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虫豸的诡计
——咦?
弥斯在罗曼的记忆中吃惊出声。
看到这里,他突然发现,罗曼·杰拉德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某种意义上,他有点像萨拉尔。
作为世上首屈一指的探险家,金特里教授的得意门生。这家伙精神崩溃的同时,居然没有停止思考。
巨大的悲痛中,罗曼保住了一片金属般冷硬的理性,思考速度越发惊人。
【他目送所有人走向深渊,他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做不到……】
入口莫名塌陷,魔法压制如影随形,所有同伴接连倒下;这绝非单纯的厄运,更像主动的干涉。
他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说明能做到这些的存在,实力远超大法师,比如——
【罗曼的目光胡乱移动,突然锁定在不远处的纸团上。】
——比如一个在绝境中姗姗来迟的未知存在。
【罗曼慢慢收回视线,走向肖恩。他的步子规整又沉重,像是走向自己的处刑场。】
无论如何,V.O.R的目标是他。
要是他拒绝。为了让他“自愿”配合,大家可能陷入更加悲惨的境地。他必须先同意……当然,表面上同意。
“我会一个人离开。”
罗曼“顺从”地伸出手,将魔力灌入肖恩和菲奥娜体内,“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我。”
雪白的驼鹿出现在罗曼的身后,巨大、温和又美丽。
以庞大的魔力流动作为掩护,罗曼悄悄切割自己的魔基。
自己切割魔基,无异于精神自残。
但身为一名强大的法师,罗曼同样清楚,魔基作为他的精神器官,能够反过来影响他的精神状态——V.O.R大概率有干涉魔法的能力,他必须保持最大限度的清醒。
钻心的剧痛中,罗曼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微微垂下头颅。
V.O.R的最后一封信到达时,罗曼与他的魔基只有一丝最为基础的关联。
信纸入手的瞬间,有什么顺着信纸钻入他的身体,攀上他的魔基。
它本身含有堪称恐怖的魔力,像一粒怪异的种子。接触罗曼的魔法回路后,它似乎被激活了,开始不讲道理地吸取周遭逸散的力量。
它煽动着他此刻最重的执念,等待着将他的意志铸成法则。
作为代价,他将失去正常的神志——罗曼的精神根本承载不了异常膨胀的神力,注定会在许愿后破碎不堪。
罗曼在这一刻知晓。他的愿望会实现,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
在这一无所有的荒野,危机四伏的地下。
黑暗的遗迹深处,只会有一位仅存执念的半吊子疯神,以及被祂束缚在神国之中的人类同伴。所有人都会被困于永夜,守着祂所谓的梦想。
……前提是,罗曼没有切割他的魔基。
罗曼·杰拉德早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
绝望之中,天上掉下来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明。祂用友人的苦痛考验他的真心,许诺他虚无缥缈的希望?
开什么玩笑。
真要谈论希望,那也必须是他亲手燃起的希望。
罗曼在这一刻知晓。他的愿望会实现,以一种V.O.R绝对不会喜欢的方式。
……剧痛还在继续。
罗曼的魔法回路迅速扭曲,他的身体膨胀畸变,一股可怖的魔力随着罗曼的愿望延展开来。
神国降临,魔法压制消失,丰沛的魔力抚慰着每一个人。
它们渗入肖恩和菲奥娜逐渐冰冷的身体,淹没其余奄奄一息的幸存者。它们强行支撑住人们的肉身,维持着同伴们魔法回路的运转。
“请把我……送去城堡中心……主人房间……”
罗曼佯装精神溃散,用“仅存的理智”央求,“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的样子……”
V.O.R响应了他的请求,一股力量自黑暗中来,轻松将他推至陷阱包裹的主人房。就像人类伸出一根手指,随意摆弄试验台上的小虫。
罗曼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身躯定型的那一刻,他给出了神国的法则,一道谁也不会起疑心的柔和意志——
“梦想囚徒”的神国之中,所有祂有能力实现的梦想,都可以成真。
……包括祂自己的希冀。
焚骨灯照耀的灰暗废墟。
无数色彩鲜艳、光芒柔和的蘑菇生长而出,它们饱含精纯的神力,等待着实现人们小小的祈愿。
……不够。
破败的主人房间。离祂最近的培养器里,出现一团团软绵绵的白色。
这里会出现无数引路兔子,它们将踏出每一个隐藏的陷阱,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祂偷偷将自己的意志分散其中,小心地“关押”同伴,为他们演绎一场场轻松热闹的童话。
……还不够。
童话需要一个主题,他需要一场开开心心的送别葬礼。
所以兔子们需要准备一场迟迟不会到来的宴会,以此为借口离开神国探索。
傻乎乎的兔子们跑来跑去,面对这个幼稚愚蠢的童话,V.O.R没有起疑。
兔子离神国越远,罗曼越难控制,无数兔子毁灭于地表附近。
但是没关系。
他疯狂挤压着畸果的力量,他只需要“梦想神力”朝外渗透,哪怕只有一点点。
人们会被那些小小的顺利与幸运吸引至此,这个地点会被所有好奇的探险家知晓,甚至引起老师的注意。
……而被兔子引至此地的人,必然会领受祂的神力,确保一切顺利无虞。
——罗曼几乎成功了,弥斯心想。
他真的等来了金特里教授,甚至捎带上了圣萨拉尔和混沌魔神。要不是幸存者们强行留下,牺牲者只会有罗曼一人。
弥斯心情恶劣地收回魔丝。
为了感染外界,罗曼·杰拉德对畸果的压榨堪称恐怖,这次他和萨拉尔只能啃到一层果皮。
“喂,你们其实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弥斯不满地质问肖恩等人。这群家伙嚷嚷着罗曼被怪物抓走,把他们耍了个彻底。
罗曼梦想着救出幸存者们,幸存者们却祈愿着他能存活。
他们佯装活力十足,配合兔子们表演童话,给罗曼维持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希望。
“毕竟我们看过V.O.R的信,再结合这里的景象,多少能猜到……小罗曼一直都很单纯,都不知道把兔子换成别的动物。”
肖恩抚摸着温暖的水晶蛋壳,“我们只是想,如果这地方能实现愿望。那么我们许愿他能幸存,多少能帮到他吧?”
“怎么回事?”萨拉尔大步走到弥斯身边。
“教授的‘时间回溯’是欺骗过去,那么罗曼的‘愿望实现’是欺骗现在。他只能让事情看起来更好,无法改变本质。”
弥斯气哼哼地说,“这群家伙把我们引到这里,只为了让我们救下罗曼。”
他的敌人反应一向快。萨拉尔怔愣两秒,便了然地啊了声。
弥斯忍不住瞪了金特里教授一眼。
这个人类肯定也猜到了,怪不得他一路什么都不说。
萨拉尔顺着弥斯的目光看去,金特里教授垂下视线,神色仍然浸着伤感。
刚才趁着神力磅礴,萨拉尔特地观察过,金特里教授没有什么潜藏的力量。毫无疑问,他只是个寻常人类。
萨拉尔沉吟几秒,默默上前两步,试着治愈冰冷的幸存者,以及濒死的神明。然而他的治愈魔法像是泥牛入海,没得到任何回应。
“我们可以拿出魔基。”
菲奥娜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死肉特有的黏湿,“我们都是非常强大的法师,五人份的魔基,魔力应该够……”
“这不是魔力够不够的问题,菲奥娜。”
金特里教授终于开了口,“凡人的魔法无法治疗神明,就像公鸡的血无法输给人类。”
菲奥娜咬住嘴唇,她的脸色居然又白了几分。肖恩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瞳孔木雕般黯淡下去。
“目前看来,我们只能带走你们五位。”
教授声音发干,“我会全力保存你们的身体,如果加上强力封印,能撑个一两周。你们可以再见见阳光,处理一些……琐事。”
一时间,房间陷入静默,梦想囚徒的火光逐渐平稳,烛泪缓缓落下。
弥斯用鼻子喷了口气。
看来V.O.R对罗曼的“粗心”不是毫无缘由。
那家伙一开始就知道,罗曼无法拒绝,无法得救。虫豸如何挣扎,终归抵不过巨人的一脚。
弥斯越想越不爽,倒不是为这群人类不平——V.O.R从从容容万事顺利,他和萨拉尔费劲巴拉地折腾这么久,到头来什么都没到手。
畸果只剩几口渣子,他们总得捞到点什么吧?
“萨拉尔,治疗罗曼。”弥斯说。
“我试过了,没——”
“和我一起治疗罗曼。”
弥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这家伙之前的气势是虚张声势,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强。”
“开什么玩笑,你都能打伤我,治不好他?怎么可能?”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萨拉尔听懂了。
他定定地看着弥斯,眼中带着一丝惊异。
弥斯在试探他,以一个萨拉尔从未想过的角度。凡人的魔法无法治疗神明。如果他真的能够治疗罗曼……
说实话,萨拉尔从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
三百多年前,他确实是唯一能伤到弥斯的。但其他人的魔法多少有些效果,最强的那几位,起码能蹭破触肢的油皮。
而且他会衰老,会死亡。
就算他曾以凡人之躯接近“神”这个概念,他也不可能是真正的神明。
萨拉尔一时没回复,弥斯哈地笑了声。
他凑到萨拉尔耳边,语调带着甜蜜的恶意:“大英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就算他是神,也是个残缺不全的半吊子。这种被强塞畸果的倒霉蛋,能和我相比?”
萨拉尔吐了口气:“怎么合作?我记得你不太擅长治疗。”
弥斯无语地指指自己的双眼,又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胸口,比画着桑珀城的通讯魔器形状。
他摆出不屑的模样,圆溜溜的红眼睛却不时往萨拉尔脸上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萨拉尔失笑。
灾夜注定毁灭一切,这句话烙印般烙在他的脑海,以至于他忘记了其他可能。
弥斯可以看到一切魔法的终点。他能残酷地击穿沉沦稚子;也能帮他保住通讯魔器的魔力核心,去除无用之处。
现在,他们只需要再进一步——削掉不必要的累赘,治疗最重要的部分。
“不用担心金特里,我会想办法。”
反应过来后,萨拉尔只说了一句,“合作愉快,大天才。”
“合作不愉快,老笨蛋。”
弥斯哼哼,散开瞳孔。“至于你们,都给我待在原地——我可是在救你们的宝贝队长。”
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两位干脆地抬起手。
漆黑魔力腾空而出,灿金的魔力附着其上。它们光芒般刺入水晶蛋的缝隙,刺入梦想囚徒的身体。
萨拉尔的魔力有点烫,它的包裹和拥抱一样别扭——拥抱明明是他攻击萨拉尔的手段,弥斯不舒服地抖抖肩膀。
灿金色的光辉撑满了水晶蛋,晦暗的主人房仿佛悬了一轮盛夏的烈阳。
金光滋润下,无数裂隙缓缓闭合。神力再度流转,枯干的白发变得光润,虚弱的空壳里长出莹白血肉。
弥斯挑起嘴角。
他的萨拉尔,果然和“神明”这个概念脱不了干系。
这才像话,这才正确,他的对手就该是此世最强的存在。
“畸果怎么处理,有建议吗?”
碰触到畸果,萨拉尔甩甩头上的汗。
畸果就剩那么一点点,残渣藕断丝连,几乎与梦想囚徒融为一体,剥离起来非常麻烦。接下来,他们必须非常小心……
“给他彻底融合进去。”弥斯说,“你能整合他的魔法回路吗,试试看。”
融进去?
萨拉尔惊得差点中断魔法:“我以为你要治疗罗曼。”
“不,我要治疗的是‘梦想囚徒’。”
弥斯说,“畸果都耗成这样了,罗曼自身也有神力,压得住。”
萨拉尔:“……”
“我会给你指出魔法回路的所有关键点。”
弥斯嘟嘟囔囔地说道,“你研究那么久魔法,总该有几个点子吧?”
萨拉尔:“…………”
“没人让你恢复他全部力量,给他的魔法回路改得节能一点,能保命就行。”
说着说着,弥斯的语气里多了些跃跃欲试,一双血眼光芒闪烁。
萨拉尔:“………………”
什么乱七八糟的。
更离谱的是,弥斯对于魔法本质有着本能般的理解,这个思路居然理论上可行。
“来吧。”萨拉尔深深吸了口气。
不远处,金特里教授全神贯注地看着一切。
魔丝蜿蜒,金光闪烁。它们切削着神明的血肉,制造着令人心惊的裂响。
过程中,漆黑的魔丝不断变化,它们先是熟练地结成面,又试探着聚合,像是在模仿罗曼的魔力造物。
数十次失败后,细丝变成了锋利结实的黑刃。弥斯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
萨拉尔唔了一声,金光波动不止,魔力轻轻震颤,敲打出生涩的旋律。
治疗中多了一丝昂扬的幸运气息,萨拉尔满足地朝弥斯挤挤眼。
弥斯眉毛塌下,整张脸皱了起来。
弥斯的引导中,残存的畸果被萨拉尔精准分离,融进了罗曼的心脏。它取代了罗曼的魔基,完美嵌入了修剪后的魔法回路。
一层又一层,两人剥离着白色的肉质,冰晶般的水晶蛋壳,最后是罗曼本身的血肉。
漆黑沾染着灿金,血肉逐层展开,犹如白花绽放。
最后的最后,仅剩的“花蕊”自行蠕动,终于成型。失去蛋壳的缩小版“梦想囚徒”摔上四柱床,看起来就像一个……人类。
梦想囚徒仍散发出神力的气息,只是没有之前那样磅礴虚浮。他全身白得惊人,长长的白发遮盖身体,样貌和弥斯记忆里的罗曼一模一样。
那双偏粉的红眼微微睁开,其中满是震惊与迷茫。
萨拉尔垂下手,心下惊涛骇浪。
这么胡闹的治疗,他们居然成功了……他的力量居然真的可以干涉神力,而不是仅针对弥斯。
并且,弥斯他——
萨拉尔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魔神。
弥斯几乎立刻感受到了他的注视,立刻扭过来,鼻子朝他喷了口热气。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注视着萨拉尔,目光相当平静,就像这一切理所当然。
“我只是没想到会成功。”萨拉尔紧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也许和梦想囚徒的神力有关。”
“神力?汪汪叫啥呢。”
弥斯不客气地啧了声,“你当然会成功,你怎么可能失败?……听着,你只可能在我这里失败。”
弥斯熟练地抱过来,吐息很温暖,带着尽力治疗后的汗热气。他们的魔力交缠太久,皮肤敏感得像伤口嫩肉,萨拉尔压住一阵颤抖。
“这群废物只知道欺骗过去,糊弄现在。欺瞒是弱者才干的事。”
“……你和我一样,我们支配未来。”
弥斯紧紧抱着他,语气依旧理直气壮,仿佛这理应是人世的法则。
萨拉尔定定看着弥斯近在咫尺的脸,没有回应。
他如此喜爱这段话语,它险些吞噬他全部的感知。
那不是作为敌人的赞赏,更不是身为强者的共鸣……那句理所应当的“我们”,终究让他的身体滚过战栗。
“喂,萨拉尔,你在听吗?”
弥斯无视惊愕的人群,无视新生的神明,双手捧住他的面颊。
晦暗的房间中,弥斯双眼里清晰地映着萨拉尔,只映着萨拉尔。
“我的判断绝对没错!……这三百年,我每分每秒都在看你呢。”
萨拉尔惊愕地意识到,弥斯眼睛的倒影里,自己居然在笑。
同一时刻,他的心脏濒死般疯狂跳动,仿佛承受着比死亡还要悲惨的痛苦。
弥斯说得对,梦想囚徒的神力,并没有护佑他的顺利。
在这一刻,他终于能够确定。他最为恐惧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有点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了,这样不好。
关键章节总会忍不住改来改去……[化了]
总之我们恭喜萨拉尔先生被吓到(???
第72章 猩红血珠
不,也许他最为恐惧的事情,早就已经发生了。
萨拉尔当然可以守住自己的理性。三百多年的黑暗打磨,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擅长保持清醒。
可是他无法欺骗自己加快的心跳,灼热的欲求,以及忍不住追随弥斯的视线。
这异变的情感仿佛绝症,它污染了他身体的每个角落,萨拉尔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恶化,猜测它会在哪一天带来判决。
现在判决到了。
真糟糕,他本可以在它到来前老死的。
不过,和萨拉尔预想的不同。他没有想起灾夜骇人的历史,也没有想到封印中的大义与孤寂。
……他突然想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那时他还是少年人,视野和午后的阳光一样清透。
萨拉尔坐在书本搭成的座椅之上,双手沾满墨迹,羊皮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符与数字。
彼时,他被数不清的灾夜记录包围,全心研究着灾夜的影响模式。
那个简短又不祥的词汇贯穿他的一生——正如没有翅膀的鸟儿追逐星辰,正如一颗石子坠向深海之底,正如无数投身于此的前人。
人们目睹它,记录它,反抗它,在历史之中留下无数微小的抓痕。
他也一样,他想着灾夜入睡,梦着灾夜醒来,每分每秒都不曾放开。
墨水与羊皮纸的味道都不是很好闻,萨拉尔浑然不觉。
午餐是蜂蜜兑的清水,夹了水果蜜饯的面包,他也一口都没有碰。
他专注地演算着面前的算式,瞳孔跟着羽毛笔尖一动一动。房间很安静,只有灿金色的阳光,以及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响。
突然,萨拉尔手肘一动,碰翻了手边的蜂蜜水。
水渍打湿了他宝贵的演算纸。萨拉尔慌忙去擦,玻璃杯顺着桌沿滚落,碎了一地。他又弯腰去收拾那些碎片,锋利的玻璃刺破他的手指,血珠一下子冒出头来。
“扩散……生物特征……”
萨拉尔打量着快速渗出的血,不管不顾地坐回原位,计算的速度更快了几分。鲜血顺着笔杆流下,混入他的笔尖,他依旧毫无察觉。
只是在写下“生命”这个词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了停。
萨拉尔深知,“天灾论”更受认可——天灾意味着人们无能为力,所有人只需考虑怎么活下来,谁也没有义务解决源头。
曾经有许多组织致力于研究灾夜,然而历史长河缓缓流淌,人们决定转向更实际的“灾夜避难”。
他所在的团体,算是仅剩的坚持者。
他的前辈们踏过荒废的集市,穿越无人的峡谷,奔向大陆最荒凉的尽头,只为了追逐那致命的黑暗。
他们坚信“魔力干扰说”,留下无数记录,发誓要找到这一切的源头。
可是,如果灾夜的源头是活物呢?
这个猜测让萨拉尔心跳不止,口干舌燥。他伸手去摸蜂蜜水,才意识到杯子被砸了,而他还在流血。
他吮了吮指尖的血液,一时有了个奇怪的想法。
要是在某一天,他真的发现了那个巨大的生命。他会对祂说些什么?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不合适,这是说给自己听的,不适合当开场白。
【为了终止灾夜,我必须杀了你。】……不合适,他打不过那样超常识的存在,能争取点时间就不错了。
【我是萨拉尔,我代表人类与你交涉。】……这个也不合适,说不定对面是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祂才不在乎他姓甚名谁。
一个新的难题。萨拉尔罕见地着了迷,迟迟没有继续计算。
他要选一句不卑不亢、无需回应的开战宣告。等那东西哇哇叫——假设灾夜源头的叫声是这样——的时候,他会郑重地说出口,为这场漫长的追逐补上注脚。
他想了一个下午,一个星期,一个月……演算疲累的间隙,萨拉尔总在考虑这件事。
这种妄想没有任何价值,但它总能让他的心跳乱上几拍。那种感觉很新奇,就像怀揣另一颗小小的心脏。
终于在某个深夜,萨拉尔突然从床上坐起身。
要是在某一天,他真的发现了那个巨大的生命。他会告诉祂——
【无论如何,我将注视你到生命最后一刻。】
最后,萨拉尔还是将其否决了。
无用的想象罢了。灾夜源头未必是生命,未必懂得他的话……未必在意一只虫豸的生与死。
次日,他再次平静地计算起来,仍然以“魔力干扰说”为研究方向。割伤的手指早已痊愈,没有留下任何疤痕。
只是在那之后,看到鲜血般的红色事物,萨拉尔总会有一瞬的走神。哪怕他早已忘了缘由。
……现在他想起来了,萨拉尔看着弥斯猩红的眼眸。
那是他漫长的人生中,对于弥斯的第一次“恐惧”。
而他现在才知道,他的每一次凝望都有回应。
神父和阿司普昏迷了,巴博丽神志不清。幸存者们忙着注意罗曼,金特里教授注视着他们……应该没有关系……
萨拉尔又有些口渴,这次他不需要蜂蜜水,他想要一个亲吻。
“……刚才接触下来,梦想囚徒其实没那么强。他的气势算是不要命的爆发,而你在封印里一直点到为止,没拼过命。”
弥斯老师压低声音,叭叭讲个不停。各种意义上,萨拉尔插不了嘴。
“再说畸果是拼接上的,他的力量相当虚浮。虽然你远远比不上我的本体,但你完全没必要被他的气息打击到,他和你不是一个层面……”
萨拉尔:“……”
魔神大人貌似认为,萨拉尔被梦想囚徒的神力刺激到丧失自信,正忙着给他开设强度小课堂。
圣萨拉尔一口气堵在胸口,灼热的干渴变成了微笑的冲动。
“唉。”他拿腔拿调地叹息,仿佛马上就要落泪,“人世变化太快,说不定有超越我的人类出现。你肯定会有新的对手,我是时候考虑其他——”
“不行!”弥斯顿时急了,甚至忘记压制声音。
萨拉尔使劲压着嘴角:“有区别吗?你都说了,我远远比不上你……”
“没错——”
“身为一个过时的老笨蛋,我理应把责任交给罗曼之类的人……”
“你敢——!”
弥斯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但他急得特别理直气壮,没有半分动摇。他恶狠狠地瞪着萨拉尔,视线无比直接。
萨拉尔脑袋一扭,噗嗤笑出声。
他的恐惧让他毛发倒竖,可他就是忍不住为这份喜悦着迷。
就像多年前,他用血墨写下“生命”的那一刻。
……
两个小时后,所有人都转移到了兔子们的宴会大堂。
兔子们受控于罗曼的潜意识,它们格外亲近这位“兔子大王”,高高兴兴地放出了所有幸存者。
只有神父和倒霉蛋还黏在一起,和巴博丽、阿司普三人晕成一堆。
根据罗曼的说法,他之前奄奄一息,而神父身上有股非常舒服的力量。
金特里教授近在眼前,他想要吸收一点力量,再多撑一段时间,顺便巩固自己的“邪神”形象。
“真的很抱歉。”他朝萨拉尔和弥斯垂下头,“无论如何,我利用了他,这是事实。”
“等我再恢复几个小时,就能把兔子取下来……”
哪怕是这样平和的环境,哪怕刚刚从漫长的折磨中挣脱,罗曼的语气非常小心,以至于有些紧绷。
“是他自己没用,你看着办。”
弥斯毫不在意,畸果人活着就行。
罗曼这才松了口气,他目光转向萨拉尔,眼神中多了几分恳求:“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否治疗一下我的同伴——”
“不行。”
金特里教授直接打断了他,“为了治疗你,这两位消耗非常大,还不知道要缓多久。这要求太失礼了。”
“老师?”
“之前是我判断失误,罗曼。”
金特里教授一口咬定,“你的力量没到‘神明’的层面,并且肉身始终存活,这两位才能成功治疗你。其他人的情况,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怎么张口就胡说八道?弥斯不乐意了。
之前情况紧急,他和萨拉尔没有隐藏力量。只要这个大法师有点脑子,肯定能看出他们的特别之处。
至于对策,弥斯想好了。从这里离开前,让萨拉尔狠狠来点精神魔法,出门就把锅甩给畸果——反正他们摸过这位大法师的底,二对一加突然袭击,轻轻松松。
……结果金特里当着他们的面,公然否认他们的实力。
弥斯刚张开嘴巴,嘴里就被萨拉尔塞了一口萨拉尔味的蘑菇。
蘑菇个头不小,塞了满嘴,弥斯愤怒地高速咀嚼。
“是那两条蛇的功劳。”
趁弥斯中了蘑菇沉默咒,萨拉尔接茬,“它们是灾夜时期的宝物,我们一直当法杖用。我们无法让人起死回生,罗曼先生。”
“确实是古代炼金魔法……”
罗曼沉默片刻,失落地望着吞噬蘑菇的餐叉。
肖恩拍拍他的肩膀:“别在意,我们能多活这么久,还得谢谢你。”
“等你出去后……”
“你最好留下来,罗曼。”金特里教授用教师般的语气说道。
罗曼和他的队友们:“?”
“你保留了部分力量,而且不需要再往神国外面派遣兔子。这样的话,你能维持住小一点的‘神国’。”
“对外,我会‘封存’这处遗迹。肖恩他们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我会想办法给你们运送物资,为你们寻找更好的方案。”
金特里教授娓娓道来,“……只要你们有等待的耐心。”
罗曼微微睁大眼,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血色。
“我不走。”其他人开口前,他便抢先回答了。
萨拉尔颇有深意地看了金特里教授一眼。
巴博丽和阿司普本就迷迷糊糊,很好处理。如果他要使用精神魔法,最麻烦的就是拥有神力的罗曼。
而且罗曼离开这里,V.O.R立刻就能察觉到;罗曼留下的话,表面看来,金特里教授只是进行了一次失败的冒险。
虽然不清楚V.O.R会不会像弥斯那样“每分每秒地看”,这已经是最合理的对策了。
这位大法师,为他们扫清了所有可能的顾虑,这无疑是一种示好。
目前看来,金特里教授知晓神明,知晓神国。他知道弥斯和萨拉尔“成功治疗罗曼”意味着什么,也清楚他们暴露实力后的可能手段。
那么接下来——
“弥斯先生,萨拉尔先生,我想和两位单独谈谈。”
金特里教授放下叉子,十分真诚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短!!!调整一下节奏。
不能形成迟到恶性循环——[可怜]
总之先给出一个少年心动(???
第73章 秘密谈话
离席的时候,弥斯挣扎了足足三秒。
宴会上的蘑菇全是梦想囚徒的神力凝结,相当于蘑菇形状的高纯度力量。他没捞到畸果,多吃点蘑菇也算赚。
可是他无法接受萨拉尔和金特里教授说悄悄话。萨拉尔这种坏心眼的人类,稍微不管就会长出弯弯绕绕的阴谋。
魔神大人又叼了几块蘑菇,决定前去旁观——看守神父的工作,落到了塔丝小小的肩膀上。
塔丝揪着根金针菇大小的绿蘑菇细嚼慢咽,没有反对。
“我有两个提议。”
三人被兔子们引到一个单独的储物间,金特里教授干脆利落地开口道。
“第一个提议,我死在这里。”
他平淡地说道,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我发现了太多宝贵信息,不会老老实实地交出记忆。”
“我的力量无法与两位抗衡,但我来得及杀死自己——如果我死在这里,其余大法师一定会好奇发生了什么。”
萨拉尔不置可否地嗯了声,抱起双臂。
金特里教授的力量属于人类范畴,但他魔力深厚,实战经验和知识储备都不容小觑。
这种人要是怀有死志,他们还真不好办。
“那样的话,我们会把你的学生也杀干净,你不在乎吗?”弥斯问得非常直接。
萨拉尔忍不住看了眼弥斯。魔神大人吧唧吧唧地嚼着蘑菇,眼神有种清澈的好奇。
弥斯是真的好奇,就像孩童好奇扯碎蝴蝶的翅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可不在乎蝴蝶可能会有的情绪问题。
“我在乎,就像将领在乎自己的士兵,但每场战争都会有伤亡。”
金特里教授的情绪非常稳定,“探险家不是四处观光的游客。踏入这里的第一步,他们就知道自己可能的遭遇。”
弥斯轻飘飘地哦了声,又开始专注地咀嚼蘑菇。
……就像他发现蝴蝶没了翅膀,会变成一条扭动的肉,而他对那个画面不感兴趣。
“第二个提议?”萨拉尔集中精神,尽力不去看弥斯嘴边晃来晃去的蘑菇。
“让我保留记忆与性命,离开这里。我愿意为两位提供情报,比如肯德里克·卡恩斯,以及这名奴隶——两位使用的肉身——的特殊之处。”
……有两下子。
弥斯停住咀嚼,瞬间回神。
萨拉尔则微微抬头,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金特里教授,带着弥斯非常熟悉的、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势。
“圆环镇的意外,我有所耳闻。我曾见过肯德里克·卡恩斯,他的脖颈右侧有两颗红色小痣。而他买的那名白发奴隶,我恰好也了解一点儿。”
金特里教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两位身上没有魔法控制的痕迹,但是人的性情不会变得这样彻底。我只能猜测,他研究的东西出了错误……非常可怕的错误。”
“有话直说。”萨拉尔没有否认。
金特里教授:“一个猜测,两位是来自未知之地的神明眷属。你们与制造畸果的存在性质相近,立场不同。”
萨拉尔仍然没有否认,只是余光看向弥斯。
“所以呢?”弥斯忍不住眨了眨眼。
就事论事,他自己和萨拉尔都被塞进了平凡的人类躯体,力量也没完全恢复。“神明眷属”的定位其实相对确切,他并没有被冒犯的不快。
“红琥珀在前,罗曼的遭遇在后。两位似乎致力于破坏神国,我也不希望神国存世——我从罗曼那里确认了V.O.R的事,人世不该成为未知存在的试验场。”
金特里教授沉下声音,“诚然,我不知道两位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目前为止,我们利益一致。”
老教授的声音非常诚恳,诚恳到容不下半点谎言。
然而萨拉尔没有被那份真挚打动,他继续平静地质疑:“比起来路不明的我们,你大可以和其他大法师联手。”
金特里教授短促地笑了声,其中的情感实在复杂,弥斯无从分辨。
“我是七位大法师之中最弱的,无论魔力还是权势。我的话恐怕没有那么大的分量……您得知道,大法师们可不是一起和平喝茶的关系。”
金特里教授恢复了苍老的模样,声音比从前还要沧桑。他的魔基巨象垂下头,鼻子轻轻卷过他的白发。
“不是每位天才都希望神国消失。有些人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他们能从中窥视不属于人的知识。”
弥斯勉为其难地听了两耳朵。
好吧,按照这个说法,大法师们多少都知道神国存在。只是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认为这是好事,他们不仅不会阻挠V.O.R,说不定还会帮助那家伙。
……当然,也有可能V.O.R披了一张人皮,就混在七位王国大法师之中。
咕咚,弥斯咽下最后一口萨拉尔风味的蘑菇,扯扯萨拉尔的衣袖。
萨拉尔随手甩了个隔音魔法:“我猜你和我在想同一件事——我们最好留下这个人。”
弥斯:“嗯。”
萨拉尔长长舒了口气:“要是硬碰硬,我们不能承担被察觉的风险;而且他知道这两具肉身的情报,说不定有换身仪式的线索……”
萨拉尔短短几句分析,弥斯注意力涣散了,一脸堂而皇之的放空。对于自己没兴趣的事,魔神大人向来物理意义上地目空一切。
餐叉干脆趴在弥斯的肩膀上,一只眼瞧天一只眼看地,睡得正香。
萨拉尔:“……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哦?哦。”
弥斯无辜地瞧着他,“我只是想,这家伙讨厌神国,还一年到头到处跑,可以当半个畸果人用。放养就放养吧。”
萨拉尔:“唉……总之,我无法完全信任他,得额外来点制约。”
弥斯立刻绷紧,放松的眸子变得锃亮:“什么意思,你该不会又要弄个合约吧?”
怎么,萨拉尔和谁都要签合约吗?弥斯捏醒了打盹的餐叉,觉得它没有之前那样可爱了。
餐叉冲萨拉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尖尖的小牙。
“怎么可能。”萨拉尔失笑,“唔,你可以理解为单方面的保密咒。”
“他可以保留知识。但如果没有我们的允许,他不能向任何人暴露我们,或者用任何手段记录我们——若是违反,他会失去关于我们的全部记忆。”
“我不会受到任何约束,放心。”
虽然他不爽的不是这个,但这样也行。按照教授刚才的说法,他没有理由拒绝。
弥斯摸摸餐叉的脑袋,默许了。
走出这个小小储物间的时候,金特里教授脚步轻快,如释重负。
他的左臂里侧,多了个烧伤般的誓约痕迹。
……
接下来的时间,兔子们举行了无比盛大的宴会。
它们用蘑菇当鼓敲,还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笛子和竖琴。萨拉尔亲自上阵,用那把残损的琴奏出美妙的乐曲。
弥斯则把注意力全放在了吞噬蘑菇上,他对没吃到畸果这件事非常有怨言,试图靠这个吃回本。
只有一点遗憾——他把蘑菇堆成蛋糕,压成肉排,团成丸子,在心里许愿吃到最顺心的味道。然后他吃到了萨拉尔味,萨拉尔味,还有萨拉尔味。
……简直可恶。
幸存者们也没闲着,他们加入兔子的行列,着手修缮这座充满恶意的废墟。
“拆下来的陷阱可以改造成其他东西。”
肖恩的面色仍然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只要老师再送下来必要的材料,我们说不定能搭出来收音魔器。”
“书房里也有大量的古代书籍,够我们研究好些年……”
“就当关起门来沉淀沉淀,我正好有想要研究的课题……”
“哪怕活不下来,我也能给自己修一座超级酷的坟墓……”
其余人也七嘴八舌,没有人绝望,也没有人崩溃。他们自信地谈论一切,就像一切梦想终将实现。
角落里,罗曼遥望着热热闹闹的宴会,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眼睛有些湿润。
他身边站着金特里教授——教授反倒是一行人中最平静的,他望着还在昏迷的三个人,一言不发。
“对了,老师。”罗曼收回视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迟疑片刻,继续道,“那位神父,自称是阴影修会的信徒。在我看来,他更像传说中的神眷者。”
“我的兔子咬破了他的手,尝到了他的血。他的血不对劲,力量也非常奇异。”
金特里教授安静地听着。
“他很乐意为我提供力量,甚至愿意被我控制。如果不是他,我的状态可能会更糟糕,甚至撑不下来那场——”
这位新生的地底神明,想了会儿适合的词汇,“——那场手术。”
“他乐意为你提供力量?”金特里教授扬起眉毛。
“是的,他通过那团兔子与我交流……”
罗曼仍记得那一刻的震惊。
不久前,他接触到了能让自己继续燃烧的力量,顺利地控制了那位神父。
其实那个时候,他就有些惊异——这个人明明身负如此特殊的力量,精神上却毫无反抗,这实在说不通。
然而,那位神父被他引入培养器后,有什么进入了他的精神。
就像一阵幻听,或是一个梦。
罗曼明明闭着双眼,却“看”到了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影。它就在那里,在他的脑海深处。他看不清那东西的五官,甚至于性别。
“多么可敬,多么可悲。”
对方的声音像是贴在他耳边,“我知道你没有敌意,我会尽力帮助你。”
为什么?罗曼心想。
按理说,那个神父甚至不该知道他的存在。就算知道,他也完全没有帮助自己的动机……
“别在意,同为囚徒的一点心意。”
那道声音说,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疲惫,“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就像我希望我能活下去……就当我从你这里拿走一点希望,别拒绝,好吗?”
温暖的力量流入罗曼的身体,效果立竿见影,罗曼原本有些模糊的意识又清醒了几分。
你是谁?他在脑海中小心地询问。
那道黑影没有回应,混沌之中,他只听到一声叹息。
“记住,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我可以隐瞒我的朋友,可我不会隐瞒我的老师,罗曼开诚布公地回应道。
是的,这道黑影同样“友善”。但罗曼不会因为它……祂多了神父这么个中间人,就对祂唯命是从。
“‘巨象’金特里?好吧,你可以将真相告知这一人,如果这能让你放下警惕。”
那道声音平和地回应,“祝你一切顺利,孩子。”
接着祂消失了,和祂的出现一样突然……就像V.O.R。
……听完这一切,金特里教授迟迟不语。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闹成一团的萨拉尔和弥斯,视线最后落在昏迷的神父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我会处理。”
金特里教授摩挲着微凉的钢笔法杖,“你也要守住对那个存在的承诺,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的,老师。可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金特里教授的语气有些凝重。
“很可惜,我也从没听说过什么‘阴影修会’。”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卷结束!!![让我康康]
结果今天字数也没起来……都是双十一的错![爆哭]
明天照例的小情侣约会[红心]
第74章 你想要的结局
地下的宴会永远继续,地上的狂欢也没散去。
临别时罗曼告诉他们,他本想在队友获救后,兔子们热热闹闹办一场宴会,作为自己的葬礼。
现在,这场永不结束的宴会,会成为他迷惑V.O.R的手段。罗曼决定尽可能封闭自己的神国,和同伴们一起研究“神”这个新课题。
也就是说,地表不会再领受梦想囚徒的神力,再也没有什么“此时此地的幸运”。
可是地上的人们并没有离开,他们仍然兴致勃勃地传颂着这里的好运气。弥斯又看到了卖给他们兔脚的小莱比,莱比的生意还是和之前那样好,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笑容。
弥斯想不通,难道他的感知有误,罗曼的神力还是留下来了?
他又扒拉出来兔脚和怀表,放在鼻子下面轮番嗅闻。那些东西里的畸果味道本来就淡薄,如今更是一点都不剩。
“别闻了,你的判断没问题。”
眼看弥斯被兔毛挠得连打三个喷嚏,萨拉尔忍不住开口,“在我看来,真正的幸运只能由人来创造。”
弥斯很果断:“你说人话。”
“莱比脑筋灵活,做事大胆,他的生意肯定不会差。所谓‘此时此地的幸运’,只是让他更加自信了。”
萨拉尔望向兔子一般窜来窜去的莱比,以及持之以恒搭讪漂亮男女的求爱小分队。
“就算遇到挫折,他们也会相信‘这是幸运的一部分’。人们会接受现实,坚定地追逐梦想……在我看来,这种信念带来的力量,比那一丝神力大得多。”
见弥斯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萨拉尔笑起来:“目前看来,你觉得罗曼的队伍,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说实话,弥斯不清楚。
他们改造了罗曼,大开大合地修剪了罗曼的魔法回路。如今罗曼算是一个“残疾”的神明,接下来能走多远,只有罗曼本人才知道。
但弥斯很清楚,如果罗曼选择屈服于V.O.R,他只会和他的队友一起在疯狂中死于地底。
“我懂了。”弥斯恍然大悟。
萨拉尔欣慰:“是的,幸运这种东西……”
“遇见换身仪式,其实我特别幸运!”
弥斯美滋滋地打断他,“我学到了许多魔法技巧,还充分了解了你的弱点,这一切都是我胜利的前奏——”
萨拉尔:“……”
萨拉尔叹气:“你高兴就好。”
他从旁边的小摊上买了根烤玉米,一掰两半,一半喂给兴奋的弥斯。
弥斯一口下去,被玉米烫到了舌头。然而他吃了一大堆萨拉尔味的蘑菇,撒了香草和粗盐的玉米显得格外美味,他忍着烫嘴硬啃。
就结果而言,魔神大人确实安静了下来。
“我买来了香肠和熏鸡肉的三明治。”
卡伦神父笑眯眯地出现,肩膀上又站了那只大个子斑尾林鸽,“桑珀城的风波正在平息,安提瑟的住宅一切都好。”
鸽子挺起高耸的胸脯,咕咕咕叫了几声。神父手中的三明治用油煎过,面包散发出诱人的焦香,一看就是最贵的那一档。
弥斯叼着啃了一半的玉米,瞧向自己领养的畸果人。
“自己被控制”这件事,神父自称没有记忆。
根据卡伦神父的说法,他在牢房里直接失去了意识。而后他眼睛一闭一睁,无缝衔接到了兔子们的热闹宴会——对此,他朝他们郑重地道了歉。
严格来说,被神明控制心神,这种事算不得卡伦神父的失误。别说萨拉尔,弥斯都对此相当宽容。
然而身为队伍里的“年长者”,回到地面后,神父还是有些愧疚。
他知道反复致歉没什么意义,索性给他们买了不少美味食物,企图给两位“年轻人”压压惊。
“……还有这个,马戏团最好的观景位置,情侣票。”
神父说,“我和塔丝去占卜,看看哪里有不祥。对了,金特里教授会在马车里待两天,他说有事可以随时找他。”
萨拉尔大大方方接过那两张色彩鲜艳的羊皮纸片:“谢谢,我们会去看的。不过关于下个目的地,我,不,我们有话要和你们商量。”
塔丝闻言探出脑袋,顺便从弥斯的烤玉米上掰了颗玉米粒,双手捧着啃。
神父则紧张地看着萨拉尔和弥斯:“如果两位不想继续合作……”
“不,我们想要指定下一个目的地。”萨拉尔庄重地说道。
哦,那件事。
弥斯瞥了眼偷玉米粒的塔丝,飞快把剩下的玉米全部啃进了嘴巴。
事关换身仪式,尽管词句是从金特里教授嘴里冒出来的,他还是一字不漏地听下来了。那个情报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隐秘,但确实有不小的价值。
“神血,灾夜时期流传下来的特殊炼金材料。”
金特里教授如此说道,“它是从几个巨型地下城中发掘的,制作方法已经失传。大部分神血由王室和研究机构保存,一点点保存不良的边角,则流入了贵族手中。”
“这东西有种奇异的感染力。据说将它用特殊的药剂稀释,让怀孕的女人吃下,能生出神祇一般的孩子——身体强壮,魔力强大,容貌异常美丽。”
……但那终究是“据说”。
根据金特里教授的说法,有些子嗣众多的大贵族,会让自己的情人服用这种“神血药剂”,以此获得超常的后代。还有些贵妇人为了“给孩子最好的”,也会偷偷服用这种药。
二十年前,这种做法曾在首都几个大贵族家族中非常风靡。
然而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获得想要的结果——
有人生出了身体强壮的后代,孩子的魔力却近乎枯竭;也有人生下魔力强悍的天才,可他们在领受魔基之后便快速夭折。
当然,其中也有容貌漂亮到不像话的孩子,可是他们天生智商低下,少数还会有可怕的残疾。
“卡恩斯家族偷偷持有神血。肯德里克·卡恩斯无疑是‘神血之子’,当年,他们曾私下向我求助。”
金特里教授的神色有些复杂,“至于弥斯先生……事情要更复杂些。”
“奈布拉家的神血曾经失窃,盗贼是一位怀孕的女仆。她为了生下‘神血之子’,饮下了某位成员给情人准备的药剂,然后连夜逃走了。”
“奈布拉家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生下了孩子。一个灰发红眼,右腿畸形的漂亮男孩。”
说到这里,金特里教授稍稍停顿下来。
萨拉尔无情地接话:“我猜猜,他们私下处死了偷窃神血的女仆,将那个男孩交给边境的拥趸处理,看他有没有魔法天赋。”
“几年后,他们发现那孩子不仅残疾,脑子还不好用,干脆卖掉了。”
金特里教授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奴隶商曾来到首都,试图把那个孩子卖出去。上层贵族多少都知道奈布拉家族的‘小意外’,说了好一阵儿闲话……我也是那时得知的。”
“两位的肉身都是神血之子,并非正常人类。我想,你们大概需要这个信息。”
简直太需要了,弥斯开心得很。
金特里教授只当他们选了“有隐患”的人类躯体,想用这个信息卖他们一个小人情。这位大法师压根不知道,他们是非自愿换身,这可不是隐患不隐患的问题。
肯德里克·卡恩斯和奴隶都是所谓“神血之子”,绝对不是巧合。
“两位如果对神血感兴趣,不妨去塞潘提的‘联合图书馆’看看。我愿意为两位提供介绍信。”
金特里教授看了眼满面春风的弥斯,“但是,卡恩斯家族或许会找萨拉尔先生的麻烦。我无法在明面上维护你们,还请理解。”
……
“……我必须回塞潘提一趟,解决卡恩斯家族的问题。”
话到萨拉尔嘴里,就魔法般的变了个样,“否则,接下来他们还会找我们的麻烦,下回的杀手未必像塔丝阁下这样通情达理。”
卡伦神父不疑有他,他缓缓皱起眉:“卡恩斯家族在首都颇有势力,您如果没有可靠的落脚点——”
“我们会去联合图书馆,金特里教授愿意为大家提供介绍信。”
萨拉尔早有准备。
“那就没问题了。”神父沉静地点点头。
联合图书馆是奥丰王国的皇家直属研究机构,大贵族们无法插手。哪怕是卡恩斯家族,也不可能在明面追捕联合图书馆的客人。
“赫米特说过,联合图书馆里保存了阴影修会的探索手记。我正好申请借阅,说不定能找到新线索。”
塔丝也没有意见——按照龙妖精阁下的意思,只要能找到V.O.R那个混球,他去哪儿都行。
愉快的小队会议后,萨拉尔又买了两根烤玉米,带着弥斯往马戏团的帐篷走。
“票都买了,别浪费。”大英雄理直气壮。
“不就是人类表演吗?”弥斯瞧了眼帐篷边的手绘海报,完全无法理解。
比起什么踩大球走钢丝,扔飞刀耍狮子,萨拉尔在封印里的嘚瑟更有看头。
他砸下一条大点儿的触手,萨拉尔当场翻十八个跟头,还能优雅地双脚落地。此人闲着没事的时候,还试过同时用脑袋顶上十个空木碗,训练步伐的稳定……真等疯劲儿上来,萨拉尔还会使用腹语术,给窗台上的触手盆栽配音。
其实魔神大人对于人类表演毫无兴趣。只是人类硬要表演,弥斯也拦不住。
“就是去看个气氛。”
萨拉尔清清嗓子,“尽管在我的想象里,我应该和我喜欢的人一起——”
“我突然特别想看人类表演。”弥斯和颜悦色地补充。
萨拉尔欲言又止地瞧了弥斯一眼,最终他摇摇头,又买了一罐加蜂蜜的覆盆子果酱。
这地方的马戏团相当会做生意,场内打扫得很干净,还烧了特制的混合香草,让人闻不到动物和观众身上的异味。
情侣座位被安排在了视野最好的地方。一张粗糙地毯,两把木制靠背椅,围一个带隔音魔法的桃红色小帐篷,就敢收他们六十银盾——正常座位的票只要两个银盾!
幸亏这些钱不用他们掏,弥斯心想。
抬眼看,一个打扮夸张的女人正带着一头狮子入场,周遭爆发出一阵模糊的欢呼声。
可是在弥斯看来,除了个头不一样,狮子和猫咪没有本质的区别。它们都是包着一层毛皮的,脆弱的肉块。
被小小的帐篷围住,弥斯又开始犯困了。他把吃了一半的烤玉米丢给萨拉尔,又从萨拉尔怀里抢走了那罐果酱。
萨拉尔习以为常:“我们看完这个,应该还有点时间,你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这家伙最近很喜欢用“我们”这个词,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
弥斯挖了一勺冰冰凉凉的覆盆子果酱:“想做什么都可以?”
萨拉尔:“可以。”
“那你找个地方躺下来,让我睡一睡。”弥斯说,“这几天,我们都没有好好休息……”他怀念他的英雄肉垫了。
话说出口,弥斯才发现,他满脑子想着萨拉尔的新口癖,自己也被带歪了。
算了,反正萨拉尔不可能——
“好。”萨拉尔说。
弥斯止住吃果酱的动作,狐疑地望着萨拉尔。萨拉尔答应得这么利落,他怀疑有阴谋。
“你要是不想看马戏,现在就可以睡,关上它就行。”萨拉尔指指桃红色的帐篷。
他们隔壁的帐篷里有一男一女,这会儿帐篷已经拉上了。粗糙的隔音魔法之下,传出细碎的呻吟。
弥斯啧了声:“你不是想和……看马戏吗?”
“我说过,马戏就是看个气氛。隔着一层布,气氛不会消失。”萨拉尔说。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弥斯深吸一口气,三两口吞掉果酱,径直扑向萨拉尔。
萨拉尔配合地躺在地毯上,弥斯熟练地趴过去。温暖又熟悉的气息之中,弥斯眨眼便睡熟了。
这个距离,萨拉尔能看到弥斯眼底淡淡的青色。
这一趟确实挺折腾,萨拉尔下意识想要消除弥斯的疲惫,然而几秒后,他又缓缓收回手。
萨拉尔凝视了会儿熟睡的弥斯,目光移向小小的帐篷顶端。
帐篷的布帘垂下,台上的表演消失在视野。观众的喝彩变得更加模糊,他们仿佛沉入了人海的海底。
光线昏暗得恰到好处,四周都是热闹的人声。弥斯睡得很沉,很安静,就像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人世即将永存。
可惜萨拉尔知道,他们不可能有这样平和的结局。
“你有没有想过,你胜利之后的结局?”萨拉尔轻声呢喃。
弥斯小小地嗯了声,在他身上动了动:“你……去死……”
“是啊,我死了,世界也不复存在。”萨拉尔笑了笑。
弥斯的呼吸急促了两秒,他眉头皱了皱,脸使劲往萨拉尔胸口蹭了一下。
“留你半条命……当我的垫子……也行……”
“不,我会与人世共存亡。”萨拉尔很轻,也很残忍地说道。
弥斯微微睁开眼,眼里全是谴责:“见鬼,你带人看马戏,一定要讲这些扫兴的话吗?”
“问问问个没完,全是废话。要是你赢了,我还不是会死?”
“不一样。”萨拉尔摸摸弥斯的长发,“处死你之后,我……”
说到这,他突兀地住了嘴,又笑起来,“不说了,你睡吧。”
弥斯舔舔嘴角的果酱,心里骂骂咧咧地闭上眼。
他做了个怪梦。
他梦见整个人世消失了,他用一根绳子捆着萨拉尔,两人飘浮在无垠的黑暗之中。弥斯得意地扯动绳子,结果萨拉尔不理他,看都不看他。
弥斯身上出了层薄薄的汗。尽管趴在熟悉的肉垫上,他却心口焦灼、睡得一点也不舒心。
活着的萨拉尔很烦人,让人忍不住想象他的死;死去的萨拉尔又不够温暖,气息里会掺杂腐败的臭味。
真难办。
……
马戏团后台,帐篷内。
金特里教授无声无息地进入帐篷,站在某个满脸油彩的员工身后。那矮小的员工停住动作,缓缓转头——
“好久不见,金特里叔叔,你果然没事!”
凯站起身,给了金特里教授一个大大的拥抱。
金特里教授亲昵地拍拍他的背。
“不过这地方不太合适,我们改天再谈。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我得好好请您喝一杯!”
凯目光扫向帐篷外,又不着痕迹地收回来。
帐篷外,草丛中,小蛇餐刀歪了歪脑袋。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卷开始啦!去首都——[好的]
一个未解之谜:阴影修会究竟是否存在[狗头]
第75章 黑暗插曲
塔丝用一片软布沾了清水,快乐地擦拭自己的翅膀。
卡伦神父因为自己在神国“表现不好”,心怀愧疚。塔丝则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作为一只拿钱办事的龙妖精刺客,他可不会给予委托者过剩的善意——起码塔丝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很喜欢这次的地底冒险。队伍无人伤亡,连缺胳膊断腿都没有,他们还得到了关于V.O.R的新情报。
眼下,神父正在附近的一处灌木小憩,塔丝则把打盹的神父当成座椅。
几只野兔好奇地跑过来,围着神父瞧来瞧去,视塔丝为无物。
兴许是魔法生命比较特殊,小动物普遍对龙妖精没兴趣。安提瑟曾对他解释过,在生于血肉的动物们看来,“龙妖精”更接近于一种魔法现象。
可是生命本身也是一种自然现象,塔丝不以为然。
他哼着小调,擦拭自己泛着珠光的暗红鳞片,以及精巧的翅膀尖。阳光正好,他的细鳞闪烁着恰到好处的色泽,像是贵妇人的上好丝绸。
擦着擦着,塔丝眉头拧了起来。
他的翅膀似乎变黑了,那些鳞片的颜色暗了些许,美丽的光泽却依旧如初。
塔丝手上加重力气,软布仍然干干净净……怎么回事,难道他生病了?
虽然这样的深色鳞片也很漂亮,塔丝有些不安——
龙妖精的鳞片和鲜花一样颜色多样,连粉色和淡绿色的个体都挺常见。塔丝的翅膀则是血百合那样浓郁的深红,红得非常纯正。
现在它却有些发黑……有记载以来,从没有出现过黑色的龙妖精。
正好他们要去塞潘提,他可以联系一下首都珠宝店的同族。塔丝泄气地放下软布,看向逐渐发暗的夜色。
他才不管什么神国什么神明,还是身体健康最重要!
……话说回来,人类的求偶活动真够麻烦的。马戏早该散场了,弥斯和萨拉尔还没有出现。
塔丝百无聊赖地摸出一颗炒豆子,喀嚓喀嚓地咬,余光瞄着卡伦神父。
被梦想囚徒折腾了一遭,卡伦神父有些虚弱,症状有点像失血过多。这会儿他睡得并不安生,眉毛紧皱,口中喃喃着什么。
“赫米特。”神父呢喃道,“赫米特……”
卡伦神父的语气有点不像平常,他的语气压抑又苦涩,“哥哥……阴影修会……你这个疯狂的家伙……”
赫米特神父——卡伦神父的兄弟——因为V.O.R的缘故失踪了,塔丝知道这事儿。但他的印象里,这位大个子神父一直很依赖他的哥哥。
那个古怪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
塔丝条件反射地思考几秒,继而决定礼貌地远离他人家务事。
他吃完炒豆子的时候,萨拉尔和弥斯终于从求偶活动中归来——荒原上的夕阳涂出一条血迹似的光带,两人正从那抹血迹中走来。
萨拉尔轻松背着熟睡的弥斯,后者的灰白发辫从肩膀滑落,被风吹得轻轻飘荡。
看到塔丝欲言又止的表情,萨拉尔:“他太累了,弄醒他的话,还得听他嘟囔一路。”
塔丝:“……”
太累了?你小子的治愈魔法不是很厉害吗,装什么无辜。
人类的求偶活动真是太麻烦了,龙妖精懒得点破。他注视着萨拉尔的双眼,特地放慢动作,狠狠拧了下卡伦神父的鼻子。
卡伦神父一下子就醒了。
他身边的几只野兔跟着醒来,慌里慌张地跑没了影子。
“马戏怎么样?”神父抹抹脸,站起身。
“还不错,看到了一些新奇的东西。”
萨拉尔轻声说道,仍没有放下熟睡的弥斯。
睡梦中,弥斯双臂紧紧环着萨拉尔的脖子,仿佛要用手臂模仿项圈。
神父柔和地笑起来:“顺利就……”
“好”字还没出口,塔丝大叫一声。
越发昏暗的黄昏之中,腾起上百个漆黑光点。
以弥斯为中心,两人身周十米左右。黑点们活物般随意飞舞,时而拧成细丝,时而结成黑网,还有些光点凝结成块,变成无头兔子般的四脚怪物。
“怎么回事?”
骤然浓郁的魔法湍流中,塔丝被呛得咳嗽两声,“该死,就不能来点正常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那些疑似无头兔子的东西迅速融化,变成了体型正常的无眼乌鸦。它们扑棱棱拍打翅膀,在四人周遭跳来跳去:“萨拉尔,可恶!萨拉尔,柔软!”
乌鸦们偶尔忘记自己是乌鸦,翅膀和脑袋会出现一瞬的错位。所幸它们记性还算不错,没有长出其他动物的部位。
“萨拉尔,吵闹!萨拉尔,温暖!”
乌鸦们用神似倒霉蛋兔子的嗓音叫道。
萨拉尔:“……”
萨拉尔瞧着脚下蹦跶的乌鸦:“这可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安静点。”
乌鸦们:“噢——!”
它们不吭声了,只是绕着背着弥斯的萨拉尔转圈跳。天空越来越暗,这怪异的场面开始挑战在场诸位的神经。
卡伦神父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梦想的神力?这明明是弥斯先生的力量特征!”
“他可能被神国的力量侵染了,得快把他叫醒!”
萨拉尔唔了声,眨眨眼:“我来处理。以防万一,你们先离远些。”
“不行,也许我的经验帮得上忙。”
神父抓紧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塔丝刚飞出去几步路,见状尴尬地停在空中。
萨拉尔坚定地摇摇头:“我了解弥斯,我来就……”
说到一半,他嘴角扬起,“我希望与他单独待着。”
他刚说完最后一个词,乌鸦们齐齐转头,尖尖的喙朝向卡伦神父。神父望着那些没有眼睛的鸟儿,他越发坚定自己的看法——这简直就像在重现神国的兔子,但更古怪,更粗糙。
难道弥斯身上也有畸果?可是他没发现任何迹象……
神父思索几秒,再回过神,两人已经没了影子。
“萨拉尔跑得比兔子还快。”塔丝怜悯地补刀,“那家伙不算莽撞,偶尔也要信任信任年轻人——长辈管太宽,可是会被讨厌的。”
“如果你一定要做点什么,帮我检查一下吧。我的翅膀变色了,我怀疑和神国有关……”
……
萨拉尔背着弥斯在夜色下行走,他背对晚霞,抬头走向夜色的口腔。
乌鸦们在他身后排成一列,摇摇晃晃地踏着小快步。
“萨拉尔,萨拉尔!”它们小声叫道。
弥斯仍在他背后熟睡,睡得比平时还要沉。夜风寒凉,弥斯的身体却热乎乎的,甚至比平时还要温热。萨拉尔背后有轻微的汗湿。
他的脊背紧贴弥斯胸口。弥斯的身体时不时抽动一下,嘴里嗯嗯两声——他在做梦。
弥斯的力量,正顺着他的梦变幻,本能般进化着。
也许打断这个进程是个好主意。只要萨拉尔松开手,弥斯就会在坠落中惊醒。
可是萨拉尔没有那么做,他只是放慢步子,等那些跳来跳去的乌鸦追上自己,包围自己。
他还想要看到更多,知道更多。
“真惊人……只是感受过一次,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萨拉尔擅长解析各种各样的魔力,无论是人类的,还是“神明”的——只要他能够切身接触到那些力量,就能将其重现。
譬如之前的“母爱之曲”和“完美之曲”,还有他刚从罗曼那里入手的“幸运之曲”。
……但弥斯的“模仿”不一样。
那不是一比一的复制,更像是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达到同一个效果。正如马匹与木车都能将行李运送回家,但它们绝非同一种东西。
弥斯没有兴趣了解人类的诸多情感,但他在学习外界的知识,并且学得很快。
或许弥斯的判断没错,这个来路不明的“换身仪式”,只会给人世带来一个更加恐怖的敌人。
萨拉尔仍然相信,世界存亡是所有人的事,并非独独扛在自己肩上。问题在于,他总不能以此为由推卸责任,干等着弥斯变强——
“我也得想办法更进一步。”
萨拉尔颠了颠背后熟睡的死敌,“否则,我又要终生仰望你……”
“萨拉尔,比芝麻粒还要小!”离他最近的乌鸦赞同道。
萨拉尔冲它抬起眉毛:“说得好,那你们能不能变成,呃,弥斯本体的样子?”
“不给看,不给看!”乌鸦鄙夷地叫道。
真遗憾,看来这股力量不会无条件实现一切。魔神大人哪怕睡着了,精神没那么好糊弄。
“至少不要是乌鸦的样子。”萨拉尔难过地说,“我们可是在两人世界,乌鸦总让我想起卡伦。”
乌鸦们呆住了。
“没仔细看兔子,记不住。”
“吟游诗人说,鸟好,蛇不好。”
它们叽叽咕咕地解释,听起来委屈极了。
“忘掉那些吟游诗人吧,我的老天。”
萨拉尔失笑,“想让我被你深深吸引,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乌鸦们沉默下来。
它们的身形再次融化,变成一根根爬动的触肢。
柔润的触肢三五成群,从草丛中探出尖端,聚在一起轻轻晃动。月光照耀下,他们如同置身于漆黑的百合花田。
荒原上的兔子被这些怪东西吓了一大跳,匆匆忙忙逃跑了。
萨拉尔停住脚步。
扭曲的花海之中,他的眼睛有些发酸,喉咙一阵干涩。
在这一刻,那个漆黑又绝望的世界,与静谧的荒原彻底重叠。
比起马戏团里的小憩,这个由弥斯亲手缔造的幻象,更像那个不存在的和平结局……月光下慵懒的神明,不曾降临的末日,一片萨拉尔不敢想象、也想象不出的景色。
“哼哼……”
弥斯在梦中得意地笑出声,“花……很好……”
萨拉尔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
他确实想要看到更多,但他不该看到这个——一个混了剧毒的梦想,让他忍不住沉溺其中的愿望。
“看……”
他的背后,弥斯还在呢喃,湿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边。
“看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写到结尾有点卡!怎么改都不满意,决定挪去下一章(……)
明天会写长点的——[爆哭]
第76章 草丛间
弥斯成功了。
三百年来,萨拉尔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绝望的疼痛。
他只是阻碍灾夜运行的一枚齿轮,他所感受的诸多痛苦,必定有助于人世。
深可见骨的伤口会愈合,世界会在他死后延续……一切都没有尘埃落定,未来希望尚存。
可这个不一样。
萨拉尔终于意识到,他真的无法控制那份爱意。他能治愈所有损伤,唯独消除不了心脏上的溃烂。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他被侵蚀的心脏又要怎么办?
萨拉尔不会屈服于这份痛苦,放弃从不是他的选择。
至于其他选择……弥斯对人类的爱情接近无知,他只要有意引导,至少能满足自己的欲求。萨拉尔听得见,他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一个声音在油烹般的爱意中哀号——去引诱,去放纵,弥斯必须付出代价。
“不。”萨拉尔无声地回应。
餐刀爬上他的手腕,沉默地注视着萨拉尔。月光之下,那双蓝眼如同两颗星辰。
“‘爱情’应当是美好的事物。”
他对它说,“就算狼狈成这样,这好歹是我的初恋,我不想把它弄脏。”
“你们不会有结果。”餐刀吐吐信子。
“真巧,大多数人的初恋都没有结果。”
萨拉尔望向浩瀚的星空,“我一生都在追求某个结果,要是连这种事都要唯结果论,那也太可悲了。”
“所以,你打算要怎么做?……一直假装不动心,把心意憋进坟墓?”
餐刀挨得更近了,细细的声音如同拷问,“你决定向前走,总该有个方向。”
荒野中的夜风自由徜徉,触肢百合沙啦啦摇晃。
萨拉尔伸出脚,靴尖碰了碰离自己最近的柔嫩触肢。那触肢条件反射地张开,梆梆又给了他两下。
动作没什么力道,萨拉尔只觉得脚尖有些痒。他的背后,弥斯呼吸稍快,在梦里咕哝了两声。
一股近乎悲凉的幸福爬上脊梁,萨拉尔长舒一口气。
“对待敌人,就该用最残忍的方式。”萨拉尔将目光从触肢上收回。
“我要与他‘真心相爱’。”
他要弥斯像他一样,心里留下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感受这份绝望的煎熬。
哪怕最后的最后,人类无法与弥斯抗衡。只要那道伤痕,能让弥斯毁灭世界时犹豫一秒,犹豫一分钟……
那将是所谓“圣萨拉尔”,为人世争取到的最后一点时间。
……也将是他悲哀恋情的墓志铭。
萨拉尔慢慢放下弥斯,他的动作很轻,弥斯仍保持沉睡。
月光在那头长发上蜿蜒流淌,夜色晦暗,萨拉尔却能看清弥斯发尾的青金石蓝发带,以及红润的面颊与嘴唇。
萨拉尔轻轻拂开飘到弥斯脸颊上的发丝,低头吻了上去。
舌尖果断地撬开齿缝,这次萨拉尔吻得十分坦然,如同拔剑刺向自己的宿命。
弥斯双手摸索,熟练地勾住了萨拉尔的脖子。随即他才微微睁开眼——梦醒时分,力量散去,那些漆黑的触肢百合全部消失。
弥斯没有抗拒这个吻。
他在荒草间慵懒地伸展身体,舌尖轻轻卷动,分不清是谁在品尝谁。两人的吐息混作一处,不停升温。
弥斯的魔力衣料摩挲着草地,兴许是情绪有些不稳,弥斯肩颈处的布料和触肢百合一样逸散,露出光裸的肩膀。
萨拉尔指腹擦过冷风中的皮肤,他的敌人变成了他的琴弦,随着他的抚摸轻轻颤动。
一个无比漫长的吻。连萨拉尔这样擅长控制身体的战士,也吻得乱了呼吸。
换气间隙,弥斯小声地嗯了几声,听上去相当满意——也不知道是满意这个吻,还是满意萨拉尔的着迷。
就在弥斯翻过身,准备爬上英雄肉垫的时候,萨拉尔果断地站起身。
弥斯:“?”
夜风一下子吹散了萨拉尔残留的温度,把他冻了个激灵。
“我们该回去了。”
萨拉尔朝他伸出手,视线温柔地、执着地缠绕着弥斯。
弥斯舔舔湿润的嘴角,没动。
他不怎么意外地发现,自己和萨拉尔某个部分又出现了变化。弥斯下意识举起拳头,想到上回刻骨铭心的疼痛,他又悻悻地放下爪子。
人类是怎么处理的来着……至少奴隶记忆里,人类不喜欢当着别人的面处理。他关于这事儿的记忆缺少细节,一时不知道如何下手。
难道就这么回去吗?
弥斯不在乎人类的廉耻观,但一拳打下去,他的身体很难受,放着不管也很难受……
“喂,萨拉尔,告诉我怎么处理。”弥斯大剌剌坐在草丛间。
他的体温仍然偏高,吐息化作一团团白雾。
“‘请’。”萨拉尔抱起双臂。
“真有礼貌。”弥斯假装没听懂,“很好,我允许你协助我。”
萨拉尔笑了两声,两条胳膊抱得更紧了。
弥斯眼珠一转:“要不这样,你在这里搞定,让我看看你怎么做。”
“那倒不用。”萨拉尔扯了扯裤子,“回去要走挺久,它自己可以下去。”
弥斯吭哧两声,牢牢黏在地上,一双眼不满地打量萨拉尔。
魔神大人不介意吃苦,但他着实不想没苦硬吃。来日方长,难不成将来他每次诱惑萨拉尔,都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想着想着,弥斯嘭地躺回地上,一副你不教我,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萨拉尔无奈:“你说封印那几百年,你一直在看人类,我以为你知道细节。我的同伴们可没有特地节制。”
弥斯愤愤不平:“我又不看他们,只看你。你从不做这种事,我还以为你没这个功能。”
“早知道这样,我该多看看那个标本师的记忆。等到了下个城市,我就去参观其他人类——”
萨拉尔轻轻抽了口气。
半晌,他缓缓坐上草丛,拍拍自己的大腿:“……算了。过来吧,我教你。”
弥斯胜利地挪过去,坐在了萨拉尔腿上。
萨拉尔的体温从脊背包上来,挡住了寒凉的夜风。萨拉尔的腿比胸口硬,但触感远比枯干的草丛好。
萨拉尔左臂环住他的腰,右手轻轻伸过去。弥斯配合地解开部分魔力,草尖在风中轻轻拂动,蹭过他大腿的皮肤。
萨拉尔的下巴抵上弥斯肩膀,身体异常紧绷。他的掌心远比看上去粗糙,弥斯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本能地挣动两下,后背渗出一层热汗。
萨拉尔于烟鱼尾挪动手臂,左手抓住弥斯乱动的脑袋,把他整个人嵌在怀里。
弥斯动弹不得,只好死死盯着那只起伏的手。
他的体温又上升了,急促的喘息化作闪烁的白汽。弥斯觉得颤抖有点丢人,又忍不住身体的抽动。他示威地张开嘴巴,一口咬住萨拉尔抓着他下巴的左手。
虎口挨了一口,渗出一点点血珠。
萨拉尔身体铁一样纹丝不动,只是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弥斯终于耐受不住,本能地舔了舔萨拉尔冒血的伤口。
伤口处的舌尖有些烫,萨拉尔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接下来的动作不怎么像教学,更像短平快的战斗任务。“异状”解决之时,弥斯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死。
萨拉尔则迅速站起身,差点把弥斯掀飞。
“好了,走吧。”大英雄迅速转身,清洁魔法的光辉刷过他的右手。
弥斯脑海有些发白,思维像是浸了雾。他本想跑到萨拉尔身前,看看这家伙的情况,结果他双腿发软,硬是赶不上萨拉尔的步子。
再找到神父和龙妖精的时候,萨拉尔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无论是表情还是身体,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反倒是弥斯脸上残余着涨红,脚步虚浮,收获了龙妖精意味深长的眼神。
天色太晚,神父租了两顶不错的帐篷,一行人原地过夜。作为队伍里唯一一对“情侣”,弥斯和萨拉尔共享一顶帐篷。
关于弥斯为什么在荒野醒来,萨拉尔的解释是“你的魔力有点失控,怕引起金特里教授的注意”,弥斯姑且接受了。
可是说一千道一万,弥斯仍有种落了下风的不爽。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没看紧萨拉尔,萨拉尔就偷偷出现了变化。比起霍普地下城的失态,萨拉尔的情绪稳定了不少,又变回了那个坚韧不拔的讨厌鬼模样。
他们刚才的行为,无疑是人类情侣才会做的。萨拉尔却迅速平复情绪,只留他一个人乱七八糟。
到底怎么才能击溃这家伙?
趁萨拉尔转身打理睡袋,弥斯愤懑地伸出手指,戳了戳萨拉尔的腰窝。
萨拉尔:“——!”
只一下,萨拉尔像是触了电,从头到脚打了个哆嗦,耳朵迅速染上血色。
他转头看了眼弥斯,朝死敌的脸狠狠叹了口气。
弥斯:“?”
弥斯心理平衡了。
下一秒,他被萨拉尔从头到脚套进睡袋,狠狠用皮带打了两个结,变成了新鲜出炉的弥斯蛹。
“睡吧。”萨拉尔把弥斯蛹往帐篷里侧一扔。
“你呢?”弥斯挣扎着把脑袋探出来。
萨拉尔:“在心里骂会儿你,骂够了再睡。”
“……哦。”
……
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金特里教授准备先一步离开。
这位大法师表示,这次探索“毫无收获,只找到了罗曼遗落的路标钉”,他和他的学生们打算回去给“下落不明”的罗曼举办葬礼。
他留下了写给联合图书馆的介绍信。一行四人,人人有份。
唯一的美中不足——这次探索太过简短,甚至不满一周。按照合同,弥斯和萨拉尔一共只能拿一千金环。
听闻他们没有存储账户,金特里教授给了他们一枚纯金的印章戒指。
“拂晓公会的储蓄戒指,里面有一千金环。”他介绍道,“等到了塞潘提城,你们去拂晓公会认证一下,就能随意使用了。”
有点麻烦,但弥斯姑且能理解。
一千金环的现金很沉,金特里教授不可能随身携带那么多现金,弥斯也不想大包小包地扛着它们。
按照探险之前的约定,萨拉尔那份报酬,名义上全归弥斯所有。萨拉尔拿到金戒指的第一时间,就将它交给了弥斯。
“感谢您这几天的照顾,我们学到了不少东西。”
看了会儿快乐摆弄戒指的弥斯,萨拉尔朝金特里教授点点头。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
金特里教授轻声感慨,“要不是你们,我们注定一无所获,甚至可能死在下面。”
他垂下头,看向杂草丛生的土壤。只有他们知道,厚厚的土石之下,藏着一个童话故事般的神国。
魔基大象发出一声长吟,弥斯抬起头,正看到金特里教授蹲下身,掌心轻轻摩挲草地,像是摩挲得意门生的发顶。
许久,这位王国大法师收回手,几颗草屑从他指间滑落。
“谢谢。”他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巴博丽和阿司普情绪低落,他们忘记了梦幻的地下神国,只记得“深处彻底坍塌”。两人眼圈通红,隔着车窗朝一行人告别,只当这是次失意的探索。
小队目送金特里教授登上马车,车轮扬起滚滚尘烟。
自始至终,萨拉尔都没有提及那个魔器商人——
目前为止,那位名叫“凯”的魔器商人并未加害于他们。金特里教授会见他人,没有义务向他们这些陌生人报备。
但要说这一切是巧合,萨拉尔断然不信。
凯绝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魔器商人,他所到之处,总有畸果的踪迹。
虽说凯叫金特里叔叔,他的长相和气息,和金特里教授毫无相像之处。硬要说共同点,萨拉尔只能想到一个——
——他们都不信神。
周遭,热热闹闹的集会还在继续。人们传颂着早已不存在的好运,将其视为神迹。
“看这个趋势,附近会发展出村落。”
塔丝饶有兴趣地说,“再过个十几年,搞不好会变成城镇。”
神父愉快地点点头。
前提是你们十几年后还活着,弥斯皱皱鼻子。萨拉尔斜了他一眼,往前一步,挡住了弥斯不善的视线。
他再次抬头,看向金特里教授的马车。马车已然变成地平线处若有若无的黑点,仿佛一粒沉入湖心的砂尘。
它带起的涟漪却没有就此消失。
“说起来,我有一个非常好奇的问题。”
萨拉尔转向卡伦和塔丝。
“关于那个‘不信神’的观星社,你们知道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血腥纯爱路线![好的]
第77章 一个“噩梦”
听到“观星社”这个词组,卡伦神父表情就像生吞了一只活苍蝇。
“无论在哪个国家,观星社的‘观星人’都是头号通缉犯。”
神父语气沉重,情绪少见地激烈。
“那些家伙就像瘟疫,二十年前莫名其妙地出现,从此再没有消失过。”
“没人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各国通缉令上只有一个戴面具的人——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确定不了。他们就这样藏入阴影之神的帷幕……那群玷污阴影的狂徒……”
“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萨拉尔扬起眉毛,“别的国家就算了,奥丰王国的话,节律教会不是以‘包容’著称吗?”
“包容不等于纵容,先生。他们不是在传播另一种信仰,也不是‘互不干涉’地生活——他们公开攻击一切神明。”
卡伦神父正色道,
“观星人们从根本上否认神的存在。他们坚信三百年前魔法启蒙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各个教会为了自身利益,在助长这种阴谋。”
“观星社四处宣称,魔法是诱饵,魔基是牢笼。继续沉迷于这种来路不明的力量,人类只会踏入末日的深渊。”
萨拉尔忍不住看了眼弥斯,弥斯挺起胸脯,仿佛“末日”是枚金灿灿的勋章。
魔神大人准备迎接萨拉尔不快的眼神,结果这家伙平静地瞧了他一眼,嗖地收回视线,力度还不如被小动物舔一下。
怎么回事,萨拉尔没吃饭吗?
弥斯不满地瘪下胸口,继续百无聊赖地旁听。
说实话,他对观星社没有好感,但也没什么恶感。那群人某种意义上是对的,人世确实将要迎来末日。
“畸果会不会和他们有关?”弥斯直奔重点。
观星社动辄嚷嚷魔法、神明之类的话题,畸果恰恰与两者都有关联。
“我不知道。”卡伦神父垂下眼帘。
神父对观星社的厌恶溢于言表,他的话语却相当客观,“我们从没有深入接触过观星人——但据我所知,在观星社出现前,就有畸果相关的记录。”
那没事了。
弥斯瞬间丧失了关于观星社的一切兴趣。
卡伦却仍然谨慎地继续:“我哥和我曾经都怀疑过,V.O.R可能与观星社有关。”
“然而某次清理畸果的过程中,我们和观星人交过手——就他们的态度来看,V.O.R应当不是观星人,观星社一心想抢畸果去当魔法材料……或者魔法有害的证据?我不确定。”
又有事了。
原来观星社是他的畸果竞争对手,弥斯决定开始讨厌他们。
“……噢,研究魔基的那群受害妄想狂,我有印象。”
塔丝摸摸下巴,“某个小贵族家里出了个观星人。家主找到我,想悄无声息地做掉这个‘离经叛道的疯子’。”
“说来好笑,他们给的理由和卡恩斯家族差不多。说那个观星人研究活人献祭,用处子的血当耗材。”
听到“活人献祭”的关键词,弥斯竖起耳朵:“然后呢?”
“我调查后,发现那家伙孤零零蜗居在山里,抽自己的血研究——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处男。”
塔丝夸张地摊开双手,“这种人不在我的目标名单上,最后我拒绝了。”
弥斯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他还以为找到了肯德里克·卡恩斯的同类。
“信不信由你们,那家伙搞了个房子那么大的魔器,里面塞满了各种齿轮、炼金血肉和宝石透镜——他相信所有魔法本质一致,力图证伪各个教会的‘神赐魔法’论调。”
“其实他弄的东西还挺像回事。不过我拒绝后不久,他还是被杀了。显然,不是每个杀手都像我这样底线严明……啊。”
塔丝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一抖翅膀,飞到萨拉尔鼻子跟前。
“说起来,卡恩斯家族想要你的命,雇佣的杀手肯定不止我一个。”
弥斯一把捏住塔丝抖来抖去的翅膀:“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雇用我的家伙叫欧文·卡恩斯,拉特利夫次子瑟斯顿的大儿子,八位继承人里仅次于肯德里克的废物。”
弥斯:“……”
怎么这么多难记的新名字,它们像温水一样流过他的脑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塔丝叹了口气。
“这么说吧,卡恩斯家族的家主,是萨拉尔——我们假装他是肯德里克·卡恩斯——的祖父。”
“肯德里克父母早逝,只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哥哥。其他六位同辈的继承人,全都是肯德里克两位伯父的孩子。”
龙妖精如数家珍道。
“卡恩斯家主下令,无论谁杀了肯德里克·卡恩斯,都能继承本属于肯德里克的财产份额……据我所知,包括欧文在内,有四位继承人对这个提议很有兴趣。”
好多人啊。
魔神大人听了半天,只抓住一个重点——萨拉尔,不,肯德里克没爹没妈,只有四个想宰了他的堂兄堂姐。
……该死的卡恩斯家族,就不能把名字取得简单点吗?
弥斯听着听着,困意直线上升。萨拉尔未雨绸缪地站在他身后,以防魔神大人就地软倒。
“情报足够了,谢谢。我会尽量低调点。”
萨拉尔干咳两声,打断了塔丝无比详尽、详尽到有些没必要的情报分享。
“联合图书馆的话,安保还是很过硬的。”卡伦神父宽慰他,“再大胆的杀手,也不会在王室的地盘闹事。”
塔丝跟着点点头:“确实,毕竟玛格诺莉娅小姐对谋杀堂弟没什么兴趣。”
“玛格……玛格什么?”弥斯茫然。
“卡恩斯家族继承人,肯德里克的堂姐之一。她是联合图书馆的大学者,名声挺不错。”
塔丝惊讶地看了萨拉尔一眼,“你的男朋友没跟你说吗?”
弥斯:“……”
弥斯无视“男朋友”这个词,用力吞下反驳的欲望:“没有,他们应该不熟。”
萨拉尔极为真诚地点了点头。
要不是塔丝专门提到那个名字,他甚至没想起来这回事——在肯德里克·卡恩斯混沌的记忆里,他的玛格堂姐和空气没有任何区别。
……
次日上午。
“这是什么?”
弥斯屏息凝神,注视着面前的……简陋玩意儿。
萨拉尔:“装稻草的板车。”
“我当然知道这是板车。”
弥斯不满地踱来踱去,“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装稻草的板车’会出现在这里——说好的豪华马车呢?”
两辆铺了厚实稻草的板车停在他们面前,车夫的双眼闪闪发光。
“附近聚集的全是平民,没有豪华马车可以租。普通马车最少是六座,坐满了才能发车。而且车板上全是泥巴和唾沫痕迹,你不会喜欢。”
萨拉尔平静地表示,“我想了想,与其花重金包下普通马车,不如包下这个。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没问题的。”
弥斯唔了声,凑近车子嗅了嗅。
稻草干爽绵软,在阳光下闪烁着淡金色光晕。板车刚给这边的新兴集市送完鲜花,稻草间有股淡淡的花香气。
怕颠坏花朵,车轮用了特制的软木包裹,车斗约莫一张双人床大小,空间绰绰有余……也就是说,他可以一路都躺在英雄肉垫上!
弥斯精神一振。
“只要你让我躺在你身上,我就同意。”他当场开价。
“好。”萨拉尔当场同意。
弥斯:“……”
他总觉得萨拉尔哪里不太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
好在板车动起来后,萨拉尔又变回了寻常的萨拉尔——
神父个子高,他带着塔丝和怀表,独自占了一个板车。弥斯则舒爽地躺上了英雄肉垫,感受着稻草上的淡淡花香。
萨拉尔仰面躺着,面朝蓝天,一只手举向天空。
动作间,弥斯听见了轻微摩擦的沙沙声响。他扭过头,看到了那瓶“私奔的决心”。
清透湛蓝的天空之下,鲜红的小小心脏挤成一堆,颜色称得上赏心悦目。这东西好像是酸甜的覆盆子味道,弥斯咂咂嘴巴,又想吃新鲜覆盆子了。
“怎么把这东西拿出来?”
弥斯揪了揪萨拉尔的鼻子,“现在要吃吗,还是到了首都再吃?”
见萨拉尔表情没什么变化,弥斯福至心灵:“……还是说,那个魔器商人自称无神论者,你怀疑他是观星人?”
萨拉尔轻轻点了点头。
弥斯立刻转过脸,用目光狠狠拷打那瓶药。可他弥散瞳孔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可疑之处——其中的魔法设计得非常精巧,但也仅限于此。
于是他把鼻子埋回萨拉尔胸口,不吭声了。
萨拉尔沉默地看了会儿那个药瓶,又将它塞回包里,顺手抚摸弥斯的银白长发。
弥斯不由得眯起眼。
先前他把萨拉尔当垫子,萨拉尔眼里或多或少有那么些无奈。时至今日,那无奈却诡异地消失了。
而且萨拉尔开始动不动摸他,动作小心、力道刚好,卡在一个他觉得舒服,想反抗又懒得反抗的界限。
弥斯的眼皮越来越沉,阳光透过眼睑,晒出一片金红色。餐叉在他手腕上软软搭着,睡得正熟,被阳光晒得暖乎乎的。
背后是让人放松的摩挲,面前是萨拉尔的气息、晒干的稻草味道和花香。通向首都的道路平整,车轮又软,弥斯有种躺在飘浮床铺上的错觉。
不好,这一定是一种……新的……攻击……方……
弥斯脑袋一沉,睡着了。
萨拉尔垂下头,他嘴角带着微笑,嘴唇轻轻贴上弥斯的发顶,双臂悄悄收拢。
碧蓝天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都显得没那么黯淡了。然而,那份光亮没能稀释他眼中的锐利。
【魔法是诱饵,魔基是牢笼。继续沉迷于这种来路不明的力量,人类只会踏入末日的深渊。】
……观星社的观点,真的非常有意思。
“模拟魔法波动非常难,萨拉尔。”
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道,“魔法回路就像指纹一样,每个人的都不一样。”
“我知道,女士。”
“我们无法借鉴其他人的经验,人类的寿命又太过短暂……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摸索,找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女人温和地说道,“现在,大家用的都是‘半吊子魔法’。一旦有人成功,魔法理论一定能迎来质的飞跃。”
“我知道,女士。”
年幼的萨拉尔抬起头,声音相当稚嫩。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相当大。就算有了成功先例,同一套回路放在其他人身上,未必行得通。”
“呵呵,孩子,‘飞跃’可不是指给所有人同一套复制品。”
那声音饱含笑意,“知道理论后,我们会有无穷无尽的研究课题,更新、更多样的魔法体系。”
“要是发放者才真正知晓其中的道理,其余人只能盲目跟随……将所有人的安危寄望于一个人,那才是末日。”
“……”
“那我呢,女士?”
“你们为什么对我寄予希望?”
当时那位女士是怎么回答他的来着?萨拉尔努力去看,努力去听,可是一切都在模糊。
他的鼻子有点痛。
“……萨……”
“……混蛋……”
“……可恶的家伙……”
弥斯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萨拉尔睁开眼睛,发现弥斯正在揪他的鼻子。
萨拉尔:“……?”
他这才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在暖融融的阳光下睡熟了。
“你把覆盆子糖放哪了?”
弥斯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你身上还有吧?交出来,我要吃。”
“说‘请’。”萨拉尔揉揉眼。
“请什么请,都怪你拿着那罐药晃来晃去。”弥斯龇牙道,“少废话,快交出来。”
萨拉尔叹了口气,从内袋摸出一块糖果。他细细剥去糖衣,双手捏到弥斯面前。
弥斯伸嘴就叼,奈何萨拉尔指尖捏得极紧,这一叼没叼走,反而结结实实含住了萨拉尔的手指。
弥斯不满地瞥了瞥他,懒洋洋撑起身体,去掰萨拉尔的手指。吃到糖球后,他才心满意足地躺回去,吐了口带着糖球味道的长气。
自始至终,他很小心,没有和萨拉尔对视。
其实弥斯没想要糖吃,直到刚刚。
萨拉尔陷入沉睡,身体在睡梦中微微抽动,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弥斯被他颠醒了,抬眼就看到萨拉尔紧锁的眉头,以及微微抿起的嘴唇。
毫无疑问,萨拉尔在做梦,而且还不是什么好梦。
弥斯回忆了会儿,发现封印里,萨拉尔鲜少出现这样的情况。哪怕同伴在他面前一个个死去,萨拉尔的情绪也安如磐石。
现在,坚不可摧的圣萨拉尔居然在做噩梦。这副不适的模样,比被他的触肢贯穿还要狼狈。
真是活该!
弥斯心安理得地埋下脑袋,决心继续睡。然而午后阳光太绚烂,萨拉尔的心跳声又太过吵闹了。
弥斯又抬头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突然有点生气。萨拉尔从没有因为他——一次都没有——露出这样痛苦的神色,那个噩梦何德何能?居然敢抢走萨拉尔的优先折磨权!
萨拉尔的爱必定属于他,萨拉尔的痛苦也必须由他占有。
“萨拉尔!”弥斯伸手拧萨拉尔的鼻子,“混蛋,给我醒醒!”
萨拉尔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眼仍然闭着。
“可恶的家伙,你再不醒,我就给你那里一拳。”弥斯威胁道。
那可是他切身体会过的恐怖疼痛,必然效果出色。若不是想让萨拉尔爱上自己,弥斯早出拳了。
萨拉尔终于醒来了,眼睛一瞬划过茫然的神色。
哦,醒了,怎么解释?弥斯后知后觉道。
“我担心你”这个理由太肉麻了,他现阶段无法接受;“看你不爽”又太粗暴,无益于他的诱惑大业。
想到刚才那瓶“私奔的决心”,弥斯急中生智,讨要覆盆子味儿的糖球。
如今糖球入口,酸甜的味道渗入他的舌尖。弥斯重新拱回他温暖的肉垫,他听见,萨拉尔的心跳再次恢复正常。
很好,现在,萨拉尔又属于他一个人了。
……
接下来几天,日子悠闲得让人长毛。
白天,弥斯躺在车上,享受他柔软的肉垫。晚上,车夫会给板车罩上帐篷似的防雨罩,再在车边燃起篝火,煮上培根洋葱汤。
“明早就到那个什么首都了,直接进城没问题吗?”
弥斯端了碗洋葱汤,用嘴巴使劲吹。木头烧得通红,裹着灰白的灰烬。火舌吐出无数火星,却都不如弥斯的双眼鲜亮。
弥斯能感受到,一股细雨般的视线打在他的脸上——
“卡恩斯家族早晚会知道,不如尽快去联合图书馆。”
萨拉尔就坐在弥斯身边。他眼睛瞧着弥斯,一只手撕碎面包,把它们丢进汤碗。
卡伦神父膝盖上停着一只猫头鹰,神父正轻轻抚摸鸟儿的羽毛:“联合图书馆大概在哪个位置?我可以委托小动物先去看看。”
沉默。
卡伦神父看向坐在对面的弥斯,弥斯则看向萨拉尔,萨拉尔又看向塔丝,塔丝一脸嫌弃。
“看我做什么,我又不知道!……卡伦之前说过,再大胆的杀手,也不会在王室的地盘闹事!”
“更何况,联合图书馆根本不对外开放,你们怎么不问我国王的卧室怎么走?”
弥斯:“哦,国王的卧室怎么走?”
塔丝:“……”
塔丝一头扎进怀表宝石,不出来了。
眼看弥斯跃跃欲试地抠宝石,萨拉尔拍拍他的肩:“别折腾塔丝,其实有更简单的办法。”
他环顾篝火边的同伴们,脸上泛起一个恶作剧似的微笑。
“我想,出于礼貌,我应该向‘我’亲爱的玛格堂姐打个招呼。”
作者有话要说:
休息了一天!好起来了!!![可怜]
播报播报,双方已经进入了彼此勾引的擂台赛[鼓掌][红心][猫爪]
第78章 急速寻人
是夜。
两辆板车停在树林边。篝火里丢了维持燃烧的黑松果魔器,火舌轻轻舔过木柴,发出毕毕剥剥的清脆响声。
帐篷内,卡伦神父辗转反侧。睡在他臂弯里的两只松鼠惊醒了,它们翘着毛蓬蓬的大尾巴,担忧地瞧着神父。
自从在地底废墟“失去意识”,卡伦总有种大病初愈的虚浮感。比如此刻,他的身体明明很疲惫,精神却如何都安定不下来。
……或者,他潜意识因为“观星社”这个话题心烦意乱。
他用指腹轻轻拨了拨松鼠的耳朵尖,吸了几口干爽的夜风,脑袋越发清醒。两只松鼠跳到板车边沿,月光之下,四只黑溜溜的圆眼一眨一眨。
卡伦神父抓起外套,终究跳下了车。
今夜无风,篝火火焰直指天穹。夜空晴朗,漫天星子清晰得就像钻石碎屑,月亮差一点点到满月。
卡伦神父喜欢这样的天气,它会让阴影的边界变得切实而清晰。一棵树的树冠投影在他的脚下,如同祭坛前的地毯。
神父静静走到那片阴影中心,背对明月与星辰,单膝跪在地上。月光将他的影子覆上树影,卡伦膝下的阴影又深了几分。
“阴影之神庇佑,首都之旅无风无波。”
“愿祂的帷幕将我等裹藏,无踪无恙。”
卡伦虔诚地祈祷着,耳畔充满树叶摇动的沙沙声响,犹如黑夜的某种回应。
“阴影是万物的襁褓,夜色是至高的屏障。祂平等地庇护所有不幸与苦痛……祂必定看顾我的弟兄……”
……可是,赫米特究竟在哪里?
夜沉如水,风中仍然只有沙沙声响,以及气若游丝的虫鸣。
其实他知道,这一切都不太对劲。
那些违和的细节藏于日常之下,如同扎入皮肉的细小木刺。
目前看来,V.O.R会给他的猎物寄出三封信,最后一封才是告别信。信件中,他——或她——会将畸果的种子藏入一个“神名”。
信封开启,神名消失,整个过程非常迅速。受害者会被第三封信种入畸果,形成自己的神国。
沉沦稚子、完美造物、梦想囚徒……无一例外。
可是,赫米特没有收到前两封信。
而在收到告别信的现场,赫米特留下了一摊挣扎似的血迹。卡伦没有在附近发现任何异常,更别提什么神国。
卡伦的记忆里,赫米特甚至不是一个天才。
赫米特比卡伦大两岁。他们父母早逝,卡伦有记忆以来,自己一直摇摇晃晃跟在赫米特屁股后面,跟着哥哥打草、牧羊、做零工。
每到天黑,赫米特会把犯困的卡伦背回家,给他煮一碗热乎乎的羊奶粥,偶尔里面还会放碎肉……卡伦时刻跟着他唯一的亲人,他从没见过赫米特使用魔法,或者拥有什么奇特的力量。
只不过,和其他向往魔法的孩子不同。赫米特异常抗拒魔基,根本没有去参加魔基召唤仪式。
大家都说,魔基弱点也没什么,哪怕只能使用生火、凝水之类的基础魔法,生活质量也能高上许多。
但是赫米特仍然不肯参加召唤仪式。他不仅自己拒绝,还不让卡伦召唤魔基,哪怕卡伦天生就有让动物亲近的神奇天赋。
“这是阴影之神给予你我的考验。”
赫米特冲卡伦神秘兮兮地解释,“你有很好的天分,卡伦。等你长大了,阴影之神会赐予我们了不得的力量。”
“在此之前,我们不能领受那些来路不明的魔法。”
卡伦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赫米特知道许多神奇的故事,连城里神父都不知道的故事。赫米特讲给他的神明传说,远比那些枯燥的经文更生动、更迷人……更恐怖。
他人的魔法辉光中,兄弟俩吭哧吭哧拎着旧木桶,去林间的小溪打水;大雪纷飞时,赫米特伸出冻得发紫的指头,用火镰和燧石哆哆嗦嗦引火。
而在最深的夜,赫米特会领着他去星空下祷告,向那位匿于阴影的神明请求庇佑。
那些年,卡伦的时间流速比溪水还慢,生活比溪水还要清澈。
赫米特所有特异之处,都是他习以为常的童年真理。他从没质疑过,只当世界理应如此。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溪水般的凉风之中,卡伦摩挲着双手的骨戒。
随着调查进行,他眼前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厚。他不了解他隐藏秘密的至亲,也不了解他行为异常的队友。
关于那张和肯德里克·卡恩斯一模一样的脸,那位“萨拉尔”扯了不少离谱理由。
地底一行,金特里教授的反应足够明显。卡伦神父再迟钝也能看出,“萨拉尔”——至少他的肉身——就是肯德里克·卡恩斯。
弥斯更是懒得隐藏,卡伦神父从未见过那样异常的力量。神父时常有种微妙的错觉,自己正走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不过,这一切都没关系。
这一路走来,他仍然在践行阴影之神的意志,他必然会走下去。
哪怕与魔鬼同行,他都要把自己的亲人找回来。阴影之中的某个角落,赫米特一定在等他。
卡伦神父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下摆的草屑。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浩瀚星河。
恍惚间,神父突然想起某个遥远的夜晚。
同样的初冬时节,同样的林边冷夜……以及同样的漫天繁星。
赫米特用树枝拨弄着小小的篝火,烤土豆的香气钻入卡伦的鼻子。卡伦不想馋得太失态,他仰起头,看向灿烂的星空。
“星星真好看。”卡伦赞叹道。
“很多好看的东西都有害。”赫米特用削尖的树枝戳着土豆,“你随便看看就行了,别看得太仔细。”
“为什么?”
卡伦疑惑道,“上回我听杰克说,城里有人专门制造……制造什么镜片,可以看得更清楚呢。”
赫米特拨弄土豆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脸来,篝火照亮了和卡伦一模一样的亚麻色发丝,以及水蓝色的双眼。赫米特长相非常俊秀,可惜两道丑陋的疤痕破坏了那张脸。
“卡伦,记住。”
赫米特一字一顿地说道,“世上最愚蠢、最无望的行为,就是‘观星’。”
卡伦太阳穴一阵抽痛,耳边传来尖锐的耳鸣。
他的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的面前,黑暗的树影中,出现了一个更深、更黑的轮廓,和他记忆中的哥哥一模一样。
卡伦张开双臂,踉跄着向前两步,那阴影又消失了。
夜里起了风,方才还平静的火焰疯狂摇摆,溅出无数火星。
……一定是地底之行的后遗症,卡伦心想。
白天就要进入首都了,等他找到阴影修会的笔记,一切异常肯定都能得到解答。
他走向属于自己的板车。
路过另外两位“神秘人物”的板车时,卡伦忍不住瞧了眼。
只见弥斯躺在萨拉尔怀中,四肢八爪鱼一样缠在萨拉尔身上,睡得尤其香甜。
萨拉尔则双臂紧拥弥斯,无形中做出护卫的姿势。但凡有个风吹草动,萨拉尔瞬间就能把弥斯护到身下。
两人呼吸交缠,脸上带着奇妙的平静,仿佛怀中拥抱着一整个世界。
卡伦目光柔软下来。
他放轻脚步,躺回柔软的稻草上。又有几只松鼠凑上来,挤在他身边取暖。
“晚安。”他对它们说。
松鼠仍然翘着毛蓬蓬的大尾巴,双眼一眨一眨。
……
塞潘提城气势恢宏。
远远隔着地平线,众人都能看到奥丰首都的城堡尖顶。阳光穿越厚厚的云层,化作利剑般的光束,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好大一坨城。”弥斯说。
萨拉尔看着城堡竖起的尖儿,产生了一些不太恰当的联想。他决定忘记这个形容。
“比我那会儿的壮观多了。”他小声说道。
当年,人们不会把城堡建得太高,大家更倾向于朝地下扩建。萨拉尔记忆里的奥丰首都,只有王宫城堡还像回事。
事实证明,如今塞潘提不仅新建了大量城堡,还建了夸张到不得了的城墙。萨拉尔带着弥斯进城时,收获了无数好奇的目光。
“我都说了,我可以帮你更改瞳色。”
塔丝从弥斯的怀表里钻出来,警惕地四下打量,生怕哪个同行把萨拉尔给崩了。
“可是弥斯没有额外的发带,不好搭配。”萨拉尔轻飘飘地说,指了指弥斯发尾的青金石蓝领巾。
“怎么,配色比你的命还重要?”
塔丝顿时露出难以形容的神色。
他的表情在“人类为了繁衍怎么进化成了这样”和“你们两个彻头彻尾的欲望俘虏”之间摇摆不定。
弥斯则惊叹地瞥了眼死敌。
不愧是圣萨拉尔。为了压他一头,连这种细节都不放过!
“……卡恩斯家族又不是什么三流小喽啰,这点手段拖不了太久。”
见两人神色各异,萨拉尔煞有介事地补充。
见队伍叽叽喳喳地乱起来,神父连忙开口:“我们要怎么找到玛格诺莉娅女士?”
“给她一条信息就好。”萨拉尔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沙子。塔丝和卡伦还在发愣,弥斯已经知道这小子想干什么了。这个倒霉架势,他在封印里看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次。
生平第一次,弥斯有点同情那个名叫玛格……玛格拿梨的女士。
萨拉尔朝弥斯露齿一笑,手高高扬起。
——唰啦!
灿金魔力裹着砂石飞上天空,炸出一行无比巨大的字句——
【玛格诺莉娅·卡恩斯,快来城门口接我。你亲爱的堂弟☆】
时值清晨,天没有大亮,这行发光的字比朝霞还要刺眼。仅仅发光也就算了,这玩意儿还闪烁着鲜艳的七彩辉光,让人不忍直视。
即便是清晨,路上的行人也不算少。
见卡恩斯家族出了这么大一个热闹,好事的路人纷纷拥上前,瞧瞧是谁干的好事。
塔丝和卡伦神父急速移开视线,一个看左一个看右。
弥斯:“……”
要命,他就知道是这一手!他就知道!萨拉尔在封印里指挥军队,经常用这一招!
最开始,萨拉尔只会使用“血红”这样鲜明的警告色。他传达的指令也异常简短,大多是事先约好的符号。
但萨拉尔失去所有队友后,他开始用这玩意儿在黑暗中画画。七彩的瞎眼效果就是这家伙后来研究的,弥斯的记忆称得上刻骨铭心。
天知道,魔神第一次看到那堆闪烁彩光的超大箭头时,内心有多么无语。
发现那堆箭头通通指向萨拉尔本人后,弥斯惊觉,自己居然还能更无语。无数巨型彩色箭头上下浮动,尽头的黑点快乐蹦跶,那样离谱的场面,弥斯不想看第二次。
被这家伙折腾,混沌魔神也很难不产生情绪。何况是人类——
不到五分钟,一道愤怒的身影突破人群,冲到一行人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这是人世最能整活的人类,你能和他对视十秒吗?
弥斯:所以我产生情感是很合理的!
弥斯:[烟花][烟花][烟花][托腮][烟花][烟花][烟花]
第79章 寒冬之吻
来者正是玛格诺莉娅·卡恩斯,萨拉尔的便宜堂姐。
无需自我介绍,光是看着那张脸,弥斯都能笃定他们的血缘关系——
玛格堂姐身材丰满,留着利落的齐肩短发,发丝乌黑而富有光泽。那张秀丽的圆脸上,长着两只大大的青金石蓝眼睛,睫毛和萨拉尔一样浓密。
她套着常见的灰色学者布衫,另配了样式简约,一看便价值不菲的黑珍珠胸针。
玛格堂姐的目光率先逮住弥斯,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接着她的目光骤然移向萨拉尔,表情里的冷漠与愤怒几乎均等。
“你非要让全城的人看热闹?”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每个词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天上让人心烦的文字消失了,萨拉尔朝弥斯使了个眼色,愉快地点点头。
“我得尽快去联合图书馆。”
他用让人讨厌的张扬腔调说道,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清,“所以我才找你,堂姐,我不清楚联合图书馆怎么走——瞧,这是介绍信,我可是有担保的。”
说着,萨拉尔大大方方掏出金特里教授的介绍信,在玛格跟前晃了晃。
玛格冷笑一声,她半个字都不信,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小子又发病了”。
她不以为意地扯过那封信,粗暴地拆开,目光一行行往下扫。只见她的眼珠转动越来越慢,眉头越来越紧。
看完后,她欲言又止地瞄向萨拉尔,又看了看热情围观的群众,终究没有当场问他们。
“几位请跟我来。”她小心收起那封信,语气比他们的晚餐面包还要硬。
刚脱离人群的视线,玛格立刻停住脚步。
她转向萨拉尔,脸上没什么表情:“直说吧,肯德里克,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你要去联合图书馆做什么?”
“躲暗杀啊,显而易见。”
萨拉尔无辜地摊开双手,“要是我在外面瞎晃,转眼就会死在刺客手底下。老头子给我下了追杀令,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这趟来,只想解决这个麻烦——我可不想在周游世界的时候,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刺客杀死。”
“你该不会以为,现在说几句软话,祖父就会放过你吧?”
玛格的语气浸透了讽刺,“当然,当然。看在金特里教授的份儿上,我会把你带去联合图书馆。但别指望我会帮你,你闹出的荒唐事已经够多了。”
“啊,请便。”萨拉尔很气人地微笑,“我说过,我只是需要你来带路。”
玛格哼了声:“你最好说到做到。目前我懒得对你做什么,你最好别逼我改主意。”
说完,她大步上前,头也不回地带起路来。
弥斯对玛格堂姐的好奇心没能持续多久,走了两步路,他的注意力渐渐转移到龙妖精身上——
自从接近塞潘提城,塔丝便再也没有回归过怀表。眼下他机警地藏在弥斯发丝里,警惕着可能接近的杀手。
不过,这不耽误他在弥斯耳边碎碎念叨。
“玛格女士确实对杀死堂弟没兴趣。但这不意味着她对最小的弟弟有什么好感,她只是不缺那份财产。”
塔丝语气相当严肃。
“也就是说,即便萨拉尔死了,她也不会在意。你们最好不要放松警惕,我说真的。”
弥斯不能忍受锅里的畸果被抢,更不能忍受碗里的萨拉尔被别人杀死。他难得听得认真:“说说想杀萨拉尔的那四个人。”
“年龄最大的双胞胎,长男罗斯卡特和长女罗德贝特。”
“前者是王室外交官,后者负责管理卡恩斯家族的产业。这对兄妹坚信肯德里克·卡恩斯是家族污点,最好尽快抹除。”
哦,萝卜双胞胎,弥斯记下了。
“尼古拉斯,节律骑士团的精英骑士。”
“这位才能了得,为人也正直,才二十四岁就有望晋升分团长。他想杀死肯德里克·卡恩斯,估计是想为民除害。”
以及泥巴骑士,弥斯继续用心记录。
“最后就是之前说过的欧文,委托我的家伙。”
“那小子资质非常一般,名下只有两座酒庄。如果说肯德里克是有毒垃圾,他就是无害废物——他巴不得第一个干掉肯德里克·卡恩斯,多搞些财产。”
塔丝毫不客气地说道,貌似对这位前雇主评价不高。
当然,还有雇佣塔丝的废物先生。弥斯完成了他的警惕名单,又在心里复习了几遍,确保没有遗漏。
遇见这些人时候,他得把萨拉尔牢牢揣在身边,省得萨拉尔一不小心死了。
塔丝:“还有……”
“还有?”弥斯屏气凝神。
“还有那个。”
龙妖精指着他们路过的某家店铺,语气更严肃了,“那家店的冰淇淋还不错,香草口味的差点意思,但它的果酱非常棒。”
也就是说,覆盆子酱的冰淇淋一定不错。
果真是应该严肃的大事,弥斯立刻调转方向,奔向那家挂着黑底烫金招牌的店铺。
他走得格外光明正大,以至于玛格堂姐立刻发现了不对:“喂!那个——”
“怎么了,弥斯?”萨拉尔打断她。
玛格脸上的惊异几乎立刻变成了担忧,对弥斯的担忧。
她的印象里,肯德里克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青少年时代,肯德里克的外貌还没那么阴沉,被一众仆人打理得干净整洁。由于父母早逝,肯德里克非常黏他的奶妈。
问题在于,他的“喜爱”始终让人不适。
只要顺着肯德里克的意愿,肯德里克称得上乖巧可爱,偶尔还会撒娇;可要是他的愿望得不到满足——比如奶妈没有为他提供想要的玩具——他能毫不犹豫地用餐叉刺穿奶妈的手背。
发现自己永远得不到“魔基”这个天底下最有趣的玩具,肯德里克的扭曲日益严重,行为方面也越发变本加厉。
玛格非常讨厌这个堂弟。好在她绝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联合图书馆,不需要和那个小怪物打交道。
见弥斯居然没跟肯德里克打招呼,兀自我行我素地行动,玛格心头突地一跳,又想到奶妈鲜血淋漓的伤口。
“——你去那边干什么?”萨拉尔的提问还在继续。
“我想吃冰淇淋。”弥斯说,“塔丝说这家店不错。”
“知道了,我们一起去。”萨拉尔平和地表示,“不要买太多,小心吃坏肚子。”
弥斯顿时不满地哼哼:“就算我把你生吃了,也吃不坏肚子。”
“好好好。”萨拉尔没什么脾气地应道,“玛格,在这等我们一下。”
玛格:“?”
玛格:“……行。”
见鬼,这个微妙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弥斯哪管玛格堂姐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大步走入那家名为“寒冬之吻”的店,直冲冰淇淋柜台。
这家店装修用了大量亮白色的石料,配了许多新鲜的花朵与瓜果。甫一进店,那柔和清凉的香味便包裹而来,让人身心舒畅。
天气转冷,店里客人不多,且基本都是年轻的姑娘。弥斯进门第一秒,冰淇淋店陷入一阵甜丝丝的静寂;看清跟着他的萨拉尔后,静寂中又多了些不安的涟漪。
姑娘们用手指或扇子挡住嘴巴,用极轻的声音窃窃私语。
“我要这个,超大份莓果牛奶蛋卷船。”
弥斯指着菜单上的一行,“里面的草莓和蓝莓全换成覆盆子,多加蜂蜜。”
他对面的年轻店员面颊微红,爽快地点点头。
“来,付账。”弥斯把身后的萨拉尔搬到身前。
看清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眸,店员姑娘脸上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
她抿起嘴,用极快的速度做好了弥斯的点单,再也没有抬头看过。
几分钟后,弥斯不得不双手接过那个巨型冰淇淋。
这家店将酥脆的蛋卷做成碗状,里面盛满了绵密的牛奶冰淇淋。覆盆子和蜂蜜都加了足够多,看起来金红交加,诱人极了。
店里还送了打磨光滑的小木勺,不可谓不贴心。
不过弥斯的兴趣已然转移,他直直看着面色苍白的店员姑娘:“你认识他?”
真正的肯德里克·卡恩斯离开时还未成年,影响力至于这么大?
“卡恩斯家的人,大家都认得。”
店员磕磕巴巴地说道,“他们家不允许私生子进入首都,而、而且刚才——”
她的目光穿过橱窗玻璃,看向等在门外的玛格。
原来如此,是因为“你亲爱的堂弟☆”,弥斯心领神会。
“嘿嘿,看来在这里,‘肯德里克’的名声比‘混沌魔神’还烂。”弥斯幸灾乐祸。
萨拉尔面无表情,朝弥斯一个低头,啃掉了冰淇淋最完美的奶油尖儿,还捎带吃了两颗覆盆子。
弥斯心脏狠狠一抽:“——!!!”
该死,这个家伙就是很邪恶,这么烂的名气正适合他!
弥斯不再说风凉话,而是抓起木勺,飞速往嘴里塞冰淇淋。萨拉尔勾住游侠服装上的一根皮带,当场把弥斯拖走了。
店员和顾客齐齐扭头,目送两人消失在门外。
……
快到联合图书馆时,弥斯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冰淇淋船。
龙妖精的情报没错,那家店的冰淇淋确实非常美味。就是他吃得太急,舌头冰得麻酥酥的,整张嘴都有点发木。
弥斯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想用手去暖暖舌头,又嫌弃手不干净。
“沙拉呜,过落。”弥斯口齿不清地说道。
萨拉尔憋着笑凑过去,手指擦擦弥斯脸上的奶油痕迹:“又怎么了?”
弥斯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扯得萨拉尔低下头,紧接着吻了上去。
天亮了,街边行人不少。这大胆的做法引来不少人侧目。弥斯可管不了那么多,他把冻麻的舌头塞入敌人温暖的口腔,掠夺萨拉尔的体温。
萨拉尔愣了两秒,接着托住弥斯后脑,光明正大地加深了这个吻。他稍稍偏过身体,两人避开灿烂的晨光,藏身于房屋的阴影。
玛格:“???”
肯德里克离开时,无疑是个阴郁的小恶魔。结果他时隔四年回归,变成了沉沦爱欲的纨绔?这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离谱的是,金特里教授居然为这样的人写了介绍信。肯德里克做过的那些荒唐事,那位王国大法师不可能一无所知。
玛格忍不住看了弥斯两眼。弥斯的嘴唇还有些红肿,表情却很平静,仿佛他们刚才做的事情再寻常不过。
难道是他驯服了那个疯子?用真爱?
……可惜,哪怕玛格再年轻十岁,也不会相信那种幼稚的可能。
必须看紧肯德里克,她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
见鬼,她最近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希望这场风波早点平息,好让她集中精力处理另一个麻烦——另一个更加危急、更加可怖的大麻烦。
然而,事情总是容易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众人还没抵达联合图书馆,一个年轻人便冲出来,径直拦住玛格。
“玛格诺莉娅女士,您、您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那年轻人气喘吁吁道,声音直发颤,“‘那个’又出现了,您得快点回去……”
他身体抖得厉害,极度惶恐地绞着手指,看起来恨不得去抓玛格的衣袖。
玛格喀嚓咬了下牙齿,面庞的血色迅速消失。
最终她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转向好奇的萨拉尔等人:“你想避难是吗?如你所愿,我都会帮你安排。”
“听着,我只有一个要求——给我乖乖待着,别给我添任何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萨拉尔:那必须看看怎么个事。[好的]
弥斯:那必须添麻烦。[猫爪]
第80章 麻布玩偶
不添麻烦?那是不可能的。
弥斯抹抹嘴唇,眼睛比餐馆刚摆出来的玻璃杯还亮。
萨拉尔则不动声色,退到卡伦神父身边:“左手?”
神父左手预知不祥,右手隐入阴影。
即便这次是他们定下的目的地,萨拉尔相信,卡伦神父一定会提前占卜。
神父没有提前警告他们,可见这次占卜结果不会太糟糕。现在,他需要知道这个“不太糟”的程度。
毕竟兔子洞一行也“不太糟”,他们还是折腾了好一通。
卡伦神父轻轻摇摇头:“我们运气不错。”
可不是吗,弥斯心想。
沉沦稚子是个乳臭未干的人类幼崽,她的神体都没能成型;完美造物没有脑子,只能追寻简单的执念。
前不久,他们迎来了实力过硬、脑子也不错的梦想囚徒。然而罗曼被困在地底,为救人损耗了大部分力量,对他们的敌意也不大。
实力、智慧、敌意。目前他们还没遇见过三者俱全的敌人。
看神父的反应,这地方就算有畸果,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弥斯自信地挺起胸脯——他和萨拉尔的力量都在增强,他有种被热被子包裹的踏实感。
……
玛格小步快跑,带领一行人直奔城内图书馆。
弥斯本来还想多瞧瞧大城市的风貌,结果就差被萨拉尔夹在胳膊底下朝前冲,注意力全用来低头看路了。
卡恩斯家族成员体力惊人,跑到目的地的时候,弥斯都有些喘了,玛格只是呼吸微乱。
弥斯咕哝两声,抬头看向目的地——
他们面前,坐落着一座修道院似的“口”字形建筑。
它的外墙用了洁净的白色石料,四边由三层小楼聚拢,四角矗立着圆形角塔,规模接近一座小型城堡。
建筑外围留了大片草坪,墙下种满了有着火焰般树冠的柏树。远远看去,整座建筑仿佛在绿焰中燃烧。
弥斯转转视线,在草坪不远处看到一座壮美的大教堂。附近往来的路人个个打扮体面,非富即贵。敢情他们跑了大半天,竟然一路跑到了塞潘提的中心地带。
“塞潘提图书馆。”
萨拉尔身体一歪,冲弥斯小声解释,“灾夜时期,它就在这里了。”
当年,这地方是约定俗成的“文明火种”之一。悲观者们纷纷把珍贵的书籍和记录送到此地,祈祷千年过去,后来者能从遗迹里取得柴薪,再燃文明之火。
弥斯嗯了声,兴趣不大。
他着实不喜欢读书,比起抠那些难懂的字词,魔神大人宁愿让萨拉尔给他解说。
“塞潘提圣人图书馆。”
玛格急促地解释了一句,“快点,跟上我。”
萨拉尔怔了怔,表情有些微妙。一行人刚进入图书馆前厅,弥斯立刻懂了这份微妙的来源——
图书馆的前厅里,赫然挂着“圣萨拉尔”的肖像画。
肖像上的人除了金发蓝眼,和弥斯认识的萨拉尔基本没什么关系——萨拉尔真正的长相确实不错,但那是种锐利的、雕像般的英俊,如同被雨打湿的利刃。
画面上的人面目柔和恬静,目光低垂。那双眼睛半闭不闭,嘴唇似笑非笑,一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慈爱神色,看得弥斯拳头痒痒的。
“卡恩斯家族捐了许多书籍和资金,这地方刚改名一百年?有一百年吗?我忘了。”
塔丝适时插入八卦,“反正他们往这里塞了很多圣萨拉尔元素,还能买圣萨拉尔的小木雕呢。”
龙妖精的语气格外兴致勃勃。弥斯简直要怀疑,这小子当刺客不是出于单纯的正义感,对花边新闻的热爱绝对是理由之一。
萨拉尔:“……唉。”
一听到萨拉尔叹气,弥斯瞬间来了精神。
他特地闪到萨拉尔面前,摆出柔和恬静的表情,努力眯起眼挑起唇角,模仿那个悲悯又欠揍的表情。
萨拉尔默不作声地掐掐自己的人中,又叹了口气。
然而当他们穿过前厅,正式进入小教堂似的大堂,弥斯笑不出来了——这里四面墙都是满当当的书本,深木色的柜子紧贴雕有典雅浮雕的石柱石墙,但那不是重点。
穹顶之上,赫然画了圣萨拉尔大战混沌魔神的景象。
图书馆雇的画家比儿童画作家好些,起码没把混沌魔神画成逗孩子笑的床单幽灵。他将混沌魔神画成了一只拥有黑色长毛,顶着畸形山羊角的怪物。
那怪物样貌像猫又像虎,脑袋上长满了病变似的黑角,脚下则生着昆虫般繁多的利爪与尾巴。
画家将其画得巨大、扭曲而优雅,夜幕般填满了大半画面。画面中心,则站着闪闪发光的圣萨拉尔——白金色盔甲,白金色斗篷,白金色剑刃,近乎白金色的发丝,他整个人仿佛一轮苍白的弦月。
圣萨拉尔侧对画面,双脚被魔神的尾巴牢牢缠住。困境之中,他眼神坚毅,剑刃刺向那张嘴咆哮的怪异野兽。
美丽又悲壮的杰作。
……如果参观它的不是当事人,那就更完美了。
弥斯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幅画,尤其是那个神色坚毅的“圣萨拉尔”。天知道他多想把萨拉尔满天扔七彩箭头,和用他的触手制作小花园的画面替换上去。
“这是污蔑。”弥斯又看了眼那只长了很多脚的怪兽,嘶声说道。
“确实。”萨拉尔停下脚步,难得同意他的说法,“他们一次都没有画过跟我一起走的人,一次都没有。”
“在家还没看够吗,跟上!”不远处,玛格大声喊道。
弥斯的猜想里,她会带他们走向上层,就像红琥珀那时一样。这地方的风景不错,内部也宽敞,只要不看那些烦死人的画,弥斯还挺喜欢。
然而玛格将他们一路带向某个塔楼,开始往地下走。
这种旋转向下的塔式结构,和之前的地下废墟一模一样,多半是灾夜时期的经典建筑。
但与那时候不同,中空部分飘浮着魔器模拟的日月星,整个空间被照得犹如白昼。时不时有魔法波动无声涌来,在接触到玛格之后,又悄然退去,弥斯猜那是某种安保魔法。
谢天谢地,卡恩斯家族的手伸不到这个区域。墙上挂的都是些陌生人像,而不是圣萨拉尔的艺术肖像大合集。
“到了,这里就是联合图书馆。”
十几分钟过去,玛格干涩地开口,“我说不出‘欢迎’的话,就这样吧。”
穿过塔底的门,弥斯忍不住抽了口气。来人世后,他第一次被震撼。
联合图书馆,就像是塞潘提圣人图书馆的倒影。
石柱还是石柱,书架仍塞满了书。但整个空间结构上下翻转,本该是地面的部分飘着星体般的球状灯,不规则的“穹顶地板”之上,多了层玻璃质地的透明地板。
玻璃地板与颠倒的穹顶间,静静流淌着蓝紫色的神秘液体。它们之中夹杂了许多闪烁光粒,如同融化的星空。
窗户也都在,窗外大概用了显影魔器,投射出能够以假乱真的阳光,以及不存在于此地的美丽山景。
不久前,弥斯还觉得罗曼一行人过得不错。结果和这边的“地下世界”一比,罗曼的神国都有些寒酸。
“节律之神在上,您回来了!”
一个年轻人穿过快速涌动的工作人员,直直地朝他们冲来。
弥斯震惊地发现,这家伙与刚才来寻找玛格的青年,根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两人长着一模一样的长鼻子,满脸雀斑,胡桃木色的发丝乱糟糟的,连外套都完全一样。
“雷丁。”玛格疲惫地点点头,“事情我听雷蒙说过了,我这就过去。”
“这几位是金特里教授介绍的客人,带他们去客房,然后把介绍信交上去……你知道流程怎么走。”
雷丁急急地看过一行人。他的目光在弥斯脸上多停留了半秒,接着越过萨拉尔,又一个急刹车绕回去。
“肯德里克·卡恩斯?”雷丁从牙缝里抽了口气。
“介绍信自己看,我没空跟你解释这个。”玛格头疼地揉揉太阳穴,“雷蒙,我们走。”
“你们是双胞胎?”玛格离开后,萨拉尔先发制人。
“是的。”雷丁平板地回答,看得出来,他不太想和“肯德里克·卡恩斯”交流。
“真神奇,我最大的哥哥和姐姐也是双胞胎,可惜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萨拉尔无所谓地继续,“我敢打赌,分辨你们一定很难。”
雷丁克制地嗯了声,又好奇地看向弥斯——弥斯正忙着踩玻璃地板玩,还特地蹦了两下,他觉得这玩意儿脚感特别有意思。
“哦,那是我的恋人,弥斯。”
萨拉尔充分发挥他讨魔神嫌的本事,用它折磨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我知道,你大概听说过我不少事。我决定重新做人,这都是爱情的力量……这要从我们第一次相遇说起……”
雷丁终于忍无可忍,屁股着火一样大踏步带路。
他带他们穿过无数一模一样的书架,拐过一道拱门。拱门另一边是长长的走廊,非常安静。
他火速打开一扇门,门里房间不大不小。没有红琥珀那样奢华装饰,但床褥和家具,都用了高档舒适的材料。
“三位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介绍信交出去。”雷丁说,“务必——我是说,务必——不要乱跑。”
萨拉尔:“不听完我和弥斯的恋爱史吗?”
雷丁雷电般跑掉了。
弥斯:“……”这家伙胡说八道的能力,比他记忆里所有吟游诗人绑一起还要强。
卡伦神父有些忍不住提醒:“萨拉尔先生,他应该是节律教徒。节律教会不提倡同性恋情,这样可能会被视为挑衅……”
“我知道,反正他对我没什么好感,不如做得彻底点。”
萨拉尔说,“这样正好,弥斯,要出去‘约会’吗?”
弥斯喉咙里呜了声。
他恨他这么了解萨拉尔。弥斯几乎瞬间懂了死敌的意图,甚至来不及膈应——如果萨拉尔扮演一个“为爱痴狂的疯子”,那么他俩出现在哪里,都不会显得奇怪。
但是,这样的“鲁莽”只有第一次最有效,多了也会让人起疑心。
“这次两位也来。”
萨拉尔说,“塔丝阁下藏在怀表里,跟着我们。神父先生,你假装寻找我们,出去正常调查就好。”
“现在消息还没传开,是他们对我们看管最松懈的时候,我们得趁机弄清现况。”
塔丝立刻接受,挤眉弄眼:“噢哟,确定我不会打扰你俩?”
“我得把话说到前面,要是你俩接吻敢把我的怀表挤中间,你们就死定了。”
弥斯不爽:“那是我的怀表。”
萨拉尔明说是买给他的!
塔丝:“……啧。”
卡伦神父仍然忧心忡忡:“可是,这样实在——”
塞潘提的不祥并不重,整件事很可能和畸果没有关系。
联合图书馆好歹是皇家地盘,一个严肃的正规机构。不久前,玛格特地警告过他们“别添麻烦”,这么胡闹真的没问题吗?
“听起来,联合图书馆像是出了大事。”
萨拉尔摊开双手,“玛格不会让我们插手的,据我对她的了解,她半个字都不会跟我说。”
“说不定我们可以帮帮忙。本可以做到,却没有做,那就太遗憾了。”
神父沉默下去,终究点了点头。
他乐于施以援手,弥斯和萨拉尔的实力,他也看在眼里……至少,萨拉尔绝不是玛格印象里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
而且,如果事情顺利,图书馆说不定会帮他找阴影修会的笔记。
毕竟他的哥哥只是说过,阴影修会在联合图书馆寄存了“探索记录”。那本笔记叫什么,又如何寻找,赫米特从未提及。
卡伦神父摩挲着右手的骨戒,站起身。
“我来负责和人打探消息,两位可以——”
神父的话音未落,弥斯猛然抬头,背后突然滚过一阵寒意。
他并非确切察觉了什么,那是某种出自本能的警惕。
刹那间,他以肉身触碰了“不祥”。
弥斯下意识转过脸,想把新发现告诉萨拉尔。随着他肩颈转动,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肩膀上软绵绵掉了下来。
是塔丝。
不,准确地说,是只外观有点像塔丝的、做工粗糙的麻布玩偶。
“怎么回事?!”玩偶张开线缝的嘴,发出小小的尖叫。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二创了呢,两位。
童书、黄书(……)、宗教画,应有尽有……
然而残酷的现实be like:
[烟花]魔[烟花]神[烟花]看[烟花]这[烟花]里[烟花]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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