋,饮料则是加了不少砂糖、格外醒神的薄荷浓茶。
猫咪们得到了处理干净的蒸鱼糜,以及混了鱼油的碎鸡蛋。三只猫吃得不亦乐乎,喉咙里嗷呜嗷呜叫个不停。
不过除了享受,两位没有忘记正事——
“我找到一个状态怪异的家庭。”
卡伦神父的声音从徽章背后传出,“我遇见一只刚开始流浪的波斯猫,是它告诉我的。和肉桂很像,弃养它的那家人也是贵族。”
“你都开始调查这些了,看来不正常的死亡事件没那么多。”
萨拉尔啪地拦住弥斯的叉子——魔神大人正在偷袭他松饼上的覆盆子。
“是的,死亡事件比我想象的要少,而且仅限贵族。”
卡伦神父说道,“根据猫儿们的说法,平民只热衷于购买零碎的血珀,或是收集便宜的艺术品,从没出现过那样怪异的死法。但是……”
“但是?”
萨拉尔一个走神,没拦住弥斯的攻击,他的覆盆子壮烈牺牲。作为报复,他嗖地抢走了弥斯盘里一块煎蛋。
“但是,大家异常在意其他人的评价。”
卡伦神父的声音低沉下来,“拥有更多藏品的人,在邻里间的评价会变高。甚至有不少人举家借债,购买无法承受的东西。”
弥斯暂停了餐桌战争:“那不就是花钱买认同?贵族们应该活得更轻松啊?”
平民们只能索取艺术家的签名,或是模特的发丝。贵族们只要肯砸钱,真的能买到作品本身。
然而精神错乱、死得奇形怪状的人不是平民,而是贵族。
“说实话,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卡伦神父老实地说,“我不是贵族出身,不清楚他们怎么想……总之,我将以神父身份拜访那个异常家庭,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对了,那家人的儿子在红琥珀工作,名字是丹尼,不,丹顿·多米尼。他们特别看重这件事。”
还挺巧。萨拉尔心想,他们昨天才接触过那个丹顿。
“我们会留意。”萨拉尔说,“稍后联系,务必注意安全,神父先生。”
卡伦道了声谢,听起来完全没有被“完美思潮”困扰。也不知道是没被影响,还是“阴影之神”又帮他阻隔了污染。
萨拉尔挂断通讯,试图继续餐桌战争。
可惜他晚了一步,魔神大人已然构筑了铜墙铁壁——弥斯双手护住煎蛋盘子,嘴里吧嗒吧嗒叼着松饼,目光警惕极了。
……
工作第一天,两人决定低调行事。
红琥珀的工作区和住宿区一样豪气,萨拉尔甚至拥有一间挂着名牌的工作室。
房间非常宽敞,落地窗朝向太阳,附带了模特更衣室。里面从层层叠叠的华丽礼服,到只能遮住关键部位的丝绸内衣,男女样式都有,可谓一应俱全。
可惜这些衣服都缀了宝石。弥斯仍穿着安提先生家的那一套,百无聊赖地坐在模特椅上。
萨拉尔的炭笔唰唰划过纸面,工作态度还挺像那么回事。
“看来你没怎么被影响。”
萨拉尔边画草稿边说,“好极了,我的状态也很稳定,调查时间还算充足。”
“说明食物没问题。”
暖融融的阳光晒下来,弥斯软倒在椅子里,“那个松饼真不错,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话说,今天调查什么?”
“考察信件代收室,还是找其他人打听?再或者,瞧瞧那只龙妖精的动向?”
“我们——”萨拉尔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怒吼,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画架倾倒声。
那吼声还有点耳熟。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两人果断扔下工作,出门查探。
……没错,那吼声正是丹顿·多米尼发出来的。
和他们这种半路加入的人不同,丹顿和他的画家占了工作区最好的位置。那间画室是半开放的,比小贵族家的客厅还要宽广,奢华的布置一览无余。
放在平时,这是一种无声的炫耀。此时此刻,里面的秘密却藏不住分毫。
为了凸显身材,丹顿穿着纯金的身体链,身上松松裹了一条白布,还配了把漂亮的装饰短剑。一位女模特与他装束类似,她的身材同样出色,嘴唇娇艳得像玫瑰花瓣。
看这架势,画家在创作“完美的爱”主题作品。画布上已然勾勒了草稿——一双恋人花园相会,姑娘轻盈地扑进爱人怀中。
然而这一秒,两位模特却像仇人一样相隔甚远,连目光都不愿交汇。
“凭什么给了她正脸,我只有侧脸?”
丹顿盯着画家,英俊的脸满是怒气,“这算哪门子‘完美的爱’,我根本在给她当配角!”
“节律之神在上,看看你的块头!”
女模特声音尖锐,“你的画面占比可比我大多了,我当然要多露脸!”
丹顿怒极反笑:“这可不是‘多露脸’的问题。”
“谁都能看出来,你更靠近画面中心,而且你戴的宝石比我多整整四颗!……太不公平了,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交易?”
“听着,有种东西叫‘构图’,这幅画必须有故事感,首饰和打扮都得符合故事主题。”
一听自己被拉下水,老画家也加入了争吵,“难道要我画你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和首饰,手拉手并排站着?……谁会喜欢那种垃圾?”
“您才是那位了不起的‘大师’,我可没资格指导您。”
丹顿毫不示弱,“我只声明一点——我绝不会给这个新人当陪衬,你对她的描绘,绝对不能比我多。”
老画家深吸一口气:“你三十二岁了,丹顿·多米尼。你的身材走形严重,我可不想‘重点描绘’那种东西。”
“再过几年,不会有人愿意画你。你这辈子都没有可能成为‘一流’,我还没嫌你拖累我的画呢。”
丹顿呆住了,他下意识摩挲着身体链上的血珀,指尖微微颤抖。他像是想要否认,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围观人群——尤其是那些年轻的模特们——发出细小的嗤笑声,听起来像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
“你是说。”丹顿用湿润的眼睛看向老画家,“你是说,我无法再进一步……我这辈子都无法变成‘完美的模特’……”
白发苍苍的画家冷笑:“照照镜子吧,你瞧不见自己的白头发吗?”
弥斯手边,萨拉尔突然绷紧身体,如同感知到血味的野兽。弥斯好奇地看向萨拉尔,他还没开口发问,只见——
“噗嗤!”
鲜血飚了一地,丹顿的身体重重倒下。他手里正握着那把装饰短剑,它完美地豁开了他的喉咙。
一切来得极快,甚至不像一时冲动,更像蓄谋已久。鲜红的血液溅上画布和调色盘,缓缓朝下方滑落。
尖叫声中,女模特脸上的愤怒消失了。
她的表情一片空白,继而被绝望浸染,那双美丽的眼眸迅速溢满泪水。
“神啊,他刚刚还在跟我吵架。”她嚅动嘴唇,眼泪珍珠般滚落,“这个污点会跟随我一辈子……节律之神在上,一切都结束了……”
她无助的视线扫向四周,被她注视的人纷纷后退,仿佛她是什么了不得的污染源。
最终,她麻木地跪倒在丹顿抽搐的尸体边,做出一个祈祷的动作。就在人们以为她要为他哀悼之时,她一把抓住那把短剑,深深刺入自己的胸口。
沾血的刀尖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那姑娘双眼微睁,倒在了丹顿的尸身上。
这回没人尖叫,现场鸦雀无声,鲜红的血泊合二为一,在两人身下缓缓漫延。
“……噢。”
老画家长吁一口气,第一个打破沉默。
“别动,千万别动他们!这真是神的赐福,这才是最好的构图——!”
画家的面颊泛上酒醉般的酡红,他直接撕掉了“恋人相会”的草稿,转而描画一对爱侣殉情的场面。
“完美的爱。”老画家激动地喃喃,“完美的爱!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萨拉尔目光扫过两人的尸体,把弥斯往自己身边搂了搂,脸上看不出情绪。
弥斯则死死盯向尸体。
两人死亡的瞬间,他们的魔基瞬间消散,半分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明娜吸收魔基的速度也很快,但起码有啃噬的过程。这两人……魔基的消失更像被一口吞下。
这不是个好迹象。
它意味着取食魔基的那个东西,远比“沉沦稚子”强大。
地板上的血泊逐渐变冷,周遭人声慢慢恢复。
弥斯随便听了两耳朵,都是些“这可是个大消息!”“名人的死亡内幕!”“我要赶快告诉首都的亲戚!”之类的兴奋议论。
突然,一道身影分开了骚动的人群。
是安提先生——他在丹顿的血泊边缘停下脚步,俯视着两具美丽的尸体。
“我必须带走丹顿·多米尼。”
他转向画家,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多米尼先生与红琥珀签过补充协议,如果他在工作期间意外身亡,我会将他做成标本,供红琥珀展览。”
“如果再不处理,他的尸体状态会变差,还请您理解。”
“我的画要怎么办?”画家不满道。
“您可以用魔器留影。”
“那种东西哪里比得上现场?”老画家使劲摇头,“唉,算了,既然有协议……这姑娘的尸体总能留给我吧?”
“可以,你还有一个白天。她的尸体会在午夜时收走。”
闹剧到了尾声,人们悻悻散开。没有人惊慌或恐惧,就像两位死者的行为再平常不过……就像那些死亡、鲜血以及眼泪,只是些佐茶的精致点心。
“好吧,现在我们可以下结论了。”
萨拉尔低声说。“外面的人们不正常,这里的人也不正常。整座桑珀城都有些疯。”
“是啊,这次的家伙绝对比明娜难搞。”弥斯咕哝,“你都没看见,他俩的魔基瞬间就没了,和掉到洞里一样。”
“看来我们得再拜访一下安提先生,他显然对‘雇员死亡’相当熟悉。”
萨拉尔垂下眼帘,“而且出了这种事,管理者没露面,反而是他在安排后续。那家伙恐怕不止是个单纯的标本师。”
他们刚好有着完美的借口——安提先生口中“卡恩斯家族的使者”,也不知道有没有到来。
突然,萨拉尔的脚边,肉桂大声哈了口气。
萨拉尔下意识侧过身体,却没有察觉到龙妖精的攻击。弥斯的长发反而动了动,多出一缕可疑的玫瑰金。
“停战!停战!”
龙妖精扒着弥斯的耳朵,细声细气地叫嚷,“喂,我申请停战!”
弥斯、萨拉尔:“……?”
萨拉尔的手指无声地勾上餐刀:“说下去。”
“奴隶弥斯不对劲,肯德里克·卡恩斯不对劲,现在就连安提瑟也不对劲!”龙妖精的声音惊慌极了,“这个地方——这个该死的地方——尤其不对劲!”
“我、我无法离开红琥珀收藏馆——!”
……
红琥珀收藏馆附近,贵族住宅区。
“务必尝尝这个,神父先生。”一位老妇人指了指女仆端上的茶壶,“这是首都最新流行的茶叶,有股圣木的清香,您一定会喜欢。”
卡伦老实地点点头,微笑着道了谢。
根据这家猫咪的说法,这对老夫妻的情绪相当紧绷,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然而眼下,老夫妇看上去慈眉善目,情绪相当放松。
“您家好像养了猫。”卡伦的目光扫过桌角一道爪痕。
“唉,是的,曾经养过。”
老妇人表情变了变,最终固定在“遗憾”上,“那只猫一点都不乖巧,还掉毛掉得厉害,让我晚上呼吸不畅。可惜,我曾经很疼爱它。”
“我们需要一只更好的猫。它必须更名贵、更乖巧、更安静,更……更配得上这个家。”
她用枯瘦的手抚摸着血珀胸针——那是一块硕大而光润的血珀,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一位男仆引着一位信使进入会客厅,打断了她的话。
“这位是红琥珀的专用信使,抱歉,我们得先处理他的事。”老先生朝卡伦神父介绍道,语气带着隐约的骄傲。
随后他郑重地清清嗓子:“……丹顿那孩子怎么了吗?”
卡伦神父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丹顿·多米尼先生于半小时前自杀。按照他的遗愿,红琥珀会将他制作成标本。”信使一板一眼地说道,“我特此给两位送来永久票据——标本完成后,两位可以随时参观,终身免费。”
卡伦神父:“……?”
这则死亡通知太过荒谬,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好抱歉地看向那对老夫妇。
老夫妇几乎同时捂住嘴巴。他们红了眼,眼泪顺着皱纹流下。
他们再放下手时,卡伦背后滚过一阵恶寒——他们的眼泪并非出于悲痛,更像是……兴奋?如释重负?
“天啊,我真为那孩子骄傲。”
老妇人抹着眼泪,“我之前夜夜担忧,要是他得罪人了怎么办?要是他与不三不四的情人交往,传出丑闻怎么办?……要是他老了,变成三流模特,又该怎么办……”
“现在他把自己变成了传奇!不朽的传奇!”
老先生抱住妻子,亲吻她的额头,“亲爱的,丹顿留下的作品会成为绝唱,我们的儿子将在赞美中永生!今晚我们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吻完妻子的额头,又开始亲吻自己的血珀戒指,脸上的激动不似作伪。
红琥珀的信使露出宽慰的笑意:“丹顿留下的那幅画,一定会是了不得的传世之作。”
就像他传来的不是死讯,而是喜报。
卡伦如坐针毡,他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就不打扰这个,呃,重要时刻了。我改天再来拜访两位。”
“好的,神父先生。”老妇人抽泣着说道,“愿神保佑您。”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的到来给这个家带来了好运……”
她从手指上褪下一枚镶有血珀的戒指,递给卡伦神父。
是啊,他现在确实需要一点神的保佑,卡伦心想。
他尽量微笑着接过那枚戒指,那块血珀碰触皮肤的瞬间,卡伦左手的戒指仿佛变成了烙铁,瞬间灼痛了他的皮肤。
叮当,那枚戒指落在木地板上。
它打着圈儿转动,发出咯咯的轻响,最终静止在两位老人的泪渍间。阳光之下,那块血珀闪烁着清透的流光。
就像一滴带血的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龙妖精暂且投降。
坏消息:被困在了红琥珀。
好消息:身边带着三只可爱猫咪。
坏消息:身边所有人类都是疯子。
好消息(?):魔神大人和英雄先生没准更疯(?)
第40章 完美者
弥斯两根手指捏住龙妖精,那对翅膀触感凉飕飕的,和他想象中的手感颇为不同。
龙妖精的状态非常糟糕,与他们之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他被弥斯一只手提着翅膀,四肢无力地垂着,小小的双手沾满血迹,看着像是指甲啃过了头。那双绿眼睛里的狡黠无影无踪,只剩下神经质的惊惶。
肉桂跳上弥斯的肩膀,好奇地嗅闻那只龙妖精。龙妖精有气无力地瞧了它一眼,任由猫咪肉垫拍来拍去。
“先回房间。”
萨拉尔左右张望了下,趁乱勾着弥斯回到住宿区。
考虑到这家伙诈降的可能性,萨拉尔毫不留情地加上了五重防护魔法,把龙妖精牢牢扣在餐桌上。
但他还是礼貌地留下了热茶和小饼干。龙妖精瘫坐在茶巾上,像个精致又脆弱的人偶。
“来,我们继续。”萨拉尔说,“居然找谋杀目标合作,我假设你准备了足够有说服力的说辞。”
小小的龙妖精抓着头发,看起来焦虑至极:“我的名字是塔丝·迦,受雇于卡恩斯家族。”
“肯德里克·卡恩斯,我要和你做个交易。我告诉你卡恩斯家族那边的情报,你不追究我的刺杀,然后我们合作逃出去。”
“你的情报听起来没什么价值。”弥斯说。
说得跟他们很在意卡恩斯家的动向一样,谁关心那些人类贵族的想法?
塔丝哆嗦了下,又开始啃咬手指,眼珠到处乱看。
萨拉尔扯扯弥斯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接着他在桌边坐下,没再俯视那只龙妖精:“别怕,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的嗓音舒缓极了,像是盛夏清凉的溪水,“……你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对。你这样突然地转变立场,仅仅是因为无法离开吗?有没有发生别的事?”
塔丝不咬手指了。但他也没有和萨拉尔对视,而是低头抠血淋淋的指甲。
“龙妖精生于魔法。我们天生能和魔法融合,就像水滴融于水。”
一听到魔法相关,弥斯好奇地凑过去:“融合?”
“是、是的。我们会融入魔法的流向。”
塔丝干巴巴地解释,“顺从它,迷惑它,让它以为你是它的一部分……这样你可以趁机搅乱水流,或者让水流把你漏过去。”
萨拉尔指尖敲着桌面:“宝石是非常实用的魔法容器,所以你们才格外擅长处理宝石。”
塔丝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怪不得这家伙能在宝石中穿梭自如,萨拉尔扬起眉毛。
这么说,塔丝并未暴力破坏防护魔法。他只是把自己融了进去,变成诱发裂痕的杂质。
弥斯的湮灭魔法则被塔丝引入宝石,让“魔法容器”削弱效果,就像用大量清水冲掉身上的毒液。
非常棘手的能力,听起来完美无缺。
不过,现在看来,它有着意想不到的代价——
“这里的魔力环境和外面不一样。”
见他们理解了前提,塔丝蔫巴巴地继续,“它在主动同化我,我快要溶化了……我想逃出去,但是怎么都离不开……”
“能和我做交易的只有你们,拜托,快把我带出去……”
塔丝无助地捏着饼干碎,他的情绪有些失控,看起来快哭了。
弥斯面露喜色:“哎,不如把他装进提灯,往他最难受的方向走。这样肯定能找到红琥珀的秘密!”
他又露出了“我怎么这么天才”的满足表情。
“不——!”塔丝吓得当场哭出声。
萨拉尔:“……”
萨拉尔叹了口气:“他还有用。这样,先看看我们自己能不能出去。”
“不是不能离开吗?”
“去找安提先生。他当过一次例外,肯定能当第二次。”
弥斯不满地啧了一声,姑且同意。
餐刀和餐叉紧紧缠住塔丝,弥斯再将他死死攥在手心,放进口袋深处。确定这家伙跑不掉,两人再次走出门外。
红琥珀仆人的指引下,他们很快找到了安提先生。
安提先生也拥有一间单独的工作室。
室内地板用了光可鉴人的白色石砖,柜子和台子则是精钢质地,光滑的金属面泛着冷光。
瓶瓶罐罐摆放异常整齐,标签上标着印刷似的手写体,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苦涩的药剂味道。
房间中央固定了一个复杂法阵,法阵正中立着张金属长桌,上面躺着个白布覆盖的人形……看那个健美的轮廓,八成是丹顿的尸体。
很难想象,那些仿佛带有体温的生动标本,是在这样一个死气沉沉的房间制作出来的。
“午安,卡恩斯少爷。”安提先生还是那副老样子。
“我们要外出。”萨拉尔一句话扔到他的脸上。
“不行,卡恩斯少爷。您与红琥珀签订过合同。”
“那个合同没有魔法效力。再说你为了接我,不也在合同期离开了红琥珀?”萨拉尔说,“卡恩斯家族会派人过来,用这个借口不就得了。”
“不行,卡恩斯少爷。卡恩斯家的使者还没到。”
同一时间,塔丝在弥斯口袋里动了动,像是打了个哆嗦。
“那我自己想办法出去,你还是会跟着倒霉。”萨拉尔提高声音,“到时候别嫌场面难看,我给过你‘体面’的机会。”
安提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来。
“请两位跟我来。”他戴上礼帽,帽子上的蝴蝶翅膀闪闪发光。
不到五分钟,一行人就站在了员工专用入口边。
安提先生朝那扇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萨拉尔示意弥斯后退,先一步走向那扇门——
嘭!
他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差点朝后摔倒。
萨拉尔难以置信地探出手,抚摸“敞开”的门扉,他摸到了画布和颜料特有的粗糙质地。
是画。
门外灿烂清透的阳光,郁郁葱葱的树木,都是画在画布上的图画。
它填满了整个门框,将门扉牢牢封住。颜料绘制的马车在道路上缓缓行驶,笔触组成的鸟儿在枝头跳动。
那幅画真实到令人屏息,萨拉尔第一眼甚至没有看出来。
弥斯匆忙上前,悄悄弥散眼瞳。
可他一眼看不到魔法的“终点”。这幅画仅仅是某个巨大魔法的小小一角,它让他想到罗沙城的那个异常空间……空间边界的肉膜,和这东西的气息同出一辙。
见鬼。弥斯直接抓起门边的装饰花瓶,径直砸向那张画布。
白色花瓶顷刻间穿越画布,变成了抹在草坪上的几笔白颜料。可是那画布还是把弥斯的手弹了回来,他的手指撞得生疼。
猫咪肉桂吓了一跳,后脚踩向门框外,也被画布无情地挡回来。
弥斯:“……”
被困住的不止龙妖精塔丝·迦,还有他和萨拉尔,甚至包括他们聘请的猫。
“您现在还没有外出的资格。”
安提先生轻轻松松跨过门槛,站在门框外。他用颜料绘制的面孔朝他们微笑,“只有‘完美者’才有资格离开,卡恩斯少爷。”
萨拉尔用力按压堵门的画布,这东西仿佛贴在岩壁上,一点凹陷都没有。
“‘完美者’?这谁能说了算?”他冷笑,“合同里可没有这种东西。”
安提在门槛彼方微笑起来,那个微笑标准极了,可惜笑意没有抵达他的眼底。
“你会明白的,卡恩斯少爷。”
他平和地说道,“你很快就会明白。”
趁安提的注意力全在萨拉尔身上,弥斯稍稍向前,往画布上抹了一丝漆黑魔力。
然而,他那无往不胜的魔力却像撞上镜子,没留下任何痕迹。魔力散去的那一刻,他耳边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安提先生跨回门内,正了正帽子。
精美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挡住了虚假的阳光。
“现在是工作时间,卡恩斯少爷。”
他说,“你还有一幅《完美的爱》等待完成,我也有一具尸体等待处理。”
“够了……”
弥斯口袋里一阵鼓动,塔丝挣扎着探出脑袋,“够了,该死,别说那种话……”
他小小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很难说是因为愤怒还是痛苦。“安提瑟,你不是一直拒绝用同类做标本吗,你疯了……”
“中午好,塔丝阁下。”
安提先生脱帽致意,“很意外见到您。”
塔丝做了个深呼吸:“你给我听着——我明明没签合同,这个鬼地方把我也困住了!你对我说过,不签合同就不会有事!”
“我放弃了,我放弃这场刺杀,我要出去!”
他的身体仍被餐叉和餐刀缠着,只能绝望地仰望虚假的蓝天,如同焦渴濒死的人望向海市蜃楼。
这地方带给塔丝·迦的痛苦,显然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多。
“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安提微微歪头,看向满脸痛苦的塔丝,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困惑。
得到这样的回应,塔丝的声音越发尖利:“别演戏了,安提瑟!”
“你不是卡恩斯家的亲信,卡恩斯家的人根本不会来。你一直在跟我合作,只为了协助我刺杀肯德里克·卡恩斯!”
“这地方在杀死我,放过我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们曾经是朋友。”
语阎乄 安提先生用一种格外绅士的语调说道,“我们曾经是朋友,塔丝阁下。”
塔丝愣住了。
许久,他才再次出声:“不……你不是安提瑟。”
“我认识的那个安提瑟,绝对不会把同类做成标本,也不可能眼看着朋友受苦……”
“我认识的塔丝·迦从未失手,更不会与刺杀目标合作。”
安提平静地回答道,“显然,我们对彼此的了解还不够多。”
“你——”
“哎呀,这是在吵什么?”
艾弗从画中走近,轻轻松松穿过门扉。听到声音的瞬间,弥斯一把将塔丝按回口袋。
“我看看,您是要带情人外出吗,卡恩斯少爷?”艾弗香槟金的眸子扫过两人,“看来你们发现了红琥珀的美妙之处。”
萨拉尔:“你是说‘非法囚禁’很美妙?”
“门开着,我们进出自由,而您出不去——这怎么能叫作非法囚禁呢?是您自己选择留在这里。”艾弗语气轻快。
弥斯仍然不爽地盯着那扇门。
突然他衣服下的徽章轻轻一动,那是卡伦神父的联络讯号。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应当晚上再联络。神父冒险主动联系,大概发现了相当程度的异常。
萨拉尔瞬间反应过来:“算了,我这就去画那幅该死的画,趁早离开这个鬼地方。”
说罢,他拉着弥斯就走。肉桂翘着尾巴跟上,它还没来得及走几步,就被艾弗抱了起来。
“哎呀,看看你,你这个丑陋的小东西。”
他微笑着抚摸肉桂,肉桂的耳朵贴上脑袋,一动不动地僵着。见风波平息,安提先生先一步离开,身影消失在拐角。
虽说龙妖精暂时崩溃了,猫还是要留着。弥斯不快地转过身,伸手去抢猫。
此时此刻,两人正站在拐角交界。
“对了,卡恩斯先生。”
同一时间,安提先生的声音从拐角另一端响起,“关于那只龙妖精的发言,我需要向您澄清几句。”
他站得有点远,萨拉尔本能地上前两步,衣角消失在拐角边沿。
另一边,艾弗爽快地把肉桂抱给弥斯,接过猫咪的刹那,弥斯突然心底一空。
他迅速扭头,没有在视野里找到萨拉尔——他们距离不过区区几步,却被那个拐角悄悄分隔两处。
“萨——喂!”
弥斯汗毛一炸,险些当场喊出萨拉尔的名字。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拐角,刚好看到萨拉尔和安提交谈的背影。
走廊一切如旧,壁纸印有精美的纹路,魔法壁灯的光芒温暖明亮,没有任何可疑的身影。萨拉尔的站姿也与往常无异,后背挺直,不卑不亢。
太好了,萨拉尔没出问题。
弥斯松了口气,暗自气恼了几秒。他从前可没有这么患得患失,一定是这个古怪地方的影响。
卡伦的通讯请求还在继续,他们将会回到住宿区的房间,尽快处理这个问题。他得好好盘问下塔丝,看看安提先生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嗯?
为什么萨拉尔还没有回头看他?
那股寒意再次回归,就像回忆起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噩梦。弥斯跑了起来,一把抓住萨拉尔的衣服,强行将人扯到自己面前。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弥斯忘记了呼吸。
……他没有看见熟悉的青金石蓝色。
陪伴他三百余年的眼眸不知所踪,只剩一片血红。
有那么一瞬,弥斯还以为萨拉尔的眼球被人挖走了。然而这错觉没能持续太久——萨拉尔的眼眶里嵌着两团剔透至极的血珀。耀眼的灯光下,两汪血红仿佛在缓缓流动,任谁也无法忽视。
没有那一抹熟悉的蓝色,萨拉尔的脸看起来异常陌生。
“啊,我亲爱的弥斯。”
萨拉尔冲他点点头,弯起眼睛,笑容和原本的萨拉尔一模一样。
“……走吧,弥斯先生,我们去工作室。”
作者有话要说:
[求你了]不要担心,英雄先生不会单方面下线。
[求求你了]小情侣不会分开哈分开我绝对会作话预警——
这章有点短,下章争取写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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