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一样的黑暗
“这些兔子魔力不强,我可以杀出一条路。”
塔丝从祖母绿里冒出脑袋。谈论战斗的时候,他的语气一下子沉稳了许多。
弥斯同感,这些白乎乎的小玩意儿看起来声势浩大。然而除了会说人话,它们和普通的家兔没什么区别。
哪怕塔丝不出手,他只需要用漆黑魔力结网,就能把兔子们一网打尽。不过……
弥斯瞥了眼萨拉尔。
“跟他们走。”果然,萨拉尔给出了非常萨拉尔的建议。
弥斯:“因为它们知道出口?”
其实抓一只严刑拷打也不是不行。
“不,因为我们掉的地方太深了。至少现在,我无法判断这个遗迹里有哪些陷阱。跟着这些兔子,我们能轻松避开危险。”
萨拉尔平静地解释。
卡伦神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伸手去摸离他最近的兔子。
通常,上到云端巨鹰,下到地底鼹鼠,没有哪只小动物能拒绝神父的抚摸。
然而那几只白兔却厌恶地大声咂嘴,迅速跳开,连耳朵尖都没让卡伦神父摸到。
“轻浮!”“好随便的人类!”“他手上还有泥巴呢!”
兔子们胸腹快速起伏,清晰地说着坏话。
神父当场愣在原地,貌似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打击。
“都让开,咳咳,都让开!”
一只稍微大些的长毛兔挤过兔群,它长着少见的垂耳,耳朵上的毛微微卷起。它的脖子上还卡着一圈布质蕾丝,像是在模仿法官的拉夫领。
哪怕弥斯不熟悉人世,也觉得这场面多少有点超现实了。
有哪个人类闲得发慌,改造会说话的兔子当宠物,他还能理解。但出现这么一群会说话的兔子,连人类职业都照搬了,实在有点离谱。
“……没有反抗逮捕?很好,很好。看来不需要卫兵上场。”
那只奇怪的兔子法官竖直站起,红眼睛满意地打量四人,“接下来,我要对你们进行审判!”
“这决定着你们会有怎样的待遇,祈祷吧,但愿你们心里的恶意不大。”
说罢,它身后出现一辆兔子拉着的木板小拖车,小拖车上放着一个坑坑洼洼的银酒壶。壶是半满的,液体发出摇晃的轻响。
两只兔子用身体夹住酒壶,郑重其事地将它搬到法官边上。弥斯直勾勾看着那个细颈酒壶,一阵手痒——也不知道当着这群兔子的面,把它推倒会怎么样。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人手伸过来,按住弥斯蠢蠢欲动的爪子。
“什么都别做。”萨拉尔小声叮嘱道。
弥斯眯起眼:“……你真打算喝这东西?”
萨拉尔不置可否:“先看看情况。”
兔子法官丝毫不晓得魔神的坏心思。
它爪子拍拍酒壶,语气有点得意:“这是苔藓花做的药,你们一人喝一口,就没办法说谎了!”
神父:“可是苔藓不会开花……”
“闭嘴,审判已经开始了!小心我判你插嘴罪!”兔子法官后脚咚咚跺地。
神父老老实实举起手。
兔子法官矜持地抬起头,挺起毛茸茸的胸脯:“我允许你发言。”
“如果我们不喝这个,会怎么样?”神父问得很直白。
“审判无法进行,我会非常生气!”
兔子叫道,“我将代表所有兔子,再也不理会你们了。而你们会困死在这个鬼地方,难得我们愿意提供兔道的监狱环境……”
“我明白了,我想第一个喝。”
卡伦神父思考片刻,“法官大人,我们也有我们的顾虑——如果没人证明它的安全,我的同伴们是不会喝的。”
确实,弥斯想。这些兔子脑袋好像不怎么聪明,鬼知道拿来了什么。壶里的液体闻起来酸酸的,不像能喝的东西。
神父精通草药,恢复力又强,确实适合第一个试药。
得到兔子法官的许可后,卡伦神父小心翼翼地端起酒壶,隔空往口中倒了些。
这下弥斯看清了壶中液体,它看起来是石榴汁般的红色,晶莹透亮,没有杂质。神父往嘴里倒了一小口,他咂咂嘴,皱起眉:“……果汁?”
——咚!
兔子法官后脚用力一跺,发出格外沉闷的巨响:“开庭!”
“第一个问题。个子最高的人类,你为什么来我们的城市?”
“单纯的工作需要。”
卡伦神父一五一十地答道,“有支探险队在这里失踪了,队长的老师和友人前来寻找这支队伍。我们四个是他们雇佣的助手,来协助他们找人。”
兔子法官站起身,鼻子一掀一掀:“好吧,好吧。第二个问题,你想伤害那些人类吗?”
卡伦:“当然不。我会尽全力协助他们,保护他们,除非他们转而行恶。”
“第三个问题。你喜欢兔子吗?”
“喜欢。”神父答得毫不迟疑,“所有生灵都有它的美丽之处。”
兔子法官满意极了:“不错,你是个不那么糟糕的人类。下一个——”
萨拉尔瞧了神父好一会儿,嘴唇蹭过弥斯耳边:“那种药物没有侵蚀肉身,也没有精神魔法的痕迹。问题不大,我来试试。”
他第二个接过银酒壶,隔空往嘴里倒了一口。
弥斯瞧得格外仔细,这家伙脸色一点都没变,也许所谓的苔藓花药没那么难喝。
“个子很高的人类,你喜欢兔子吗?”兔子法官上来就直奔主题。
萨拉尔张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露出惊愕的神色,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呵呵,你说不了谎,拖时间也没用。”兔子法官得意地宣布,“苔藓花药的药效非常强,能起效整整三天。”
“……”萨拉尔无声地叹了口气,“我对兔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恶。”
“多么冷血,多么残忍!”兔子法官大叫,“我们明明这样可爱,你个没毛的怪猴!”
“快,告诉我,你会伤害兔子吗?”
“视情况而定。”
萨拉尔迅速平复情绪,答得不卑不亢,“我不会主动伤害你们,除非你们阻碍到我,或者我的人急需食物。”
“阻碍到你?怎么才算阻碍到你?”
兔子法官用尖尖的,撕裂布帛般的声音说,听起来在压抑怒火。
“破坏我们的行动,危害我们的人身安全,妨碍我……”说到这里,萨拉尔舌头急刹车。他看了弥斯一眼,使劲咽了口唾沫,“……妨碍我关注弥斯。”
这句话,他说得磕磕绊绊,仿佛喉咙里突然多了根鱼刺。
“你是个非常不友好的人类。”兔子法官肃穆道,“下一个!”
“喝吧。我试过了,没事。”萨拉尔轻声说。
弥斯这才从萨拉尔那里接过苔藓花药,对着壶嘴嘬了一口。
嗯,这东西的味道比闻起来好一点。它的味道真挺像石榴汁,不过是非常酸的那种。
弥斯舔舔牙齿,咽下口中的酸味。药汁滑过他的喉咙,引发一片片温热,仿佛里面掺了酒精。细微的波动在他体内回荡,让他的脑髓有些飘飘然……
……不,不对。这种感觉不是酒精,是畸果!
弥斯难以置信地打开酒壶盖子,使劲嗅闻了一番。果然,药液里藏着极为浅淡的畸果味道。
又来了。
先有兔脚,后有怀表,现在又有兔子搬出来的苔藓花药,弥斯完全找不到其中规律。
“你,矮家伙。”
兔子法官的红眼睛转过来,短短的前爪指向弥斯。
“你是弥斯对吧?……你和个子很高的人类,是什么关系?”
他和萨拉尔的关系?当然是不共戴天、相看两厌的死敌!
弥斯幻想了会儿盐烤兔腿,才把听到“矮家伙”时的杀意压下去。这些兔子还有用,得留着。
他瞄了萨拉尔一眼,清清嗓子,信心满满地张开嘴。然后弥斯惊愕地发现,他无法发出声音。
弥斯震惊地捏了捏自己的脖颈,难道人类的语言过于贫瘠,表达不出他对于萨拉尔的厌恶?
还是说,他对萨拉尔的憎恶不够纯粹?
在封印里折腾盐烤蘑菇的萨拉尔,入夜时温暖有弹性的英雄肉垫,和他一起在走廊唱跑调歌曲的萨拉尔蛇……面对那样的萨拉尔,弥斯没有那么强烈的杀意。
弥斯左想右想,发现类似的回忆越绕越多,有种绕成毛线球的趋势。要说清楚他们的复杂关系,不知道要用多少形容词——而他的词汇量原本就不怎么多。
于是,魔神大人决定选择一个更简单、更客观的说法。
“他是我的。”
弥斯说,“他只能属于我。”
弥斯的语气格外理直气壮,就像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那样的自然法则。
萨拉尔的身体微微一颤,握紧的十指紧了紧。
那必然是恐惧的战栗,弥斯得意地想道,故意贴得更近了些。
卡伦神父和缓地笑了笑,脸上像是写着“我就知道”。
“你呢?你会为了这个人类,伤害兔子吗?”兔子法官提高声音。
“当然。”
弥斯答得不假思索。
“必要的话,我会把你们全杀光。”
兔子法官倒抽一口气,他身边的兔子们也呜呜嗡嗡议论起来。无数双红眼睛不安地起伏跃动。
被弥斯抓住的兔子瑟瑟发抖,连身上的两条蛇都忘记了。
“安静,安静!”
兔子法官嘭嘭嘭地跺了好几下地面。它的软毛炸起来,体型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大。
“你、你这个穷凶极恶的坏东西!难道你不在乎其他同伴吗?如果没有我们——”
“不在乎。”
药效之下,弥斯仍然答得不假思索。
“必要的话,我连他们也会杀。”
卡伦神父的笑容淡了淡,嘟哝了一句,看口型很像“爱情啊”。
塔丝半边身体卡在宝石里,跟着唉声叹气:“怎么又是个偏执狂……”
弥斯倒不在意这两位怎么想,他扭头望向萨拉尔,准备验收一下这番恐吓宣言的结果。
少见的,萨拉尔没有回应弥斯的视线。
他只是安静地盯着法官兔子,脸上丝毫表情也没有。不知道是光照问题,还是过度紧张,大英雄的耳朵红得有点吵闹了。
……好吧,他就知道,萨拉尔不会被他的几句实话吓到。
弥斯把酒壶递向塔丝,龙妖精刚要接过来,就被兔子法官打断:“龙妖精不用喝,我们只考察坏人类。”
“你们三个的判决已定!”
“最高的人类,可以吃五种蘑菇;很高的人类,可以吃三种蘑菇;那个喊打喊杀的矮家伙——宴会开始前,你只有一种蘑菇可以吃!”
兔子法官恶狠狠地说道,“好了,都带走!”
四人:“……”
好恐怖的判决,这些兔子的脑袋确实不怎么聪明。
不过在黑暗里吃蘑菇,对于萨拉尔来说,也算是地狱重现了。弥斯乐呵呵地抱紧那只被蛇缠绕的兔子,准备看萨拉尔笑话。
没想到,他在萨拉尔脸上看到了罕见的肃穆。
“你们发现了吗?”他低声问,压根没在意那些蘑菇。
弥斯、卡伦神父:“?”
“发现了。”
塔丝从宝石里飞出来,藏在弥斯长发里,“……灾夜时期的炼金生物,为什么会认识‘龙妖精’?我们可是灾夜之后才出现的,这些兔子很不对劲。”
“的确。”
神父恍然大悟,也凑近了些,“不过,它们不像人类变的,兔子洞没有过失踪这么多人。”
“魔法波动也对不上。”弥斯补充。
这些兔子没有魔基,显而易见。
“不是精神魔法,不是人类变化,但也不是正常的炼金生命。”
萨拉尔俯视脚边熙熙攘攘的兔子大军,“好吧,看来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谁能想到,他们来了个字面意义上的“走一步看一步”。
密密麻麻的兔群几乎占据了所有地面,只给他们留下固定的下脚空间。三人不得不缓慢前行,仿佛在小腿高的雪地里折腾。
血肉和皮毛组成的潮水簇拥着他们前进,无数爪子踏过砂石,噼噼啪啪的摩擦声让人心烦。
更麻烦的是,兔子选的路异常狭窄,坡度忽上忽下,有些地方逼仄到只能弯腰通过。
“真麻烦。”弥斯嘟囔,“要不我干脆躺下,让它们抬着我走。”
苔藓花药那该死的药效还在,他的抱怨发自肺腑。
“要是放你们自己走,你们搞不好还要出事。”
他怀里的兔子小声说,“忘了自己怎么掉下来的?倒霉……咳,弥斯先生。”
“巧了,我刚才还在想要怎么称呼你。”
弥斯笑了声,“倒霉蛋这名字更适合你,以后你就叫‘倒霉蛋’。”
“倒霉蛋?”餐刀问。
“倒霉蛋!”餐叉欢呼。
倒霉蛋兔子无力地蹬了两下后脚,忍气吞声。弥斯吃惊的是,它没有向兔子法官求助。
也许被人类抓到有点丢人吧,弥斯心想。
……就这样,他们在刺眼的黑与白之间前行。
其实弥斯知道,这样的黑暗能压垮许多人。
漫长的黑暗封印中,他也曾见过人类发狂。作为人类中屈指可数的精英,时间久了,那些人也会像孩子一样在黑暗中痛哭流涕,呼唤不复存在的太阳。
这些人崩溃到一定境地,往往会去埋藏尸骨之地,亲手挖出自己的坟墓。
接着,他们会找到独自一人居住的萨拉尔,求他彻底抹消自己的情感,或是干脆地处死自己。最后的最后,他们会抬起头,看向弥斯藏在黑暗中的眼睛。
他们口中吐出的不是诅咒,而是错乱的思念。
亲友、同乡、玩闹的陌生孩童,甚至于人群的声音。
阳光、绿草、鸟鸣,甚至于带着雨后湿气的空气……他们疯狂叙说着那些再平凡不过,却又终生再不得见的事物,将自己的心葬于绝望。
萨拉尔沉默地凝望他们,正如弥斯沉默地俯视一切。
其中有个相当夸张的男人。深厚的绝望之中,他甚至开始转而崇拜黑暗,信仰近在咫尺的混沌魔神。
弥斯记得,那是萨拉尔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出手。
“人类注定灭亡,一切注定归于沉寂……永恒的沉寂……”
男人双手探向上方,探向那深不可测的漆黑。
“我们应当为那宁静的终结欢喜……解放祂吧,赞美祂吧,让祂赐予我们慈悲的终焉……”
“萨拉尔,萨拉尔,如果人类继续苟延残喘,只会迎来更加悲惨的末日……你知道我的能力,我看到了未来,我……”
萨拉尔一剑斩下了他的头颅。
男人的头颅在砂石上滚动几圈,最终脸侧着地。那颗人头用力转动眼珠,瞳孔挤入眼角,使尽最后的理智眺望漆黑的“天空”。
“‘不得信仰黑暗’,这是底线。我只接受放弃,不接受屈膝,想想你们背后守着什么。”
萨拉尔的语调无比冰冷。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可惜,萨拉尔说话时没抬头,弥斯看不清他的脸。
相比之下,这里的黑暗简直称得上温柔。
这里同样有漆黑的天穹,苍凉的砂石,以及潜伏在每一处地面的危机——只不过,要命的陷阱从祂的触肢换成了塌方和陷阱。
不一样的是,这里有兔子们蹭过脚踝的温暖,你一言我一语的低声聊天。不说萨拉尔,神父和龙妖精的精神状态还不错,完全没有封印军队的压抑。
当然,还有更加决定性的区别——
“哇哦。”龙妖精小声感叹。
众人面前,出现了一座堪称恢宏的地下城堡。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混沌魔神没有湮灭我的稿子。
谢谢弥斯[猫头]
接下来将迎来三天的绝对真心话TIME☆
第62章 开放的神国
……不过,堪称恢宏,不等于真正恢宏。
地下空间有限,这座建筑不得不向崎岖的岩壁低头,形状像被挤压变形的奶油造物;城堡脚下,簇拥着许多贫民窟特有的小房子——或者更恰当的说法,人窝——它们让弥斯想起罗沙城的贫民区。
暗棕色的墙壁间,不时露出棕黄色的人骨。它们大多不怎么完整,七零八落地散在角落里,不少骨头上还有烧灼痕迹。
与这些骨头挤在一起的,还有微微锈蚀的金属魔器。它们倒是整整齐齐屹立在土石间,弥斯能嗅到上面积攒的陈年血渍。
这些魔器顶端都装有巨型晶石,它们散发出朦胧的淡绿光芒,他们这才能把城堡看个大概。饶是如此,这片扭曲建筑的大半,仍然浸泡在浓稠如血的阴影里。
“那是什么?它周围的魔力流动好奇怪。”塔丝从牙缝间抽着气。
“那是焚骨灯,古代炼金魔器的一种。”
萨拉尔不带感情地介绍道,“把动物的尸骨投入进去,它能长时间发光——骨源充足的情况下,它们能发光百年以上。”
弥斯:“听起来还挺方便。”
三百年过去,这玩意儿还能发光,已经很了不起了。
萨拉尔摇摇头:“它的主要结构埋在地下。你们能看见的部分,只是冰山一角。”
“焚骨灯建造起来非常麻烦,无法挪动,光照强度还会逐年衰减,很难应用到其他方面。”
弥斯收回好奇的视线。
怪不得萨拉尔没在封印里搞这个,而是自己用魔力照明。
“你们不要靠焚骨灯太近,它们附近往往设置了致命陷阱——正常地下城不会用这种东西,知道的人不多,外来者很容易被‘发光晶石’引诱。”
萨拉尔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阴影。
弥斯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
某处焚骨灯附近的小屋里,几具相对新鲜的干尸拥抱着彼此。尸体打扮与金特里教授一行人风格相近,只是死了百年以上。
那些尸体四肢各有各的断裂,没有一具是囫囵的——这些人类循光而来,想找个地方休养生息,结果步入了最为残酷的中心地带。
地下没有风,陈年的土味和尸臭混合在一起。微弱的绿光照亮无人城堡,一切都带着死亡的味道。
“哼哼,都是些自作聪明的家伙。”
兔子法官不屑,“我们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哪儿是陷阱!”
说罢,它用脑袋撞了撞萨拉尔的小腿:“别废话,跟我们走就是了!”
兔群浩浩荡荡地奔向某个半崩塌的圆拱门。
那拱门自成一体,孤零零立在城堡废墟间。它个头不大、小半砖石已然塌陷,无疑是个模仿拙劣的小型奇观。它周围大把的空地可以走,白兔们却老老实实排好队,挨个进入那个狭窄拱门。
神奇的是,弥斯只能看到兔子们跳进门,却不见它们从门的另一端出现。焚骨灯闪烁着寂寥的微光,一切依旧很安静。
“神国入口。”弥斯喃喃。
一回生二回熟,这都第三回了,他立刻就分辨出了神国的微妙气息。
“我们要进去。不放心的话,你可以留在外面接应。”
萨拉尔立刻转向塔丝。龙妖精上次刚吃过红琥珀的亏,没准有心理阴影。至于卡伦神父——神父忧伤地瞧着那些兔子,似乎还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被讨厌。
塔丝哼了声:“上次我受影响,是因为安提的魔力太有同化性,总不能再遇见同个类型的神国吧。”
“难说。”萨拉尔非常诚实。
“我要是那么惜命,还做什么刺客?”
塔丝摆摆手,“别看我这个样子,我都快四十了,比你们几个都年长。”
“难说。”萨拉尔的目光缓缓移走。
“难道卡伦那家伙四十多岁了?……不可能吧?”塔丝大惊。
弥斯吃吃偷笑,萨拉尔则用力捂住嘴,生怕自己说出更多。一行人随兔逐流,挨个进入拱门。
在进入拱门前,塔丝飞离弥斯,朝拱门一挥手。
拱门轰隆隆震动。石料塌陷的地方,生长出大量祖母绿似的晶石。微光照耀下,拱门从其貌不扬变得鹤立鸡群。
拱门门头,出现一行宝石镶嵌的闪烁字迹——
【注意,前有特殊魔法空间】
萨拉尔微笑起来,掌心一翻,给这行字迹上了层灿金色防护罩。
“又做这种麻烦事。”弥斯说。
“总得给金特里教授留一点线索。”萨拉尔耸耸肩。
他右手按住蛇杖,左手抓住弥斯的手,两人一起踏入门扉。
……然后两人齐齐刹了个车。
门内景象……怎么说呢,比兔子法官还要超现实。
城堡废墟还在,与他们在门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些灰暗的角落里,交错的尸骨间,长出了五颜六色、形状夸张的蘑菇。它们的颜色鲜亮可爱,菌盖散发出梦幻般的柔光。
蘑菇附近,长着嫩绿可爱的蕨类。它们的叶片像缩小的茶杯,里面晃荡着透亮的液体,闻起来有股草叶清香。
蘑菇脚下则铺满软绵绵的紫色苔藓,上面开满晶莹剔透的五瓣花朵,花瓣是阳光般的明黄色。
蘑菇丛林间,圆滚滚的白兔们蹦来跳去。
有些兔子脑袋扣着蕨类编的小藤帽,背后背着小小的藤篓,一两朵蘑菇就能把背篓塞满。有些慢条斯理地饮用酒杯蕨里的汁液。还有些干脆躺在柔软的菌盖上,呼呼睡得惬意。
“哎呀!”有只兔子蹦到一半,脚爪卡进了骷髅眼窝,差点当场绊倒。
“坏人类,坏人类!”它气呼呼地甩开那半个骷髅头,正了正身上的小背篓,背着蘑菇朝城堡跳去。
“这地方……”
塔丝飞到半空,欲言又止,“……可真富有,呃,童趣?”
无论是多出来的植被还是兔子,都和绝望的废墟一点都不搭,更像是哄孩子的童话。两者搁在一起,就像给腐败的尸体铺上一层彩色糖果。
萨拉尔:“你的身体?”
“没问题。这里的魔力流动非常温和。”
塔丝耸耸肩,“但它还是让我有点不太舒服,就像——我想想,就像有只巨大的噬魔虎在我床边睡觉。”
“温暖又柔软、看起来无害,但随时都能要我的命,你们懂那种别扭感吗?”
弥斯懂。
踏入神国的一瞬,他的汗毛彻底竖了起来,他的本能在疯狂示警。拱门内的世界充满童趣,他却第一次有种被威胁到的不快。
弥斯抱着兔子的手紧了几分,兔子“倒霉蛋”被他挤得一阵挣扎。
萨拉尔的手也被弥斯攥紧了,他反而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他还以为这里的“神”会操控情绪……目前看来,之前他的不安更像是出于本能。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好消息。连弥斯都感受到了那份紧张,说明这个鬼地方的主人,比沉沦稚子和完美造物还要强。
“等等,难道你们都觉得紧张?”
卡伦神父从兔子们身上收回视线,声音难得紧绷。
“是不是还有本能的厌烦和焦虑?总想到最坏的可能性,想要远离这里?”
弥斯:“……嗯。”
该死的苔藓花药!他一个没留神,直接就嗯出声了!
弥斯飞快瞥了眼萨拉尔,发现萨拉尔跟着点点头,他才放松下来。
“有什么说法吗?”萨拉尔认真询问。
“我不知道算不算。”
卡伦神父沉思道,“哥哥说过,要是突然对某个地方,或者某个人产生无端的焦躁和厌恶,最好尽快远离。”
“成熟的神力,会让智慧生命本能排斥——这个神国里很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神’。”
弥斯:“沉沦稚子和完美造物难道不算吗?”
“虫蛹算是蝴蝶吗?”神父反问道,“我想,绝大部分人都会给出否定的答案。”
塔丝挤着脸啪啪拍手:“哇,真棒,我第一次这么快后悔接任务!”
他自暴自弃地飞去拱门边上,想要做出扶门叹气的萧瑟姿势。结果他这一手扶了个空,直接掉出神国外,险些一头栽进兔子堆。
塔丝:“?”
其余三人:“???”
三人立刻逆兔而上,在神国入口挨个横跳。
他们惊奇地发现,这个神国开放到不可思议——只要他们铁了心,完全可以扭头就跑,它一点挽留都没有。
“我又不后悔了。”塔丝举起小小的拳头,“龙妖精永不言败!”
瞧见其余队友复杂的眼神,塔丝:“……我没想说出口的,都是苔藓花药的错!”
“干什么,你们难道想逃跑?”
兔子法官又开始用后脚嘭嘭跺地,“快跟我走,该死的!我要给你们‘没有早餐’的刑罚!”
兔子们气势汹汹挤过来,用脑袋用力撞他们的小腿。弥斯不爽地松开萨拉尔的手,离开兔群。
跨出兔群的第一步,他啪嚓踩到了什么。
下个瞬间,弥斯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个巨大的金属斧刃轰然斩下——它足足一人高,锋利的刀刃不带任何魔法波动,只带起一阵腥风。
弥斯以近乎非人的速度弹射开来,巨斧贴着他的脚尖劈入地面。
然而同一时间,附近的兔子瞬间分开,仿佛经过无数次演练。只有一只兔子被躲闪的弥斯踩到前爪,当场破口大骂。
又一阵粗糙的铁链摩擦声,巨斧缓缓缩回黑暗。地上的劈痕完美地融入废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众人一致沉默。
弥斯缓缓走回兔子洪流。比起被那玩意儿劈开,他宁愿被兔子撞两下。
“你,矮家伙!竟敢踩兔爪!”
兔子法官不依不饶站起身,“我判你‘没有早餐’——!”
“踩到兔子,没有早餐!踩到兔子,没有早餐!”兔子们义愤填膺地跺着后脚,声音异常整齐。
“早餐的蘑菇面包很好吃。”倒霉蛋在弥斯怀里说,语气充满幸灾乐祸。
弥斯哼哼:“那我吃萨拉尔的。”
萨拉尔叹了口气,权当同意。
倒霉蛋愣在当场:“……天啊,你怎么能如此邪恶!”
“多谢夸奖。”弥斯心不在焉地应着。
紧接着,萨拉尔的手又抓了过来。这次萨拉尔耐心地分开弥斯的手指,主动与他十指交握。
大英雄的手劲也很大,掌心又有些微的湿润。
弥斯没有挣开。
走了这么久,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触发陷阱。他的视线再次扫过浩浩荡荡的兔群,以及浸泡在阴影中的废墟。
之前这些兔子给他们留了“仅能下脚”的空隙,恐怕不仅仅是为难他们。
这个神国,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才怪!
通往城堡的路,简直是以一场以脚步丈量的灾夜陷阱展览。
不知道霍普家族是恶趣味,还是过于节省。九成九的机关都没用魔法,弥斯出了一身白毛汗,全身肌肉紧紧绷着——那些陷阱瞬间就能触发,鬼知道萨拉尔来不来得及筑起防护。
事实证明,来得及。
不仅来得及,某人简直称得上游刃有余。
“纯机械的‘致命陷阱型’。”萨拉尔评价道,“知道城主的喜好,这里的攻击模式不难推断。”
他松开弥斯的手,从兔子堆里摸出一块石头,砸向某处平平无奇的墙砖:“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大概会有毒箭装置。”
嗖嗖嗖!
三支金属箭贴着弥斯的头皮射了过去。
弥斯:“……”
“接下来是这里——”
萨拉尔满意地看了眼岩壁上的三个箭孔,又用蛇杖戳了戳不远处的一块地板。
兔子登时水流般躲开,弥斯领子一紧,脚下一空。
他脚底的地板瞬间移开,露出其下的锈蚀尖刺,尖刺上已然挂了两三具尸骨。
萨拉尔抓着弥斯的后衣领,稳稳提着死敌:“当然,当然。搭配上坠落陷阱,经典设计。”
弥斯:“…………”
脚踏实地后,他第一时间握住萨拉尔那只不安分的手,一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气势。
萨拉尔微微一笑,安安分分地跟随兔子们路过拐角,然后——
“哎!”他大喊一声。
萨拉尔刚喊完,一道火柱从拐角处汹涌而来。弥斯被萨拉尔顺势一扯,鬓发被烫卷了几根。
弥斯:“………………”
“这三种陷阱是一个经典设计套组,通常用于金库防守。”萨拉尔安心地总结,“果然都有,看来这里的陷阱没有超出常规。”
“学到了。”作为一名刺客,塔丝热情洋溢地现场学习。
卡伦神父目光来回扫过萨拉尔和弥斯,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有个名字叫萨拉尔·霍普?”弥斯板着脸问。
“怎么可能,我只是比较熟悉这类东西。”
萨拉尔无辜地表示,“毕竟霍普家族只是心眼坏,又不是什么工匠之家,杀人陷阱也得买成品。”
弥斯突然觉得,和萨拉尔相比,自己或许也没有那么邪恶。
最终,地牢的铁门在众人背后咣当落下,弥斯甚至有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解脱感——至少这里的地面不会再塌陷了,真好。
至于地牢里奇奇怪怪的异形魔器,弥斯已经懒得好奇了。
不得不说,兔子们的“兔道监狱”还挺像回事。拷问魔器和人类尸骨,全被它们堆到了角落。空荡荡的牢房中央,它们用蕨类给他们堆出了四张床铺。
弥斯一屁股坐在其中一张床上,还挺软。
“这个叫‘墙上绞索’,不能乱碰。”
萨拉尔指了指墙上的束缚链,“一旦被缠住,只会越挣扎越紧,不用魔法的人很难逃脱。”
弥斯:“真的吗?我这就把你锁上去。”
他站起身,作势扑向萨拉尔。萨拉尔连忙举起双手:“好了,不开玩笑。”
“我只是想说。哪怕没有那些兔子做指引,我们也有探索的能力。”
“……不过保险起见,今晚我和弥斯出去探一探,两位留下守夜。”他补充道。
“为什么不带我?”塔丝不满道。
他飞在半空,什么都不用踩,必要时还能钻进怀表。
“神父先生缺少魔法攻击能力,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这。人太多的话,我怕顾不过来。”
萨拉尔顺畅地答道,“当然,我也有一部分私心。”
他无法说谎,于是他故意把后半句说得暧昧至极,话语间简直能拉出糖丝。
卡伦神父识趣地移开目光。塔丝脸上则闪过一丝嫌弃:“好吧,那我不打扰两位了。”
“你问我了吗?”
弥斯不满地抱起双臂,他一点儿都不想探索这个鬼地方——显而易见,萨拉尔知晓那些陷阱,还捏着治疗魔法,在这座废墟占据绝对主导权;而且他累得要死,只想睡觉。
萨拉尔急着避开这两人,估计是怕苔藓花药暴露他们的身份……嗯?苔藓花药?
……按照那只兔子法官的说法,接下来三天,萨拉尔只能说真心话。
“你问我了吗?”
弥斯大步走到萨拉尔面前,用力抓住萨拉尔的衣领,一双眸子闪闪发亮。
“你快问,我要亲口说——我特别想去探索,只有你和我,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
真心话&大冒险同时来咯——!!!
接下来是小情侣的拷问时间(?
第63章 血的味道
地牢昏暗,弥斯那双眼却亮得吓人。萨拉尔被魔神大人揪着晃来晃去,吐出的词句也晃得厉害:“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外出探查?”
“想!超级想!”
弥斯兴奋极了,他快乐地凑近萨拉尔,脸颊多了层淡淡的血色。
要不是有外人在场,他恨不得把萨拉尔的小秘密全从嘴里掏出来。
萨拉尔伸出手,无言地捂住下半张脸,手背有点烫。
……计划归计划,在此之前,他们首先要体验“兔道晚餐”。
四只白兔子拖着小木车走近,四辆车上放着个大大的银碗。
弥斯伸出脑袋瞧了瞧,银碗里盛满淡绿色的茶杯蕨汁液,里头泡着颜色各异的蘑菇。有些被撕成条,有些被揪成块,乍看像是某种奇特炖菜。
银碗一侧架着银勺,另一侧拄着一朵巨大的金棕色蘑菇。蘑菇的菌盖鼓鼓囊囊,上面有着面包似的椭圆形淡黄条纹。
它们用身体夹住银碗,把碗精准配送到众人面前。
塔丝和神父的碗里的蘑菇有五种颜色,萨拉尔的有三种。弥斯的碗里只有土黄色的蘑菇丝,并且没有那种奇妙的面包蘑菇……或者说,蘑菇面包?
送完餐后,三只兔子一蹦一跳地离开,只剩一只留在原位。这只兔子有点眼熟,耳朵萎靡不振地耷拉着。
“弥斯,弥斯!”餐叉从兔子毛里探出脑袋。
“我申请看管你们。”兔子“倒霉蛋”不情不愿地说道,“真是的,要不是这条该死的蛇……”
它低声咒骂几句,才抬起毛茸茸的脑袋,“快点吃你们的蘑菇,明天会有兔子来收碗。”
“这可是我们的厨师兔子做的魔菇炖菜套餐,大家都能吃到最喜欢的味道。”
弥斯捧起碗,嗅了嗅,发现汤居然是热的。
而且,他闻到了一股非常微妙的香气——闻起来像温热的琥珀、晒过的亚麻布和一点点麝香,外加畸果的微弱香气。
是“萨拉尔味”和“畸果味”的杂烩,蘑菇散发出温柔的魔法波动,没什么异常。
他还真想尝尝萨拉尔是什么味道,不过弥斯压制住了动勺子的欲望。所有人一齐看向卡伦神父,等待他当第一个尝试的人。
神父大大方方拿起勺子,轻轻抿了一口。他微微张开嘴唇,脸上多了几分动容的光彩。
“尝起来像草药炖羔羊肉。”卡伦神父低声说,“赫米特很擅长做这个,天一冷就炖给我吃……”
他又小心翼翼地抿了口汁液,生怕洒出一滴。
“汁水是另一种味道,和我们共同创造的药草茶一模一样。奇怪,它们的味道完全没有混合。”
卡伦神父挨个尝过所有蘑菇,基本全是他儿时喜欢的家常菜肴。最后他掰了块蘑菇面包,吃到了热乎乎的黄油烤饼味儿。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那一大碗“魔菇炖菜套餐”吃得一干二净。
“没有问题,而且对身体有好处,我的体力恢复了不少。”
卡伦神父郑重地放下碗,把银勺端端正正摆在碗上,“阴影之神在上,感谢这隐于帷幕下的奇迹。”
“这玩意儿魔力含量还挺高。”
塔丝迫不及待地站上碗沿,抓起一块蘑菇,“哇,我吃到了塞潘提的香草冰淇淋,口感和温度都一模一样。这玩意儿不该是热的吗?”
他惊奇地咀嚼着蘑菇,腮帮子撑得滚圆,连声音都模糊了不少,“能见到这么神奇的东西,也算值回票价。那家店倒闭后,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吃不到了……”
萨拉尔只是简单尝了两口,没再动勺子。他掏出口袋里备好的干粮,安静地吃着。
“以防万一。”他说。
“你吃到了什么?”弥斯迫不及待地问。
“盐烤蘑菇,冷掉的香肠和馅饼,刚做好的煎蛋。汤汁是牛奶味的,面包有燕麦饼干的口感。”
萨拉尔缓缓吐出实话,“比起真正的食物,它给我的感觉更像魔力补充剂。”
什么嘛,全是自己见过的东西。
弥斯回忆片刻,发现那些要么是封印里的食物,要么源于他们刚来人世时吃的那几顿。红琥珀那会儿,他们明明吃过那么多美食,他还以为萨拉尔会更有品位。
“盐烤蘑菇还没吃腻?”弥斯忍不住问。
“因为是和你……”咔叽,萨拉尔狠狠咬住下唇,逼自己吞下了剩下的话。
和他?弥斯思考几秒,恍然大悟。
萨拉尔大概喜欢盐烤蘑菇的警示作用,让自己时时不忘封印里吃的苦。
他冷笑两声,舀了勺碗里单调的蘑菇。弥斯以为自己会吃到甜甜的奶油覆盆子,但他只吃到了一股热乎乎的,淡淡的咸味。
这又是什么东西?
弥斯皱着眉又吃了两口,半天才找到头绪——那是他吻上萨拉尔额头时,萨拉尔皮肤的味道。
到头来,这玩意儿闻起来像是畸果烩萨拉尔,尝起来也像萨拉尔,简直莫名其妙……不,也不对。亲吻萨拉尔那一次,他赢得相当畅快,喜欢这味道也很正常。
弥斯吃光了碗里的蘑菇,又端起萨拉尔那份。他尝到了萨拉尔、覆盆子糖果、还有萨拉尔蛇的淡淡味道。
不过,有意思的是,每种味道里都混了畸果的气息——弥斯本以为它是他“喜欢的味道”之一,现在看来,它极有可能真的存在。
兔脚、怀表、苔藓花药、魔菇炖菜。
神国的畸果列表又加了一笔,待会儿得好好告诉萨拉尔。
……
溜出地牢前,萨拉尔把鬼哭狼嚎的倒霉蛋塞给了神父——看到萨拉尔单手提起沉重的铁门,倒霉蛋吓得一声尖叫,瘫软在原地。
萨拉尔转向卡伦神父:“你比我们更了解动物,兔子们也不讨厌塔丝。两位务必和它好好交流。”
“交给我,我会和它和平相处的。”
神父的语气格外坚定,带着想要一雪前耻的决意。
“如果这边有发现,我会立刻联系你俩。”塔丝指指神父的金徽章,“别看我这样,我很擅长……询问。”
尽管餐叉回到了弥斯手上,兔子抖得更厉害了。
“坏人类,坏人类!”它嘟囔个不停,红红的眼眸有些湿润。
神父抱婴儿般将它抱紧,温柔地抚摸兔子的脊背。
倒霉蛋鼻子动了动,有些受用地眯起眼:“坏人类……坏……?唔……”
它仿佛被敲了一棍,开始迷迷糊糊地咕哝。
不知道兔子们脑子太笨,还是对这里的机关太过放心,地牢外部居然没有兔子守卫,只有摇曳不停的灯火。
灯盏里的油有点奇怪,它们的颜色和蘑菇一样鲜亮,表面还飘着蘑菇似的斑点。弥斯凑近闻了闻,闻到了新鲜蘑菇味儿。既然苔藓花存在,也许蘑菇油也存在……吧。
明亮的火光照亮走廊,也照亮了满是锈迹的铁栅栏,以及栅栏间探出的骷髅骨手。
萨拉尔一只手拎着蛇杖,一只手紧紧握着弥斯的手。两人轻巧地越过一个个陷阱,走向长廊尽头。
“我们在地牢最下层。”
路过拐角时,萨拉尔认真观察了会儿塌陷的石墙,指节敲敲满是尘土的砖块。
“务必跟紧我,弥斯。这种地方的陷阱最致命。”
这家伙还挺若无其事,弥斯皱皱鼻子:“说起来,刚才的魔菇炖菜有畸果味道,还是那种特别浅淡的气息。”
“炖菜也有?”果然,萨拉尔脚步微慢,陷入沉思。
弥斯瞅准时机,来了个突然袭击:“你最讨厌什么?”
“你离开我的视线。”萨拉尔近乎本能地回应。
接着他如梦初醒,无奈地看向弥斯,“……我们在做正事呢,你一定要这样吗?”
“这就是我的正事。”弥斯宣布。
可惜,他得到的答案价值不大——离开萨拉尔的视线?有合约在,他本来就不能抛开萨拉尔不管。
“你就这么关心我?”萨拉尔扬起眉毛。
“当然,你是我这世上唯一关心的东西。”
弥斯不假思索,“除了你,我还能关心谁?……我换个问题,告诉我你的弱点。”
萨拉尔没有回答。
他用拿蛇杖的手捂住下半张脸,耳朵爬上隐约的血色。他看起来又想叹气了。
果然,萨拉尔不会反复疏忽。
弥斯眼珠一转,不远处的塌陷石墙上,一副“墙上绞索”微光闪烁。
趁萨拉尔没摆出防御姿势,他双手抱住萨拉尔的腰,往那石墙的方向猛然一冲。萨拉尔的右手腕被他顺势一撇,喀嚓用锁链锁住。
萨拉尔的嘴巴没了遮掩,下意识张开,然后——
“我的弱点,就是人类的弱点。”
他无奈地晃晃被锁住的手腕,被迫说出口,“我并没有多么特殊。在你眼里,我和其他人类的差别就那么大吗?”
“当然大!你是其中最强的,最倔的,最特别的。”弥斯顺口答道。
借助“墙上绞索”,他用身体当桎梏,把个头更大的萨拉尔狠狠挤在墙上。
弥斯用力按着萨拉尔右臂,防止他使用蛇杖。两人胸口紧紧贴在一起,弥斯能鲜明地感受到萨拉尔的心跳。
萨拉尔的脸被温暖的火光照亮,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眸如同在燃烧。
大英雄心跳有些快,但不是惊惶失措的那种快,弥斯失望地收紧手指,锁链发出一阵轻响。
萨拉尔没有挣扎,只是垂头看着他,呼吸轻得像不存在。
该死,他好不容易抓到萨拉尔的弱点,怎么又是无效信息?弥斯十分不快。
人类的弱点数不胜数,他们短命又脆弱,傲慢又愚蠢,还有着过剩的情感。这些弥斯都清楚,却无法用它们攻击萨拉尔。
……不对,他可以。
如果萨拉尔没有魔法上的短板,他可以像上次一样,攻击萨拉尔的情感。
情感是人类的弱点之一,那么它也会是萨拉尔的弱点!
弥斯震惊于自己的智慧。他身体微微使力,努力把萨拉尔夹在原地。铁链稀里哗啦响起来,碰撞声在走廊回荡。萨拉尔眉头皱了皱,弥斯却毫不在意。
因为他找到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弥斯用胜利的语调询问道。
萨拉尔拥有人类的弱点,却没有人类的恐惧。他不惧怕混沌魔神,不惧怕孤寂病痛,也不惧怕死亡本身。
弥斯合理怀疑,这家伙甚至不惧怕世界末日。
萨拉尔能将上千人带入黑暗,以自身为封印。那么,萨拉尔一定考虑过灾夜卷土重来,末日彻底降临的景象。
眼下,他无法消除萨拉尔的肉身,但他可以摧毁萨拉尔的精神——比如那个饱含胜利味道的亲吻。
萨拉尔察觉到了弥斯的意图,他坚决地咬住嘴唇,灿金色魔力绕上锁链,开始破解那恼人的束缚。
弥斯笑了笑,餐叉顺着萨拉尔的手臂盘旋而上。它束缚住萨拉尔的手腕,漆黑魔力击碎的还未成型的魔法。
接着他伸出左手,拇指撬入萨拉尔的唇缝:“萨拉尔,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弥斯的指腹压住湿润的嘴唇,碰到了坚硬温暖的牙齿。他执着地撬着萨拉尔的牙关,萨拉尔却只是无言地瞧着他,继续从容地解咒。
弥斯瞥了眼蛇杖状态的餐刀——有合约在,自己终究无法伤害萨拉尔。萨拉尔吃定了这一点,就是不允许他主导这场谈话。
……没关系,弥斯想,他早有准备。
他移开手,抓紧萨拉尔的手臂。接着他踮起脚尖,用力吻上萨拉尔的嘴唇。
弥斯的舌尖代替指尖,继续猛撬萨拉尔的牙关——
——哗啦!
墙上绞索被萨拉尔用蛮力扯了下来。
粗糙的铁链蹭破了萨拉尔的手腕,几道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淌入袖口。
弥斯发现,他的脖子被萨拉尔捏住。
下一秒,空间彻底翻转,他的后背感受到了坚硬的墙壁——那墙壁一片温热,还残存着萨拉尔的体温。
被压在墙上的人变成了弥斯。
弥斯被挤得呃了声,脑袋懵了一瞬——萨拉尔没有松开他的嘴唇,亲吻还在继续。他分不清自己是在被亲吻,还是被噬咬。
舌尖绕过舌尖,这是像上次一样的亲吻警告吗?萨拉尔不想落下风?还是因为萨拉尔生气了?
弥斯尝到了血的味道,他的后脑粗暴地蹭过墙壁,肺里的氧气被敌人残忍地掠夺。
弥斯不得不抓紧萨拉尔的肩背,脑袋一阵阵发晕。怪异的麻热再次出现,它们烧过他的脖颈,烧过他的前胸和后背。
他的面颊同样在燃烧,他的呼吸变得滚烫。弥斯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的饥饿感。
这一定是某种攻击。
他应该怎么反击?……反击……对了……
“你——”
弥斯用力推开萨拉尔,趁机挤出词句,“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他问出来了,萨拉尔来不及闭上嘴。
这是将属于他的胜利。
弥斯目光擒住萨拉尔血迹斑斑的嘴唇,他几乎忘记口中的刺痛,一双眼直勾勾地瞧着那张嘴巴。
果真,萨拉尔的嘴唇缓缓张合,吐出了极其简单的词句——比弥斯的所有猜想都要简单——
“爱上你。”
萨拉尔轻飘飘地说。
和那个混乱的吻不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就像那是他反复思量,并决定背负的残酷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这章有点短,但是感觉这个结尾很带感[可怜]
纪念!两位第一个正式亲亲——!!![烟花][红心][烟花]
第64章 幸存者
弥斯僵住了。
众所周知,人类不会恐惧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像人们不会害怕太阳从西边升起,麦穗结出血肉。
也就是说,萨拉尔相信,自己有可能——很大的可能——爱上自己的死敌。
为什么?萨拉尔为什么会对他有好感?难道大英雄有被揍的癖好?
弥斯一半脑子充满众多的问号,另一半陷入恐慌——他要怎么让萨拉尔爱上自己呢,他压根不理解人类的爱情。
他的皮肤还在燃烧,胸口像是塞了滚热火炭,但不疼。弥斯本能地攥紧萨拉尔脑后的头发,继续那个中断的吻。
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但骤然终止,弥斯发现空气有些冷。
巧的是,萨拉尔貌似也有同样的想法。
不过这一次,萨拉尔吻上的不是弥斯的嘴唇,而是咽喉。弥斯感受到了坚硬的齿尖,以及后腰悄悄收紧的手掌。
神奇的是,那股热度又回来了,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汽。
在弥斯的想象里,被萨拉尔如此亲吻,他应该感觉到排斥和恶心。
可是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烫,萨拉尔绝对用了了不得的手段。
“……但是,哪怕我爱上你,也不会因此放过你。”
萨拉尔呢喃道,嘴唇蹭过弥斯的颈侧,“如果你想利用这一点求生,我劝你早点打消念头。”
“你想多了,我只想看你痛苦。”
弥斯喘息着嘲笑,手掌仍扣着萨拉尔的后颈,“你处死的同伴知道这些吗?你这个……这个……”
他觉得“背叛者”不够精确,“变态”又像在调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份荒谬。
萨拉尔突然停住了亲吻,他弯下身体,额头抵上弥斯的心口。弥斯感受到了轻微的震颤——
萨拉尔在笑。
“噢,他们知道,他们当然知道。”
他低声说着,“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这世上最执着于你的人,我……”
他突兀地停住了话头,又在弥斯咽喉上轻轻一咬,用弥斯的血肉堵住自己的嘴。
弥斯被咬糊涂了。
萨拉尔打定主意杀他,又不会被负罪感折磨。那萨拉尔爱他就爱他,恐惧个什么劲儿呢?
然而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继续想下去。
弥斯震撼地发现,高热持续下,他和萨拉尔的身体有了相同的变化——和那个清晨一样的变化。
什么邪门情况!
弥斯毫不犹豫地给了异常部位一拳,然后他被意料外的疼痛狠狠击中。魔神大人顺着墙壁软软滑下,整个人团成虾米。
萨拉尔很不给面子的大笑起来,接着挨了弥斯一模一样的拳头——两秒后,地上的虾米多了一个。
“治疗。”弥斯虾米躺在地上,吭哧着说。
“好的。”萨拉尔虾米和他相对躺着,话语带着淡淡哀愁。
一番折腾下来,两人之间的灼热空气缓缓散尽。疼痛消失后,弥斯满意地发现,他的身体完全恢复了正常。
他就知道,必然是萨拉尔搞的鬼——他怎么可能想要交.配?
……但那种麻酥酥的灼热感,弥斯不怎么讨厌。
而且那股奇妙的饥饿感没有完全消失,明明他的胃袋很饱,他却仍然想要填补些什么。弥斯摸摸有点红肿的嘴唇,上面还残存着鲜血的甜腥味。
两人摇摇晃晃站起来,萨拉尔兀自笑了两声,抹去嘴唇上的血迹。
“这药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效果好过头了。”他摇了摇头。
弥斯看得出来,这小子在强作镇定——萨拉尔的动作有些飘忽,他可是老死前都稳稳站立的人。
嗯,自己的手指也有点颤抖。不过那不一样,那必须是缺氧后遗症。
弥斯脑袋里滚着思绪毛线球,嘴巴自主接话:“是啊,简直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他知道,奴隶孩童很喜欢类似的妄想。他们假装一颗卵石能让疼痛消失,一团泥巴会散发烤肉香气;衣领里藏一片漂亮树叶,能帮他们吸引善良的主人。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一样——奴隶破碎又模糊的记忆里,他曾抱着一个精雕细刻的银酒杯,假装它会源源不断冒出蜂蜜水。
弥斯左右看了看,发现废墟角落长着两朵细高的鲜艳蘑菇。
他把它们拽下来,近乎讽刺地想:瞧这个幼稚神国的荒唐风格,说不定随便捡的蘑菇能解开药效呢。
突然,他的指尖有什么颤了颤。
那蘑菇在他手里蠕动了下,弥斯吸吸鼻子,嗅到了一股之前还不存在的味道——畸果的味道。
而且那蘑菇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魔法波动。弥斯有种模糊的感觉,它的魔法波动与苔藓花药高度契合,还真有点像解药。
不会吧,这都可以?
有萨拉尔的治愈能力在,试试应该没问题……
弥斯试探着啃了口蘑菇,然后——
“我喜欢醋栗,我喜欢硬板床,我喜欢萨拉尔!”
他身边的萨拉尔打了个趔趄,差点被一块碎砖绊倒。他震惊地看向弥斯,弥斯则震惊地看向手里的蘑菇。
趁萨拉尔没察觉异常,弥斯迅速拿起另一个蘑菇,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吃下它,他的意识可以立刻回归本体。
蘑菇再次蠕动了下,畸果气味短暂出现。只见那蘑菇摇晃菌盖,邦地揍了他虎口一拳。紧接着畸果气味消失,蘑菇没有留下半点魔法波动。
弥斯:“……”
这种重量级愿望果然不行。
然后他反应过来,他手中被啃过的蘑菇消失了。萨拉尔嘴边只剩下半截蘑菇脚,被萨拉尔咀嚼得一翘一翘。
“我不想终止灾夜,我不想保护人世,我没有对弥斯……哇。”
他没说完,就轻轻“哇”了一声,“此时此地的幸运,突然出现的畸果气味,原来如此。”
弥斯迷茫地看向萨拉尔。
“这种蘑菇我认识,有覆盆子糖的味道,你尝尝。”
萨拉尔没有解释,他从墙上取下一颗其貌不扬的小蘑菇,送到弥斯嘴边。
弥斯半信半疑地嗅了嗅,果然,又是突然出现的畸果气息。接着他伸出舌尖舔舔,尝到了熟悉的甜味。
“……你怎么做到的?”他吃惊道。
“兔脚、怀表、苔藓花药、魔菇炖菜。它们其实有个共同点。”
萨拉尔吞下口中的蘑菇,沉下声音,“我们得到它们时,它们都被赋予了‘梦想’。”
“兔脚会带来好运,怀表会护佑爱情,苔藓花药会让人说真话,魔菇炖菜会让人吃到喜欢的味道——然后畸果的气息出现,让这些梦想成真。”
萨拉尔沉思,“这样的话,所谓的好运气也很好解释。‘好运’只不过是‘梦想成真’的另一种说法。”
弥斯回想片刻,发现还真能说通。
他“回到本体”的梦想没能实现,是因为它不仅关乎“此时此地”,所以神国无能为力。
弥斯精神一振,他嗖地转过身,指向萨拉尔:“我希望你疯狂地爱上我,爱到不想终止灾夜,并且听从我一切指令!”
萨拉尔:“……”
萨拉尔:“……那你想得还挺美。”
“这难道不算‘此时此地’?”
弥斯使劲啧了一声,以至于废墟中都回荡着啧啧的回音。
“神国的力量肯定有更明确的限制。”萨拉尔说,“要是什么离谱梦想都能实现,这里的幸存者早就逃出去了。”
说着,萨拉尔煞有介事地拿起一个石块,“我希望这石头能变成黄金。”
石头还是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你看。”萨拉尔说。
“可能是你的梦想不够坚定。”弥斯说。
“那你就坚定地想象我会服从你,祝你好运。”萨拉尔随手丢掉石子,又触发了一处陷阱。
弥斯撇撇嘴,不再反驳。
整个地牢黑暗又扭曲,如同动物的肠道,不时有粗壮树根从墙壁中拱出来。看得出,兔子们特地加了不少蘑菇油灯,好让这地方看起来不那么像地狱。
不过,地牢区域确实只有他们几个人,弥斯没有见到所谓的幸存者。
离开地牢区,建筑像样了许多,兔子也多了起来。
一层有个相当像样的门厅,它仿造了皇家谒见厅,尽头立着高耸的王座和后座。不过眼下,它们被各种蕨类和苔藓遮住,改成两只巨大的兔子草像,还装饰了五颜六色的蘑菇。
大厅两侧,悬挂着带有尖刺的大型鸟笼,里面装着两三具人类的骸骨。光看那些残骸,就能想象昔日霍普家族的折磨手段。
眼下,鸟笼也被兔子们缠满藤蔓,做成低垂的铃兰造型,显得不那么阴森。
蘑菇油灯将大厅照得恍如白昼,空中飞舞着鲜绿色的萤火光点。
厅堂内的所有陷阱都被卸去,所有绝望都被掩埋。白兔们背着小背篓,拖着小拖车,运送着各种各样的蘑菇和小物件儿。
另有一群系着围裙的兔子,正齐齐整整打扫废墟里的碎屑。还有些在角落拆开腐败的布料,将它们重新织成平整的布片。
巨大的蘑菇桌上摆满了茶杯蕨和小蘑菇饼干,供疲惫的兔子们补充体力。
弥斯目光所及,一切忙忙碌碌,井然有序。
几只脖子上系着管家领结的兔子在指挥,后脚嘭嘭跺着节拍。
“快点,快点!烤炉里的蘑菇要过火候了!”
“布要缝好边!木板要打磨光滑!软垫也要包裹好!”
“宴会快要开始了,所有兔子都要好好准备,绝对不能出错!”
“第一批人类怎么办?”
一只滚圆的垂耳兔蹦到一只管家兔旁边,“他们想要出去转转。”
“天啊,我们已经够忙啦。”
管家兔使劲跺脚的力气大了几分,“转什么转,让他们老老实实待着——宴会都要开始了——我们更应该去确认地牢里的新人。”
“要是他们变得喜欢兔子,可以考虑给他们换个房间,我们天天跑上跑下也很累呀。”
垂耳兔深以为然,一蹦一跳地离开了,走前还不忘喝光一杯茶杯蕨。
弥斯瞧了眼萨拉尔,后者点点头,两人轻巧地跟在垂耳兔后面。
垂耳兔一下一下跳动,白毛闪烁着漂亮的光泽,三瓣嘴哼着快乐的小调。它穿过焕然一新的大厅,越过颜料鲜艳的油画,越过保存完好的石碑——它朝废墟不见光的深处跳去。
萨拉尔带着弥斯在最高处的阴影里跳跃,保证矮矮的兔子们瞧不见他们。
“看这个结构,其他人被关在霍普家族的住处,条件应该比我们好得多。”
萨拉尔俯视着那个快乐的白毛团,小声解释,“小心,附近的陷阱没被清理过。”
“所以,兔子们还是想关着那些人类。”弥斯总结。
他总觉得萨拉尔勾着他腰的手臂有些烫,可是萨拉尔又没有发烧。难道是他的力量变强,连带着变得敏感?
然后他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居然被萨拉尔拐来找幸存者了。那些幸存者关他什么事,他们应该找神国主人才对!
……算了,就当补充调查。
弥斯不快地动动身子,把全部体重挂在萨拉尔身上。
终于,垂耳兔抵达了它的目的地。
霍普家族的住处极尽奢华,鎏金烛台仍保持着三百年前的样子。住宿区的门内,萨拉尔没找到半个陷阱,地上甚至多了厚厚的地毯。
三百年过去,它们没有腐败,仍能看出上面华丽的花纹。
“最深处是主人房,霍普家族的家主房间。”
萨拉尔瞧向长廊尽头。
那边没有点蘑菇灯,准确说来,只有垂耳兔走的这一路岔路点了灯。
“主人房的结构很复杂,一般会连接多条密道。我想兔子们不会用它关押人类。”
萨拉尔斟酌着补充,“那只兔子现在走的路,通向的是仆人房间。”
“兔子真有那么聪明吗?”弥斯质疑。
萨拉尔沉默片刻:“它们知道陷阱的位置,知道密道位置也不奇怪。”
哦,没有直接回答,看来萨拉尔也觉得那些兔子挺傻。
至少垂耳兔被他们跟了一路,没发觉任何异样。它停在一扇保存完好的木门边,站起身子,用爪子轻轻敲了敲门。
吱呀,门开了。
一个脸颊有些凹陷的男青年探出头,声音有些沙哑:“怎么样,四叶草阁下?”
被称为“四叶草”的垂耳兔扬起脑袋:“不行呀,大家都忙着准备宴会,没时间照顾你们。”
“如果答应给你们放风,你们又会惹出乱子,就像上次一样。”
“可是我们必须找到罗曼。”
男青年焦急地说,接着意识到自己失了言,“我是说,我们至今没找到队长,大家都有些不安,想要透透气——我们保证,只是透透气,我们保证不会再乱跑了。”
“不行就是不行。”
垂耳兔固执地说道,“宴会快开始了,兔子们必须专心准备宴会。”
男青年狠狠叹了口气,他苦闷地俯视着那团白软软的兔子,看起来很想当场越狱。
“回来吧,杰克。”另一个粗重的男声说道,“谢谢你,四叶草阁下。”
“嗯,就是这样,等开完宴会,什么都好商量。”
垂耳兔点点脑袋,快乐地跳走了。
“五个人。”
弥斯感受着门内的魔法波动,“三个男性,两个女性,全是人类。”
“有一男一女的状况不是特别好,应该是肢体缺失……唔,还有一个有点奇怪。中毒?生病?”
他还是不如塔丝熟练,无法分辨魔力波动中的细微涟漪。
萨拉尔沉吟片刻,打开金徽章:“金特里教授?”
“我们在,萨拉尔先生。”
“罗曼的探险队,一共有几个人?”
“加罗曼六个,四男两女。”巴博丽急火火地抢答,声音有些远。
“那么我们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萨拉尔说。
“好消息,幸存者真的存在,确实是罗曼的队伍。”
“……坏消息,罗曼·杰拉德不在里面。”
作者有话要说:
魔神大人这次不懂没关系,下次圣萨拉尔会教你怎么处理。
毕竟不能每次都邦邦敲,太费人了……[捂脸偷看]
第65章 兔子喜欢你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群兔子养着之前的幸存者?”
塔丝脑袋紧贴金徽章,发出响亮的咋舌声。
“萨拉尔和弥斯刚刚给我们的消息。”巴博丽的语调异常亢奋,“只有罗曼不在——但那可是罗曼!他的同伴都活着,他肯定也没问题。”
“那个倒霉蛋,说不定一个人外出探索,被困在了哪个地穴。等找到他,我绝对要当着他的面嘲笑他。”
“罗曼的求生技能排得上世界第一,他光靠魔力凝结饮水、保护内脏,都能存活一年左右……”阿司普的声音听起来明亮了不少。
金特里教授没有直接点评,只是安静地听着。
塔丝使劲挠挠头,他大概能猜到对面会怎么想——失落的霍普地下城刚好有两只会说话的炼金兔子,三百年过去,它们繁殖出了一整个地下城邦。
这些炼金生命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跑出来的,滑稽又天真。它们名义上囚禁着误入此地的人类,实际上保护他们远离危险。
硬要说的话,这种可能性不是绝对的零。
只要亲友能活下来,再离谱的可能,都有人类愿意去相信。塔丝抿抿嘴,没有戳破两位年轻人的喜悦。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个地方是货真价实的神国,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也不知道萨拉尔有没有把这一点告诉金特里教授。
的确,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情报。但作为一名专业人士,塔丝不打算擅自做主——他不是队伍领袖,如果萨拉尔和弥斯觉得有必要,他们会自己说。
“我们这边的收获不太多。”
塔丝谨慎地表示,“倒霉蛋——就是弥斯之前抓到的兔子——目前在我们手里,根据它的说法,眼下兔子们致力于准备宴会。”
“宴会结束前,它们不会对囚犯不利。”
“宴会?”
“是的,宴会。”
塔丝瞥了眼四脚朝天,露出肚皮的白兔。
卡伦神父使出浑身解数,甚至被倒霉蛋咬破了手指。好在结果还算理想,兔子最终被他摸得神志不清,缴爪投降。
塔丝简单地诱导了一番,兔子的三瓣嘴没能兜住多少秘密。
根据它的说法,兔子们生来就牢记一个使命——它们要准备一场盛大的宴会,它们就是为此而生的。
跑来遗迹的人类很讨厌,但他们只是不值一提的小问题。它们会先关着他们,一切都等到宴会结束再说。
然而,不说“神国”这个概念。为什么要办宴会,什么时候办宴会,倒霉蛋都一概不知。
“你怎么不抓一朵蘑菇,问它为什么要长出地面?”
它晕陶陶地享受抚摸,像是喝醉了酒,“这种东西叫本能,笨蛋。”
兔子们的表现实在称不上睿智,卡伦和塔丝没指望套出多少信息,谈不上多么失望。
“……看来弥斯他们的探索更顺利,待会儿,我会把情报告诉萨拉尔。”
塔丝对金徽章说道,“你们加把劲,我们在遗迹中心区留了祖母绿标记。”
说罢,他干脆地挂断了通讯魔器。
“我们需要再和萨拉尔那边联系一下。”塔丝嘀咕,“我没猜错的话,他们那边说不定也有所保——神父?!”
卡伦神父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兔子,兔子融化般躺着。不,兔子真的融化了。
那团白色奶油般化开,软绵绵的兔毛淌过神父的指缝,与神父的皮肤逐渐融合。卡伦神父对此浑然不觉,他仍然一下一下地抚慰着那团东西,口中低声念诵着阴影修会的祷词。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卡伦如同怀抱着初生婴孩的父亲,声音柔和得不像话,“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你是个好人类……”
倒霉蛋的头颅有些变形,它口齿不清道,“兔子喜欢你……兔子需要你……”
“喂,傻瓜神父!”塔丝翅膀上的鳞片炸开了。
无数祖母绿尖刺在他身边成型,却不知道该指向哪里。兔子已然化作卡伦身上一团软绵绵的异物,贸然进攻只会伤到神父。
卡伦抬起眼。
那双蓝眼睛溢满了慈爱与空茫。它们清晰地倒映着塔丝的身影,瞳孔却没有焦点。
没道理啊?
塔丝使劲抓头发,明明龙妖精才是亲魔法体质。要是神国有什么异样,他理应第一个被影响。结果出事的居然是卡伦。
他一咬牙,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拆下卡伦的金徽章,强行连通——
“弥斯、萨拉尔,卡伦不对劲!那只兔子在他身上融化了,还往他的体内渗透!”
沙啦啦啦……
最尖端的通讯魔器却在此时出现了故障。
该死,到底谁认为这地方幸运?他不管了!
塔丝目光一凝,撞向卡伦抱着兔子的手臂。可是那团异物紧紧黏住卡伦的手臂和胸腔,依旧纹丝不动。
卡伦神父无视了龙妖精的进攻。他站起身,走向紧闭的牢门。
只见他双手握住手腕粗的铁栅栏,往两边一掰——
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弯折声中,铁杆软塌塌地弯折,破出一个巨大的门洞。
“你要做什么?”塔丝大喊。
“兔子需要我。”卡伦梦呓般说道,“宴会需要我。”
“兔子需要他。”卡伦怀中,那团白色同时发出声音,“宴会需要他。”
两道声音交叉重叠,在宽阔的囚室中回荡。
卡伦怀中的兔子,只有脑袋还剩下模糊的轮廓。它半眯着眼,看起来从未如此解脱。
……
垂耳兔离开后,弥斯和萨拉尔第一时间跳上地面。
“这里算是城堡中心了,来吧,试试你的新本事。”萨拉尔小声说道。
“用不着你说。”
这里没有外人,弥斯弥漫瞳孔,自信满满地感受周遭,试图找到神国的“终点”。
几秒后,他只是更清晰地感知到了幸存者,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弥斯皱起眉,凭空织出几层黑纱,扣在自己头上。
……没有。
弥斯气得又织了好几层,硬生生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这个感知强度下,他都能感受到萨拉尔心跳带来的轻微涟漪。
……还是找不到。
这个神国奇怪到了一定地步——无论是沉沦稚子还是完美造物,祂们都在非常明确地汲取人类的力量,再以自身为核心,构筑自己的神国。
魔力会在过程中流淌汇集,弥斯能够借此看穿神国的“终点”,原理简单得不得了。
可是这地方的魔力分布却均匀到让人发指,它们的循环毫无章法,根本找不到统一的流向。
新技能不管用,弥斯的嘴角从上扬到耷拉,整个人沮丧到像要软倒。他把自己团在层层黑纱中,不想面对萨拉尔可能的表情。
太丢脸了,什么“梦想成真”,这个鬼地方就没有顺利的事!
“别忘了,这次的对手比完美造物要强。”
萨拉尔弯下腰,从容掀开弥斯的黑纱。
弥斯用余光飞快斜了一眼,胸口的气顺了点——萨拉尔的表情不算太嘲讽,可以忍。
“多半是那个罗曼搞的鬼。”
弥斯憋屈地消解黑纱,嘴上气呼呼地嘟囔,“大法师的得意门生,确实该比孤儿和标本师强。”
“你怀疑神国的主人是罗曼?为什么,因为他长得像兔子吗?”萨拉尔扬起眉毛。
弥斯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目光看回去:“当然不!因为那群兔子说,这群人类是‘第一批人类’。它们没有接触过之前失踪的冒险队伍。”
“V.O.R又喜欢寄信给所谓的天才,这里只少了一个天才,事情不是明摆着吗?”
“不错的推理。”萨拉尔严肃道,“看来以后我不仅要防备你的魔力,还要小心你的计谋。”
果然,萨拉尔也承认他是天才。
“你本来就该担心。”弥斯彻底气顺了,把萨拉尔推向幸存者的门扉。
天才如他,他很轻松就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萨拉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幸存者卸下心防,告诉他们有关罗曼的一切……人类的社交就是这样无趣。
换句话说,接下来又是人类沟通的无聊时间。
然而——
一阵敲击后,门开了,刚才那个瘦削的青年再次探出头。
看到两人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张嘴,一根钢索自青年袖中弹出,直接将萨拉尔捆了个结实。
萨拉尔居然没有反抗?!
他身后的弥斯正想看热闹,顺带给捆了个正着,两人被当场绑成一堆。
弥斯:“?”
瘦削青年把两人一举扯进屋内,紧张地关上门。
确定视线里没有跳来跳去的兔子,他严肃地垂下头,紧盯弥斯:“没想到,那些兔子都会变人了……”
弥斯:“???”
萨拉尔没绷住,噗呲笑出声:“各位误会了,我们是人类,如假包换。”
室内很亮堂,两人趁机扫过室内。
弥斯的感知没错,房内确实有五个人。
瘦削青年是其中状态最好的。一个矮个子男人盘腿坐在床上,不时咳嗽两声,他身边站着个左膝断掉的壮汉,断口包扎得不错,散发出隐隐血腥气。
两位女士也都在,一人的右脚整个消失,脚腕包着球状纱布;另一人脖颈缠满绷带,脸色煞白。
五双眼睛全部锁在两人身上,带有令人惊叹的冷静……以及敌意。
听到萨拉尔自称“人类”,他们却没有分毫动摇。
萨拉尔深吸一口气:“我们真的是人类,还是金特里教授的助手。金特里教授,巴博丽和阿司普都来了,他们是来救你们的。”
他的语气异常诚恳,仿佛他们真的是无辜的可怜助手。
“喏,我们的领子上都有通讯徽章,你们可以自己和他说。”
那些男女彼此对视,弥斯一时看不出他们眼里的情绪。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里面没有名为“喜悦”的情感。
……奇怪,这理应是个惊天动地的好消息。
为什么这些幸存者,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天写得太high,今天有点燃尽。[可怜]
蓄个力,争取明天写长长——!
第66章 双开门
猞猁、灰狼、鬣狗、狐狸、猎豹。
弥斯一眼看过去,这些人的魔基把不小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都是货真价实的佼佼者。
他下意识动动身子,想用魔力弄断锁链,然后就蹭到了萨拉尔热乎乎的身体。
萨拉尔的背部没有绷得太紧,可见状况不算危急。于是弥斯也不急着挣脱,耐着性子保持了沉默。
背后的温热中,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钻进弥斯袖管——被绑住的瞬间,萨拉尔一甩蛇杖,让餐刀变回了原样。
“先交给萨拉尔。”餐刀格外小声地说道。
它趁众人不备,钻进弥斯凌乱的长发,悄悄咬走了弥斯的通讯金徽章。
“我们会联系教授。”
男青年扯下萨拉尔领子上的金徽章,又拽了拽弥斯的领子和前襟。可惜他晚了一步,没从弥斯身上翻出徽章,只得作罢。
这人指尖冰冷,弥斯扫了他一眼。
青年有一头脏兮兮的黑发,淡绿眼睛。他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呼吸带着一股潮湿难闻的气味,让人想到灌满雨水的泥坑。
“我们和金特里教授走散了,被外面那群兔子抓到这里,然后偷偷跑了出来。”
萨拉尔恳切地继续道,“既然误会解开了,可以解开我们的绳子吗?这位——”
“肖恩。”瘦削青年简短地自我介绍,魔基猞猁安静地蹲坐在他的脚边。
“好的,肖恩先生。”萨拉尔好脾气地说道,“您还有什么顾虑?”
肖恩对剩下的四人使了个眼色。那位脖颈缠着绷带,魔基是狐狸的女士朝他点了点头。
“我说过,我们会联系金特里教授。”
肖恩生硬地说道,“但是亲眼看见金特里教授前,我们得把两位留在这里。”
这些人类确实谨慎,弥斯心想。
如果他和萨拉尔带有恶意,给金徽章寄予“可以联系到金特里教授”的希望。那么,金徽章也会变成苔藓花药似的东西,让幸存者们误以为自己在与金特里教授通话。
“我懂了,你是说这里‘梦想成真’的神奇能力,你怕那枚徽章有问题!”
萨拉尔一副没心没肺的口气,“是有这事儿。地面上多了好些人呢,只要站在这片土地上,大家的运气都变好了。”
肖恩僵硬的表情动了动,比起惊奇,那更像某种悲意。
其余人也没有吭声,他们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房门边的弥斯和萨拉尔,看起来没有多少沟通的兴趣。
“……但看到你们,我又想,这个‘梦想成真’也有限度。要是梦想都能成真,你们早该给我们松绑了,哈哈。”
面对冰冷的气氛,萨拉尔毫不在意地继续,活脱脱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我个人是无所谓啦,但我们还有两个同伴在牢里。我们要是一直不回去,他们会担心的。”
“不行,这里的危险程度远超你们的想象。”
肖恩绷着脸说道,“如果金特里教授真的来了,他很快就会找过来,你们不差这一两天。”
萨拉尔沉默片刻:“我们记得离开这里的路,可以带你们悄悄离开,半途会合就行了。让金特里教授专门进来,不是把人送到兔子眼皮底下吗?”
魔基是狐狸的女人开口:“罗曼没有归队,我们不可能放着罗曼不管,教授肯定能理解。”
“等见到金特里教授,我们会说明一切。”
好吧,是要把他们关在这里,一路关到金特里他们过来的意思。
弥斯有点不高兴。倒不是因为被绑着,而是这样下去,他在晚上就无法享用英雄肉垫了。
幸运的是,神国回应了这个小小的梦想——
给他们简单交代完,肖恩把两人拖到了仆人房的储物间,又紧紧锁上了门。
把两人关进去之前,肖恩没忘记搜身。然而除了萨拉尔口袋里的应急食物和覆盆子糖,他没找到任何有威胁的魔器——餐刀和餐叉早就先走一步,钻入阴影深处。
储物间门口响起锁链封锁的声响。紧接着,两人身上的细链自动断开,通过门缝爬走了。
储藏间异常狭小,好在天花板很高,不显得压抑。
房间里面用防腐木料搭了架子。架子上的编筐朽烂不堪,里面的布料更是一碰就碎。颜色鲜艳的蘑菇长满角落,柔软的苔藓盖住木料,让这衰败景象都显得可爱了几分。
肖恩给他们留了两盏燃烧的蘑菇油灯,室内灯光相当明亮。
“看来他们恶意不大。在这种鬼地方关了大半年,他们却没碰我们的食物,还知道给人松绑。”
萨拉尔活动了下手腕,随手丢给弥斯一块覆盆子糖果,又顺手往房门丢了个隔音魔法。
“有魔菇套餐在,他们不需要。”
弥斯三下五除二含住糖球,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痕,“所以接下来怎么办?你该不会想乖乖等教授过来吧。”
萨拉尔摇摇头,打了个响指。
餐刀叼着从弥斯那里咬来的金徽章,乖巧地爬上萨拉尔掌心。萨拉尔激活金徽章,径直联系神父那边,然而——
沙啦啦啦……
进入神国以来第一次,通讯魔器居然出现了问题。
哪怕萨拉尔转而联系教授,金徽章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弥斯抬起眉毛:“这里的‘梦想成真’水分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们这一队先是掉入地下,又是通讯出问题。他们买的幸运兔脚真的有用吗,这个畸果的力量也太弱了点。
萨拉尔翻看了通讯魔器一会儿,没发现什么不该有的磕碰。但和弥斯预想的不同,萨拉尔脸上并没有出现慌乱的神色。
“算了,先休息吧。”萨拉尔把魔器塞回口袋。
就这样?不管神父和龙妖精了?
弥斯凑近萨拉尔,冲这位大英雄瞪大眼——说实话,他不太在意塔丝的死活。可是神父是他们领养的畸果人,弥斯不太希望神父出事。
“别忘了,卡伦除了能用神力占卜,还能隐匿行踪,塔丝也可以藏身于宝石。他们只要老实待着,比你我都要安全。”
萨拉尔好笑地看了弥斯一眼。
“而且目前为止,肖恩并没有找我们的事。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和金特里教授那边顺利接触上了。”
……当然,幸存者们信不信金特里教授的通话,是另一回事。
萨拉尔看得出,幸存者们被困大半年,对于神国“梦想成真”的力量多少有所了解。可是关于“梦想成真”,他们没有透露太多。
这些人是世界一流的冒险家,萨拉尔能理解他们的沉着。可是面对两个前来救援的“年轻后辈”,他们的表现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这个神国到底怎么回事?
萨拉尔躺进一个生有厚厚苔藓的蘑菇圈,脑袋枕上相对柔软的菌盖。他集中意念,很快,脑后的蘑菇变得和鹅绒枕头一样柔软。
嗯,这种小小的梦想是可行的。
见萨拉尔躺平,弥斯双眼亮了亮。他熟练地扑过来,趴上萨拉尔的胸口,暖融融的体温几乎将萨拉尔吞噬。
弥斯相当嫌弃他蹭满尘土的前襟,魔神大人利落地扒开萨拉尔的前襟,让他整个胸口暴露在外。随后弥斯把脑袋蹭上去,满足地叹息一声。
嗯,这样小小的梦想仍在实现。
这个角度看去,他们像是被蘑菇丛林淹没。蘑菇油灯自行暗了几分,空气中飘荡着轻飘飘的鲜绿色光点,一切美得像个梦。
弥斯的脑袋压在胸口,有点沉,湿润的呼吸拂过萨拉尔赤裸的心口。那头灰白长发如水般散开,几缕发尾钻入他的衬衫缝隙,有点痒。
萨拉尔悄悄伸出手,摸上弥斯的后脑。热烘烘的体温渗出发丝,和凉滑的头发触感混在一起,手感相当奇妙。
弥斯立刻抬起头,习惯性地想要甩脱那只手。然而他的身体刚绷紧,只见弥斯眼珠一转,又慢慢松弛下去。
萨拉尔的掌心顺利地从弥斯脑后抚到后背,又滑到发梢。他瞧见了弥斯偷偷看过来的目光,几乎能听到魔神大人思考的声响——弥斯正等着他自己积累爱意呢。
萨拉尔轻轻抚摸着此生最强大的敌人。
弥斯被他轻缓的抚摸揉困了,眼睛一合一合,呼吸也变得轻起来。一个小小的绿色光点飘上他的鼻尖,弥斯皱皱鼻子,抬脸打了个喷嚏。
微光照亮了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孔,萨拉尔晃了下神。
他从来不关心人的美与丑——灾夜的吞噬下,除了相对体面的富人,所有人都长着憔悴的面孔。然而哪怕是富人,也会因为黑暗与未知焦虑不止,一脸苦相。
他接收肯德里克·卡恩斯的记忆时,记忆里有奴隶的脸。哪怕是这样出色的面孔,他仍然没有被奴隶的样貌触动。
可是这副皮相的使用者变成弥斯,感觉却完全不同。具体哪里不一样,萨拉尔说不出来。
萨拉尔只是想起许多年前,那扇小窗外的漆黑世界。
混沌魔神的目光从至高之处投下来,祂的心跳海洋般淹没了一切。
地上的触肢永远硬而韧,和砂石地面一样冰冷。那个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敌人究竟多么庞大,它们是他能触摸到的唯一一角。
……当下的一切,算不算又一个小小的梦想?
萨拉尔移动右手,指节蹭过弥斯温暖的面颊。
弥斯迷迷糊糊嗯了声,眉头皱了皱,仍然没有躲开。他任由萨拉尔的指节划过颧骨,划过嘴角,划过下颚。
萨拉尔的手停在弥斯颈侧,轻轻摩挲。柔软的皮肤下,他能鲜明地感受到生命的搏动。弥斯鼻子轻轻喷了口气,依旧没有抵抗。
这种感觉,真是……
“弥斯,弥斯!我回来啦!”餐叉从门缝悄悄钻进来,喜气洋洋地呼唤。
弥斯登时清醒。他腾地跳起身,从萨拉尔手底下溜走了。
萨拉尔胸口一空,热意和重量同时离开,他的心脏也跟着漏跳半拍。萨拉尔不动声色地拢拢前襟,同时收拢那些杂乱的思绪。
“怎么样?”弥斯捧起趾高气扬的餐叉。
不久前,餐刀叼着弥斯的金徽章先一步进入储藏间;餐叉则躲在外面,偷听幸存者们的内部交流。
“把你们关起来后,他们立刻用了隔音魔法,跟金特里教授联系。”
餐叉得意地晃着尾巴尖,仿佛在摇食指,“他们的联系还挺顺利——巴博丽和阿司普都快哭了——金特里教授说,有了幸存者们提供的信息,他们很快能找到这里。”
说到这里,它嘬了嘬自己的尾巴,“比起那两个鬼哭狼嚎的学生,教授倒是很冷静。他先核对了一些他们内部的私事……那些幸存者似乎没问题。”
“然后呢?”萨拉尔侧过身,兴致勃勃地听着。
餐叉歪过脑袋,石榴籽似的眸子瞧了萨拉尔一会儿。
“那些幸存者说,他们其实知道罗曼在什么地方。”
“他们说如果放弃罗曼,他们也不走,祈求教授和他们一起救罗曼。”
“……他们说,罗曼被怪物抓住了,变成了怪物的一部分,完全失去了神智。”
……
尾随着和兔子融合的神父,塔丝心惊胆战地扑腾翅膀。
这个环境对龙妖精并不友好。地牢区域根本没有宝石,塔丝只能贴着阴影飞,不时把身体藏在蘑菇杆后方。
神父则从容地前进,仿佛对这里的地形烂熟于心,没有踩中哪怕一个陷阱。兔子倒霉蛋仍黏在他怀里,幸福地嘟囔:“真好呀,真好呀。”
随着神父的步伐,那摊兔子摇摇晃晃,仿佛一坨柔软的奶油。
塔丝当刺客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人类的魔法,哪怕是刑罚魔法,相比之下简直称得上正常。
更可怕的是,塔丝拼命感受魔力的流向,却压根搞不懂神父中了什么魔法。连稍微接近的案例,他都找不出半个——如果这个神国也是V.O.R的手笔,那家伙绝对比他最糟的想象还要不祥。
塔丝咽了口唾沫:“我又觉得你的遗产不够付委托了,蠢货安提瑟。”
“就当我又给你打了个折,你可要在那边为我好好祈祷……”
他咬咬牙,继续跟上。
带着那坨挂在身上的兔子,神父顺利抵达城堡大厅。
忙忙碌碌的兔子们对他的出现并不吃惊,仍然各忙各的活计。只有在神父走过时,它们会短暂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垂下脑袋,粉红色的眸子微微闭合,像是在低头致意。
大厅异常空旷,所幸出现了些许宝石装饰。塔丝铆足力气,闪电般穿过这个塞满兔子的区域。
“请跟我来!”
一只样貌可爱的垂耳兔跳近,引领神父穿过焕然一新的大厅,越过颜料鲜艳的油画……再次进入废墟最为黑暗的深处。
神父的瞳孔微微放大,步伐没有任何迟疑。
塔丝粗略估算了下,三百年前的城堡和现如今的差别不大。看这个架势,那只兔子正将卡伦神父引向这座城堡的核心区域——霍普家族的住处。
住宿区门内,走廊四通八达。
神父踏入的第一时间,一连串蘑菇油灯接连亮起,尽头直通主人房。
塔丝迟疑了。
兔子们没有显露敌意,魔力流动没问题,他飞在半空,又很难触发陷阱。公正地说,他的迟疑没有任何根据,仅仅是出于直觉。
然而他能变成永不失手……不,仅仅失手过一次的塔丝·迦,这种临场直觉救过他的命,不止一次。
塔丝停在鎏金烛台的影子里,眼看着卡伦神父越走越远。
神父的背影在火光中时明时暗,像是蜡烛燃烧出的黑色烛光。
几分钟后,那个裹着神父服的身影消失在灯光尽头,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后方——
那扇门两边站着两具手持长斧的铠甲,透过漆黑的头盔缝隙,几个不规则的红色光点眨动不止。
它们灵巧地挪动起来,帮神父拉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那缝隙被控制得非常精准,只容许神父侧身通过。
门缝里没有半点光,只有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
然而,就在那门扉打开的短短几秒,一股夹杂着魔力的风吹了出来。
里面混合了真菌黏液特有的潮湿味道,腐败血液的腥甜气息,以及某种目的明确的,纯粹的压迫感。
塔丝冲入一处拐角,扶着墙干呕起来。
门内逸散出来的魔力如此强烈,像是冲他的肚子痛殴一拳,几乎把他的内脏击碎。塔丝感受到了巨大的排斥——那排斥毫无疑问是冲他来的,就像一万只猛兽同时冲他哈气,空气中充满死亡的恶臭。
随着门扉关闭,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随之消失,只剩塔丝背上的一层热汗。
塔丝不抱希望地拿起金徽章,试图再次联系萨拉尔。徽章彼端仍然只有沙沙杂音。
好吧,他必须亲自找到萨拉尔和弥斯,告诉他们这个变故。
塔丝擦擦额头的汗,他的心脏仍在飞快跳动,一下下捶打他的肋骨。
那扇门背后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绝对不好对付。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摸摸
弥斯:给摸的话萨拉尔说不定会爱上我然后变得超级害怕
萨拉尔:摸摸摸摸
弥斯:给摸的话……萨拉尔……zzzZZZ
第67章 爆炸
废墟一片静寂。
碎裂的石缝中,一根漆黑丝线扭动着爬行,钻过最为隐秘的缝隙。
它的速度不比蚯蚓快多少,动作颤颤巍巍,不时撞上细小的石块。每次撞到障碍,丝线都会原地扭曲几下,随后啪啪揍石块两拳。
若是有人能够俯瞰整个住宿区,那么他会发现,数十根一模一样的漆黑细丝正在朝各个方向挣扎蠕动。
它们的中心,则是在某个仆人房的储藏间。
储藏间内,弥斯两只手按上地面,额头一层薄薄的汗水。他咬紧嘴唇,奋力让那些魔力细丝探得更远。
说实话,他的力量是湮灭,根本不适合做这个。但弥斯就是受不了让萨拉尔主导计划,自己原地等待——上回他在封印里老实等待,等来了该死的换身事故。
不干点什么,他完全安不下心。
于是不久前,瞧着餐刀餐叉贴着墙根爬行,弥斯想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主意——
“我们联系不上神父,神父势必也联系不上我们。”
“现在过了联络时间,他们会想办法查探情况。为了躲避陷阱,出来调查的肯定是龙妖精。”
弥斯相当认真地推断,“龙妖精对魔力很敏感,只要他发现我的魔力痕迹,很快就能找到我们——我可以把我的魔力细丝探出去,作为引导标记。”
萨拉尔想了想,认为可行:“只要你做得到。”
“我当然做得到!”弥斯自信满满,“不就是操纵魔力吗,简单!”
……简单个屁!好累!
实际操作起来,弥斯才发现,远距离操控魔力,难度不亚于做俯卧撑。眼睛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实际上手就完蛋。
他硬着头皮延伸魔力——他的力量远远比不过本体,那些细丝爬得远了,控制难度指数级增加,稍不留神就会消散。
先前无论是操纵细丝,还是编织黑纱,弥斯都近距离操作,哪吃过这种苦?
但话都说出去了,弥斯不想在萨拉尔面前示弱。
萨拉尔掏出一条布巾,帮弥斯擦着汗:“撑不住的话别勉强,早睡吧。”
“你才撑不住。”弥斯龇牙咧嘴,“我特别能撑,一整晚都没问题!”
一滴汗水流入他的左眼,他又腾不出手去揉,只好一个劲儿眨眼。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弥斯全身发酸,累得快要断气。他的细丝前进速度和蜗牛差不多,半天没摸到住宿区的边。
“喂,没你的事,你应该去睡觉。”
魔神大人颤巍巍地转向盯着自己的萨拉尔,企图藏起自己发抖的手腕。
萨拉尔好整以暇地瞧着弥斯:“如果你累了,我们正好一起睡。”
“我一点,都,不累!”弥斯上气不接下气地声明,“但我觉得,你困了,快去睡。”
“我一点,都,不困。”萨拉尔绷住笑意,“既然你不累我不困,继续就好。”
“我说你困了,你就是困了。”
弥斯语气里多了几分威胁,“我们之中,必须得有一个人,好好休息……咳咳……”
“哦——”萨拉尔挑起眉毛,“那好吧,我先睡,你有事再叫我。”
弥斯顿时用力点头,汗都甩飞了几滴。
餐叉面条一样瘫在他脚边,很难说是昏迷还是死了。餐刀不知从哪里揪下一小簇荧光白蘑菇,用尾巴卷着献花哀悼。
萨拉尔磨磨蹭蹭地躺回蘑菇圈,慢吞吞地躺下,闭眼。五分钟过去,他的呼吸变得平缓。
就在他“睡着”的几秒后,不远处噗通一声。
弥斯整个人倒在地上,哈哈喘着气。怕被萨拉尔看笑话,他连喘息都憋得很小声,听着像被烫到了舌头。
天啊,萨拉尔从没忍笑忍得这样痛苦。
“你、你没事折腾这些干嘛?”餐叉终于缓过来一点,气若游丝道。
“要活下去,必须努力变强……又没人教我怎么做……”
弥斯压抑着咳嗽两声,话语理直气壮,“我肯定得,什么都试试……”
萨拉尔的笑意浅淡了些。
弥斯看不上人类,不在乎人世。但这只魔神仅仅是自尊心强,称不上“傲慢”——无论是在封印里,还是封印外。弥斯从没有因为萨拉尔是人类,就轻视这个对手。
公正地说,要不是那个莫名其妙的换身事件,弥斯早就毫发无损地破除封印了。
现在,弥斯甚至愿意下苦功夫学习。萨拉尔一直在认真观察,数小时磕磕绊绊的练习后,弥斯的魔力细丝凝实了不少。
这种人是最好的同伴,最糟的敌人。
……也是他最欣赏的对象。
“哦嗷!”
他最欣赏的对象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有人动了我的魔力丝线,一定是龙妖精!他发现我了,我果然是个天才!”
萨拉尔:“……”
萨拉尔装出被惊醒的样子:“怎么回事?”
弥斯抹抹脸上的汗:“我是个天才。”
“知道了,还有呢?”
萨拉尔干脆给弥斯丢了个清洁魔法,弥斯汗湿打绺的发丝瞬间蓬松,脸庞也干净了不少。
“很快,那只龙妖精就会找上门。”弥斯得意地表示。
可惜的是,找上门的塔丝带来了坏消息。
“我感受到了弥斯先生的魔力,一路跟过来。隔壁那些人非常警戒,我混进来花了一番工夫。”
塔丝仗着身体小,从储藏间的下门缝挤入,身上沾满苔藓沫。
“我长话短说,卡伦神父被那只名叫倒霉蛋的兔子污染了,一路带进附近的主人房。那个房间里绝对有东西,漏出来的魔法波动比完美造物还强。”
说完后,他快速补充了下相关细节——尤其是卡伦神父被控制的细节。
“这么巧?”
弥斯眉毛动了动,“按照隔壁那群人类的说法,罗曼也被怪物抓走了。”
卡伦有神力庇护,能直接操控他的,大概率是神国主人。
这下连寻找神国主人都省了,他们只需要等金特里教授到来,一起进攻神国的主人,救出神父和罗曼。
他迅速瞧向萨拉尔,脸上写满了“我的招式超级有用你看事情多么顺利”。
萨拉尔却没有立刻回应。
是啊,太巧了。
进入这里之后,他一直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兔子洞”这个名称不是官方称谓,只是业内的戏称,结果废墟里真的装满了兔子。
这个神国完整又强大,神国主人还会绑人,神国入口却完全开放,允许来访者随时离开。
兔子们嘴上讨厌人类,实际把所有人都转移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避开了霍普家族的恶毒机关。
弥斯用尽全力也感知不到的神国主人,就这样在塔丝眼皮底下轻飘飘地暴露位置,祂的居所甚至离他们不远。
……到了最后,他们只需要打败这座城堡的邪恶主人,救走他们的同伴。
一切发展,就像个满是漏洞的童话故事。
可是萨拉尔思考半晌,找不出其中的陷阱。每一条都是现实,他无法否认。
“等金特里教授的消息吧。”最后,他只能如此说道。
弥斯不爽地晃到他面前。
“……多亏了你,塔丝才能及时把消息带到。”萨拉尔迅速补充。
弥斯这才好心情地晃走了。
……
“一定是这道门。”
阿司普捧着个书本大小的机械魔器,非常肯定地表示,“门内的各种读数都不正常,而且距离超过一步就测不出来了……”
“这是非常明显的魔法空间特征……”
“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
巴博丽指指拱门上的【注意,前有特殊魔法空间】。照明魔器下,祖母绿组成的字迹异常显眼。
“我只相信自己的探测结果……”阿司普嘟囔。
巴博丽罕见地没接话,她脸上的亢奋消退了些:“教授,这难道就是——”
“传说中的‘神国’。”金特里教授轻声说道。
“我以为那只是狂信徒编造的概念。”巴博丽有点畏惧地看了眼那道门,“也就是说,里面有‘神’?我是说,像节律之父那样的神?”
“按照肖恩的说法,掳走罗曼的很可能是蛰伏在此的古老神明。可是书上完全没有记载,霍普家族也没有相关记录。”
“不是所有被信仰的神都存在,也不是所有存在都被人类知晓。”
金特里教授沉默了好一会儿,平静地开口,“求知者应当时刻保持谦卑,巴博丽。亲眼见证前,不要用个人经验妄加揣测。”
“是,老师。”巴博丽低下头。
和其他大法师不同,金特里教授喜欢云游四方,他知道一些堪称禁忌的隐秘知识。面对类似的教导,巴博丽和阿司普从不追问信息源。
他们只是知道,金特里教授大多数时候——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对的。
三人在拱门前仅仅停了几分钟,便抬脚跨入了神国。
金特里教授从怀中抽出一根魔杖。
那魔杖看起来像是一支纯金钢笔。它的造型朴素大气,笔帽上镶了少见的黄玉。他沉默地动了动钢笔,三人的影子瞬间消失无踪,鞋底没有在砂石上留下任何痕迹。
“隐身魔法,飘浮魔法和范围隔音魔法……三人份……”
阿司普细数身上的魔法,“老师,您的消耗会不会太大了?”
“神国的魔力浓度很强。”金特里教授拿出了教导人的语气,“这种浓度的魔力下,施法会变得相对轻松。”
巴博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金特里教授:“……但是,你们对于魔力的掌握没到位,估不准限度。很容易导致施法偏差,或者过度透支。”
巴博丽老实了,她换了话题:“老师,我们真的要按肖恩他们的意思来吗?”
“按理来说,事先转移伤员是最最基本的。他们伤得不轻,起码应该先撤出危险地带……肖恩好歹是罗曼的副队长,没有罗曼,他更不该感情用事。”
金特里教授没有回答她。他蹲下身,查看神国内突然冒出的鲜艳蘑菇。
再远点的地方,兔子们匆匆忙忙来来去去。它们背篓装得满满的,完全没有注意到三人。
“这些兔子不是兔子,我的鉴定魔法没有生效。”
见金特里教授没有回应,巴博丽立刻放弃讨论那些题外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莫名觉得,她的老师心情似乎不怎么好。
阿司普则毫无察觉,他跟着教授戳蘑菇:“这些蘑菇,魔力含量极高……我从没见过这么精纯的魔力结块……”
“注意兔子的落脚,以及地上残余的脚印,不要踩兔子没踩过的地方。”
看了半晌,金特里教授直起腰,“巴博丽,我会取消你身上的魔法,你去和那群兔子交涉。记得……”
他沉吟片刻,“记得顺着它们的话说,态度好点。关于你的身份,你什么都不要说。”
巴博丽有些惊愕,可惜他们正站在黯淡可怖的神国,而不是阳光明媚的研究室——她什么都没问。
果然,巴博丽一现身,兔子们大惊失色地凑上前来。
“天呐,天呐!卫兵兔子怎么没发现?”
“把她带走,和第一批人类关在一起!”
“关在一起,关在一起!反正她是来找他们的!”
巴博丽站在原地,脸色有点沉。
她突然意识到了,为什么金特里教授让她不要自我介绍。
只有入口抓到的那只兔子见过他们,可是这些兔子一眼就认出了她。并且都知道她来寻找幸存者。
这些兔子到底……
她心下升起一阵寒意,由着兔子们押送进入城堡。金特里教授和阿司普维持着隐身魔法,无声地跟在后面。
兔子们把他们一路引入大厅。
绿茸茸的苔藓遮住了尸骨残骸,无数蘑菇油灯被细绳吊在半空,有种漂浮的梦幻感。
每个长桌上都放了茶杯蕨。银酒壶里飘出奇异的香气,银盘上放着蘑菇做成的饼干、蛋糕和肉排。盘子旁边还摆了适合兔爪的小木刀和小木叉。
每只兔子都很兴奋,它们快乐地跳过巴博丽脚边,好心情地冲她打招呼。
“宴会!宴会!”
“宴会要开始咯,开心!”
“不用工作啦,不用工作啦!”
这些兔子很可爱,它们毛皮干净雪白,还挂着漂亮的小配饰。可是巴博丽百发百中的鉴定魔法,只反馈给她一堆问号。
面对这样的未知存在,她实在轻松不起来。
三百多年前连魔法都没有,真的有遗落神明吗?她知道“混沌魔神”这个广为人知的概念,可是……
巴博丽边走边思考。
然而她穿过大厅,进入通往住宿区的长廊时,异变突生。
轰隆——!!!
满是废墟的长廊毫无预兆地炸开,一堆石块从天而降,差点砸到巴博丽。
巴博丽有点懵,这确实是她最擅长的爆炸类魔法,但她还什么都没做!
不远处,仆人房。
轰隆隆的震颤声中,肖恩抬起眼。他那张死板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微笑。
同一个时间,同样的微笑,依次浮现在了其他幸存者的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魔神大人喜欢说自己是天才,但他其实很努力也很现实[摸头]
要是他真的看不起萨拉尔,当初在封印里就A上去了。
……然而英雄先生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没有被注意,殊不知火星子都要盯出来[好的]
第68章 水晶卵
幸存者们敲门的时候,弥斯正抱着他的英雄肉垫打盹。
从他们进入地下城开始算,他将近两天没有好好睡了。之前延展魔力耗费了他大量体力,魔神大人几乎变成一团没有骨头的肉泥。
萨拉尔扶了两下,硬是没把弥斯薅起来。他只好伸出手,让治愈魔法不讲道理的席卷弥斯,抹除肉身的疲惫。
然而弥斯还是一团泥:“困……”
他一边嘟囔,一边把脑袋整个钻进萨拉尔的领口,以此逃避门口的敲击声。
好吧,精神上的疲劳,萨拉尔理解。
进入封印前,他曾给自己灌过浓缩提神药剂,结果他的身体亢奋到睡不着,脑袋里全是麻木的困意。
除了治愈,他还得用其他提神方式,比如——
萨拉尔一把抓住弥斯的后衣领,把软成一团的魔神大人提起来,轻轻咬了下对方的嘴唇。
“——!!!”
弥斯霎时间炸开两步,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精神。
他摸摸下唇,脸上露出清醒的纠结。魔神大人似乎在懊恼不该躲避,同时又在庆幸没被支配,瞳孔快动出残影了。
萨拉尔面不改色地系好扣子,整整前襟。
很好,他也进步了。刚才他的心跳有一瞬的紊乱,但还在可控范围……他的前胸后背一阵酸热,因为战栗冒出一层薄汗,但那些异状被布料遮住,就像他的心跳一样方便藏匿。
藏住了就是没问题,圣萨拉尔一本正经地想。
“我们醒了。”萨拉尔朝门那边喊。
这些人还挺礼貌,给他们留下了可能的穿衣服时间。
“外面有爆炸声,金特里教授和兔子们起了冲突。”
肖恩语气非常笃定,“你们和我们一起走——等我们和教授成功会合,你们就自由了,尽快带你们的同伴逃走。”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顺理成章的命令味道。
“你们不逃?”萨拉尔明知故问。
“我们去救罗曼,你们先走。”
肖恩语速极快,词句里藏着隐隐的迫切,“不信我的话,大家一起去跟教授打个招呼。”
萨拉尔和弥斯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出声。
别说萨拉尔,弥斯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这个神国力量强悍,却始终雷声大雨点小,没有真的把他们怎么样。弥斯总有种局外人的感受——他有种预感,如果他们愿意当场放弃神父,这样离开也没什么。
此时此刻,这些幸存者甚至主动把他们往外赶。可惜,弥斯不可能放弃畸果人,更不会放弃这里的畸果。
“那就先去见教授。”
弥斯果断说道,萨拉尔沉默地点点头。
约莫是确认了金特里教授的真伪,这回幸存者们没有绑住他们,而是带着他们一起出了门。
五人里面两人断腿,一人病重,行进速度并不快。然而没有兔子守卫,没有兔子追兵,只有不远处的隆隆声响。
一行人顺着蘑菇油灯前行,正撞见金特里教授三人。
巴博丽炸塌了通往大厅的门,废墟那边隐隐传来兔子的骂声。阿司普现了身,他一只手拎着垂耳兔四叶草,后者正在愤怒地责骂他们——
“坏人类,坏人类!”它挣扎不止,快速翻动三瓣嘴,“这些石头要搬好久,明明宴会都要开始了!”
金特里教授第一个注意到了他们。
“教授,真的是你!”肖恩面露喜色,却没有快速冲上前。
果然,金特里教授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阿司普左手拎着兔子,右手慌忙翻出个老式照相机似的魔器,朝他们的方向喀嚓一拍。
滋滋声中,魔器底部吐出一张黑白照片。
“不是幻觉,老师,他们都是实体。”阿司普说。
肖恩这才大步上前:“这里做不到凭空创造事物,我们测试了很久。这里的原理很像您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话头,给那只兔子施放了个隔绝魔法。灰色屏障将垂耳兔包裹,兔子的骂声全被包在其中。
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它,当然,反过来也一样。
“……总之,罗曼为了保护我们,被怪物抓走了。”
确保垂耳兔四叶草听不到他们说话,肖恩这才继续,“我们知道,罗曼就在城堡主人房里——他没那么容易死,他肯定还在!”
巴博丽脸上还带着重见熟人的喜悦,听到这句话,她的脸色迅速黯淡下去:“肖恩,罗曼的状态水晶碎了。”
“状态水晶不是百分百准确的,之前不也出过假死的特例吗?”
肖恩半秒都没有动摇,“罗曼肯定还活着,就算他死了,我们也必须亲眼看到尸体。”
“肖恩!”
不善言辞的阿司普都焦急起来,“看看你的队员,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我们立刻撤离,把你们送去地面。然后教授带着我们再跑一趟,罗曼如果活着,不会差这么一天。”
巴博丽立刻声援阿司普,“大家都受了伤,逞强只会拖我们后腿!对不对,菲奥娜?你不是最讨厌痛吗?”
她看向脖颈缠着绷带的女人。
菲奥娜冲她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弥斯眼中,她的狐狸魔基恬静地坐在她脚边,正仰头看着她。
面对肖恩离谱又冲动的要求,幸存者们保持着沉默,没有一个人反对。
“怪物就在主人房。”
肖恩垂下头,声音沙哑,“求你们了,我们必须亲眼确认……那是我们的队长……”
“只要打开那扇门……我们特地保存力量,就是为了此刻……”
巴博丽求助地看向金特里教授,自始至终,这位大法师不发一言。
他只是看着面色苍白、形容枯槁的幸存者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十几秒的注视后,他叹了口气。
“好。”金特里教授说罢,转向萨拉尔和弥斯。
“这是我们内部的事情,两位可以在这里稍作等待。”
萨拉尔敛起那副毛头小子的做派:“我的人也被抓了,就在主人房。我听说那里非常危险。”
“我很好奇,您到底知不知道这个‘魔法空间’是什么地方?失踪大半年的幸存者几句话,您就相信了,甚至不做进一步的确认。”
见萨拉尔光速变脸,肖恩有些惊异地瞧了他一会儿。
但是,幸存者们的目光很快又集中到金特里身上,眼中的迫切快要溢出来了。
“不要侮辱老师……”阿司普不乐意了。
“抱歉,因为这个走向太像童话。”
萨拉尔说,“了不起的魔法师登场,和幸存者一起抗击怪物——我以为,只有童话才会把战前考察一句话带过。”
金特里教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两位对这种‘魔法空间’非常了解。”他沉声说道,“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一起去吧,总不能放着神父不管。”
弥斯悄悄咬萨拉尔的耳朵,“就当我们的战前准备,要是情况不对,咱们先逃出来就好。”
他不会自傲到不把神国主人当回事,但仅仅是逃命,弥斯还是有自信的。大不了他们跟在最后,天塌下来先砸金特里。
萨拉尔叹了口气,提高声音:“好吧,我们也一起。”
事已至此,塔丝不再藏匿身形。他从弥斯的头发里钻出来,心事重重地绕着弥斯和萨拉尔飞。
餐叉和餐刀已然变成了武器形态,被两人装在手上。
龙妖精在先,两条炼金小蛇在后。
弥斯余光看向幸存者们。发现他们隐藏了力量,那些人类脸上没有计划有变的不安,反倒闪过一丝晦暗的喜悦。
弥斯暗暗弓起背,和萨拉尔一起走在金特里身后,不加掩饰地探头探脑。
反正早晚要探索主人房,这样还能顺带看看金特里教授的施法手段。如果情况不对,他准备抓起萨拉尔就跑。
一行人接近,门口两副盔甲拦了上来。
金特里教授随手一挥魔杖,两副盔甲的头盔应声飞出,活像被当场斩首。
头盔当啷落地,骨碌碌滚入黑暗。
盔甲身子却没有倒下——
“哎呀,头盔没啦!”
“谁来给暗号?现在该往哪边动?”
“坏人类太坏了我不会魔法呜呜呜……”
脖颈孔洞挤出好几只圆头圆脑的侏儒兔,被打飞的头盔里也爬出几只白团子似的小兔子。
负责头盔的兔子们晕头晕脑地扒拉空气,头盔跟着摇晃,咔啷一声又把兔子们扣回去了。
没了头盔兔子指挥,盔甲里的兔子不知所措。两具盔甲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扭来扭去,很快失去重心。
“辞职了!不干了!”
盔甲狼狈倒地,侏儒兔们小声尖叫,从盔甲脖洞处飞快涌出。
弥斯、萨拉尔:“……”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这些毛团的意志力实在难以言说。
金特里教授却没有半分放松,他沉默地跨过惊慌的侏儒兔,朝那扇大门举起手。
奇异的魔力波动泛滥开来,巨大的双开门自行开启。钢笔魔杖被教授按在手心,架势像极了徒手施法。
腐败的风再次吹出来,其中夹杂了极其凛冽的魔法波动,触感犹如寒冬的烈风。
龙妖精立刻降落,悬停在两人脑袋中间:“就是这个!”
金特里教授没有立刻进入大门,阿司普会意地解开一个布袋,无数萤火虫似的照明魔器弹射而出,子弹般扒向四面八方。
霎时间,房内空间变得犹如白昼。
“老天!”走在前面的巴博丽猛地捂住嘴巴。
弥斯立刻探头去看,可他完全不认得自己看见的东西——
偌大的主人房填满了苍白的丝状物,它们有粗有细,蛛网般黏在所有事物之间,中间结着半透明的卵状物。
那卵的大小很微妙,它的质地有点像水晶,上面长满密密麻麻的花纹……符文?
大点的卵能放入一个成年人,小的只能裹住一只侏儒兔。黏着它们的丝状物则有着生肉的质地,表面裹着一层润泽的黏液。
它们几乎填满整个空间,弥斯只能看清门内两三米的样子。
“这、这是……”阿司普不太确定地开口。
“古代炼金生命培养器。”
金特里教授和萨拉尔同时开口。
区别在于,金特里教授的声音铿锵有力,萨拉尔的自言自语,则只有弥斯一个人听见。
弥斯扭过头,发现萨拉尔专注地望着那活物似的“培养器”,他有点看不出萨拉尔的情绪。
“我做过类似的东西,为了给贵族改造宠物和家畜。”
萨拉尔立刻察觉到了弥斯的目光,“真正的培养器不该这么……杂乱,这个失控了。”
三百年前的人类这么能折腾吗?
弥斯皱眉打量面前的怪东西,奴隶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就连安提瑟的记忆里也没有。萨拉尔口中的古代炼金魔法,似乎消失在了历史之中。
“三百年前的培养器,不可能保存得这么好……!”
阿司普声音有点颤抖,他的关注点显然在别的地方。
幸存者们静静地站立在他的身边,表情没有多少变化。
金特里教授目光扫过萨拉尔和弥斯。随即他瞄准了最近的,最大的培养器,魔杖画出一个圈。
“嘶。”弥斯倒抽一口凉气。
又是那股奇异的魔法波动。
就在他们面前,被选中的培养器快速萎缩。
完整的水晶卵变得破败不堪,积满灰尘。连接它的丝状物要么枯萎,要么干脆消失,只留下一个摇摇欲坠的蛋壳。
和周围饱满鲜活的培养器相比,这东西仿佛羊皮纸上的墨水点。
弥斯努力分析着方才的魔法波动:“……这是,时间回溯?”
“不。”
没等巴博丽开口,金特里教授亲自回应了他。
“真正的时间回溯只有神才能做到。我只是短暂地重现了‘过去’,它的本质不会改变。”
说罢,他扩大了魔法的范围。
他们面前挡路的培养器消失了,只剩下一些萧索的碎片和残骸。
那股可怖的魔力波动还在增强,弥斯有种针刺骨缝的不快感,他悄悄集中精神,用魔力衣物增强感知。
“……神父在那边!”弥斯几乎立刻逮住了神父的气息。
金特里魔杖一转,将那个方向的培养期全部废墟化。没了遮挡,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卡伦神父——
神父离入口不远,高大的身体婴儿般蜷缩,挤在一个异常巨大的水晶卵内。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胸口呼吸还算稳定。
兔子“倒霉蛋”仍化在他的身上,红色的眼眸微微阖着,像在做一个美梦。
而神父身边,有颗大小差不多的水晶卵。
卵内散落着一具人骨。
它的头骨旁散落着枯干的白发。其余尸骨包裹在冒险者的衣衫内,那衣服样式与肖恩等人一模一样。
“罗曼……”巴博丽发出一声抽泣。
她努力压下哭泣的冲动,做了几个深呼吸:“快!救下神父先生,离开这里!趁这里的存在还没发作——肖恩?”
她转过身,头发一下子炸了起来。
“肖恩?!”
肖恩在笑,幸存者们在笑。
他们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怪异而僵硬的笑容。没有悲伤,没有崩溃,五双眼睛齐齐望向那具尸骨。
肖恩一只手抚上装有尸骨的卵,目光却看向更深处的黑暗。
“晚上好,队长。”
他喃喃道,“……我们来让梦想成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萨拉尔亲我要不要躲,不躲他爱我会痛苦,但他没爱上我怎么办感觉被耍了,躲了又失去好机会(开始循环)[化了]
萨拉尔:假装没动心,随机糊弄一只(其实只有一只)混沌魔神。[好的]
坏人类真是太坏了!!!
第69章 燃烧的神明
金特里教授的“回溯”魔法没有颜色。
他的魔杖甩过空气,激荡起一圈圈透明的涟漪。又一个圆圈画出,盛有神父和骸骨的水晶蛋迅速回退,露出破裂积灰的模样。
萨拉尔立刻前进两步,撑住险些落地的神父。兔子倒霉蛋仍然牢牢黏在他的身上,仍是一副半醒不醒的模样。
两步外,叮叮当当,骨骸轻响。
幸存者们就站在水晶蛋旁边——尤其是紧挨蛋壳的肖恩——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去接队长的尸骨。
可是他没有,其他人也没有。
尸骨颓然滚落,骷髅骨碌骨碌转过五人脚边。幸存者们面带微笑,甚至没有费神多看一眼。
同一时间,主人室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不祥的摩擦声。
压抑的魔法波动越发强大,弥斯不快地摸摸手臂,他仿佛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外推。
突然,幸存者们动了起来。
他们彼此扶持着虚弱的身体,越过地上凌乱的骸骨,朝着魔法波动的源头前进。
他们不在意黏在身上的肉质组织,不在意那一个个朦胧梦幻的水晶蛋,他们头也不回地走向黑暗。
“肖恩,菲奥娜——”巴博丽差点惊叫出声。
她到底是金特里教授的学生,现实如此荒谬,她也没有当即追出去。
阿司普焦急地转过头,看向金特里教授。
他什么都没说,可是连弥斯都能猜出他想说什么。
神父已经救到了,队长罗曼则被证实死亡。黑暗中的怪物即将醒来,哪怕用膝盖去想,现在也是个撤退的绝好时机。
无论幸存者的异常是什么情况,只要金特里教授愿意出手,他们完全可以强制带这些人离开。
弥斯其实不急于这一时。
霍普地下城不会长腿跑掉。他想摘取畸果,不如等神父精神好些,神国情况再明朗些。金特里教授现在撤退,对他来说不算太大的损失。
……然而金特里教授没有回应阿司普。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钢笔魔杖指向了自己。
又一阵密集的空气涟漪,金特里教授的外貌缓缓变化起来。
他脸上的皱纹彻底消失,微卷的白发变成象皮般的深灰色,与瞳色一模一样。稍大的鼻子让那双眼显得十分锐利,他原本就不干瘪的身体也变得更加结实,布料下的肌肉微微鼓起。
“老师,这……”阿司普差点咬了舌头。
“跟上。”
金特里教授用年轻的声音说道。
眼下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正是身体状态最为巅峰的时期。
巴博丽和阿司普全都露出如临大敌的神色,巴博丽的测量尺法杖,阿司普的取样铲法杖,几乎在同一秒被他们握住。
三人头也不回地追向幸存者。
萨拉尔仍扛着神父,不知道为什么,恢复力惊人的神父仍在沉睡。他身上的兔子太过古怪,萨拉尔不好轻率移除。
他目光微动,空出的手尽力握紧蛇杖:“小心。”
“他的魔法不是回溯,改变不了本质——他在欺骗自己的身体,逼它发挥年轻时的力量。”
弥斯了然。
也就是说,这位大法师在利用魔法透支身体。魔法解除后,金特里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这不是“把幸存者们抓回来”的准备,这是面对神国主人的准备。
太草率了,这家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跟在我后面。一旦有问题,我立刻抓着你撤退。”
弥斯谨慎地说,顺带看了倒霉蛋一眼。
他有一种奇异的既视感。此刻追逐幸存者的他们,有点像不久前,跟随兔子倒霉蛋的他们。
萨拉尔沉默地点点头,他回头看了眼大敞的房间出口,脸上的沉思比疑问要多些。
塔丝很不舒服地抖抖翅膀,脸色有点发青。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钻入了神父身上的怀表。
幸存者们病的病残的残,步子实在不算快。
金特里教授却控制着微妙的速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维持着差点追上,又没有追上的距离。
一步又一步,一行人穿梭在白色肉质构建的隧道中。空气中的腥气越发浓重,水晶蛋的光芒令人眩晕。
弥斯开始感觉到窒息。
那是纯粹的压迫感,只比全盛时期的萨拉尔差一点点。问题是,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萨拉尔,离各自的力量巅峰还差得远。
未知的威压如同刀刃刮过神经,弥斯的冷汗不受控制地爬出毛孔。萨拉尔的呼吸变得急促,弥斯猜,那八成不是源于搬运神父的疲劳。
脚下的石砖仿佛变成了阴冷的湿泥,弥斯的步子走得愈发困难。他的身体离萨拉尔越来越近,随时准备拎着他的敌人跑掉。
必要的话,他甚至愿意舍弃碍事的神父。
这绝对不是人类身体能承受的威压……这就是成熟的“神明”吗?
往前看,金特里教授的步子还算稳定,巴博丽和阿司普的腿已经开始哆嗦了。尤其是阿司普,他的步子摇摇晃晃,要不是巴博丽眼疾手快,他得摔个平地嘴啃泥。
巴博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控制不住地哽咽,又要全力压低声音,活像精神与身体开了战。
两位学生的猛兽魔基甚至不敢待在外面,通通收敛身形,回到主人体内。
可是最前方,幸存者们的步伐没有半分凝滞。
“教授……”巴博丽用颤音说道,“教授,不对劲。”
“我可以炸掉最前面的路,把肖恩他们拦下来……我们先撤退吧,这里不对劲……”
阿司普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如同犯了哮喘。
金特里教授仍然什么都没说。
照明魔器的光辉下,弥斯能看到他皮肤上亮闪闪的汗光,这位大法师显然也在强忍。
“宴会,宴会……嘿嘿……”
令人恐惧的死寂中,只有神父身上的倒霉蛋还在出声。它变形的耳朵抖了抖,绝对做了个很好的梦。
终于,这场短暂又漫长的追逐到了尽头。
看清尽头的事物后,阿司普尖叫一声,当场晕倒,身体顺着白色的肉网缓缓滑下。
巴博丽则瘫坐在地,发出带着哨音的呼吸。她勉强保住清醒,就是耳朵和鼻子流下黑红的血。
“闭上眼,巴博丽,不要勉强。”金特里教授叹息道,“你们的课程可以到此为止了。”
“不……”巴博丽瞪着充血的眼,看着还在前进的五位幸存者。
弥斯则注视着幸存者们前进的目标,那个让巴博丽和阿司普濒临崩溃的存在,地下城神国的主人。
那是个无比巨大的水晶蛋,它由坚韧的肉网吊着,竖直垂在腐朽的四柱床上方。
水晶蛋中,一个巨人正以婴儿的姿势抱膝蜷缩,脸孔埋在膝盖之间。
巨人皮肤白得惊人,雪白发丝烟雾般环绕着他的身体。它们填满了阴暗的缝隙,使得他成为一片纯粹的白。
然而他的身体结构却极度扭曲,像是被重新塑形过的软蜡。隔着冰层似的水晶蛋壳,弥斯只能看出依稀结构。
水晶蛋顶部,有着蛛网般的美丽裂痕。
那巨人左臂环膝,变形的右臂高高举起,一根细瘦扭曲的手指探出裂痕,燃着一簇苍白的火焰。
不时有乳白色黏液顺着缝隙滴落,落在下方的四柱床上,化作蠕动的雪白肉质——四柱床上爬满了白色肉质,犹如蜡烛堆叠的烛泪。
更多的黏液飘向周遭的小号水晶蛋,缓缓填补着其中的空缺。有几个拳头大的蛋已经蓄满了,依稀露出兔子幼崽的模样。
金特里教授毫不犹豫地探出魔杖,一道涟漪飘向那巨大的水晶蛋。
下一秒,伴随着一声气爆,金特里教授整个人往后摔去。萨拉尔前进两步,用身体勉强抵住教授的背。
人类的魔法巅峰,七大法师之一,金特里教授的魔法没有任何效果。
它被那东西轻松消解,就像礁石打散一道浪花。
萨拉尔把昏迷不醒的神父放在柔软的软丝间,凝神看向那怪异的神明。
“你们两个果然……不简单……”
金特里教授咳嗽两声,看了眼抱着脑袋,原地胡乱喃喃的巴博丽。
“那他们不是更不简单?”
弥斯鼻子喷了口气,看向走向巨人的幸存者们,“那些家伙肯定被这东西支配了,一路把我们引到这里——你居然上了当!”
金特里教授一路神秘兮兮的,什么都没说。弥斯以为这家伙有后手,结果教授上来就是一个无能为力。
金特里教授很轻地摇摇头,他用染满血色的眼看向那燃烧的神明,仍然没有解释。
弥斯本能地瞧向萨拉尔,发现萨拉尔还在思考,同样一言不发。
“宴会……宴会……”只有倒霉蛋在神父怀里呢喃不止,“宴会要开始啦……”
人类够麻烦的。
既然罗曼死了,神国主人的来历只可能有两种——
要么是罗曼之前的探险天才被困于此,收到了V.O.R的邀请函;要么霍普统治的灾夜末期,畸果就现世了。
第二种可能尤其惊人,说不定与萨拉尔有关,弥斯非得弄明白不可。
弥斯抬起手腕,用餐叉射出一道细丝。
他极力压低它的存在感,使其看起来不像攻击——金特里太没用了,他得试探出这家伙的深浅。
不知道是他太过天才,还是神国主人不屑于此。魔丝顺利爬上水晶蛋的蛋壳,快速侵入裂缝。
下个瞬间,大地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簇燃烧在神国主人指尖的白焰,猛烈摇晃起来,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它发出不祥而柔软的轻响,光芒瞬间黯淡大半。
周遭大大小小的水晶卵闪烁不止,卵中未成形的小兔子不安地蹬动。水晶卵周遭的肉质丝线疯狂抽搐,磅礴的威压霎时间紊乱不堪。
金特里教授闷哼一声,差点倒在萨拉尔身上。暴风般的混乱波动中,他的魔法变得不稳,脸孔时而苍老,时而年轻。
只是,无论那张脸是苍老还是年轻,上面都带着始终不变的沉重。
“宴会……哎呀……”
兔子倒霉蛋在神父怀里动了动,它扭动变形的身体,又往卡伦神父胸口靠了靠,像是汲取温暖的孩童。
“不要啊……宴会……”
弥斯一个激灵,下意识嗖地收回细丝。
萨拉尔终于开口:“怎么了?”
“这东西……”
弥斯朝那恐怖的神明皱起眉,压低声音,“这东西是个空壳,它快死了。”
那份无比强悍的波动下,畸果气息淡得可怜,像极了被嚼完的甘蔗渣。
方才那骇人的威压,现在看来变了味道——那更像野兽油尽灯枯之时,对于敌手的虚张声势。
可是为什么?
要是神国主人想要多活几天,还不如直接把他们吓走。它没必要控制那些幸存者,把他们引来……等等。
如果不是幸存者们执意前进,金特里教授又中邪似的毫无阻拦。面对这样强大又未知的存在,他们早就离开这里了。
如果这些不是神国主人的愿望,真正出问题的是——
弥斯屏住呼吸,看向那五位幸存者。
肖恩站在四柱床床尾,身后跟着身体残缺的四位同伴。神明混乱的威压下,他们的脸色变都没有变。
他们带着僵硬的微笑,看向面前虚弱的神明。弥斯这才发现,那僵硬的笑容并非勉强,而是他们……只能这么笑。
身体虚弱成这样,面对神明的威压还不为所动,这世上只有一种人做得到。
死人。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弥斯显然不是唯一察觉到这一点的人,也不是第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神国大敞的出口,清晰标记的陷阱,照料人类的兔子,实现梦想的神明。
以及配合着这个粗糙童话,奇迹般的“幸存者”。
“我们可不会被一堆骨头骗过去。你想扮演邪神,还早了八百年。”
肖恩朝那虚弱的神明伸出手,它太过遥远,他没能碰到。
他平静地收回手,轻轻按在胸口,笑容没有半分波动。
“童话结束,梦该醒了。”
“该离开这里的不是我们,队长。”
作者有话要说:
真相下章揭晓,下章憋个长的——!
这场两位的主场不在战斗,而在■■[狗头]
第70章 梦想囚徒
话音刚落。
神明上方的白焰剧烈晃动,魔法波动比方才还要汹涌。
萨拉尔的手还没离开金特里教授肩膀,弥斯率先出手。
无数魔法细丝激射而出,从水晶巨蛋的裂口再次侵入,直指神明本体——
弥斯未必是第一个察觉幸存者真相的,但他一定是第一个察觉到神明衰弱的。那是种隐秘的、甜滋滋的腐败味道,像是兑血的蜂蜜酒,他意外喜欢。
他不在乎人类的情感纠葛,也不在乎金特里教授的观感,他只在乎畸果的真相。
漆黑魔丝粗暴地渗入神明体内,骤然降下束缚,神明的失控戛然而止。弥斯抬起弥散的瞳孔,魔丝一路深入。
不比之前两次探查,哪怕疑似罗曼的神明已然奄奄一息,弥斯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阻力。他刚要皱眉,耳边响起一曲温柔的旋律。
萨拉尔的母亲之曲。
舒缓柔软的音乐之中,神明紧绷的力量有一瞬的松懈。弥斯乘虚而入,直取“罗曼”的记忆。
刹那之间,一切曝晒于火焰之下,犹如重见天日的墓葬,又像拂去尘灰的日记。
弥斯一眼便能确认,这的确是罗曼·杰拉德的记忆。
他只需要翻阅罗曼小队被困的记忆,甚至不用跳过太多。
……对于这支六人队伍来说,这本该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考察。
罗曼·杰拉德和他的所有队员,都是知根知底的多年友人。
他们曾一起在校园中打闹,嘲笑彼此失败的论文或爱情。踏出象牙塔后,他们携手走南闯北,调查那些失落的灾夜地下城。
期间,队伍遇到过不少危险。六人队伍里随便挑出两位,彼此间都有过命的交情。这些危机与鲜血就像包裹砂砾的珍珠质,逐渐打磨出世界第一的探险队伍。
他们有着最好的学者,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后勤……最好的队长。
进入“兔子洞”前,队员们没有托大。后勤很仔细地校正了所有魔器,其他队员也逐个确认过一遍。
“这个‘兔子洞’可够深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家族的杰作。”
肖恩半开玩笑地强调,“待会儿下去都注意点。尤其是你,队长,别真跟兔子一样撒欢——万一这里是哪个疯狂城主的杰作,小心夹掉你的脚。”
“闭嘴,我运气可没那么烂。”罗曼开玩笑地捶了肖恩一拳。
说归说,他还是紧了紧脑后半长不长的白发,确定手套每个扣子都在该在的位置。
“巴博丽和阿司普什么时候能毕业啊。”
菲奥娜咀嚼着酸甜的果干,“巴博丽的爆炸魔法简直绝了,要是有她在,上回咱们不至于那么狼狈。”
负责后勤的壮汉:“我等阿司普等了两年了,唉。”
罗曼:“巴博丽的脾气和她的爆炸魔法一样火爆,阿司普关键时刻容易慌神。他俩还年轻,得再打磨打磨——老师是这么解释的。”
“不瞒你们说,我把他俩的登记文件都写好了,就等着老师放人……”
“装什么老人,你都没比他们大多少,小罗曼。”
肖恩失笑,“行了行了,赶紧带路。”
“是罗曼——队长。”罗曼严肃地说道。
结果话没说完,他自己第一个没绷住,微笑起来。
队伍放松的闹腾中,入口石门缓缓合上。封闭魔器开始运转,确保不知情的路人不至于误入此处,破坏布置。
尽管四下都是无垠荒野,仅有几只兔子安静地跳过草地。
发现台阶,查看画作,进入全是洞窟的地下……
弥斯仔细确认每个步骤,发现这支队伍素质极高。他们笑归笑闹归闹,行为模式和金特里如出一辙,没有丝毫松懈。
“是霍普家族的地下城。”
站在无数洞窟交界——弥斯当初不慎摔落的附近——罗曼声音低了下来。
“霍普家族嗜好血腥,尤其钟爱炼金陷阱和炼金生命。”
肖恩的语气从打趣变成了严肃的汇报,“之前从没有关于霍普地下城的记载。队长……”
“撤退!”
罗曼当机立断,“古代炼金术不好对付,我们必须重新评估风险。”
他身体沉重,脑袋发晕,仿佛有谁抽走了附近的空气。他的魔力变得糖浆般黏稠,难以调动——这地方不对劲。
作为队长,他必须对所有队友的性命负责。
“按照脚印往后撤,小心塌方。”
罗曼提高声音,“注意仪器读数,尤其是魔力震动指数,绝对不要——”
喀啦。
他脚下传来一阵碎裂声响,接着是踏空的失重,一切来的猝不及防。
罗曼茫然了一瞬,明明所有仪器的指数都没问题……为什么?
他的袖子里探出金属钩,另一只手紧急施法。然而钩子钩不住砂石。他的魔法也受到了某种干扰,没能成形。
洞口还塌陷。
众人身下的土地犹如活物。砂石打滑,巨石落下,它张大嘴巴,瞬间将所有人吞入了塌陷的洞口。
罗曼咬紧牙关,往下甩了几个蘑菇干。
蘑菇迅速膨胀,柔软的菌盖垫到众人下方,人们灰头土脸软着陆。再抬头看,上面的洞口已然被堵了个严实。
“所有人的魔器读数被干扰了。偏差很小,但很致命,绝对不是自然影响。”
肖恩声音有些紧绷。“而且,这地方对魔法有较强的压制,魔法效果恐怕……”
罗曼长长吐了口气:“可能是古代炼金术,必须尽快找一条出路。”
魔器干扰,魔法削弱,外加完全未知的环境。对于探险家来说,三者的结合堪称致命。
——弥斯横看竖看,眉头越皱越紧。
自始至终,罗曼的应对都很完美,他的队友也没有拖他的后腿。可是短短几个小时,这支世界一流的队伍就被困住了。
如果一定要说罗曼犯了什么错,他的推断是错的。
也许古代炼金魔器能扰乱魔法。但它总不能长出手脚,销毁那些“预防魔法干扰”的路标钉,一定有什么在主动袭击他们。
毕竟罗曼和金特里教授一样,未雨绸缪地钉了许多路标钉。而弥斯进来时,半个光点都没看见。
弥斯抽拉魔丝,全力解析记忆。
接下来,这支队伍的困境,不比封印中的萨拉尔军队好多少。
没有兔子在落地点接引,他们只能不断调整被扰乱的魔器,在这片复杂又致命的黑暗里游荡。
第一天。
“小心脚下!”罗曼的警告迟了一步。
金属摩擦声中,夹杂了骨骼碎裂的声响。后勤壮汉痛叫一声,鲜血浸透了裤管——一个隐藏在砂石中炼金陷阱,魔法波动近乎于无。
魔器不准,罗曼全力探查过这片区域,却没能发现这一个。
“小腿骨折,小伤。没有魔法也搞得定。”后勤疼得满脸是汗,“我体格好着呢。”
菲奥娜大步上前,她的手按上伤口,手镯法杖亮起微光。然而那道光很快便消逝了,只勉强止住了血。
“……魔法压制太强,我的魔力不够。”
“坚持住。”
罗曼深深吸了口气,用充满希望的语气说道,“魔法压制的范围不可能太大,只要远离这个区域,一切都会好起来。”
“当然,我的兄弟。”后勤用汗津津的面庞笑道。
罗曼点点头,克制住了亲自治疗的欲.望——他得节省魔力,更仔细地探查危机。
第三天,矮个子男人不小心激发了毒气陷阱,呼吸道和肺迅速腐败。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型陷阱,学习代价是大半条人命。
魔法压制仍未消失,伤员却多了一个。负责医疗的菲奥娜忙前忙后,魔基狐狸累得步伐不稳。
肖恩主动背上矮个子,队伍继续寻觅着此处的地下河。
“我推算出了魔力源,西南方向魔力波动最强。”
罗曼用充满希望的语气宣布,努力藏住话语中的苦涩,“大范围魔力波动,意味着魔法压制减弱。而且那地方大概率是遗迹中心地带,必定靠着水源。”
“哈哈,我的运气一直不错。”矮个子咳出暗色的碎肉,“说好了一起活到八十岁,我记着呢。”
第七天,队伍里学者女士也被魔法陷阱伤到了脚。她的状况比后勤还糟,那个炼金魔器当场把她的右脚烧成了碎渣。
菲奥娜红着眼为她包扎,他们尽力走了很远、很远,可是所有人的魔力仍然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空气中开始出现伤口腐败的淡淡臭味,境况却没有半点好转。
作为经验丰富的探险家,大家多多少少都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别担心,大不了在找到水源后,我们建一个临时避难所。”
“到时候肖恩和菲奥娜照顾伤员,我独自去找出路。只要撑得够久,总会有办法。”
罗曼用力挤压着语气里的希望。就像他拼命挤出被压制的魔力,排除那些近乎无穷无尽的陷阱。
一处不起眼的小小遗漏,就可能带走他同伴的肢体,或是性命。
可是这个鬼地方铺天盖地都是陷阱,而他总有遗漏……总有遗漏。
学者女士轻笑起来,她的声音温柔又平稳,仿佛那只断脚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痛苦。
“说到兔子洞,我想起了我妈妈给我讲过的故事。”
她用和缓的声音安抚着所有朋友,“关于一个小姑娘掉进兔子洞的故事——那个故事里,她遇见了一只引路兔子。”
“我的年纪有点超标,但姑且也掉进了兔子洞,说不定会有一只老兔子冒出来引路呢。”
……第十四天,他们抵达了遗迹中央。
看到那片微光照耀的遗迹时,大家下意识松了口气。然而,这份轻松只保留了短短几分钟。
这里只有阴寒的焚骨灯,更加恶毒冷僻的陷阱阵列,以及年代各异的前辈骨骸。它们用破碎扭曲的惨状,为他们展示着同一个结局。
更糟的是,那致命的魔法压制,没有减弱半分。
四下看去,几十上百的洞穴通向黑暗。它们如同骷髅灰暗的眼洞,谁也不知道出口藏在哪片黑暗背后。
罗曼知道,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小个子男人高烧不止,不停咳出脓血。他还没死,却散发出死人特有腐朽味道。
后勤壮汉拖着残腿,身体因为虚弱颤抖不停。学者女士坐在墙角,伤处腐败得厉害……菲奥娜的魔力几乎干涸,她呆呆地看着虚弱的同伴们,所有人都听见了死亡接近的脚步声。
“罗曼队长,你拿上一半物资走吧。”
肖恩看着罗曼的双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独自行动,最有可能活着离开这里。我和菲奥娜留下照顾伤员,尽量撑久些……等你成功逃出去,再带人来救大家。”
罗曼注视着肖恩,眼神中终于流露出痛苦,如同伤口渗出鲜血。
全是谎话。
小个子活不过三天。后勤壮汉和学者女士都断了脚,哪怕他们此刻知道出口在哪,都很难顺利离开。
可如果肖恩和菲奥娜和罗曼一起离开,罗曼必须分神看顾两人,只会徒增消耗……
“你让我舍弃所有人,自己逃出去。”
罗曼声音干哑,他语气里的希望消失殆尽,只有痛苦与怒意。
肖恩平静地看着他:“否则我们会全军覆没。”
“只有你出去了,才能将这处废墟的异常公之于众……才能拯救更多的探险家。”
“其实你知道该怎么做,罗曼队长。”他说,“你是世上最强大的探险家。”
“最强大的探险家?”
罗曼眼圈有些发红,“大半个月了,我连魔法压制的缘由都没弄明白,你要我懦夫一样逃跑?”
“我的话代表所有人的意思。”
肖恩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着声音平稳,“想想看,就算要死,我们还能死在一起。你要是不走运,只能孤零零死在洞窟里。”
“所以别摆出那副占了便宜的样子,小罗曼。”
“我……”
罗曼咬紧牙关,“……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刚离开不久,有什么从黑暗中缓缓飘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身前。
一封崭新的信,信口封着扎眼的猩红火漆。
这绝不是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东西,罗曼没有丝毫犹豫。他站在信件出现的地方,呼唤肖恩和菲奥娜。
搞清楚这东西的危险性前,他可不会把它带去伤员身边。
“信本身没问题。”肖恩嗅了嗅火漆,“它是最近才写好的,你说它从天上掉下来?天上?”
“拆开看看吧。”菲奥娜虚弱地动动嘴角,“说不定是哪位大法师的手笔……”
罗曼咽了口唾沫,打开信封。
【激发您魔力的极限,以魔力供养友人,您可以保住他们的性命。
罗曼先生,您是个真正的天才。绝境之中,总要心怀希望。——V.O.R】
“胡扯。”肖恩脸色苍白,“费尽心机就送这种东西?这家伙根本在看我们笑话!”
罗曼盯着信纸上的墨迹,没说话。
“罗曼,罗曼队长!”菲奥娜鼓足力气,“你要敢分出你的魔力,大家只会死得更快。”
“我知道。”罗曼收起信纸,他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这封信和魔力衰弱一样来得莫名,对面一定是个异常强大的存在。如果……如果他真的可以……
不,不行。老师明令禁止,无论未知存在的邀请如何诱惑,绝对不能回应。
罗曼定定神,用力把信揉成纸团,随手丢去一边。
三人转过身,一同向据点走去。
罗曼脚步有些慢,他忍不住去看那个缓缓滚远的纸团。
菲奥娜则走在最前方,恨不得离那个诡异的东西更远些:“我去准备点水。关于那封信,我们得再谈谈……”
咔哒。
菲奥娜的脚步骤然停住,脚下石砖下发出不祥的轻响。
不远处的石缝中,一片斧刃横着弹射而出。
它纯粹而冰冷,没有一丝魔法波动。
肖恩离菲奥娜更近,他立刻扑上前。可惜那斧刃没有任何魔法波动,他晚了一步——锈迹斑斑的斧刃径直豁开菲奥娜的脖子,划伤了肖恩的手臂。
这位医生为了拯救濒死的同伴,榨干了自己的全部魔力。
此时此刻,她连最简单的止血魔法都用不出来。
鲜血狂涌,肖恩下意识去抱摔落的友人,却发现手上的手臂一阵腐蚀似的冰寒。短短几秒,那股寒意迅速蔓延到他的全身。
“别过来……别碰我们!”
未知毒素麻痹了肖恩的舌头,他用尽力气,朝十几步外的罗曼呐喊。
罗曼大脑一片空白。
不,也许不是一片空白。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菲奥娜的身体在抽搐,脖子冒出温热的血泡。肖恩抱着她的身体,脸色带着不祥的黑紫色,目光逐渐涣散。
他朝罗曼瞪大眼睛,嚅动嘴唇,像是在说“不”。
不?不想死?还是不要难过?
刹那间,罗曼几乎能听见神经绷断的声响。他看见他们的呼吸起伏在消失,耳边回响着他们刚踏入兔子洞时的玩笑。
他被那封信扰乱了心神,他没能排查掉附近所有陷阱……
是他的错误,他的责任……他目送所有人走向深渊,他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做不到……
罗曼的目光胡乱移动,突然锁定在不远处的纸团上。
紧接着,他慢慢收回视线,走向肖恩。他的步子规整又沉重,像是走向自己的处刑场。
“我会一个人离开。”
罗曼将手贴上两人的伤口,“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我。”
他不要命地榨取着自己的魔力,将其灌入肖恩和菲奥娜的体内。雪白的驼鹿出现在他的身后,轻轻垂下头颅。
罗曼不是专攻治疗的魔法师。
如此强悍的魔力灌下去,也只能堪堪吊住两人的命。菲奥娜和肖恩双目紧闭,只要他的魔力停下,两人的心跳立刻就会停止。
“罗曼?”临时据点内,传来伤者疑惑的呼唤。
“没事,菲奥娜和肖恩受了点伤,我在帮他们治疗。”罗曼的声音从未如此充满希望。
说罢,他平静地抬起头,看向高处浓稠的黑暗。
“我该怎么做?”他近乎无声地问。
一封信再次飘落,它落在肖恩和菲奥娜尚有体温的身体上。鲜血浸透了信封一角,看起来与火漆同样猩红。
罗曼腾出一只手,果断打开信封。
【倘若您愿意彻底奉献自身,为您的友人们换取一线希望。
我会帮您实现这个梦想,将这片废墟变为梦想之地。——V.O.R】
他的同伴们注定死亡,他应该离开这里。未知存在的邀请充满危险,他不应该回应。多么基础的道理,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理所当然。
然而,世界第一的探险家,朝黑暗低下头颅。
第三封信缓缓落下,就像有什么在黑暗中窥视着他——
【永别了,探险家先生,我亲爱的朋友。
梦想囚徒,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今天迟了点,明天也长长!
明天是宿敌夫夫主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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