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二次委托
心脏停跳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如同凝入琥珀。
完美造物的动作凝固在半空,藏品们也在同一时间止住动作,仿佛关节突然锈住的人偶。这甚至称不上“死亡”,更像是失去发条的怀表。
弥斯顷刻扯出完美造物胸口的黑纱,从血肉之海捞出一颗心脏。完美造物的魔力循环被阻断,血珀来不及修补损伤。
那颗心飞离了胸腔。
作为神明的心脏,它看上去脆弱又柔软,与凡人的心并无区别。
失去了核心,完美造物登时失去了一层光华。神力褪去,它的皮肤变成了僵硬的胶质,眼眸只有干涩又坚硬的反光。它的胸腔之中,响起接连不断的,细碎的崩裂声响。
它周围的藏品,则成了失去提线的提线木偶——它们无法保持平衡,尸体般僵硬地倒在地上。它们的魔基露水般散去,半点痕迹都没有剩下。
弥斯眸子再次扫过——只有安提瑟和艾弗还站着。
完美造物的核心还没有消失,神力残渣努力地拢着两人的魔基,将它们缚在原地。
弥斯摊开手,那颗心脏在他掌心里微微抽搐,像只垂死的雏鸟。
只要毁掉这颗心脏,完美造物就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他只需要稍稍用力,给这一切混乱与痛苦画上句点……
“等、等等。”塔丝猛地扑上来,抱住他的手指,“我……他……”
龙妖精似乎想要拖延片刻,他哀求地看着弥斯,却不清楚自己在乞求什么。
弥斯身边,萨拉尔轻轻地叹息一声。
他用金光包覆双手,小心取走了那颗心。弥斯不满地看向萨拉尔,却见大英雄走到安提先生的活标本前,将那肉团飘浮在半空,双手在胸前交握。
萨拉尔闭上眼,再次念诵起晦涩的咒文。几缕金光从肉团中探出,绕着安提先生的标本打转。
活标本的双瞳浮现出一层金色微光,身体艰难地动了动。
“塔丝……阁下……”安提先生张开嘴,声音僵硬又干涩。
“塔丝阁下,我猜你还有些话想说。”
萨拉尔没有回头。
大英雄语气和缓,可他仍然牢牢控制着肉团,没有将它交给安提瑟。
“活人残余的肉身,标本残余的魔基,外加心脏残余的精神烙印——这是最接近安提瑟·克罗西恩的存在。”
话音刚落,龙妖精炮弹似的弹出去。他将身体化作拳头,狠狠揍向安提瑟的脸。
“你这头——千年难遇的——倔驴!”小小的身体发出刺耳的咆哮,“傻瓜!蠢货!钻牛角尖的混账!”
“……”
安提先生没有躲开,他滞涩地转动眼球,悲哀渐渐笼罩了他的脸。
“你都变成这个鬼样了,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为什么不向我求助?你个没断奶的可怜虫,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塔丝的声音有了哭腔,“我不是你的朋友吗?至少曾经是朋友!”
“对不起,塔丝。”
安提先生缓慢地说道,“我们……一直是朋友……”
“你可算是醒了!”
塔丝用力拉扯他的头发,“该死,你应该向全城的人道歉,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你知不知道——”
安提瑟轻轻点了点头。
他艰难地转动石头做成的眸子,充满眷恋地看向不远处的画作。仿佛画中人不是自己,而是微笑的艾弗。
安提瑟像是第一次接触地面的婴儿,尝试着抬起脚,随后狠狠摔倒在地。
精致的礼帽摔到地上,一尘不染的正装沾满脏污,几颗纽扣被扯断了线,安提瑟却毫无察觉。他艰难地撑起身体,继续朝那幅画前进,仿佛那是地狱唯一的出口。
短短几步路,他走得格外艰难。
终于,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幅画。就在弥斯以为他要取走它的时候,安提瑟的指尖又猛然一收,仿佛被温润的木头灼痛了。
接着,他把手在礼服上擦了又擦,沉默许久。
最终,他只是轻轻吻了吻那张纸做的卡片,仿佛亲吻情人的手背。
“——够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塔丝急火火地大叫。
“你犯了大错,听见没有?你要修正,你要赎罪!你——哪怕是不完整的你——必须纠正这一切!”
“完美造物能这样活下去,你也能。听着,这两位的魔法相当厉害,如果你……”
安提先生终于转过视线,他的双眼远不如之前明亮。然而此刻,它们却充盈着无比鲜活的自责、悔恨与满足。
其中唯独没有痛苦。
“不是所有错误,都是金钱和歉意能够抹消的。”
安提瑟艰难地说道,“我不是个孩子了,塔丝。我必须为我的选择付出代价,为那些无辜死者负责……”
塔丝猛地飞远了些,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有些急促。
“我是安提瑟·克罗西恩。我想委托你,‘永不失手的塔丝·迦’。”
安提瑟说,“我会把我全部的财产作为报酬,我的资金非常充足。”
他的语气异常坚定,仿佛在谈论一个刻于命运的使命,或是谈论他那位十恶不赦的父亲。
塔丝声音颤抖:“你知道我的标准,我可不是什么活儿都接……”
“我明白。”
安提瑟露出一个笨拙的,发自真心的微笑,“我其实符合你的标准,你知道。”
“完美造物害死了太多的人,还差点害死你。你看到的一切鲜血,都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龙妖精沉默了。
他在半空盘旋了会儿,轻轻落在安提瑟的肩膀上。
塔丝本想再朝安提瑟的脸来一拳,连胳膊都举起来了。结果到了最后,他只是不轻不重地拍了安提瑟一巴掌。
触感像标本一样僵硬,像标本一样冰冷。
其实他知道,这件事一开始就没有多少回旋余地。因为萨拉尔只是把安提瑟的精神烙印送回肉身,除此之外,萨拉尔没有做出任何治疗举动。
他同样知道,他并不指望安提瑟·克罗西恩当场忏悔求饶……他只是……也许他只是想和他的朋友好好告个别。
“你就不能自己下手吗?”
塔丝吸吸鼻子,翅膀无力地垂下,“怎么,到了这一步,你还要精益求精?”
“不,我只是一道残缺的意志,无法主动终止完美造物的魔法。”
安提瑟垂下双眼,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而你最清楚,什么是‘处刑’,什么是‘送别’。”
弥斯有点惊讶。
他们都明白,艾弗的魔基还在,没准也能复原出一点儿神志。他以为安提瑟恢复神志后,会想尽办法唤醒艾弗,可是安提瑟没有提过哪怕一句。
很奇妙的,此时此刻的安提瑟,让弥斯想起告别时分的艾弗。
连他都看得出来,安提瑟的神色过分平静了。
但那并非是心灰意冷、自暴自弃的赴死。哪怕算上记忆里的人类安提瑟,安提瑟都没有这样……鲜活过,就像干裂的树桩生出新芽。
他望着那幅溢满阳光的画,脸上的生机无异于第一次睁开眼的婴儿。毫无疑问,安提瑟·克罗西恩渴望活下去,就算是以这样可笑的形态。
可是安提瑟说,他要与朋友告别,自此奔赴死亡。
弥斯无法理解这样荒谬的矛盾。
于是他下意识看向萨拉尔——他所知道的、求生欲最强的人类——他以为会在萨拉尔脸上看到疑问,看到一如既往的平静,再或者事不关己的漠然。
可是他看到了“理解”。
萨拉尔理解这些,就连那只龙妖精,似乎也能理解这些。
“我知道了。”塔丝·迦说,“我接下这个委托,我还要狠狠花光你的财产。”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眼艾弗的活标本,“……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安提瑟?”
“说实话,这比我想象的难。”
安提瑟轻声说道,像是在回答某个遥远的疑问。
“可是我不能再违背自己的规矩……我不能再用人类做标本,更何况是我爱的人。”
“也是。你应该早点记起这回事,都说了这是条好规则。”
龙妖精慢慢飞上前,声音干涩极了,“所以这就是最后了,安提瑟·克罗西恩。”
“是的。”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塔丝轻声问,声音从未如此肃穆。
“这幅画。请你留下这幅画,不要卖掉它。”
安提瑟说,听上去就像个即将远行的朋友,“对了,记得按时喂松果。”
“当然,既然它们将成为我的财产,你知道我有多喜欢钱。”龙妖精说,“……还有吗?”
安提瑟终于松开了那张卡片,像是放开恋人温暖的手。
他挪着僵硬的步子,走向僵立在门边的活标本艾弗,轻轻将它揽入怀中。
他轻轻吻了吻它的额头。
“……让我们一起丑陋地腐烂吧。”他温柔地回应道。
他们谁也没有说再见。
龙妖精的魔法辉光倾泻而出,几十根祖母绿针贯穿了安提瑟的身体,瞬间破坏了魔法回路的关键节点。
安提瑟的活标本仍站在原地,外观几乎没有损伤。
他拥抱着逝去的爱人,表情定格于浓浓的遗憾与悔恨,以及一丝浅淡的幸福。
两人的魔基彻底散去,畸形心脏停止了抽搐。只有畸果侵染的部分,还在徒劳地蠕动。
阴影之中,它既不如那幅画明亮,也不及那幅画鲜活。
狭小的窗户外,一只小鸟轻巧掠过。
……
没有精神烙印驱动,安提瑟设计的核心不可能再正常运转。弥斯轻松湮灭了完美造物的躯壳,以及畸果中的心脏部分。
他还顺便处理了那些碍事的活标本,只留下安提与艾弗的肉身——当然,是在龙妖精的强烈要求下。
出乎意料的是,完美造物的湮灭,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兴许是人们从未考虑过离开,几乎没有人察觉到神国的崩解。
人们默契地忘记了先前的疯狂气氛,只是再谈起那些荒谬的死亡,他们的话语中出现了惋惜。而望向彼此时,众人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随意。
至于安提瑟与艾弗的“缺席”,还不如双胞胎消失来得轰动。人们纷纷猜测他们去了哪里,各种推断乱成了一锅粥。
一切似乎都变了,一切又似乎没有改变。
当然,弥斯无暇掰扯这些小事。眼下他快乐地抱着畸果不放,嘴角闪烁着感动的光泽。
“非常抱歉,这次没有帮上多少忙。”
卡伦神父坐在他们的房间,脚边蹲着肉桂、苹果和黄油,肩膀上还站着爪子小姐和黑猫奶奶——神国消失,猫咪们抢劫了一番食堂,翘着尾巴逃走了。
“如果没有猫儿们的帮助,我们不知道要应付多少雇员。”萨拉尔诚恳地说,“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人们不再那样狂热,处事宽松了不少。我只说要看望朋友,出示了证件,红琥珀就放我进来了。”
卡伦神父说道,“有些人在寻找自己‘不慎丢失’的宠物,丹顿他们家……”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对夫妇几乎要哭晕过去,听说要举办一场隆重的葬礼。”
肉桂咪呜几声,跳上了神父的膝盖。
“我会帮你找找你的小主人。”神父抚摸着猫咪,“不过,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回心转意,完美造物的影响非常微妙……”
“其实吧,我们已经足够幸运了。”
萨拉尔倒了杯茶水,“辛蒂拉的‘沉沦稚子’没能正常诞生;安提瑟的‘完美造物’尽管成形了,却没能得到完整的意志——完美造物的行为非常单纯,几乎没有心计。”
“要是艾弗先生接受了完美造物,成为那家伙的‘头脑’,事情绝对会更棘手。”
卡伦神父深深叹了口气,点点头。
“行了行了,别再说废话,谈正事。”弥斯咽了口唾沫。
卡伦神父会意地低下头,掏出一张血染的信纸:“这是在安提瑟的宅邸找到的,塔丝阁下帮了不少……”
“这算什么正事?信纸又不会跑,什么时候看不行?”
弥斯不满道,双手捧起他的大宝贝,“专门把你叫来,是为了畸果!”
“抱歉,您请。”卡伦神父利落地收好信纸。
“我想到一个特别天才的主意。”弥斯说,“我们的蛇是合约魔法的产物,那么让它们吃下畸果,算不算用合约魔法消耗畸果?”
“这……应该算吧。”神父吃惊道。
弥斯满意地嗯了声:“这俩蛇脱身于我们的精神,必要时可以成为分身,但又不算我们的一部分……它主动把自己的魔力输送给我,不算我主动吃畸果吧?”
卡伦神父:“……”
他只听说过贵族洗钱,没听说过畸果的神力也能这么洗。
仔细想想,他还真的挑不出问题。合约魔法本就该作用于合约人,至于合约魔法的魔力从哪儿来,那是另一个问题。
“理论上可行。”最终,卡伦神父按了按太阳穴。
“我猜也是。”萨拉尔抿抿嘴唇,还是象征性地拉了个防护罩。
因为下一秒,餐刀和餐叉就被弥斯怼到了畸果上。
“给我吸干它。”他对两条蛇下令,“一人吸一半,不能多吃也不能少吃,我盯着呢。”
接着他双手扒在餐桌边沿,下巴也搁在餐桌上。那双红眼睛闪闪发亮,表情活像在灶台旁边等肉排出锅。
餐刀嘴巴被畸果堵住,只能求助地瞧向萨拉尔。
“吃吧,”萨拉尔无奈道,“至少他知道分我们一半。”
弥斯立刻抬起脑袋,不满地哼哼:“我还不知道你,要是我不分你一半,你根本不会让我吃到。”
“倒也没错。”
萨拉尔瞧着两条奋力吞食畸果的蛇——它们把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蛇含了一半畸果,咕嘟咕嘟啜饮魔力。画面像极了两个扣在一起的皮搋子,让人不忍直视。
神父显然也觉得这画面不太雅观,他干咳两声:“既然事情解决了,两位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萨拉尔耸耸肩:“钱都收了,合同得好好完成。而且那幅《世界的尽头》,我得讨回来再走。”
“而且……安提瑟和艾弗的葬礼,总不能让塔丝阁下一个人出席。你没意见吧,弥斯?”
“你说什么?什么意见?”弥斯专心致志地瞧着蛇,“哦,我明早要吃覆盆子奶油松饼。”
萨拉尔朝神父摊了摊手,微微翘起嘴角。
是夜。
萨拉尔刚在床上躺平,魔神大人原地一个弹射,直接飞到了床上。
他扯开萨拉尔的睡衣领口,严厉地审视了一番几日不见的肉垫。接着他满意地唔了一声,脸颊在大英雄胸口蹭了蹭,愉快地闭上眼。
和之前不同的是,弥斯八爪鱼般张开四肢,把萨拉尔抱得紧紧的,意图给他一整晚超乎想象的折磨。
萨拉尔拍拍身上沉甸甸的身体,然后他发现,弥斯大人已然睡熟了。
兴许是白天吸收了太多魔力,弥斯的体温比平时还要高,睡得也比平时还要沉。弥斯满足地埋在他的胸口,呼吸带着满足的“嗯嗯”声。
萨拉尔沉思片刻,一点点把身上的魔神团子揭下来,让弥斯转而抱住一卷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蹑手蹑脚出了房间,敲响某扇他留意已久的门。
“卡恩斯少爷!”
特鲁曼搓着手,一张脸有些僵,仿佛仍停留在完美造物的神国。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萨拉尔说。
“是、是因为弥斯先生……”
特鲁曼表情变得更僵了,他嗫喏半天,不安地动来动去:“我也没办法……他们之前特别排挤我,我只能、只能给他们找个更显眼的目标……”
“但我从没有直接说弥斯先生是男妓!是他们自己胡乱发散!……您之前不也和他闹矛盾了吗,您知道的,我一直站在您这边……我一直在弥补……”
“好吧,没有道歉,只有辩解。”
萨拉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其实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至于你的那些讨好,只是怕我仗着卡恩斯家族的势力,找你秋后算账。”
特鲁曼额头渗出细细的汗水:“是我失礼了,是我失礼了。我诚恳地向您道歉,卡恩斯少爷。”
萨拉尔叹了口气:“弥斯又不是我的物品,你跟我道歉算什么?”
特鲁曼愣了愣,他的神情先是惊慌,随后逐渐出现一丝怒色。
“所以您过来,只是为了侮辱我,给您的小情人出气。”
特鲁曼咬紧牙关,“您果然跟传闻中毫无区别,居然让一名首都贵族,向那么一个低贱的家伙弯腰……”
“我姿态这么低,只是在尊重卡恩斯家族!别以为你有了魔力,之前那些破事儿就没人记得——”
“嗯,我想好了。”
萨拉尔一拍手,“还是用二号方案吧。”
“什、什么二号方案?”
“一号方案,我温柔地抹掉你的记忆,毕竟我有一点点保密需求。”
“二号方案,我痛苦地抹掉你的记忆——因为你对我的目标非常、非常不尊重,还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
“正好,我需要找个倒霉蛋试验一下——”
萨拉尔伸展左臂,血肉鲁特琴再次成形。
琴弦不再是温和的淡红色,它们变成了透亮的深红,如同血珀。
全新的旋律在房间内回响。
它极其规整,节奏如同钟表的指针,又像是陌生人在深夜叩门。
特鲁曼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他双手抱头,脸上涕泪横流,两只眼珠朝着不同方向乱转。
“放过我!放过我……”
“我不该偷东西,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偷东西,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偷东西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不该……不……”
特鲁曼在骇人的尖叫声中晕倒在地,萨拉尔却没有收起琴弦。他只是弯下腰,指尖在特鲁曼眉心点了点——
特鲁曼再度醒来时,他脑海里的“卡恩斯少爷”和“弥斯”,将会变成不知名贵族“卡翁斯”及其同伴“迈瑟”,只留下浅淡的印象。
“嗯……放花瓶碎片是哪几个小子来着……”
萨拉尔跨过口吐白沫的特鲁曼,随手把玩着血珀琴弦。
“我们可以继续睡了吗,弥斯?”
角落的阴影里,餐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家伙没有偷偷做怪事,只是在收拾伤害你的人类。”
“唔,先回去……”
弥斯揉了揉惺忪的眼——被子压根没有萨拉尔胸口那种弹力,也没有萨拉尔暖和,他很快就醒了。
说实话,比起那些微不足道的人受惩罚,他更需要他温暖的垫子。
不过,能看到萨拉尔的新把戏,这一趟也没算白来。弥斯再次满意地确认,“有心的萨拉尔”才是最不讨厌的萨拉尔。
……说起来,自己也是时候整理一下新能力了。
弥斯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和小蛇一起走向卧室。
明天好像要去塔丝主持的秘密葬礼,接着还要回红琥珀住着……说起来,萨拉尔那幅《完美的爱》,什么时候能画完呢?
他有些好奇它最终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最开始写的版本不太满意,极限修改了一波[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明天会多更新一些的呜呜呜呜——!!!
总之下一卷会轻松一下调节调节——[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完美的爱
塔丝没有公开举行葬礼。
安提瑟·克罗西恩不会私下接工作,没有私交不错的客户。除了塔丝和艾弗,他甚至没有其他亲近的人。
至于艾弗,他早就与该告别的人告别了。
变成活标本后,艾弗只剩下最“社交”的一面。他说自己奇迹般好转,没人会深入追问——魔基恶性排异症太罕见,艾弗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说明,人们只当他得了肺痨。
最终,他们沉眠于安提瑟家的花园地下。没有棺材,没有墓碑。
除了塔丝,葬礼只有弥斯、萨拉尔和卡伦神父到场。有卡伦神父在,塔丝连葬礼主持都没请。
不过,参与者还有十几只猫咪,以及那条叫松果的小狗。
嗜睡的小狗终于醒了,它嗅嗅翻开的土,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它与安提瑟的相处,终究太过短暂。它没来得及爱上这位不常出现的主人,也不记得将它送出的艾弗。
但它仍然轻轻摇晃尾巴,舔了舔安提瑟抱紧艾弗的手。
“真的不用棺材吗?”卡伦神父欲言又止。
“让他安安生生躺棺材,可算不上‘丑陋的腐烂’,反正我也听不见他俩抱怨。”
龙妖精鼻头有点红,“再说,他俩也……不好分开,挤在一个棺材里多难受啊。”
卡伦神父没再追问。
塔丝把两人葬在树荫之下。
附近绿草如茵,花团锦簇。阳光漏过树叶,投射下无数耀眼的光斑。这是个与“丑陋”无关的,适合小憩的好地方。
本该放有墓碑的位置,塔丝放了个画架,将艾弗送给安提瑟的肖像安置上去。他往上附了一个又一个防水防尘防盗防腐的魔法,确定它能够永远屹立此地。
明亮的画作浸透阳光,简直天生就属于这里。
粗略看去,就像某个画家在此绘画。画家只是短暂地搁下笔,随时都可能归来。
树上传来清脆的鸟鸣,两只鸟儿飞回,枝杈间露出巢穴一角。
塔丝抬头看了两眼,是知更鸟。他与安提第一次相见时,安提瑟救下的那只雏鸟,似乎也是一只知更鸟。
这两只鸟儿里,有没有当初那只雏鸟呢?
塔丝不知道,他想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安提瑟聘请的厨师还没离开,他默默为他们准备了菜肴。塔丝勉强吃了点,表示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会推掉卡恩斯家族的委托,更不会泄露你们的事……我得到的报酬够多了。”
龙妖精趴在一头雾水的小狗脑袋上,看起来无精打采。
萨拉尔表示理解,并把快乐吃点心的弥斯也搬了出来。
午后阳光正好,弥斯惬意地眯起眼,决定不追究萨拉尔把他拉出来的行为。
卡伦神父则回到埋葬安提瑟与艾弗的地方,轻声为他们祈祷。猫咪们在他脚下聚集,咪咪喵喵地打着报告。
“没有完美造物,确实轻松了不少。”
弥斯舀着一块布丁,感受丰沛的力量在体内流淌,“想出来就出来,还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凑过来找事,真不错。”
说着,他随手摇了摇手指。
魔力细丝织成网,织成黑纱,又织成细密的“布料”。接着弥斯指尖一挑,那些黑布瞬间散回魔力细丝,被他尽数收回。
萨拉尔扬起眉毛。
魔神大人不会做这么幼稚的炫耀。他上下打量了会儿弥斯,不太意外地发现,那身游侠装束换了布料。
原本的黑灰布料颜色变得更深,质地也变得更细密,简直像……
“你用魔力细丝织了衣服?”萨拉尔问。
“是的,人类的肉身太过迟钝。”
弥斯哼了声,“有了这身衣服,我的知觉比之前敏锐许多,任何魔法都逃不过我的感知——如果你想搞什么小手段,我劝你好好想想再做。”
“这是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萨拉尔严肃道。
弥斯沉默地瞪着他。
“……好吧,就算我是那种人,别忘了我们有合约。”萨拉尔继续严肃道。
有合约也没挡着你踩线找事啊?
想到那个举止微妙的“萨拉尔”,弥斯更用力地瞪了萨拉尔一眼。
萨拉尔移开视线,小声吹起口哨,调子还是那首死难听的扰民歌曲。
……算了,恐吓传达到就好。弥斯鼻子喷了口气,吃光了最后一勺布丁。
这次对战完美造物,他收获颇丰——
如今,弥斯能很好地控制魔力的湮灭能力,魔力布料做的衣服柔滑如水,又轻若无物。
只要他想,它能无比鲜明地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微风的吹拂,以及每一丝魔力的流淌……最棒的是,它可以湮灭不长眼的灰尘和污渍,他再不用操心洗衣服的事儿。
当然,萨拉尔也得了好处。那家伙魔力暴增,还获得了完美造物的“完美精神鞭笞”。
然而那一手精神鞭笞,对弥斯根本没效果——他,弥斯,是完美的!他只会鞭笞别人。
这么算下来,弥斯自认赢得彻底。
畸果这东西真是棒极了。说实话,弥斯都不怎么着急回归身体,只想多搞两个。
想到这,他忍不住看向这一枚畸果的来源——安提瑟已然沉睡在了土壤之下,他只能看见一片青青草地。
“……喂,萨拉尔。”
“嗯?”
“你说,安提瑟为什么没让你把艾弗唤醒?当时艾弗的魔基还剩不少,他又不是不知道。”
弥斯叼着吃布丁的小银勺,声音有点模糊不清。
“他很想活下去,但选择了死,我还能理解为‘自我处刑’。可他绝对很想见艾弗,干嘛不让你帮忙?”
萨拉尔有些吃惊地看向弥斯。
他想反问弥斯为什么好奇这个,却又像个看到野生动物自己凑过来的研究者,生怕一点风吹草动把它吓跑。
“你认为,活标本艾弗像是他记忆里的艾弗吗?”
最后,他尽量柔和地反问道。
“好吧,其实不太像。”
弥斯回忆片刻,他不认为真正的艾弗会像活标本那样讽刺安提瑟。
“也许安提瑟理解了艾弗的观念,认为残缺不全的艾弗不再是本人……也许他理解了艾弗的决意,认为把爱人强行从标本中唤醒,实在太过残酷。”
萨拉尔温声说道,青金石蓝的眸子也看向那片洒满阳光的草地。
“……无论如何,最后的最后,他确实‘理解’了艾弗。”
弥斯皱眉看了他一会儿,最终露出了得过且过的敷衍表情。
理解人类真的太难了,自己连萨拉尔都无法理解——他还是继续研究他的萨拉尔吧。
“人类真的很麻烦,还是猫好懂。”弥斯公正地评价道。
“这个我倒是挺同意。”
萨拉尔微笑起来,“对于那两个人,你还有什么好奇的吗?”
弥斯思考了会儿,还真扒拉出一个问题:“亲吻额头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对死人做吗?”
好离谱的见解,萨拉尔险些被口水呛到。
不过仔细一想,弥斯的身体是奴隶,怕是没见过那样矜持的温存行为。
大英雄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决定耍耍他的敌人:“是的,只能对死人做。”
弥斯露出牙齿:“你小子在耍我吧。”
“怎么会呢?”萨拉尔情真意切道。
弥斯眯眼瞧他,一张脸凑得越来越近。萨拉尔睁圆了眼,看起来比不会走路的孩子还要无辜。
一阵清风拂过,知更鸟跃上细嫩枝条。
弥斯踮起脚,吻了下萨拉尔的额头。
眉心传来温热又柔软的触感,蜻蜓点水,一触即收。
萨拉尔标本一样凝固了,看上去比被弥斯拥抱时还要怔愣。他的脸孔还没来得及露出惊愕,就和躯干一起定格在空气中,连呼吸都忘到了脑后。
“啊哈——!”
弥斯志得意满地跳开,用力抹抹嘴唇。
“如果你说得是对的,那么这是你死亡的预告……如果你扭曲了它的意思,它其实是珍重的行为之一,那么我将给你的爱添上污点。”
“看,我多么‘理解’你!”
人类那般痴迷于爱情,萨拉尔一定也对爱情有着美好的憧憬。他这一嘴下去,将来萨拉尔无论爱上谁,都会在被亲吻时记起这一刻。
非常完美的玷污!
更妙的是,正如完美造物拿他没办法,萨拉尔同样没法报复回来——弥斯压根不会爱上人类,更别提憧憬爱情。
活该,谁让萨拉尔总用《甜蜜陷阱》膈应他。弥斯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冲萨拉尔做了个鬼脸。
……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跑远了些。
萨拉尔很快就会回过神,继而开始面带微笑地阴阳怪气,或者跟他来几下魔力交锋。
……弥斯等了十秒,萨拉尔仍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哎呀,萨拉尔可能真的生气了。没准哪本野史是真的,他真的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或者心心念念的爱人。
那可真是太棒了,他还没见过气疯的萨拉尔呢!
……弥斯欢呼雀跃地等了两分钟,萨拉尔仿佛变成了活标本。他半只手捂住下半张脸,目光定定看着虚空。
奇怪,难道他把萨拉尔的脑子亲坏了?他刚刚应该没用魔力啊?
弥斯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啵地亲了下自己的手背,果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弥斯狐疑地绕着萨拉尔转了两圈,发现大英雄还是完全不动弹,活像哪里出了故障。他渐渐觉得没趣——
萨拉尔的反应乏味得要死,弥斯完全高兴不起来,反而生出些微妙的不自在。
好吧,如果这就是萨拉尔的目的,那么萨拉尔还挺成功的。弥斯拍了拍自己的脸。
随即他叼起吃布丁的小银勺,一个人走向宅邸大门,决定再弄点布丁吃。
然而,他的背影刚刚消失在门扉,萨拉尔一下子蹲了下来。
他双手捂住脸,急促地呼吸着,耳朵和后颈多了薄薄一层血色。
“萨拉尔先生?”
卡伦神父结束祷告,一眼就看见了团在地上的萨拉尔,“萨拉尔先生,您没事吧!”
萨拉尔没有回答。
卡伦神父赶忙跑到萨拉尔身边,和看热闹的猫咪们一同围住萨拉尔。
“您是身体不舒服吗?我送您回房间——”
卡伦试着伸手,去抓萨拉尔的手臂,结果被萨拉尔一下子挡开。
“……我没事。”
萨拉尔小声说,一把薅过来手旁边的布偶猫苹果,用它蓬松的软毛挡住自己的脸。卡伦神父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
苹果一头雾水地咪了声。它眨了眨天蓝色的眼睛,乖乖让萨拉尔抱着。
“好的,我知道了。”
卡伦神父疑惑地收回手,“如果您真的不舒服,我可以为您配点药。”
萨拉尔脸往猫毛里埋得更深了,还做了几个深呼吸,仿佛想用这些毛来呛死自己。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低,不知道是说给卡伦听,说给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半个小时后,萨拉尔再次踏入宅邸,表情完全看不出异样。
完美造物的起源看了个完整,作为证据的信纸也到了手。三人简单复盘了“完美造物”事件,找到不少新线索。
“辛蒂拉、安提瑟、艾弗。这三个人都是天生会使用魔法的‘天才’。”
萨拉尔摩挲着下巴,“V.O.R貌似在有意识地笼络天才,在他们脆弱的时候赠予畸果,引导‘神’的诞生——如果那种东西能算‘神’的话。”
“辛蒂拉小姐希望妈妈复活,安提瑟先生想要治愈爱人……这些明明都是再平凡不过的愿望。”
卡伦神父叹息,“畸果为他们达成的愿望,终究是畸形的。”
“不对,如果V.O.R只对天才感兴趣,那他联系肯德里克·卡恩斯干嘛?”
弥斯大剌剌地指着萨拉尔,“那家伙不是个纯粹的废物吗?”
别说天生能使用魔法,卡恩斯小少爷后天都召不出魔基,可谓废材中的废材。
“能让你我凑到一块儿,我想他没那么废物。”萨拉尔语焉不详地提示道,“总之,‘关注天才’可以作为参考标准。”
弥斯啧了声,懒得深究。调查时多注意一下天才罢了,没什么坏处。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魔基恶性排异症。”他说,“人类居然会对自身的魔法回路过敏。”
“天才本来就少,天才独有的疾病更是罕见。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这种病,之前也仅仅有所耳闻。”
卡伦神父严肃道,“学术界最普遍的看法是,发病者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危险魔法物品,或者身体突然衰弱,导致体质突然改变。不过……”
弥斯:“不过?”
“哥哥跟我谈起这件事的时候,说他不认同主流观点。不过,他没明说自己的观点,只是讲了个比喻……”
卡伦神父努力回忆道。
“把一只雏鸟关入鸟笼,它可以在鸟笼中存活一生。但要把刚出生的幼虎关入鸟笼,它再长大些,只会在痛苦中死去。”
弥斯:“……”
弥斯皱起鼻子:“你哥哥就不能正常讲话吗?”
萨拉尔急速接过话头:“所以你的兄长认为,患者其实是被‘不匹配’的魔基束缚了,导致魔法回路崩溃。”
卡伦神父好脾气地点点头:“问题是,魔基应当是某种纯精神器官,它是拥有者的一部分,不该出现这种状况。”
“您为什么问这个,弥斯先生?您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哦,我只是好奇。”
弥斯嗯了声,转移话题道,“所以呢,下个目的地定了没有?”
卡伦神父遗憾摇头:“我特地做了占卜。目前为止,附近没有明显的不祥。”
“得换个区域重新测定,但我没法保证下次就会有。调查之旅向来如此,太多事物没于阴影。”
“还好还好,要是隔一两个城市就有这种程度的不祥,世界多半没救了。”
萨拉尔反而松了口气。
“那么,我和弥斯先去完成红琥珀的订单。”
……
弥斯惊讶地发现,哪怕萨拉尔和“萨拉尔”一样,画画时缄口不言。对面是真正的萨拉尔时,他的心情要舒畅许多。
眼下,他懒洋洋地猫在模特椅上,几乎融化在秋日阳光里。
双胞胎的消失成了最大的新闻,丹顿的死也余波不断。人们稍微正常了那么点儿,没再有人蠢到挑衅他。
至于特鲁曼——被萨拉尔“处理”了一次,他直接请了长病假,不知道要休养到什么时候。
不变的是,他们和“艾弗”的合同依旧有效,只是交由另一位雇员处理。
“好了,我画完了。”
这回,萨拉尔没有用魔法处理这幅画。他按照红琥珀的标准,用特制的魔法绸巾将其轻轻盖住。
“你怎么盖起来了?我要看!”弥斯不满地跳下来。
“不行,这种魔器绸巾会自动烘干颜料,随便掀开会弄坏画面。”
萨拉尔一只手按着弥斯的肩膀,把危险的魔神推远。“怎么,这么关心我对你‘完美的爱’?”
“谁关心那种东西?”
弥斯一炸,瞬间后退好几步,“既然你画完了,我们可以拿钱了吧?走走走,去拿报酬。”
萨拉尔笑着叹了口气:“嗯,我们走吧。”
两人打打闹闹地离开画室,只剩下满屋阳光。
时钟指针喀喀轻响,阳光从浅金变为浓金,又化作夕阳的金红色。大半天过去,一位雇员匆匆进入工作室,小心翼翼地揭下绸布。
看清《完美的爱》的瞬间,他愣在了原地。接着,他很慢、很慢地吸了口气。
——画布上一片漆黑。
那并非敷衍的涂抹,或者某种抽象艺术。
绘画者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那片黑色没有一丝反光,人眼根本看不清颜料的厚度,或是画布的材质,有种让人背后生寒的不真实感。
灿烂晚霞中,那片黑暗方方正正,仿佛世界被生生割下一角。
它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又像是无底的深渊。
“……啊。”
数分钟的屏息之后,那雇员才回过神来。
“对了,对了……得快点找到卡恩斯先生和弥斯先生……”
金特里教授五分钟前踏入红琥珀,点名要见两人。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金特里,奥丰王国的王国大法师之一,雇员打了个哆嗦。
那位王国大法师一向对油画不感冒,怎么会对他们感兴趣?
最近真是怪事连连,他想。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卷!开始啦![彩虹屁]
萨拉尔的《完美的爱》……就说完美不完美吧,一点瑕疵都没有(……
王国大法师:别人看不出问题我还看不出问题吗,好大一个神国啪地没了[害怕]
第53章 破碎的梦
红琥珀雇员找到两人时,弥斯正和萨拉尔单独吃晚餐。
安提瑟请的厨子工期到了,要去下一家工作。塔丝平复心情的同时,继承方面还有种种杂事——
安提瑟突然离世,没有留下书面遗嘱。好在意识清醒的口头遗嘱,也会留下魔法痕迹。塔丝需要通过事务官的公证,才能正式接管克罗西恩家的财产。
卡伦神父打算帮猫咪肉桂寻找小主人,也要单独行动一阵。
没人管饭,弥斯索性跟着萨拉尔一起出门觅食。考虑到《世界的尽头》仍有些影响力,萨拉尔选了家下城区小餐馆。
前几日他们还在享用红琥珀精致美味的菜肴。眼下他们只有泡着豌豆汤的面包、加了洋葱碎的肉汁土豆泥,以及解腻用的红醋栗。
弥斯吃得很香。萨拉尔忍不住停住刀叉,看了好一会儿。
弥斯向来如此——高档菜肴好吃,平民食物也不错,只要口味没有太糟糕,弥斯从不在意。就像他不在意睡酒馆灰扑扑的破木床,还是红琥珀的豪华大床。
……就像弥斯不在乎人类。
辛蒂拉对母亲的思念,安提瑟与艾弗之间的爱恋,弥斯毫无触动。
哪怕萨拉尔点破两人之间的爱情,弥斯的反应也相当无所谓,甚至懒得确认其他人如何看出来的。
萨拉尔还以为弥斯对“爱”不屑一顾。结果面对自己,这家伙居然把“爱”拿出来当武器,他完全没能预料。
看着那张嘴巴张张合合,萨拉尔忍不住又想到那额头一吻。
他下意识摸摸额头,胃里好像飞入一只蝴蝶,食欲凭空没了大半。弥斯看起来都快把这事忘到脑后了,他还在这鬼打墙,真让人不爽。
萨拉尔还算了解自己的心,他的敌意没有半分减弱,但是当时……
“你不吃这个?”
见萨拉尔迟迟不动刀叉,弥斯伸手扒拉大英雄的红醋栗,劫掠之情溢于言表。
他寻思这东西和覆盆子一个颜色,必定难吃不到哪里去。于是他特地将它们留到最后,想要一口气吃个痛快。
萨拉尔一个眼神,餐刀吐吐信子,挡住弥斯的手。
当然,魔神大人向来越挫越勇。
弥斯嘶地吸了口气,飞快瞥了眼萨拉尔,露出势在必得的表情。下一秒,餐叉弹簧般弹出去,直接缠住餐刀。
弥斯佯装去抓,实则魔法黑丝一网,萨拉尔那一小碗醋栗被弥斯抢到跟前。
弥斯胜利地抬起手,把那小半碗红醋栗倒进嘴巴,喀嚓一咬。
……然后他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弥斯的表情异常复杂,混合了惊异、愤怒和茫然。他的五官皱成一团,连带着人都缩起来,像是要把醋栗的味道从身体里拧出去。
那股酸味尖锐又歹毒,刺得他鼻子口腔一阵酸呛,眼泪停都停不下来。
“醋栗原本就酸,这种小店更不会专门精挑细选。”萨拉尔慢悠悠补刀,“我阻止过你了。”
“呜唔——呜唔唔唔!”
弥斯模糊地回应道,手忙脚乱擦着眼泪,红眼睛变得更红了。
萨拉尔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覆盆子糖果,随手丢给弥斯。弥斯连着糖纸扔进嘴巴,嘎吱嘎吱嚼碎。
勉强缓过来后,弥斯一口气喝完豌豆汤,忙着用刀叉猛揍剩下的醋栗,仿佛它们会被他吓甜一点。
兴许是觉得在死敌跟前掉眼泪太丢人,弥斯佯装无事,吸鼻子都吸得特别快,活像在闪击空气。
萨拉尔似笑非笑地瞧他,目光一转不转,就是要往死里盯。
……红琥珀的雇员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王国大法师想见我们?”萨拉尔怔了怔。
他记忆里当然有王国大法师这个概念——王国大法师通常被简称为“大法师”,是所有法师的顶峰,国家级别的战略力量。
如果他的记忆没错,算上现存的所有国家,世上一共只有七位王国大法师。
通常情况下,大法师们效忠于特定国家。只有传奇法师兰格希亚没有归属,但大家仍称他为“王国大法师”。
除非发生大规模战争,王室很少要求大法师们做什么,只会全力哄着。
喜欢权术的,能成为手握实权的大贵族;喜欢宗教的,最高能混上教皇;喜欢研究的,就自个儿建立高塔,或者进入学术中心……大法师们性格各异,代表的势力也不同,不能随意应付。
更别提神国刚破,就有个大法师冒出来指名道姓要见他们,必须谨慎再谨慎。
“是哪位?”萨拉尔收了轻飘飘的“卡恩斯”式纨绔。
“是金特里教授,先生。”红琥珀雇员毕恭毕敬地回答,“他已经在会客室等了好一会儿,您——”
“我的宝贝儿不太舒服,我必须送他看看医生。”
萨拉尔果断指向五官皱起、满脸泪痕的弥斯,“请帮我向金特里先生道个歉,我们明早一定第一时间拜访。”
“可是……”
萨拉尔:“不用担心,如果是那位宽仁的金特里教授,他不会为难你。”
隶属奥丰王国的王国大法师,“巨象”金特里。
此人名为埃尔伯特·金特里,魔基是一只庞大无比的巨象,他是七位大法师里脾气最好的一位。
金特里教授人如其名,对权术和宗教毫无兴趣,也没有孤僻地搞研究。
此人在奥丰皇家大学教授历史与考古,创办了一个名为“遗迹保护协会”的学术组织。他秉持着“半年教书,半年探险”的生活方式,出现在哪都不奇怪。
奥丰王室生怕金特里教授突然跑去其他国家,生塞给他一个“王国特等调查官”的名号,包揽了他的所有探险开支。
这位大法师也很爽快,平时哪里出了问题,他都会非常主动地参与解决,名声相当好。
这样的人就该正常应对,要是过分巴结,反而会惹对方不快。
……而且肯德里克·卡恩斯的记忆未必可信。
卡伦神父周游四方,龙妖精塔丝也很了解贵族秘辛,萨拉尔决定先花一晚梳理情报。
……
“金特里教授的话,应该没问题。”
卡伦和塔丝都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可见这位大法师口碑真的不错。
“也许他看出来了什么——据我所知,他也解决过畸果带来的灾难。”
卡伦神父一边给猫咪们准备鱼糜丸子,一边向弥斯和萨拉尔说明,“这次他出现在桑珀,很可能是为了调查完美造物引发的异常。”
“桑珀的异常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但它作为艺术品之都,首都肯定察觉到了不对劲。”
弥斯啜饮着甜甜的果酱气泡水:“结果我们解决了问题,他才出现?”
卡伦神父一言难尽地瞧了两人一眼:“正常来说,人类拼不过‘神’,哪怕这个‘神’不怎么聪明。”
弥斯思考片刻,公正地唔了声。
他和萨拉尔两人联手,都很难应付完美造物。要不是他俩急中生智赢了一线,用艾弗遗作搞定了安提瑟的心,搞不好他得再失控一次。
“也就是说,大法师们知道‘畸果’的存在?”萨拉尔的关注点则在别处。
“应该多少知道点,但没有统一意见。”
卡伦神父叹息,“其实也能理解。畸果近些年才出现,来路成谜,力量又太强,各种层面上都不适合公开。”
说完,他看着萨拉尔,表情有些犹豫。
“关于明天的会面,你有什么建议吗,神父先生?”萨拉尔会意地问。
“既然金特里教授指名见你们,最好不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以的话,也不要完全暴露两位的能力。金特里教授肯定会把这件事上报。”
卡伦神父小心斟酌着用词,“两位和我一起处理畸果,如果改了主意,可以随时走人。但要是奥丰王室知道两位的事情……”
“谢谢你的建议。”萨拉尔微笑。
他本来就不打算暴露实力,不过他的理由更实际一点——他身上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混沌魔神。
这会儿魔神喝饱了气泡水,脑袋一点一点,眼看要睡着。看他这个架势,明天的沟通估计要萨拉尔一人负责。
是啊,哪怕是名震一方的王国大法师,弥斯同样毫无兴趣。
“睡前刷牙。”萨拉尔把弥斯拍醒。
“我有……湮灭魔法……”弥斯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昏昏沉沉道。
萨拉尔:“你要是不小心把自己变成没牙老头,我可不会帮你治愈。”
弥斯不爽地瞪他,随后摇摇晃晃去刷牙,又嘟嘟囔囔爬上床。
从此人不满的嘟囔里,萨拉尔嗅到了留兰香牙膏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弥斯无意选择的,还是单纯的巧合。
当晚,萨拉尔罕见地失了眠。
弥斯照例趴在他胸前,身体舒适地蜷着,柔软的脸颊挤在他的心口。弥斯满足地咂着嘴,呼吸带着留兰香的气味,吐息和他的皮肤一样温热。
萨拉尔感觉被呼吸扫到的皮肤痒痒的,有种麻酥酥的异样感。
……他又忍不住去看弥斯的嘴唇。
那个该死的额头吻又从他的脑海浮现。它活像一段让人耿耿于怀的尴尬记忆,总是在他毫无防备时不请自来。
“别想啦。”餐刀在他耳朵边小声说道,“越想越忘不了的。”
“不想也忘不了,你知道我记性很好。”萨拉尔用气声说,尽力让胸口起伏和缓。
“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灾夜必须被终止。”餐刀苦口婆心。
“我知道。”萨拉尔打断他,“我不是在想弥斯的事,我只是搞不明白自己的情绪。”
餐刀用它小小的蛇脑子思考了会儿:“你一定是被这具年轻肉身影响了,这很正常。你上个身体年轻的时候,情况反而特殊……”
它没有说下去。
也许吧,萨拉尔心想。
之前三百年,他连欲望都没多少,他的肉身只是抓握武器的工具之一。
别说那方面的欲望,他吃三百年盐烤蘑菇也不觉得多么痛苦,与人的交流……也……
他在疲惫与困倦中沉入梦乡。
今夜,萨拉尔的梦一团乱麻,就像大脑发了烧。
他梦到很久以前的黑暗。
他把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选为“家”。
家里只有废旧衣服铺出的床铺,几本翻烂的书,以及用于照明的炼金魔器。那魔器散发出微弱的暖光,试图模仿太阳。可惜它被使用太久,辉光连月光都赶不上,只能勉强照亮书页。
家以外的地方,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黑暗。
封印之中,只剩下他自己,与那个名为“混沌魔神”的存在。附近没有游荡的野兽或是怪物,连一只飞虫都没有。
那黑暗里只有魔神无休无止的规律心跳,以及蜿蜒满地的大小触肢。
可是即便如此,萨拉尔还是在墙上开了一扇窗。
除了黑暗与心跳声,这扇窗户没法给他带来任何东西,可他还是那么做了。
那是他第一次不太理解自己的情绪。不过那个时候,他没有细想。
彼时,萨拉尔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底部摔破的小碗,一根附了魔的细绳,在窗户旁边绑架了两根细小触肢。
他把它们绑在一起,做成草叶的形状,然后固定在小碗里,假装那是一株植物。
细小触肢不满地蠕动,一个劲儿往窗外挣。当时萨拉尔深信,那是本能的抗拒反应。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盆栽。”
萨拉尔把“盆栽”放在窗台上,拿起一个空杯子,假装给它们浇水。
细小触肢皱缩成团,看起来像两个小小的拳头。
当时他也以为那是某种规避本能,现在想想,可能是弥斯在偷偷骂人。
他用指头搓了搓细小的触肢团子。触感软软的,有点韧,不怎么湿,有点像小动物的肉垫。
和他对战的那些触肢则不一样,它们又粗又高,只是蹭过他的身体,就能刮掉一块带血的皮。
“今天我又去找你的本体打架啦。”他对盆栽说,“我的腿受伤了,很疼。”
尽管他的腿已经治好了,但他就是想这么说。
触肢团子没有解开,而是啪啪打着碗沿,几乎与外面那庞然大物的心跳同调。在这墓穴般的地方,它散发出别样的生机。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祂的对手。但我必须战斗下去,我必须知晓祂的所有……”
萨拉尔叹了口气,趴在窗台边。他背对微弱的光芒,望向窗外无垠的黑暗。
“……你说,祂也会那么疼吗?”
说出来后,他自己也笑了。
“不,应该不会。”
萨拉尔响亮地自问自答,他挥舞拳头,模仿两个触肢团子的动作。
“疼痛是一种警告,提醒身体规避危险。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东西能威胁到祂。”
“我甚至没有扰乱过祂的心跳,哪怕一次。有时候我会想,也许祂的注视,也仅仅是我的幻觉……你觉得呢?”
啪叽。
萨拉尔凑得太近,一个触肢团子打到他的鼻尖。它个头太小,力道还不如一个小纸团。
“不过,我死去的那一刻,祂肯定会察觉差别。”
萨拉尔捏住那个摇晃不停团子,又用力揉了两下,“植物会知道天晴了,祂也会知道封印碎掉了。”
“你说,直到我使命结束的那一刻,祂会知道吗?……知道我曾经来过?”
下个瞬间,无数黑暗破碎。
荒芜的漆黑变成绿茵茵的草地,杂物堆变成锦簇花团。
灿烂的阳光下,弥斯朝萨拉尔冲过来。他用力踮起脚,双手死死压住他的肩膀,给他的眉心烙下一个亲吻。
弥斯动作太急,发丝蹭过他的皮肤,痒痒的。
“我将给你的爱添上污点!”
亲完后,弥斯轻巧地跳开,目光仍牢牢钉在他身上——那目光像要望到世界尽头,仿佛这个充盈热闹的世界,只有萨拉尔一人存在。
弥斯的心脏怦怦跳动,比平时快得多,大概是因为兴奋或紧张。
萨拉尔眉心被吻的皮肤像是压了烙铁,隔着颅骨,煮沸了他脑浆。
……萨拉尔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的脑浆又开始沸腾,搅得他心口发紧,喉咙烧得干渴。
萨拉尔下意识起身,去摸床头的水壶。他一个动作把弥斯惊醒了,后者睁开眼,不满地瞧他。
又是那种直直的,摒弃其余一切的目光。
“我有点渴。”萨拉尔说,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弥斯迷迷糊糊地嗯了声:“你快点。”
他顺带着调整姿势,力图不放走被窝里的热气,大腿无意中蹭过萨拉尔——
“?”
弥斯止住动作,摸摸萨拉尔的小腹,“你什么情况?”
……他的垫子变形了。
弥斯理解,人类会有这种特殊的生理反应,年轻男性甚至每天早上都会有。
不过,弥斯没有类似的冲动——他的本体就没有交.配本能,这具躯体也乖乖当它的肉管子,从不给他添麻烦。
萨拉尔也没出现过这种反应。弥斯深信他精神过度衰老,要么就是身体天生不行,总之就是有问题。
腹诽归腹诽,魔神先生从没拿这事攻击过死敌。
就像自己不会为“男妓”的咒骂困扰,大英雄同样不会介意这类嘲讽。他连萨拉尔老成烂木头的样子都看过,还有什么好说?
见萨拉尔拿水的手停在半空,弥斯困倦地眨眨眼,决定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我没别的意思,你硌到我了。”他近乎真诚地表示。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本能不是好事啊魔神大人[狗头]
起码英雄先生还有理由狡辩(?),轮到你就没借口了[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谢绝参观
萨拉尔没出声,也没回头。
弥斯又摸了摸,发现此人其他部位的肌肉也变硬了,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嗯?
弥斯立刻把睡意抛到九霄云外,连带着餐叉都醒了。这么多天下来,他终于摸到了萨拉尔的破绽!
三百多年的黑暗、孤独、苦难和伤病,都没有抹去这个人的笑脸。面对沉沦稚子的母爱召唤,完美造物的精神鞭笞,萨拉尔也能从容应对。
可现在,了不起的萨拉尔第二次——第二次!——在他的手下僵成了石头。
他吻上萨拉尔的额头,萨拉尔呆在原地;他无意中碰了萨拉尔几下,萨拉尔又失了态。
答案非常明显。几天前,他以吻刺激了萨拉尔。而在今夜——
“你梦到了你的老情人。”弥斯十二万分笃定。
萨拉尔在怀念被敌人玷污的爱情,毫无疑问。与此人相关的烂俗传说那么多,里面肯定有个是真的。
萨拉尔把弥斯从身上抖下来,迅速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了茧。再开口时,他直接换了个话题:“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从哪里学的?”
萨拉尔没有喝水,声音依旧有些干哑,语气更是无奈。
“我的肉身脑子不好,但好歹长了眼。”
弥斯哼声道,爬近萨拉尔茧,“最基本的东西,我还是知道的。”
这具肉身作为“高档商品”,被保存得很好。普通奴隶既没有这样幸运,也没有这样拘束——弥斯记得奴隶们自己找乐子,或者彼此亲密的场面。
再遥远些,萨拉尔的军队里也有不少情侣。黑暗里消遣不多,他们时常会做那档子事。
只不过那个时候,弥斯不懂那些人类叠在一起干什么,他光忙着俯视萨拉尔了。
事到如今,弥斯仍然对此毫无触动,就像人类不会觉得苍蝇交.配的画面有趣。
……但他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好奇萨拉尔的反应。
因为萨拉尔绝不会是那种耽于肉.欲的人,弥斯很自信。
那三百多年里,萨拉尔称得上铁血管理者。他日常离群索居,跟同伴们不怎么亲近——有几个人胆大包天,妄想邀萨拉尔一起“找点刺激”,全挨了萨拉尔的拳头。
萨拉尔与同伴们身体最接近的时刻,是埋葬尸体之时。
而他孤身一人沦陷于黑暗时,连那方面的自娱自乐都没有,只知道骚扰弥斯的触肢。
这样的萨拉尔居然出现了欲求,这可真是史无前例的大发现。
见萨拉尔把身体裹成球,弥斯眼珠一转,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
“你不是要喝水吗,怎么不喝了?”他目光灼灼地瞧着萨拉尔,“要不要我喂你?”
萨拉尔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脑袋也缓缓包进被子。他没有逃跑,但显然不打算,嗯,坦诚面对。
弥斯愉快地大笑起来。
他忍不住想起萨拉尔在封印中建的小破屋子,它们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嘛,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软壳儿。
“早上好?”他学着萨拉尔的戏谑语调,敲了敲那团被子,“有人在家吗?”
“家里有事,谢绝参观。”萨拉尔闷闷地说道。
啊,就是这种感觉。复仇的滋味真甜美,弥斯全身舒爽。
他也不用魔力,非要徒手扒拉被子包裹的大英雄。感受到对方窘迫的挪动,弥斯心情简直不要太好,他忽然灵感一闪——
他压根不是讨厌和萨拉尔待在一起,他只是不喜欢在死敌面前落下风。
仔细想想,要是《甜蜜陷阱》的内容不是“高洁英雄”玩弄“混沌魔女”,而是“混沌魔神”玩弄“高洁英雄”,他保准不会像现在这样讨厌那本书。
萨拉尔总是游刃有余,看《甜蜜陷阱》时是这样,与他相处时还是这样。弥斯只想打碎那家伙可恶的平静表情。
……如果能让萨拉尔如此不自在,他非常乐意贴得更近一点。
“你打算把自己憋死对不对?根据合约,我来救你了——快点,让我看看你的脸!”
弥斯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兴冲冲地拍打被子团,“要不我隔着被子揍你一顿,帮你恢复正常?”
“谢绝参观!”餐刀盘在被子鼓包最高处,一本正经地重复萨拉尔的话。
萨拉尔仍然缩在被单里,一声不吭。
弥斯才不管,他凑得更近了,鼻子几乎要拱上被子:“可是没有垫子,我睡不——哇啊啊啊!”
就在弥斯靠过来的瞬间,萨拉尔突然动了。
他仗着体格优势,直接扬起被单,撒网一样把弥斯罩在床上。他飞快收拢被单四角,餐刀会意地打结缠绕——
全程不过两秒,魔神大人被残忍地套了麻袋,变成一只在床上扭来扭去的大口袋。
弥斯扑腾了好几下,才意识到自己还能用魔法。嗤啦一声,厚实的被子被他挠出一个大洞。
弥斯愤怒地伸出脑袋,发现萨拉尔已然溜进浴室。
“你居然逃跑!”弥斯难以置信地大叫。
见鬼,浴室门口还叠了灿金防护罩。他们在封印里缠斗的时候,萨拉尔的动作都没有这么快。
“这是胜利后的战略转移!”萨拉尔从浴室喊回来。
和他的喊声一起响起的,还有被刻意调大音量的浴缸音乐。
弥斯气鼓鼓喝光了床头的水,他狠狠抹了抹嘴,一滴都没给萨拉尔留。
萨拉尔再出浴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萨拉尔又成了那个沉着冷静的萨拉尔,一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弥斯遗憾地啧了声。
算了,反正萨拉尔也没说跟他分床睡。他已经摸到了萨拉尔的弱点,来日方长。
……
但是弥斯没想到,这一天还能让他更不愉快——刚进红琥珀,他就吃了一封赔偿告知信。
有四楼守卫们的证言,弥斯被认定为“引猫入室”的罪魁祸首,必须赔偿红琥珀的相关损失。
说好的金环报酬没有了,到手的两千金环也被收回大半,弥斯和萨拉尔折腾半天,只到手了五百金环。
这笔钱说少也不少,但比起之前的巨款,可怕的落差让人心酸。
萨拉尔平静地联系了卡伦神父,确定这不是某种讹诈——考虑到红琥珀的破坏程度,这是个相当合理的索赔金额。
“我们明明救了那群人类,他们居然还管我们要钱。”弥斯不爽地磨着牙齿。
萨拉尔:“就当我们出钱买了这里的畸果。”
比起畸果,那些钱确实和粪土差不多。弥斯哦了声,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至少进入会客室时,弥斯的脸色没那么臭了。
王国大法师,“巨象”金特里教授端坐扶手椅,正在等他们。
金特里教授一头微卷白发,长着一张格外温和可亲的脸,鼻头有点大。据说他年逾七十,可他的皮肤皱纹极少,身材毫不干瘪,身体状态看着不到四十岁。
弥斯没有特别吃惊,他很早就知道,魔力强大的人类往往更加长寿——萨拉尔军队里最强的那几位,都活到了百岁出头,衰老得比旁人慢许多。
萨拉尔更是一举活了三百多年,称得上“怪物”。
“很高兴见到两位,抱歉突然找你们。”
金特里教授的声音温暖宽厚。他站起身来迎接他们,一点架子都没有。
“您太客气了。”萨拉尔立刻进入社交模式。
他的语气没有卡恩斯少爷那般欠打,也没有英雄萨拉尔那般老成。
弥斯很清楚,萨拉尔在警惕——一旦金特里询问他们完美造物的事情,他的回应必须滴水不漏。
金特里教授看了会儿萨拉尔那双蓝眼睛。
就在弥斯以为他要询问“神国”的时候,这位大法师反而把话题岔开了:“我想雇佣两位。”
弥斯、萨拉尔:“?”
“我打算带学生们去地下遗迹探险,刚好缺两位机敏的助手。”
老人笑吟吟地说道,用淡棕色的眸子瞧着他们,“时长大概四到六周,每人一周一千金环,一切可能出现的损失由我承担。”
“为什么是我们?”
萨拉尔沉思片刻,问得很直接。
“为什么是你们?”
金特里教授笑得更开怀了,“因为我喜欢长得好的年轻人。而且我听说,两位最近被恶徒盯上,不方便在大城市行走。多攒点钱是好事,你说呢?”
他的目光在萨拉尔和弥斯之间扫来扫去。弥斯突然发现,这家伙一次都没有叫萨拉尔“卡恩斯”。
“感谢您的好意,很不巧,我们最近有安排。”
萨拉尔果断拒绝了,一周一千金环,鬼都知道这不是“正常助理”的工资。
王国大法师居然给出这样粗糙的提议。既然金特里教授明摆着试探他们,萨拉尔可不想往坑里跳。
“真可惜,那么,我只能把我的发现如实上报奥丰王室。”
金特里教授叹了口气,“说来丢人,红琥珀困了我快一个月。我一直住在四楼,关节都要生锈啦……两位的破解手法,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弥斯眉头一动,如临大敌:“我没有发现窥视魔法。”
“因为我是用眼珠子看的。”
金特里教授嘿嘿一笑,“众所周知,我是个身段灵活的老家伙,远距离观察可是探险的基本。”
弥斯:“……”
萨拉尔叹了口气,在金特里对面坐下。
他收起那副不上不下的态度,直奔主题:“您到底想要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两位彼此都很符合那个“春梦和噩梦都是我吧”主题[彩虹屁]
今天三次有点忙!更得短短[鸽子]明天会多更些!
第55章 失踪者
中午时分,萨拉尔和弥斯回到了安提先生,不,塔丝的宅邸。
“……所以那位教授想要怎么样?”
卡伦神父听到关键,屏住呼吸,连膝盖上的肉桂都不摸了。肉桂用头使劲拱他的手,不满地咪咪叫着。
“他没有回答,只说给我们一个轻松赚大钱的机会。”
弥斯嘴快道,他满脑子都是金特里教授的魔基大象。
那头魔基强壮又庞大,大到会客厅盛不下它的身躯。大象鼻子甩来甩去,头顶消失在天花板。
“他的潜台词很清楚。”
萨拉尔答了完全不同的话,“他看到了我们与完美造物的战斗——大概率是一楼大厅的那一场——知道我们有超乎寻常的能力,并且对畸果有所了解。”
“现在他让我们跟他走,估计是想搞清楚我们的势力归属,以及我们的目的是否带有恶意。”
“这种方式是不是太迂回了?”神父皱起眉,继续挠肉桂的耳朵。
“还好。”萨拉尔说,“我猜他要带我们去很危险的地方冒险,正好当作试探。”
如果他们仅仅保持低调,没有恶意,金特里教授不上报,也算赚了人情;如果他们不安好心,金特里教授也能利用优势环境处理他们。
如果他们坚持拒绝,金特里教授绝对会把这件事上报给奥丰王室,并保证卡恩斯家族知晓他的所在——听那位大法师话里话外的意思,他知道卡恩斯家族雇凶刺杀的事。
……如果想要继续安安心心调查,他们选择有限。
“而且我们要求加人。”
弥斯心心念念着他们的畸果人,“我们要求带上你,卡兰。下午和我们再跑一趟,一起签合同。”
“是卡伦。”神父耐心地纠正。
金特里教授没有拒绝他们的加人要求,但他不会额外付工钱,好在卡伦并不需要太多金环。
“要不要雇用我?”一个声音突然插嘴道。
塔丝从宝石吊灯里跳出来,他看起来仍有些闷闷不乐,柔软的玫瑰金发丝乱成一团。
塔丝没有寻找畸果的能力,弥斯权当没听见。倒是萨拉尔起了几分兴趣——
卡伦神父深谙行走街巷的技巧,但他出身摆在那,实在不了解上流圈层。
塔丝·迦恰恰相反,他不仅清楚贵族们的日常生活,还知道不少秘辛。而且比起纯靠肉搏的神父,他更擅长魔法奇袭。
“为什么?我们并没有想杀的人。”萨拉尔问得直接。
塔丝勉强笑了笑:“追踪调查某个人物,是暗杀非常重要的一环。我知道你们在调查那个V.O.R,寻找那封信的时候,我盘问了卡伦神父。”
“安提瑟给我留的遗产太多了,杀他用不了这么多钱。”
塔丝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是个很负责的刺客,所以我打算用V.O.R的死作为补充——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混账,安提瑟绝不会变成那种怪物!”
“那你免费跟着我们不就好了。”弥斯说。
塔丝:“一码归一码,跟我合作的费用另算,毕竟我要负责你们仨的安全。”
弥斯立刻看向卡伦神父,神父摇了摇头。显然,雇佣一只想要复仇的龙妖精当保镖,在阴影修会那里不算“合理调查开支”。
萨拉尔却继续问了下去:“你想要多少?”
“萨拉尔!”弥斯不高兴了。他们一直一起战斗,萨拉尔兜里的钱有他一半。
“你选了卡伦神父当队友,我也要选一位,这才算公平。”萨拉尔说,“除非你愿意做那些麻烦的潜伏和调查,那当我没说。”
弥斯盘算了会儿,横眉竖目慢慢塌了下去。
对啊,塔丝能替他当苦力。而且他们刚到手五百金环,完全不差钱——
“你们好像有五百金环,那我只收四百九十九金环。直到你们找到V.O.R为止,时长不限。”
“顺便,我工作要用到许多宝石,我会自己搞定。”
塔丝露出一副你们占了大便宜的表情。
“四百九十九?!”弥斯差点原地跳出来,一副沾了大便的表情。
那他们兜里不就只剩六个金环吗?其中五个还是罗沙城赚的。
“成交。”萨拉尔微笑,朝塔丝伸出手。
塔丝握了握他的手指:“下午带我去金特里教授那边。我得光明正大地跟着你们……我可不想得罪王国大法师。”
达成合作后,龙妖精看起来反而精神了不少。那双碧绿的眸子里多了些光彩,尽管那光彩蕴着寒意。
弥斯则阴恻恻地看着萨拉尔那根手指,恨不得把它咬掉。
那里面可是有他的报酬,萨拉尔自作主张花了个精光,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次探险的收益,我那份全归你,一周一千金环呢。”
萨拉尔像是看穿了他的心,即刻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这还差不多。弥斯嗯了声,心情又舒展开来。
一席话下来,他的心脏就这样忽快忽慢,折腾得他一身薄汗。
谈判告一段落,萨拉尔又在用余光瞧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弥斯立刻转过脑袋,全力注视回去。
萨拉尔勾起嘴角:“晚餐想吃什么?”
“只要不是醋栗,什么都行。”弥斯嘀咕。
……
夜晚来临,一行人再次来到红琥珀的会客厅。
几天过去,红琥珀完全恢复了原状。不过展馆仍没有开放,“完美的爱”策划还在继续。
卡伦第一次走正规路线,目光新奇地扫来扫去。每看到一些过分裸露的画,他立刻不自在地转过视线。塔丝反倒相当沉稳,哪怕他被这个鬼地方困住过一次。
巧的是,金特里教授身边也多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年纪不到三十岁。他们长相普通,衣着相当有格调。
即便是专为探险设计的朴素外出服,两人的衣料仍散发出金环的味道,比特鲁曼那一身不知道高档多少倍。
这会儿他们正站在金特里教授身边,姿态还算放松。
弥斯对人类的碎布头不感兴趣,他更在意两人的魔基——
年轻女人的魔基是一头毛色光亮的猛虎,硕大的虎眼扫视全场;年轻男人的魔基则是一头雄狮,正沉默地蹲坐在墙角。
两人魔基体型庞大,还是非常罕见的猛兽,显眼程度丝毫不逊于房间里的大象。
看来这次探险不会太无聊,弥斯不自觉地眯起眼。
“这两位是我的学生,也是遗迹保护协会的成员。”
金特里教授目光快速掠过卡伦和塔丝,笑容和煦。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女士是巴博丽·伊廷格,精通爆破魔法和鉴定魔法。”
巴博丽有一头格外蓬松的金色短发,反而更像狮子鬃毛。她脸庞圆润,时刻带着一种近乎评估的谨慎表情,但眉眼没有多少恶意。
她抱住双臂,目光快速扫过一行人。视线在萨拉尔的双眼、弥斯的脸庞上稍作停留。
“好年轻的助手。”她友善地笑了笑,“哎哟,居然连龙妖精都有,这趟一定很热闹。”
“这位先生是阿司普·杜恩赫尔,擅长自然生长魔法和修复魔法。”
接着,她替她的老师介绍道,“非常可靠的后勤人员,就是不太喜欢跟人说话。”
阿司普瘦高个子,栗发棕眼,皮肤发黄,整个人像蒙了一层灰。他含糊地点点头,始终没和他们对视。
弥斯悄悄分出一缕魔力细丝,戳了戳墙角的狮子。那狮子转动健壮的身体,喉咙里发出疑惑的低吼声。
阿司普茫然地抬起脑袋,左顾右盼,弥斯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一张平平无奇的长脸,又是个没什么看头的人类。
“您突然推迟出发时间,吓坏我们了。”
介绍完毕,巴博丽转向教授,语气里的担忧货真价实,“足足一个月!我还以为您受了伤……早知道桑珀这么麻烦,我们就跟您一起来了。”
“那些该死的调查官,只知道说‘桑珀人喜欢赶时髦,您太多心’,我就知道这里有问题,回去我就写信投诉他们——”
她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要是不听话语内容,她的口气称得上咄咄逼人。
“只是一个月而已,还没入冬。”
阿司普朝地面碎碎念叨,悄悄瞥了他们一眼,接着眼珠子被烫了似的收回目光。
“入冬问题不大,还能规避部分虫害。不过湿度需要在意。魔器必须重新调校,教授……”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
金特里教授笑呵呵地挠头,“我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还想着顺路过来瞧瞧。”
“不过,我也有我的收获,这几位年轻人非常优秀。”
“是啊,我相信您,您不会随随便便拉几个年轻人送死。”巴博丽感慨。
阿司普噗嗤笑了声,接着很快绷起脸,假装不是自己笑的。
金特里教授:“……”
金特里教授叹气:“……总之,我的队伍就是这么个情况。”
萨拉尔干笑:“介意聊聊‘送死’的部分吗?”
“当然。两位加人前,我必须把话说清楚。”
金特里教授表情严肃下来,语气像极了真正的教授。
“我们准备去一处未探明的地下遗迹探险。那座遗迹离桑珀不远,至少有小型城市规模,我们暂且把它称为‘兔子洞’。”
“我们都不知道‘兔子洞’里面有什么,过往的探险队全部有去无回,其中包括我最好的学生,罗曼·杰拉德的队伍。”
听到这个名字,巴博丽嘴唇抿成一条线,阿司普则红了眼眶,脑袋又埋下去。
“那里散发着极端异常的魔法波动。作为世界数一数二的探险者,罗曼·杰拉德都失败了——罗曼的状态水晶已经碎了,我们想把他的尸体带回来,顺便弄清楚‘兔子洞’的情况。”
“就算是我,也有被困在地下的可能。我无法保证所有人的安全,还请诸位谨慎思考。”
最后这句话,金特里教授是看着卡伦神父和塔丝说的。
萨拉尔了然。
金特里教授的是七位王国大法师之一。他最好的学生绝对当得上“世界数一数二”这个称谓,无论是学识还是魔力。
“兔子洞”能让这样的专家都死在地下,金特里还专门雇佣他们……难道地下遗迹里也有畸果?
可是卡伦神父占卜过,附近应该没有那种程度的不祥。
萨拉尔有些想不通。
“那是什么时候的遗迹?”他只好先确定客观事实。
巴博丽抢答:“灾夜末期!”
她又拿出了让人头晕的语速。
“灾夜时期的地下废墟都很庞大,首都地下还存留着那个年代的完整地下城。有名有姓的地下城都探索得差不多了,这种无名地下城反而更危险。”
“近三百年的地下遗迹都是墓穴类的了,反而不会太过复杂……”
萨拉尔:“……”
他垂下视线,罕见地没有看向弥斯。
弥斯噶吧扭头,主动注视萨拉尔。
灾夜末期,不就是萨拉尔诞生的时期吗?
作为灾夜的缔造者,这种感觉还挺奇妙。弥斯莫名想去看看那个地下城——并非对人世感兴趣,他只是想知道,什么环境能养出萨拉尔这样刁钻的人类。
“我无所谓。”弥斯主动抬起手,提高声音。
萨拉尔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不出情绪。
卡伦神父显然也不是很有所谓,他痛痛快快签下合同,脸上半点恐惧也没有。看得出来,他非常信任阴影圣物的占卜结果。
塔丝则有些犹豫,绕着那份合同飞了好几圈。他看了好几眼大法师金特里,又用余光偷看了会儿弥斯。磨蹭了足足五分钟,他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四位都要来?令人惊叹的勇气。”
金特里教授收起合同,在木桌上磕齐了纸边。
“那么,我们明天早上七点出发,食物和必需品这边都会准备。几位不放心的话,也可以自己带些物资。”
“好的。”
终于,萨拉尔再次开口。
当晚,塔丝四处打包宅子里的宝石,作为自己的全部行李。只要有宝石,他就能治愈伤口,补充能量,不吃不喝也能活很久。
卡伦神父仍然跑出去帮肉桂找主人,他说要托爪子小姐看着点宅邸,顺便照顾照顾小狗松果。
两位忙得冒烟,相比之下,弥斯和萨拉尔显得无所事事。两人前一晚没睡好,这一晚早早回了卧室,预备养精蓄锐。
弥斯有种莫名的感觉——萨拉尔的情绪好像有点低落,哪怕萨拉尔看起来和平时毫无区别。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也许他看了萨拉尔实在太久,久到潜意识都烙了这家伙的模样。
“你应该高兴才对。”魔神大人强硬地表示,“这可是你向我展示‘罪证’的好机会。”
萨拉尔无言地瞧了他一会儿:“然后呢,质问你为什么要呼吸?说真的,你会在意吗?”
“不会。”
“所以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准备向你展示那种东西?”
弥斯眼珠子一转,目光溜走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赶紧忘记那些吟游诗人的胡话。”
萨拉尔没放过他,“也许他们的‘圣萨拉尔’会费尽心思打动你……听着,我不准备让你通过我来了解人世。我比谁都清楚,你对人世毫无兴趣。”
不理解爱与幸福,自然也不会懂得恨与痛苦。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对弥斯抱有任何希望。
“所以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对人世毫无兴趣?”
弥斯盘腿坐在床上,拿腔拿调地反问,“‘我比谁都清楚’……啧啧,你才不清楚。”
萨拉尔正拿着杯子倒水,此刻他止住动作,定定看着弥斯。
那张异常美丽的脸孔浸在火光里,石榴红的眸子闪闪发亮。弥斯不像在开玩笑,准确地说,弥斯就不会和他开这种玩笑。
为什么?有什么触动了弥斯?他近乎混乱地思考。
应该不是安提瑟和艾弗的事,难道金特里教授做了什么?难道弥斯生长出了些微人性?……还是说,弥斯想知道灾夜的破坏力,用它作为攻心的武器?
“我必须纠正你的荒谬想法。”
弥斯抱着被子,庄严宣布道。
“的确,我完全不想‘通过你来了解人世’,人世算什么东西?”
“……但是,我会想要‘通过人世来了解你’。”
说罢,他抬起下巴,摆出胜利者的模样:“说到底,我还是会主动了解人世的,你这个自大的混账。”
嘭咚。
萨拉尔手一动,床头的玻璃水壶被他碰倒,清水瞬间浸透了地毯。
地毯颜色很深,浸水部分的颜色接近深黑,如同一摊血泊。
很好,萨拉尔的注视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弥斯很满意。
这才对,那目光牢牢钉在身上时,弥斯有种抓住牵引绳的踏实感——那感觉难以言说,就像给他的敌人套上无形的项圈。
“……好吧,这确实是新闻。”
许久,萨拉尔才再次开口。
“嗯。”弥斯满意地掀开被子,拍拍床垫,“我想睡觉了,你赶紧过来躺下。”
萨拉尔:“……”
萨拉尔喝光剩下的小半杯水,长长出了口气。
“算了。”他嘟囔了一句,把自己狠狠摔进床垫。
他动作太大,床垫太软,弥斯险些被弹飞。魔神大人愤怒地爬起来时,发现萨拉尔已经睡着了。
“算了。”弥斯也只好嘟囔了句。
反正接下来几周,他们睡不到这样柔软的床垫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死盯着看)
弥斯:(死盯着看)
弥斯:我不看他怎么知道他在看我,看起!
就这样对视对视——[狗头叼玫瑰]
第56章 兔脚
这一晚,弥斯睡得神清气爽。
他满足地睁开眼,看到了萨拉尔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弥斯:“?”
这家伙昨晚不是沾床就睡了吗,难道是装的?
察觉到弥斯视线的第一时间,大英雄掌心往脸上一抹,黑眼圈原地消失。他沉默地撑起身体,拉了拉弥斯的睡衣领口。
一道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洒在弥斯锁骨附近。白皙的皮肤上仿佛淌了熔金,着实有些刺眼。
弥斯顺着萨拉尔的视线低下脑袋,他这才发现,自己上半身的睡衣蹭散了。弥斯索性把睡衣扒了个干净,用魔力裹出一身游侠装扮。
全程光明正大,一丝.不挂。
萨拉尔沉默半晌:“探险期间要睡帐篷。有别人在的时候,你不要这样换衣服。”
弥斯不以为意:“我又不傻。”
湮灭魔力织成的衣物,这可是他的秘密武器之一。
萨拉尔看穿了他的想法:“我是说人类礼节方面。”
“不就是‘不要在别人面前赤身露体’吗?我当然知道。”
弥斯反手去扯萨拉尔的衣服,活像在剥玉米叶子,“啰嗦死了,你又不是别人。”
萨拉尔:“……唉。”
他表情复杂地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敲敲弥斯的脑袋。
魔神大人的脑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弥斯和餐叉愤怒地扑向萨拉尔,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肉搏热身。
除了大清早的伸展运动,再没出其他岔子。
塔丝说话不怎么讲究,物资准备方面却相当利索——他提前备好了面包干和肉干,以及加了蜂蜜的果脯;除了必要的药品和盐糖,他还给每人备了个可以从空气中凝水的魔法水袋。
卡伦则带来了猫咪情报网的最后一个消息。
“最近几个月,‘兔子洞’附近来了很多人。有几只野猫从那边跑过来,它们对这事特别生气。”
卡伦神父说道,“不过,今天早上我又特别占卜了一次,没有发觉不祥。”
塔丝:“人类突然增多?我记得那边一直是荒地,那些猫知道怎么回事吗?”
“它们只知道人类带来了不少宠物猫狗,侵占了它们的地盘。”卡伦实事求是道。
“我想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萨拉尔说。
弥斯一只耳朵听着这群人叽叽喳喳,另一只耳朵听着窗外鸟儿叽叽喳喳。他的嘴巴忙着扫荡桌子上的果酱馅饼,实在没空加入这场对话。
他一心好奇遗迹本身的模样,对鸡零狗碎的小事不感兴趣。
他有萨拉尔这个“本地人”在队伍里,还有两次对战畸果的经验,还有乌鸦神父给出的幸运保证,事情出不了太大岔子。
相比之下,反倒是那个王国大法师比较碍眼。
那家伙虽然没能逃离神国,却能顶住完美造物的精神鞭笞,有意识地偷看他们战斗……目前为止,所有人都在说那个法师教授脾气好,却从没有人提及他的能力。
两个畸果的力量固然可喜,但面对金特里教授,弥斯不打算托大。
银叉贯穿了盘子里最后一块嫩肉,弥斯将其送入嘴巴,只剩一摊淡淡的血水。
……
“兔子洞”离桑珀城真不算远,它位于桑珀城与首都塞潘提的必经之路上。与大路只隔着一座山,位置不算荒郊野岭。
唯一的麻烦之处在于,“兔子洞”位于几座山交界处。路难走,附近还没有河流湖泊,没能形成像样的村庄。
离开桑珀之后,天气变得阴沉起来。
附近山势圆润,林地少,灌木多。气氛有种古怪的压抑感,弥斯嗅嗅空气里的湿气,总觉得要下雨了。
萨拉尔双手抱胸,罕见地打了好几次盹儿,他的脑袋摇摇晃晃,最后昏沉地倚到了弥斯身上。
弥斯皱眉瞧他。
马车坐满了人,他、萨拉尔和神父坐在一侧,金特里教授带着他的两个学生坐在对侧。塔丝仗着种族优势,正在一块祖母绿里休息。
弥斯要是想躲萨拉尔,只能把萨拉尔的脑袋推到隔壁神父肩膀上。
……弥斯想象了会儿,发现自己不想看到那个场景,于是作罢。
一个颠簸,萨拉尔彻底枕上弥斯的肩膀。
他的呼吸和缓起伏,不知道是做样子给金特里教授看,还是真的没睡好。作为报复,弥斯把萨拉尔衣袖里的餐刀扯出来,窝在掌心盘弄。
“两位什么关系?”
巴博丽眨眨眼,问得很直接。
弥斯假装没听见。
但巴博丽显然不是个在乎社交礼仪的人,她用一种审视研究对象的眼神瞧着他们,瞧得弥斯全身不舒服。
好心的卡伦神父挺身而出,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哦。”巴博丽懂了,“同性情侣,怪不得。”
“放心,我们不是节律教徒,对这种事没什么歧视——唔,准确地说,我们应该算是节律教会的泛信徒?”
“凡事都没有那么绝对。”金特里教授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巴博丽认真地哦了声,继续叭叭说个不停:“就算这样你们也不用担心,老师他和我们差不多情况,都是奥丰贵族出身,明面上多少得信一点。”
“除了没事找事的傻瓜,但凡是个贵族,都不会刻意跳出来宣传自己无神论。总之这种事情——”
“……巴博丽,我耳朵疼。”阿司普痛苦地打断她。
“那你疼。”巴博丽无情地说,“我这不是跟人家讲清楚吗?省得因为误会平添麻烦。我们又不是下地旅游的,同伴间的误会越少越好。”
阿司普沉默地翻出一对明黄色耳塞,仔细戴上。
巴博丽啧了声,又转向弥斯。随后她失望地发现,弥斯正扭头看窗外风景,一副“不要跟我说话”的架势。
萨拉尔比弥斯高不少,他的头枕过去,连带贴住了弥斯大半身体。尽管马车微微颠簸,他的姿势却相当稳,也没有露出承受重压的疲态,仿佛结实的萨拉尔只是一根超大号羽毛。
“您一直在看弥斯。”
萨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冲她弯起眼,“有什么事吗,巴博丽女士?”
“叫我巴博丽就好。”
巴博丽的目光仍在弥斯身上,“我也算出席过不少高级社交场合,也见过许多奥丰顶尖美人,你的恋人称得上其中的佼佼者。”
“谢谢。”萨拉尔礼貌地回答,“恐怕不止这些原因吧?”
巴博丽看弥斯的目光,并非对异性的赞赏,也不是被单纯的“美”所吸引。她的眼神里没有惊叹,只有纯粹的探究。
“罗曼和弥斯先生的状况有点像,也是白发红眼。”
巴博丽说,“不过罗曼的头发更白,虹膜接近粉红色,肤色更病态一些。”
“罗曼有色素缺乏症,但他坚信,那副外貌是他的幸运——因为畏惧阳光,他才选择研究灾夜地下城,一举成为最强的探险家;而且,罗曼的魔基是一头超级大的白驼鹿,他认为那是命运对他的补偿。”
“我只是在想,明明颜色差不多,弥斯先生看起来非常健康。罗曼要是治好了病,可能也是这副样子。”
一连串话说完,巴博丽微微一怔,似乎才意识到“罗曼已经去世了”这件事。
她的目光坠向地面,脸色变得苍白。
金特里教授拍拍她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
“请节哀。”萨拉尔坐正身体,轻声说道。
“我们必须见到尸体,才能正式确认罗曼的死。”
阿司普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下了耳塞,“状态水晶也不是百分百准确的,罗曼是个天才,他搞不好又想出了什么鬼主意……”
他难得流利地说了一长串话。
弥斯耳朵逮住了关键词:“天才?”
发现有人接话,阿司普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当、当然,王国大法师的学生都是天才,召唤魔基前就能使用魔法,这是最最基本的条件……”
“啊,我是说巴博丽和我这样的正式学徒,不是大学里教的那些……”
弥斯上上下下扫视巴博丽和阿司普,他遗憾地发现,两人身上没有半点畸果的味道。
“放跑了好可惜,能不能用他俩钓那个谁啊。”
他瞥了金特里教授一眼,用超级小的声音和萨拉尔咬耳朵。
“想都别想。”萨拉尔微笑着咬回去。
“小气。”
“这不是小气的问题,他们不是泥巴里的蚯蚓。”
“我都把肩膀给你睡了。”
“……这也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事情。”
“吝啬的家伙!”
弥斯一把将餐刀塞回萨拉尔怀里,又扭头去看窗外。
卡伦神父看着挤在一起叽叽咕咕吵架的两人,会意地转向对面。
“……不好意思,我们的队伍就是这么个情况。”他有点腼腆地解释。
……
说实话,窗外没什么看头。一路下来,弥斯只看到了零星的补给旅店,没有发现像样的人类城镇。
……直到他们抵达目的地。
“那个是马戏团吗?”巴博丽难以置信道,手指着一个格外大的,红白条纹的圆帐篷。
其余人——包括弥斯——的惊奇不比她少。
目的地被各式各样的帐篷挤满了,甚至有人用木板搭出了像模像样的酒馆。
一行人目所能及之处,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小摊。乍看仿佛罗沙城的集市,但要比那个要脏乱许多——
有人把马车改造成了临时住所,见缝插针地停在帐篷间,还用木箱垒出了固定台阶。稀疏的草地被来往马匹踩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是湿乎乎的泥,以及马粪马尿的味道。
烂菜叶、破木片、吃剩的骨头更是随处可见。
这地方简直像是马车与帐篷组成的临时小镇。就它们的质量看来,来这儿的几乎全是平民。
“欢迎,客人们,欢迎!”
一个眼尖的孩子发现了他们,拽着个小布口袋冲过来。
“要买幸运兔脚吗,女士和先生们?这里的兔脚是全奥丰最灵验的,只要六银盾!”
那孩子把口袋举得高高的,向他们展示山羊皮包裹的兔脚。
弥斯皱皱鼻子,他闻到了浓重的草药香气,以及它试图掩盖的臭肉味儿。
萨拉尔冲那孩子笑笑,随手买了个白色兔脚,用掉了钱袋里为数不多的银盾。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萨拉尔开朗地问。
“莱比,先生。”见萨拉尔完全没砍价,小男孩吃了一惊。
“好的,莱比。”
萨拉尔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与那孩子对视,“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上次路过的时候,这里可没见多少人。”
“噢,这是块神奇的土地,先生。只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运气就会变好——您瞧!我是待在这最久的,我一下子就遇见了您!”
莱比抹抹鼻子,嘴甜得很。
“待得最久?真不错。”萨拉尔笑眯眯地说道,“我突然想再买个兔脚,给我们讲讲这个神奇的地方吧。”
莱比长长地“嗯”了一声:“那会耽误做生意的时间,您得再给我买个烤鸡腿。”
“没问题。”萨拉尔直起身,伸手把卡伦拉了过来。
卡伦:“?”
“一个兔脚,一个鸡腿,还有刚才买兔脚的六个银盾。”
萨拉尔压低声音,“正常调查费用,没问题吧?”
卡伦:“……”
没问题是没问题,但在桑珀城的时候,萨拉尔不会把一个鸡腿的钱都记在账上。
察觉到卡伦的不解,萨拉尔目光瞟了眼弥斯,嗯了声:“他有点在乎这个。”
卡伦:“…………”
阴影之神教导他们,应当尊重人与人的美好恋情。
怀着莫名的肃穆心情,神父爽快地付了账。两分钟后,弥斯和萨拉尔一人得到一只白兔脚,莱比手里则多了根鸡腿。
从始至终,金特里教授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的两位学生也没有参与对话的意思。
弥斯有些不满,但在出发前,萨拉尔特地叮嘱过他。
这些调查杂事都是助手该做的,也是“被考察对象”该做的——要是他们遮遮掩掩消极应付,反倒显得可疑。
反正社交方面是萨拉尔出力,他无所谓。弥斯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把玩那只干瘪兔脚。
兔子这种生物没有肉垫,脚捏起来有点硬。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弥斯总觉得指尖有种麻酥酥的触感,像是摸到了植物的软毛刺。他再仔细抚摸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弥斯反复揉捏发黄的白毛,突然他福至心灵,将它贴在鼻子下面,用力嗅了嗅。
弥斯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尸块能不能带来幸运。
但在那浓重的气味中,他确实发觉了一股隐秘至极的畸果味道。
……药香与尸臭的重重包裹下,它轻得像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最近两天稍稍休息下!(指更四千左右)
下周一开始会多多更新——[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57章 偏差
“幸运?”萨拉尔咀嚼了会儿这个词语。
“不是一夜暴富那种强运,也就鸡腿这种程度吧。”
莱比大口撕咬鸡腿,吃得满嘴都是油。“我卖我的兔脚,遇见慷慨的客人,这地方能满足;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是哪个大家族的私生子,这就是痴心妄想啦。”
“也有贵族老爷们来过,想在这里搞投资,结果失败了。所以这地儿只有平民——据说有人打算在这建村庄呢!”
“也就是说,你们只能从这里得到‘此时此地的幸运’。”
萨拉尔沉思道,“需要与外界产生联系,‘幸运’就无法生效了……我能这么理解吗?”
“差不多吧,来这儿的人都是做生意的,也有人跑来这里治病。”
鸡腿烤得粗糙,没什么佐料,莱比仍然嗦干净了每一丝鸡肉,“有些无聊的吟游诗人,专门跑到这地方写歌,还有来这找情人的荒唐家伙——唉,他们已经过来了。”
弥斯缓缓扭头,发现了一群逼近的年轻人。而且分类特别明显:几个年轻姑娘试图接近萨拉尔,她们挺着胸膛,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另有几个年轻男人正往他的方向走来,眼神像是在看势在必得的猎物。
弥斯:“……”
和萨拉尔看他的视线完全不同,这群人的目光轻浮又惹人生厌。
黑色魔力绕上指尖,弥斯蠢蠢欲动地向前半步,想让为首的家伙吃点苦头。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手,腰就被萨拉尔一把揽住,拽到身边。
萨拉尔紧紧搂着他的腰,几乎把弥斯半按在怀里,是个人都能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
紧接着,萨拉尔嘴唇贴上弥斯鬓边,看似烙下一个吻。
灰白长发的遮掩下,萨拉尔轻轻嚅动嘴唇:“小心教授。”
吐息若有若无地扫过弥斯耳廓,弥斯耳朵有点痒——不,不止耳朵。从耳朵到脖颈,再到胸口,他的皮肤像是蹭过荨麻,一阵怪异的麻痒。
萨拉尔很好地把握了距离,嘴唇连弥斯的发丝都没碰到。
萨拉尔挨得这样近,弥斯突然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会变幸运,而萨拉尔的不幸又是他的幸运,这要怎么算?
好在他有现成的检验手段。
趁萨拉尔的身体没挪开,弥斯顺势勾住大英雄的脖子,一口咬向他的脸。萨拉尔没来得及躲,被啃了个正着,脸上多了一个明显的牙印。
果然,萨拉尔身体又一僵。
这回他发呆的时间比上次短,只是目光复杂地看向弥斯。弥斯冲他挑衅地笑笑:“不能动手,我只能动动别的地方了。”
萨拉尔摸摸面颊被咬到的地方,什么都没说。
……哦,看来这地方的幸运站在自己这一边,弥斯满意地想。
这想法还没在他脑子里转完,一只温暖的手别过他的脸,一个更加温暖的触感出现在他的唇边。
萨拉尔垂下头,吻上了他的嘴角。
弥斯睁大眼睛,看到了萨拉尔近在咫尺的脸。对方贴得太近,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紧紧闭着,他看不清萨拉尔的表情。
弥斯:“……?”
这是在报复吗?
弥斯有点拿不准。要是报复,萨拉尔该咬回来;要是想用《甜蜜陷阱》的套路膈应他,萨拉尔应该吻他的嘴唇……难道是回应那个额头上的吻?可是他又没有可以被玷污的爱情。
那个吻过于轻,用意又太过模糊。弥斯脑子卡了壳,一时愣在原地。
见两位“干柴烈火”,姑娘们叹息离去。小伙子们看了看萨拉尔那张气质阴郁的脸,同样知难而退。
萨拉尔放开弥斯,一脸游刃有余的镇定,仿佛这只是一次平常的伪装。
可惜两位站得太近,萨拉尔的身体动了动,弥斯一下子就发现了——萨拉尔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非常用力地掐自己大腿。
弥斯:“……???”
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人类行为?
就连封印之中,萨拉尔第一次揪他的触肢尝试咀嚼,他都没有这么迷惑。
下一秒,弥斯脑海中警铃大作。
这个鬼地方充斥着所谓的幸运。而萨拉尔是他所有不幸的源头,一个鲜明好用的活坐标。现在,这个坐标好像出了点儿毛病。
“哇哦,真甜蜜。”
莱比吹了声口哨,人小鬼大地表示,“你们长得这么好,说不定有吟游诗人给你们写歌呢!”
“所以,人们也不是每件事都幸运,至少那群家伙没能成功搭讪。”
萨拉尔不着痕迹地引开话题,仍然一脸平静。
……刚才萨拉尔为什么掐自己?弥斯想。
“就像我的兔脚不会每天卖光。大家都是普通人,怎么可能事事顺利?”
莱比爽快道,“不过,过多的幸运确实会让人膨胀。两位让他们提前认清现实,也是他们的幸运。”
萨拉尔:“很棒的解释。”
莱比是个很负责的小向导,他将他们一路引向幸运之地的中心——一扇通往地下的硕大石门。
曾经的人们朝地下挖出一道平缓斜坡,并用碎石板铺出路面,尽头便是那道竖直的石门。石门是普普通通的灰白色,上面刻有模仿太阳的艺术纹样,大小刚好够一辆高大马车通过。
三百多年过去,门上的浮雕已然腐蚀剥落,精美的雕刻变得坑坑洼洼。
此时此刻,这扇沉重的大门紧紧闭合,被魔器重重封印。附近的人们与它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似乎本能地不想接近。
“就是这里了。”莱比得意地抹了下鼻子,“谢谢几位的鸡腿,我就在这地方的西南边住着——你们有什么需要,朝那边喊我就行。”
说完,小男孩一溜烟跑了。
他抓出一双染成粉色的兔脚,兔子般冲向一对打扮体面的情侣。
莱比刚走,巴博丽和阿司普大步迈向石门。他们的表情勉强维持平静,两双眼多了不少血丝。
“都停下。”金特里教授微微提高声音。
两人即刻僵在原地,如同中了石化咒,一步都没敢多迈出去。
“那是罗曼的封印魔器,老师。”巴博丽回过头,声音有些哑。
“离目标越近,越要稳住心态,不要急躁。”
金特里教授温声安抚,“巴博丽,我希望你能多注意些细节——将来你独立带队,需要肩负所有人的安全,你得让大家放心才行。”
巴博丽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急促的呼吸。
她强迫自己观察石门,她的魔基老虎不安地转来转去,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
“……罗曼的魔器上有干扰痕迹?”
她端详了好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道,“有人对他们的魔器做了手脚?我的鉴定结果有点奇怪。”
“读数有偏差。”
作为专业后勤,阿司普的语气要肯定许多,话语带着压抑的愤怒,“动手的人非常专业,这魔器的魔法波动频率非常接近标准值……”
“要不是罗曼那种级别的探险家,绝对发现不了。老师没有点出来的话,我都没能察觉……”
金特里教授点点头。
他转向弥斯一行人,体贴地解释:“魔器调校是非常重要的前期准备,要是探测类魔器存在偏差——哪怕只有头发丝那样的一点点偏差——都会将整个队伍拖入地狱。”
“冒昧问一句,有没有可能是罗曼的队员操作失误?”卡伦神父小心开口。
无论是金特里教授,还是他的两位学生,都直接认定“有人做手脚。”
“就算你把高烧中的罗曼灌醉,放进木桶拖在马后面跑一里地,他也不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听到伙伴的队伍被质疑,巴博丽语气不善,“对他来说,这是基本的基本——就像一位合格的神父,不会忘记他供奉的神叫什么名字。”
卡伦神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感谢您这么贴切的说明。”
一拳打上棉花神父的巴博丽:“……”
“但就算有人使坏,罗曼也应该很快发现才对……”
阿司普喃喃不停,紧张地啃咬拇指指甲,“而且这个魔法干扰特别奇怪,我从没见过……封印魔器不够,我得看看他们的指路魔器……”
原来如此,这些人怀疑有人暗害罗曼。那位凶手干扰了罗曼队伍的魔器,间接导致他们在地下城废墟失联。
但那只兔子脚确实带有淡淡的畸果味道,这应该不是单纯的人类内斗。
弥斯想要进一步思考,却发现某个问题仍在他的脑子里增殖——
刚才萨拉尔为什么掐自己?弥斯忍不住又想,他的焦虑压根停不下来。
“我们要立刻进去吗?”
萨拉尔平静地问,对弥斯的困扰一无所知。
“再等我一小时二十六分钟,我需要做个魔力波动测定。”
阿司普还在咬指甲,“巴博丽会用鉴定魔法探查附近环境,你们可以先休息会儿。”
弥斯朝石门眯起眼——作为这片土地的中心,石门反而没什么畸果味道。
不仅石门没有,附近的人类也没有。弥斯留心过,哪怕是卖兔脚的莱比,他身上也没沾上畸果的气味。
那味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更重要的是,刚才萨拉尔为什么掐自己?
……算了。
弥斯认命地转向萨拉尔。
萨拉尔见他一脸肃穆,同样沉下目光,摆出认真倾听的架势——
“你刚才亲完我,为什么掐自己?”弥斯直白地问。
萨拉尔:“?”
“快说。”弥斯呲牙道,“你告诉我这个,我就告诉你关于畸果的新发现。”
“好的。”萨拉尔垂下那双蓝眼睛,无比真诚地告诉了他答案——
“不知道,手自己动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封印三百年期间——
萨拉尔:不想再吃盐烤蘑菇了。[无奈]
萨拉尔:试着来点混沌魔神。[摊手]
萨拉尔:(嚼嚼)
……然后发现不仅弄不断而且嚼不烂。[好的]
旁观的弥斯:[害怕][害怕][害怕][愤怒][愤怒][愤怒]
第58章 银怀表
……自己动的?
弥斯半个字都不信,萨拉尔肯定在坑他。
他当众啃,不是,吻了萨拉尔,萨拉尔根本没有理由再补个回吻。
既然是萨拉尔做的事,那背后必定有了不得的大阴谋。要不是那一掐没出血,弥斯简直要怀疑那是否某种隐秘的献祭,或是人类独有的诅咒仪式。
……再想想,那一下的感觉确实很奇怪。
前阵子,弥斯没少把脸埋进猫咪皮毛。苹果还舔过他的下巴,舌头同样温热。
但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就没有刚才那种麻酥酥的感觉。弥斯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和胸口,那里仍存留着麻痹之后的紧绷感。
说到底,萨拉尔确实达到了某种目的——弥斯没法再像先前那样正大光明下嘴啃,万一萨拉尔用这一手加倍亲回来,那就真要变成《甜蜜陷阱》了。
目前拥抱比较有用。亲吻要慎用,下次亲吻萨拉尔的时候,必须稳准狠,确保萨拉尔无法反抗。
弥斯很快得出结论,终于安心了点儿。
趁金特里教授带学生考察石门,他把发现畸果气息的事情小声告诉了萨拉尔。
“只有兔脚上有?”萨拉尔沉思片刻,拉住弥斯的手腕,“正好还有一个多小时,走,我们逛一圈。”
“啊?”
“这个发现可不小。他们有他们的调查,我们有我们的。”萨拉尔语气沉稳,活像刚才猛掐自己的人不是他。
好吧,弥斯认同他的说法。
周围人多,萨拉尔拉着他的手腕朝前走,弥斯被拽得有点不舒服。
他反手一挣,直接握住萨拉尔的手——萨拉尔的手相对宽大,他握不太牢,但比被揪着舒服多了。
萨拉尔的手僵了僵,掌心变得有些湿润。弥斯趁机伸展手指,与萨拉尔十指交握。
萨拉尔咳嗽一声,手上卸了力气,任由弥斯抓着。
弥斯满意了。
其实他一直觉得人类的触肢不够灵巧——手部的十根触肢过于僵硬,里头还有骨头,只能朝特定方向弯曲。而且它们还很短,末端连着笨拙的肉片,根本没有他原本的触肢灵活。
很久之前,萨拉尔专门揪了他的一大堆小触肢,把它们塞进手套。
然后这家伙会用自己的指头戳他,看触肢们如何在手套束缚下动作。要是弥斯当初足够了解人类文化,多少得给他比个中指。
可惜那时他……祂没有这个意识,只能烦躁地扭来扭去,“握住”萨拉尔戳过来的手指。
然后萨拉尔就会发出一声不太体面的傻笑,每次都这样。
现如今,他被套进了更精巧的“人皮手套”,动作也更像人类,萨拉尔反倒不那么自在。
也许对于人类来说,牵手是最小规模的拥抱。
想到这一点,弥斯把手握得更紧了。
两人双手紧握,表情维持着可疑的平静。他们躲过积了污水的泥坑,踩上相对干净的草地,挨个摊子瞧过去。
萨拉尔每样食物都买了一份,和弥斯“甜甜蜜蜜”分食。弥斯来者不拒,吃得嘴角沾满酱汁,然而并没有品出畸果的味道。
萨拉尔叹了口气,他掏出手帕,用给敌人擦嘴当遮掩,悄悄扔了个清洁咒。
他们一直紧紧握着双手,握得彼此指节都有点发白,关节咯吱咯吱响。
不少单身男女投来或欣赏或艳羡的表情。可惜,只有两位才知晓这个疼痛的小秘密。
食物区探索完,两个人又挤到小商品区——附近都是平民,卖的小玩意儿也偏平民杂货品,乱七八糟的小件堆成一堆。
萨拉尔伸出手,从一堆破烂里掏出一块还算像样的怀表。
它的壳子是纯银的,有些发黑,上面布满磕碰痕迹。但萨拉尔看得出来,它并非保养不到位,而是上了年岁。表壳上还有个可以镶嵌宝石的小机关,能够嵌入不同大小的宝石。
当然,既然它出现在杂物摊上,上面必然没有宝石。
萨拉尔有些意动。
这块怀表不算名贵,使用痕迹恰到好处,适合用来安放塔丝的宝石。他刚抓起那块表,就听弥斯说:“你要买给那只龙妖精?”
魔神大人的问题非常单纯,弥斯估计是真好奇,萨拉尔却听得有点别扭。
他清清嗓子:“买给你。”
“我又不需要这种东西。”
“它更配你的游侠打扮,”萨拉尔说,“无论是‘卡恩斯小少爷’还是‘学者萨拉尔’,都不会用这么朴实的旧怀表。”
“让塔丝藏在你身上,可以更好地保障你的安全——你不擅长防护魔法,不是吗?”
“你会这么好心?”弥斯狐疑。
听起来,萨拉尔简直像是在关心他。
“你行动能力强,也能弥补塔丝体力不足的短板。”萨拉尔流畅地说道,“再者,我知道你不高兴塔丝入队,这样也能让你们磨合一下。”
这下味儿对了,弥斯收下了那块怀表,随手将它挂在上腰带。
其实那怀表不算难看,表壳上刻有精致的日月纹样,宝石镶嵌的位置刚好在太阳与月亮的中央。
“两位真有眼光。”
摊主露出暧昧的笑容,“放心,我不信节律教会,只信不灭炉火——炉灶之神会维护每一个家。”
“这是我远房亲戚留下的,据说是丈夫送给妻子的定情信物。他们打小就认识,婚后幸福极了,一起活到了九十多岁。”
弥斯、萨拉尔:“……”
他们一起活了三百多年,起码是这对夫妇的三倍以上。只不过他们的相处,大约和“甜蜜又幸福”这个形容沾不上边。
“这么好的古董,只需要一个金环!”
摊主还在继续,语气十分热情,生怕弥斯把戴好的怀表还回来,“戴着它,两位一定也能过得甜甜蜜蜜。”
突然,弥斯嗅到了极为浅淡的味道。
他即刻解下怀表,搁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果然,它透出一股非常稀薄的畸果气息。这回没有其他味道遮掩,弥斯闻得相当真切。
一个金环也值得,这回乌鸦神父总该帮他们付账了。
弥斯还没来得及开口,摊主一看他解下怀表,脸色先变了变:“我看你们挺喜欢这个怀表,又和它有点缘分,八个银盾怎么样?”
弥斯:“……”
萨拉尔露出温和的笑容:“六个银盾。这个怀表的宝石卡槽坏掉了,零件也没有按时更换,我们还得自己找人修。”
“卖四个银盾你也不亏,但我喜欢你刚才的故事,所以我才出六个银盾。”
摊主张了张嘴,半天唉了声:“行,六个银盾,拿走吧。”
“反正神父会给钱,干嘛费心砍价?”弥斯把玩着小巧精致的银怀表。
“哦,这个我会自己出钱。”萨拉尔说,“好歹算是我送你的东西,再找别人要钱太不像样。”
弥斯下意识觉得亏。但想到这是萨拉尔送,不,他从臣服的萨拉尔那里缴获的,他又觉得有点开心。
他想了想,用一块手帕包住这个小小的战利品。这回弥斯没有把它随便挂在腰上,而是放进了胸前的口袋。
……
转了一大圈,除了兔脚和怀表,他们没再找到任何沾有畸果气息的东西。
时间所剩无几,两人对视一眼,走向这地方最大的帐篷——马戏团的红白圆帐篷。
他们还没走到门口,就碰上了满面春风的卡伦神父。
神父肩膀上站着一只斑尾林鸽,鸽子微微偏过脑袋,漆黑的豆眼瞧着他们。
“这只鸽子碰巧路过,它告诉我,肉桂找到了它的小主人。”
神父高兴地说道,“完美造物的影响消失后,孩子们是第一批清醒过来的。据说那孩子哭闹着要找肉桂,找到肉桂后,他哭着不停道歉,抱着它不肯松手。”
“苹果也被原来的家庭接回去了,遗弃黄油那家人没再出现,但黄油决心跟着爪子小姐——按照它的说法,安提瑟宅邸的饭食比它原本的人家还好。”
卡伦神父的喜悦发自内心,他很少这样兴奋地说个不停。
鸽子咕咕叫了好几声,使劲拍着翅膀,像在拍打卡伦神父的耳朵。
萨拉尔:“它说什么?”
“它说它只是凑巧路过,想起我很挂念这件事,就顺嘴告诉我了。其实它特别讨厌那些猫,让我不要误会。”卡伦神父说道。
是巧合,还是幸运?
弥斯凑近了点,卡伦神父一如既往,没有多出奇怪的气味,鸽子也没有。
“对了,你们是打算调查马戏团吗?我刚才调查过了,动物们都十分喜欢这个地方。”
“有几只猴子爪子发炎,怎么都治不好,来了这里后很快好转……要是这里有不对劲的魔法波动,动物们应当更敏感才对。”
萨拉尔看向弥斯,弥斯摇摇头:“我还是想进去看看。”
结果他话音刚落,身上的联络魔器震动起来。
——那是签完合同后,金特里教授提前分发给他们的。
这种联络魔器是探险特制款,看起来像个小小的金徽章,也就大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它比桑珀的海螺精致多了,通讯清晰得不可思议,还自带精准定位。
“我们的基础勘探做完了,天快黑了,得快点进入地下。”
巴博丽那倒豆子似的话语从魔器中传来。
“白天黑夜的魔力流动不太一样,夜间的遗迹魔力更活跃,更容易找到魔力异常点——好的老师,我解释的时机有点问题——总之你们快过来!”
弥斯抬头望向马戏团的尖顶。这地方太大,他们一时半会儿估计调查不完。
神父也算是调查畸果的专家,还有探知不祥的本事。如果他离这么近都没发现,可见这里的问题不算大,顶多又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微弱气味。
这一趟他们已经有所收获,先这样也罢。
他攥了攥萨拉尔的手,两人转身赶赴石门。
帐篷内。
“晚上的表演,都准备好了吧?”
一位员工擦擦额头上的汗,转向员工帐篷的新人。
新人:“准备好了,先生。”
“你小子够走运,我之前的替补刚好家里有事,不然我们可不会紧急招人。”
那员工感慨道,“这地方够神奇,目前为止的演出都很顺利。但作为我的替补,你可不能溜号……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什么事,咱俩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明白,先生。”
小个子新人露出微笑,脸上涂着夸张的油彩。
“你尽管放心,我对操纵人偶和腹语术都很有自信。”
“也是,我想团长也不会随随便便招人。”
员工笑起来,涂满油彩的嘴角弯得夸张,“一起赚大钱吧,凯先生。”
凯笑着点点头,望向帐篷外。
帐篷门没有合拢,露出一线天空。天穹正从鸢尾蓝转为深深的靛蓝,隐约现出几把星子,如同针尖刺透天鹅绒。
“天快黑了。”他有意无意地感叹。
……
“天快黑了,下次不许这么慢。”巴博丽说。
看得出她克制了情绪,然而事关友人行踪,她的脸还是绷得紧紧的。
萨拉尔谦卑地听着。
巴博丽那边匆匆忙忙测数据做准备,他们这边恩爱约会——哪怕只是看上去恩爱约会——那边不高兴简直太正常了。
弥斯终于松开了萨拉尔,他抬起被攥得发麻的手,将装有龙妖精的祖母绿安上怀表。
周围都是人,塔丝没有轻易现身。他只是短暂地探了个脑袋,告诉他们他没有意见。从始至终,他也没察觉到怀表上的畸果气味,足以见得那丝味道有多淡。
来这里的路上,萨拉尔把弥斯的发现告诉了卡伦神父。神父仔细检查了兔脚,最终只是摇摇头。
“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
他郑重说道,“按照弥斯先生的说法,怀表上的味道是突然出现的……这不太符合常理,至少我没见过这样的案例。”
神父没有直接否认弥斯的发现,但显然保留了意见。
人类真够麻烦的,弥斯心想。
萨拉尔就没有怀疑过他,一秒都没有。哪怕萨拉尔也感受不到异常的魔法波动。
就在弥斯神游天外的时候,石门被金特里教授打开了。
魔基大象扬起鼻子,金特里教授轻轻松松破解了门口的封印魔器。巴博丽和阿司普则联合使用了幻觉魔法,让其他人察觉不到这里的异样。
巨大的石门无声滑开,露出门后犹如实质的黑暗。天色已晚,那黑暗显得格外深不见底,犹如一潭漆黑的池水。
金特里教授打了个响指,六个小型魔器腾空而起。
它们看起来像大号机械萤火虫,腹部嵌着鹌鹑蛋大小的灯泡。它们自动爬上六人衣服前襟,将周围空间照得犹如白昼,自身却不怎么刺眼。
石门后的场面,比弥斯预想的无趣一些。
门后仍然是缓和向下的路。道路两边用石柱加固,做出墓穴似的隧道。隧道两侧安装着早已干涸的油灯,探入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作为灾夜时期的避难所,入口隧道里没有任何魔法机关,魔法波动约等于无。
“很常见的设计,不算精细,只能说普普通通。”
萨拉尔瞧了一圈儿,“选址不太好,更大的地下城会靠着地下河建造。入口处会有河道,这样更方便运输物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看似在和弥斯说话,其他人稍稍留心就能听见。
“防卫这么烂,不怕别人闯进来吗?”弥斯不理解。
除了罗曼队伍留下的封印魔器,那扇石门本身也没什么防御魔法。别说成年人,哪怕是个铁了心的孩子,都能找到溜进来的办法。
人类的地上城邦都有城防,地下城反而这么慷慨,多少有点奇怪。
萨拉尔短促地笑了下:“真正的城防都在地下城内部。”
弥斯仍然不理解:“守着出入口不是更方便吗?”
连你都知道守着我的封印出口。
问题问完,队伍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萨拉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首先,灾夜降临,越靠近地表越冷,人们不愿意离地表太近。”
“其次,灾夜期间,食物是最为短缺的物资之一。所以,如果有送上门的‘食物’,大部分人都……不会拒绝。”
弥斯想了想,恍然地哦了一声。
卡伦神父低低祈祷了几句,其余人没有出声。想到罗曼队伍可能的境况,巴博丽和阿司普的脸色更难看了。
弥斯倒是很快转移了注意力,他瞟了眼近乎无穷无尽的隧道,开始扒拉胸口的萤火虫魔器。
“里面装了太阳石碎屑。”
看弥斯一脸好奇地扒拉那东西,金特里教授温声解释。他醇厚的声音打破沉寂,气氛变得不那么压抑了。
“太阳石能散发出类似阳光的光线,魔法波动却很微弱。用它制作照明魔器,能最大限度地排除干扰。”
弥斯:“……”他倒没有好奇这个。
弥斯只是觉得灯泡一晃就沙啦沙啦响,挺有意思。但他不想招惹王国大法师,只能敷衍地点点头。
“我记得灾夜时期,太阳石比黄金还要昂贵,只有大贵族才用得起。”
萨拉尔主动接话,“被激活后,它的照明最多只能持续一天,消耗得特别快。”
“的确如此。”
金特里教授赞赏地说道,“我们调整过许多魔器,最多只能把照明时间延长到一天半。但作为代价,魔器会变得异常笨重。”
“所以严格来说,我们还在使用灾夜时期的设计。对灾夜历史很感兴趣,萨拉尔先生?”
“我都给自己取这种‘昵称’了,自然感兴趣。”萨拉尔笑道。
又开始了,弥斯鼻子里哼了声。
萨拉尔的助手合同上签的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可是金特里教授一次都没有叫过他卡恩斯,还问他“希望被怎么称呼”。
于是萨拉尔光明正大地自称“萨拉尔”——反正在当今时代,这个名字常见得不得了。
想到有关灾夜的对话,弥斯并未感觉到类似于“罪恶感”的情绪。
……不过他多少理解了一点,为什么“圣萨拉尔”的故事会被吟游诗人们传唱至今。
他正回忆那些肉麻的唱词,餐叉突然勒了勒他的手腕。
弥斯神色一凛,一把抓住萨拉尔——
“别动。”
他低语道,“……前面有人。”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人类的触肢太逊了。
仔细一想,人类摸来摸去也是一种触手行为……
四舍五入等于萨拉尔也有触肢,大家都有触肢,耶[摆手][墨镜][摆手]
第59章 会说话的兔子
不,前面没有人。
萨拉尔佯装好奇,不动声色地快走几步,走到最前方。可是弥斯所指的位置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理论上,附近确实不可能存在活人。这里离出口就一条直路,要是有幸存者能抵达这里,早该逃出去了。
萨拉尔扭过头,看向弥斯。
弥斯朝隧道尽头皱起眉——刚才那一刻,他分明察觉到了类似于活人的魔法波动。萨拉尔刚往那边走,那气息就飞快离开了。
“你确定不是错觉?”萨拉尔轻声问。
弥斯斩钉截铁:“我确定。”
萨拉尔严肃地点点头,没再辩驳。
弥斯发现,萨拉尔拿蛇杖的手势变了变,变成了随时可能出剑的姿势。
其他人——包括金特里教授和卡伦神父——都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我从没见过这种画。”卡伦脚步慢下来,小声感叹道。
弥斯转过脑袋,抬起视线。
隧道墙壁上挂着许多巨幅画作,挤满了两侧的墙壁,仿佛下一秒就要压下来。
那些画不像红琥珀里的精品,笔触粗糙僵硬。上面绘制着各种雷同的场景——某个身穿华服的巨人走在最前方,披风夸张地打横飞起,挡住黑暗中的风雪,披风下面行走着一群小号平民。
然而哪怕是小号平民,画面尺寸也和弥斯差不多。
照明魔器照亮了一张张变形的脸,人们脸上带着僵硬的微笑,那些油彩眼珠透出黯淡的目光,望向画框外的弥斯。
好丑,弥斯嫌弃地挪开视线。
“标准的灾夜末期作品,我们称之为‘英雄画像’。”
巴博丽条件反射地解释,“灾夜后期,像样的城市基本都有对应的地下城。这些画是为了增加威望,画面中的巨人通常是城主和他的家庭成员。”
说着,她凑近其中一幅画,借着照明细细看了两眼。
“这幅画的主人公属于霍普家族,灾夜时代的一个小型贵族家族——你看,这里有他们的家族徽记——霍普家族以暴虐著称,早就覆灭了,没想到这个家族还兴建过地下城。”
“保存这样完好的‘英雄画像’,我还是第一次见。”
“看来,这个地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阿司普闷闷地说。
巴博丽狠狠吸了口气,看起来越发心烦意乱。
“为什么更危险?”弥斯少见地主动搭话,“多说说灾夜的事。”
卡伦神父走近了些,塔丝也从怀表里钻出来,站上弥斯的肩膀。他们似乎都挺好奇,没人计较弥斯的命令式口气。
“我来解释吧,不要消耗巴博丽小姐的精力。”
萨拉尔突然插嘴道,“我正好想确认下学习成果……金特里教授,我看的历史资料很驳杂,要是我说错了什么,还请您及时指正。”
金特里教授兴致勃勃地应了。
萨拉尔将视线从“英雄画像”上收回,专注地望着弥斯。
“最初的记录里,灾夜的出现是以十年——甚至百年——为单位的,每次只会持续几天。那时的人们把它视为类似地震、海啸之类的天灾……”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灾夜出现得越发频繁。
它从百年难遇,变成了十年间出现一两次。到了灾夜末期,它几乎每年都会到来。另一方面,它的持续时间也在变长,通常一个月左右,最长能持续两个月以上。
要命的是,灾夜降临时间不定,无法预测。
倘若灾夜出现在盛夏,地表气温骤降,种好的作物会全部冻死,带来一整个灾年。
要是灾夜连上寒冬,人世间会变成酷寒地狱。大雪使得人们很难将牲畜转移到地下城,不少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其他人倾听惨状,弥斯则认真对了下时间。
萨拉尔的描述没有太大问题,他……祂最初的状态和休眠没有两样。后来祂的本体长大了些,魔力变得活跃,“呼吸”也变得频繁而悠长。
这就不奇怪了——弥斯印象里,祂刚到这儿的时候,地表连根毛都没有。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地表仿佛发了霉,噼里啪啦多出一大堆活物,里面还夹着个重量级的萨拉尔。
……原来是祂小时候呼吸力度不够,才导致地表长出奇怪的东西。弥斯心里偷偷啧了好几声。
“照你这么说,人和牲畜还能往地下跑,野生动物不都得冻死吗?”
塔丝忍不住提问。
龙妖精是灾夜后才出现的物种,对于龙妖精们来说,灾夜无异于神话传说。
“炎热地区的特有物种确实消失了不少。”
“灾夜到来时,整个天幕会变得漆黑一片,地上气温比最北部的深冬还要冷些,活物很难在外界存活。”
萨拉尔耐心解释,“不幸中的万幸,灾夜没有完全隔绝光照,有些光能透过天幕照进来。不然的话,气温还不知道要降到哪里去。”
“灾夜确实可怕。”
卡伦神父回忆道,“我听村里的老人们说过,那时的饥荒故事是最多的。现在父母们还用灾夜背景的恐怖故事吓唬孩子。”
“哈哈,我也听过类似的故事。”
金特里教授加入交谈,“话说回来,直到‘圣萨拉尔’出现,灾夜起源的纷争还没有停息。萨拉尔先生,你是哪一派?”
“天灾派?魔力干扰派?……还是混沌魔神派?”
那还用问吗,肯定是混沌魔神派,弥斯挺起胸膛。
“魔力干扰派。”萨拉尔说。
弥斯:“……”
弥斯:“……?!”
魔神大人难以置信地踱到萨拉尔身边,震惊地瞪萨拉尔,企图用视线拍打他的脑袋。
“准确地说,我曾经是魔力干扰派。”
萨拉尔抿起嘴唇,“存在一个特异魔力源,它受到某种刺激,不定时放出足以干扰天象的魔力。”
“其实‘混沌魔神’的说法,算是从这一假说中衍生出来的。”
“你说你‘曾经是’。”金特里教授重复道。
“现在我是坚定的混沌魔神派。”
萨拉尔朝弥斯眨眨眼,“如果一定要有这么个魔力源,还是活物更有趣。”
“哪里有趣?那可是灾害!”巴博丽忍不住说。
“正因为是灾害,所以活物更好。”
萨拉尔的声音轻极了,他的目光并未从弥斯身上收回。
“消弭一阵风,或是停止一个人的呼吸——显然后者更简单,也更彻底。”
萨拉尔的语气过于理所当然。巴博丽哽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但弥斯知道该回答什么。
“你们跑题了。”
弥斯的语气同样理所当然。对他来说,萨拉尔的杀意就像早餐煮鸡蛋一样常见且乏味。
“我刚才问的不是灾夜有多冷,而是‘这个地下城为什么更危险’。”
萨拉尔会意地扳回话题:“就像巴博丽小姐所说,灾夜后期,几乎每个城市都有配套的地下城。”
“大型城市都被王室严密监督,城主也上心。这类地下城大多以庇护为目的,秩序严明。”
“偏远小城麻烦得多,有些城主的心理不怎么正常……这么说吧,他们会把地下城当成私人囚牢,玩弄困在里面的人。”
弥斯短促地笑了下,凑到萨拉尔耳边:“说了半天,不就是人类打造的神国嘛。”
“你可以这样理解。”
“那么你呢,萨拉尔?”
弥斯凑得更近了,小而轻的语句滑入萨拉尔的耳朵,“你曾经在怎样的‘神国’中生活?”
“算算时长,我一生都活在你的神国里。”萨拉尔微笑着回应,“你一直注视着我,何必明知故问?”
弥斯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湿热的呼吸一下下喷着萨拉尔的下巴,打算往他脸上扔个小型灾夜。
萨拉尔垂下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弥斯。魔器照亮了弥斯的面庞,连脖子上的血管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忍不住张开嘴,想说些什么,突然弥斯眼珠一转,嗖地冲了出去——
“弥斯?!”
眼看弥斯的背影没入黑暗,萨拉尔脑后一阵发麻。他顾不得应付身边的旁观者,紧跟着弥斯冲了出去。
餐刀急得扬起脑袋,声音随着萨拉尔脚步颠簸。
“万一这一次,畸果只针对弥斯怎么办?”
“万一之前的畸果气味是诱饵怎么办?”
“万一……”
“闭嘴。”萨拉尔咬牙。
“我只是在客观分析!”餐刀着急地说道,“我是说,万一弥斯他——”
萨拉尔腾出一只手,一把捏住蛇嘴。好在他一个转弯,正碰上往回走的弥斯——魔神大人志得意满,手里拎着一只雪白的兔子。
兔子被揪着耳朵,腿脚扭动不止,鼻子紧张地一耸一耸。
“刚才就是这家伙的气息,不过它身上没有畸果味道。”
弥斯哼哼道,“原来不是人,是只兔子。”
萨拉尔松了口气:“以后别乱跑,要跑也先跟我说一声。”
“你在说什么狗话,想想也不可能吧。”
弥斯皱皱鼻子,“等我跟你打完招呼,这家伙早跑没影了。”
餐刀:“这要求确实有点过分了,抱歉,萨拉尔不够冷静。”
餐叉从弥斯袖口钻出来:“你又在说什么狗话,萨拉尔一直都很过分!行了别啰嗦,赶紧回去,让神父和这个毛球谈谈。”
它用尾巴尖指指躁动不安的兔子。
兔子:“救命,好恶心,蛇居然会说话——!”
沉默。
弥斯和萨拉尔齐齐看向那只兔子,兔子则惊恐地瞧着弥斯手腕上的蛇,仿佛餐叉下一秒就要爬到它身上。
……下一秒,餐叉兴奋地爬到了兔子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兔子尖叫,“拿开,快把这玩意儿拿开!”
又一阵沉默。
金特里的小队恰好赶上来,正撞见这个荒谬的场景。
“放开我!放开我!”兔子扭动身体,“你们这些该死的人类,就知道欺负弱小!”
金特里教授率先开口:“……请问您是?”
“我当然是兔子!老东西,你瞎了吗?”兔子亲切地问候道。
金特里教授波澜不惊:“你刚才说‘你们这些该死的人类’……除了我们几个,你之前见过其他人类?”
“见过啊。”
兔子快速嚅动着三瓣嘴巴,“他们就在下面呢,一个个笨得要死,连出来的路都找不到。”
“神啊,他们还活着?!”巴博丽一下子捂住嘴巴。
“我倒想弄死他们。”兔子说。
“这样,你给我们带路,我们负责把他们带走。”
巴博丽冲到弥斯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兔子,“我保证——我保证立刻带走他们,永远不会再有人类打扰你。”
“是我们!”兔子大声说,“人类入侵了我们的城市,你们要正式道歉!”
“没问题。”巴博丽急急地说。
弥斯:“……”
弥斯:“正常来说,兔子不应该会说话吧。”
他把兔子丢给巴博丽,腾出手掐掐自己的脸,确定自己没有做梦。
“兔子不应该会说话。”萨拉尔确定地回应。
他也偷偷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没让弥斯看见。
“它也有可能是炼金生物,就像你们的蛇。”金特里教授缓声说道,“这里是灾夜遗迹,出现炼金生物也不奇怪。”
“是的,它可能是炼金处理的宠物。”
巴博丽抱紧还在生气的兔子,“我们之前还发现过无头牛——据说是为了供应肉食,特地设计的。”
萨拉尔眉毛跳了跳。
如今人们很容易忘记,灾夜时代,魔法是极少数人才掌握的力量。王室和大贵族才能享用炼金魔法,无头牛绝对是王室级别的委托。
一只会说话的宠物?
这实在太奢侈了,不该出现在小型废墟。
不过他没有提出异议,正如金特里教授——眼下,这是他们最有价值的线索。
“你立了大功,弥斯。”萨拉尔想了想,提高声音道。
“是啊,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弥斯得意地表示,“我就知道,我的感觉不可能出错——”
“谢谢你,弥斯先生。”
巴博丽终于平静些许。意识到萨拉尔在看她,她如梦初醒,立刻朝弥斯道谢。
弥斯兴致索然地瞥了她一眼,嗯了声。
萨拉尔这才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弥斯:“我改一下我的要求。”
“请求。”
“好,我改一下我的请求。”
萨拉尔从善如流,“即便你这次立了大功,之后也不能乱跑。”
“……一定要跑的话,记得拉上我。”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今天短短,明天就长长!
旁白:萨拉尔对你充满杀意。
弥斯:嗯嗯他是不是最想杀我?
旁白:是的。
弥斯:yeaaaaaaah我赢了![烟花]
……混沌魔神就这样(?
第60章 兔子大军
阿司普给兔子戴上了项圈,兔子不满地蹬着腿,却怎么都无法取下它。
“好别扭,你们又干了什么?”它用尖尖的声音问道。
阿司普立刻看向巴博丽。
“只是个小小的防逃跑措施。”巴博丽把兔子放到地上,“我们会用新鲜菜叶补偿您——”
她话还没说完,兔子一溜烟跑了,嘴里还呐喊着:“谁信谁蠢货!”
可它刚逃离阿司普十步外,就嘭地撞上了看不见的魔法屏障。好在那屏障看起来不怎么硬,兔子只是晕头晕脑地弹飞回来,没有当场撞出个好歹。
它迷迷糊糊站稳,气得后脚啪啪跺地。
“等找到幸存者,我们会把这个项圈取下来,并给您充足的物资补偿。”
金特里教授抱歉地说道,“……不过,假设您将我们引入死亡地带,您将终身被困在遗体附近。”
兔子愤怒地诅咒几句,不情愿地挪动身体:“都给我跟上。”
它撅起屁股,在众人前方一跳一跳地前进。
弥斯好奇地跟在兔子身后,左右打量废墟环境。
刚才挂满巨画的地方,应该是某种装卸区。接下来的路变成了螺旋石阶,坡度陡了许多,马车已然无法通过。
它就像逆转的塔楼,中空的位置垂着腐朽的铁链和绳索。这里没有一丝风,它们钟乳石般一动不动,只留下沉寂的影子。
“那是用来运送重物的机关。”
萨拉尔顺着他的目光说道,“那时候的马车车厢是特制的,可以整个拆下来。”
“人们会把装满物资的车厢吊下去,牵着马匹走楼梯。”
弥斯唔了声,探头去看那个无底洞般的深坑。
空气中多了股湿气,他嗅到了淡淡的水腥味,底下准有地下河。
附近石壁上,挂画恢复了正常大小。画面主角仍是霍普家族的人物,或是晴空中的太阳。
弥斯脑子里无端冒出一个画面:年幼的萨拉尔被一个面目不清的女人抱着,顺着螺旋楼梯拾级而下,走向地底的黑暗。一幅幅太阳画作掠过他的眼,逐渐远离他的视野。
怪不得这家伙能在黑暗中坚持三百年,多半是习惯了。
按理说,重复的景象会让弥斯打瞌睡,此刻他却神采奕奕,努力研究目所能及的所有角落。
“这里有点冷。”塔丝在他肩膀上嘀咕,“我不喜欢这里,我的胃不舒服。”
卡伦神父温和地安抚:“黑暗的环境总让人觉得紧张,要不要来点草药?”
萨拉尔眉头一动,目光扫过塔丝和卡伦,定在四处张望的弥斯身上。
“紧张……”他用舌尖勾勒这个词,又把它吞回喉咙。
不止是自己,大家的情绪貌似都有些紧绷,感觉却又不像之前那些精神污染。
白圆圆的兔子在前面引路。巴博丽和阿司普紧跟其后,恨不得自己跑到兔子前面。
金特里教授则走在最后。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往石壁上按一颗晶石钉子,它们在黑暗中闪烁着暖融融的橘红光芒。
钉子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基本没有魔法气息。
“这又是什么?”弥斯伸手抠了抠,没能抠下来。
“路标钉。”金特里教授和善地解释,“一旦出现大型魔法干扰,它是最好的指明灯。”
“可你是大法师。”弥斯咕哝。
仅从魔力总量来看,金特里教授和现在的萨拉尔不相上下。路标钉只是弱者的小把戏,金特里教授没必要用——身为强者,他们只要抵御住所谓的魔法干扰就好。
“年轻人的常见误会。”
金特里教授用教书般的语气说道,“魔力多,不等于魔法高强。如果‘纯粹的力量’能代表一切,那么选力气最大的人当战士,智商最高的人当领袖就好……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力量的大小固然重要,时机和技巧同样重要。过分相信自己的力量,只会带来毁灭。”
弥斯似懂非懂地嗯了声。
亲眼瞧见人类教育魔神现场,萨拉尔揉揉太阳穴,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要叹气还是微笑。
……
通过入口塔楼后,弥斯嗅到了那条地下河,以及淡淡的尸骨臭味。
他们脚下的地面再次变成碎石地,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弥斯依稀能看见无数嵌套的洞窟,它们布满每个方向,连天花板上都有,活像放大版蚁穴。
“为了节省人力,地下城大多是由天然洞窟改造的。正常来说,人们通常不会选择这么……”
他斟酌了一下词汇,“这么复杂的地势。不得不说,我还挺怀念这个景象。”
弥斯来了精神:“你以前也住类似的地方?”
“不,这些窟窿让我想起你的眼睛。”萨拉尔诚实地说道。
弥斯:“……”
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无法反驳,只得憋屈地哼了声。
“看,这里有路标钉!”
巴博丽打断两人的悄悄话,“肯定是罗曼他们留下的,最近只有他们来过。”
无数大大小小的洞窟中,有一处入口橙光闪烁,光芒和金特里教授的钉子一模一样。
“我这就去测定。”阿司普小跑着冲向洞窟入口,匆忙安置一堆怪模怪样的魔器。
魔器嗡嗡作响,弥斯百无聊赖地蹲下身,指尖扒拉砂石。
他总有种莫名的感觉,这次探索之旅非常……幸运。
进来没多久,他就遇见了可以引路的兔子。
另一边,金特里教授带着巴博丽和阿司普,专门帮他们处理废墟事宜。目前看来,他们只需要跟着兔子找到幸存者,就能解开这里的畸果之谜……吗?
弥斯在碎石上画了个叉叉眼、吐舌头的萨拉尔尸体简笔画。他一边思索,一边猛戳那张脸上不存在的鼻孔。
“我还是很冷。”
弥斯肩膀上,塔丝小声说道,“弥斯、弥斯,你能不能收一收你的魔法波动?它让我有点不舒服。”
“我一直收着呢。”
“没有!”
塔丝揪揪他的鬓发,“你的波动一直在身体周围飘,和炸毛似的。你要是实在不想管,我就去萨拉尔那边待着。”
自己的魔法波动一直不平稳?弥斯皱起眉。
“洞窟内部没有罗曼留下的危险标记,也没有特殊魔法波动。继续前进吧……”
就在这时,阿司普突然出声,打断了弥斯的思考。
“快点!”巴博丽几乎立刻站到了洞窟口。
“别催了别催了,我又没有人类那么大的步子!”兔子骂道,磨磨蹭蹭地跳向洞口。
金特里教授装好了又一颗路标钉,同样走向洞窟。进入洞穴以来的第一次,就位置上来说,他没有走在后面殿后。
弥斯心脏微微一坠,突然有种糟糕的预感。
刚才开始,他就一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一秒他终于意识到了——四个方向外加天花板,全都是大大小小的洞窟。
为什么他们脚下的地面,平整得不像话?
沙啦啦。
弥斯低头看向脚下,他画的简笔萨拉尔嘴巴裂开了,像在对他笑。下个瞬间,那裂缝骤然变大,他脚下骤然一空。
沙啦啦的轻响变成了轰隆隆的土石崩裂声。
萨拉尔以一个不像话的速度飞奔过来,一把抱住弥斯。塔丝尖叫一声,嗖地缩回怀表宝石。
下坠之前的短短一瞬,弥斯余光朝上扫去。除了萨拉尔,还有一团白乎乎的东西疾冲而来,与他们一起跳入深坑。
他听见卡伦神父的呼喊,听见巴博丽的尖叫,接着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块巨石堵住了他们坠落的洞口,将他们彻底封入黑暗。
啪嚓,啪嚓。萨拉尔的防护盾在坠落中粉碎又再生。
萨拉尔的护盾外围,弥斯包上魔力细丝结出的网,好让坠落速度更慢些。
然而,两人还是弹力球一样弹过坚硬的洞壁,弥斯只觉得脑浆都要被摇匀了。一大团白毛球使劲往他们相拥的怀抱里面挤,萨拉尔的味道被浓郁的兔子味取代。
天旋地转中,弥斯双手双脚紧紧缠在萨拉尔身上,恨不得把那只没有距离感的兔子挤扁。
——嘭咚!
终于,两人悲惨地落了地。这回命运很公平,他俩侧面着地。防护盾保护下,他俩肉.体没有受伤,精神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爬起来第一秒,两人同时侧过头,哕地吐了出来。
痛苦地吐掉了胃袋里的食物,弥斯想抓点什么擦嘴。他的手居心叵测地探向萨拉尔,结果抓住了一团软乎乎的毛皮。
兔子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呃……”
萨拉尔挥挥手,清洁掉了身上的污物。接着他一把薅起兔子:“你干了什么?”
连金特里教授都没来得及反应,这一手非同小可。
“……我什么都没干!”
兔子虚弱地说,“我只是想,要是我突然冲进危险的地方……人类顾及我的安全,会解开项圈限制……”
“不是你搞的鬼?”
弥斯四下打量。很好,比之前更黑了。照明魔器只能照亮他们的身周,黑暗浓如深海之底。
看这温馨又熟悉的气氛,他还以为自己一路摔回了封印内部。
“是你们运气太差,我第一次见运气像你俩这么差的。”兔子幸灾乐祸道,“惨啊,惨——啊啊啊啊!”
餐叉缠上了它的脖子,取代了项圈的位置。
兔子吓得缩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餐刀见状,也试探着盘了上去,给兔子的恐惧添砖加瓦。
“晚餐就吃烤兔肉吧。”弥斯若有所思道,“神父又跟我们分开了。他的不祥占卜,果然只对他自己有用。”
“两位,我在这。”卡伦说。
弥斯、萨拉尔:“?”
连塔丝都从宝石里探出脑袋,倒抽一口凉气:“没有防护,你怎么下来的?!”
“跳下来的。这个洞不是直上直下,途中有很多着力点。”卡伦神父伸手比画了下,老老实实说道。
塔丝难以置信:“可是你跳之前又不知道!”
“占卜里没有不祥,我知道自己不会有事。”
神父语气无比自信,“但我刚下来,巨石就砸下来了,连带着洞窟彻底坍塌。金特里教授估计很难跟下来。”
众人一阵沉默。
这是大法师跟不跟来的问题吗?
路都堵死了,他们怎么回去还是问题。而且这家伙未免太信任阴影之神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下跳。
“……是的,我们都在下面。”
弥斯刚转头,萨拉尔已然和金特里教授取得了联系,“没有人受伤,周围环境暂时不明确。兔子和我们在一起——阿司普先生及时解除了项圈限制,它也没事。”
金特里教授的声音从金徽章中传出来:“你们一定要抓牢那只兔子,但不要相信它说的任何话。这是个小型地下城,不该出现那种级别的炼金生物。”
“我很抱歉,是我把诸位请来的,我一定会把诸位平安带出去。”
“罗曼他们怎么办?”
巴博丽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声音有点模糊,她貌似在焦急地询问金特里教授。
“罗曼的队伍失踪了半年以上,如果真的还有幸存者,说明他们有最起码的求生能力。何况现在没了兔子,我们只能按部就班搜寻。”
“萨拉尔先生他们不同。他们完全不懂遗迹探索,救援优先级更高。”
“不。”萨拉尔突然说道。
弥斯抬了抬眉毛。
在这熟悉的黑暗中,萨拉尔露出了他非常熟悉的表情。有那么一瞬,萨拉尔看起来简直像那个说一不二的军队领袖。
“那只兔子敢跳下来,说明它有自信离开这里。”
“我会让它继续带路,带我们寻找幸存者。您按照正常流程寻找罗曼先生就好——我们过来的洞窟坍塌了,正需要一条新出路。”
“幸运的话,我们说不定能在同一个地点重逢。”
这一席话听着像个温和的建议,却带有不容置疑的气势。
金徽章彼方,金特里教授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几位真的没问题吗?”他问。
“您这一路看见了,我对灾夜地下城还算了解。”萨拉尔答得干脆。
“好的,我们这边继续前进,有事随时联络。”金特里教授中断了通话。
“……不是,我们真的没问题吗?”塔丝的声音有点干涩。
四人周遭,魔器没能照亮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一对红色光点。
紧接着第二对、第三对——它们层层叠叠点燃黑暗,恍如猩红的繁星。
是兔子,数不清的兔子。
兔子大军将他们团团包围,挤出一片毛茸茸的白色海洋。无数双淡红色眸子死死盯着他们,眸子下面的三瓣嘴动来动去——
“入侵者!坏家伙!”
“都绑上!都带走!”
“抓起来!办宴会!”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多写一千结果多写了一百,剩下的九百被混沌魔神吃掉了。[求你了]
总之,四人小队第一次冒险,开始![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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