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消失的祷词
卡伦一蹬草坪,流星般冲向那个身影。
而在那个短暂的瞬间,面具人朝众人低下头,稍稍行了一礼。下一秒,他原地消失,只留下一个飞快消散的孔洞。
卡伦朝那未闭合的空洞抓去,空间在他的指尖愈合,没留下任何痕迹。
观星社的疑似首领离开了。
概念之海仍是方才的模样,并没有因为这一粒尘埃的离去而变化。深不见底的黑洞悬于微光之中,犹如一只绝望的瞳孔。
卡伦飘浮在那诡异的黑洞之前。他停留在面具人方才所在的位置,庞大的黑暗占据了他绝大部分视野,那种空洞感令人心下发慌。
……那句话是巧合吗?
还是说,赫米特和观星社有关?
卡伦无法将目光从那片黑暗上挪开。
不,不可能。观星社是二十多年前出现的,那时赫米特和他都还是孩子。
再者,赫米特失踪之前,他一直与赫米特待在一起……赫米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观星社。
退一万步,哪怕那个面具人真的与赫米特有关,赫米特完全可以将真相大大方方告知他,而不是做出信仰阴影之神的模样。
他们相处已久,他的哥哥比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他。
但要说是巧合,卡伦实在无法说服自己。他只觉得自己踏入了一张格外黏稠的网,如何努力都看不到出口。
他的哥哥曾经对他说,当遇见无法解决的难题时,可以去联合图书馆寻找阴影修会的手记。但目前为止,他要寻找的手记只存在于童话,阴影修会也……
“卡伦——!”塔丝的呼喊晚一步到来。
玩偶和简笔画小人连成串,驾驶着床单魔神赶上了卡伦。
“你怎么就突然冲过去了?那家伙很危险!”龙妖精严肃地摆动着小短手,“还是说你发现了什么,说来听听?”
卡伦沉默地注视着黑洞,一时不语。
“人都跑了,再瞪也没用。”
弥斯不耐地说,“你不是想找那个什么阴影修会的笔记吗——这里既然是联合图书馆的概念之海,那本笔记应该也在里面吧。”
“既然来了,索性都看完再走。反正我和萨拉尔要看神血记录,你们随意。”
观星社和萨拉尔关系不大,弥斯兴趣也不高。
比起这些,他对神国本身更感兴趣,而且萨拉尔的状态……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弥斯的错觉,他觉得萨拉尔玩偶瘪瘪的,不如刚进来时圆润了。
“对哦,还有这种好事,这里存着联合图书馆所有信息!”塔丝眼睛一亮。
出身联合图书馆的玛格:“……”
这不太好,她知道。她拦不住这群来历成谜的家伙,她也知道。最终她决定假装听不懂人话。
卡伦精神好了些:“要怎么查?”
萨拉尔拍拍被弥斯攥变形的脑袋,看了眼身上连着概念细丝的布里夫:“既然这里是概念的海洋,我想,我们只要提供知识,相关的事物应当会自动关联。”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就是有些干巴巴的。
“不,不够。”弥斯很不给面子地指出,“我们也算是外来的‘知识’,可是只有布里夫和床单魔神身上有细线出现。”
说完,他揪下一根棉线头发,拼出了“萨拉尔”这个词。果然,概念之海没有任何反应。
“我没猜错的话,得加点儿神血的力量。否则我们带进来一堆东西,得被那些破线缠死。”
萨拉尔的状态真的不好,弥斯心想。他了解萨拉尔——平日的萨拉尔,绝不会漏掉这些细节,害得他还得帮这家伙补充。
萨拉尔沉吟几秒,他努力操纵神血的力量,凭空写下“神血”这个词语。
果然,灿金色的词语完成的瞬间,一根概念细丝出现,末尾消失在光中。
弥斯的猜想得到了验证,这明明是“弥斯比萨拉尔天才”的又一力证,可是弥斯莫名开心不起来。
他挪到萨拉尔身边,把萨拉尔刚拍圆的脑袋又攥成了漏斗。
看到那道细弱的关联之线,简笔画玛格怔愣片刻。
【泰尼先生,你知道“炉叶草”吗?我不太确定哪些书里提到过。】
【啊,玛格诺莉娅女士。您需要《古怪游侠日记》《狼毒的十二种解法》《邦迪邦德的草药心得》和《阿特拉珍稀植物图鉴》。】
【谢谢,泰尼先生!要不是你,我不知道得找多久。】
【哈哈,能帮上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我的荣幸。不过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您还是再确认一下比较好……】
她还记得泰尼先生有些黯淡的表情,她曾以为他在哀叹时光的无情。
也许在浩如烟海的书本之中,泰尼先生触摸到了这个巨大的信息黑洞。可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地位去论证如此隐秘而可怖的事实。
于是,他用最直白的方式,将那个埋于书页的知识黑洞暴露给了所有人——没有惊世骇俗的新理论,只有粗暴到朴素的“展示”。
如今,只要联合图书馆的人将神血稀释,用它来书写字句,就能在这里找到某个概念相关的全部知识。这样一个奢侈的概念海洋,他们能拥有五年之久。
……这一切的动机,真的是无信者的疯狂,或是所谓的末日妄想吗?
……默许这一切的观星社,究竟在想什么?
玛格也挪到萨拉尔身边,她伸出线条画成的手指,戳了戳萨拉尔。
“您方便的话,请补充‘观星社’。”她说。
“还有‘阴影修会’。”卡伦神父急切地补充。
萨拉尔点点头,善解人意地写下“观星社”和“阴影修会”这个词组。
“观星社”那边几乎立刻生出了关联细丝,而“阴影修会”孤寂地悬在半空,没有与任何事物产生关联。
这下别说卡伦神父,连萨拉尔都皱起眉头。阴影修会可是有正式的王国宗教证明。再怎么样,宗教相关的书籍肯定应该有记录。
“也许阴影修会改过名,之前用的是旧名。”萨拉尔说道,“你的哥哥有没有告诉过你别的事,一些……一些不会轻易改变的东西。”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卡伦神父喃喃道。
宗教的名字可能会有写法、命名上的差异,但祷词不会轻易改变。这是赫米特一字一句教给他的祷词,它在他的舌尖上跳跃过无数遍。
萨拉尔鼓足力气,颤颤巍巍写下这个长长的句子。
终于,一根细弱的关联之丝出现在句子中间。它舒展开来,快速延长,然后——
——末端消失在那个可怖的黑洞。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好消息,“阴影修会”——无论它曾经叫什么——确实存在过,它并非赫米特的欺瞒,或者卡伦的妄想。
坏消息,它与那些被刻意抹除的知识一起,消失在了庞大的黑洞之中。
卡伦仰望着关联之丝消逝的那片黑暗,右手轻轻放上心口。
他非但没有露出惶恐的神色,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的哥哥没有欺骗他,那本灾夜年代的笔记极有可能存在。但与阴影修会相关的一切,都被更为浓重的阴影吞没。
“所以,这才是你想要告诉我的事。”卡伦喃喃道,“遇到不可解的难题,前来寻找答案——你并非让我寻找解法,而是让我选择。”
“面对这阴影遮蔽的前路,选择是否要继续前进……”
“可是,我们也是因为这个‘神国’的出现,才知道记录被抹消了。”
塔丝忍不住插嘴,“咱们晚点到也就算了,如果你在神国出现前来这里,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哥哥他总是知道最确切的‘时机’。”
卡伦神父语气分外坚定,“阴影之神给了我预知不祥的能力,也许赫米特获得了更强的力量。”
“无论那片阴影下面藏了什么,我都要继续前进。我不会放弃寻找赫米特,也不会放弃寻找那本失踪的笔记。”
“唉,随你们吧,反正我只要V.O.R的命。”塔丝小声嘟囔。
见卡伦神父的情绪还算平稳,萨拉尔转过头,挠挠正在追自己飘荡床单角的床单魔神:“劳驾,能带我们去这根细丝的尽头吗?”
他指了指“神血”关联的细丝。
床单魔神:“嗷呜~”
“这是情绪不错时的叫声,应该是没问题。”布里夫翻译道。
萨拉尔这才转向玛格:“我们先去那边看看,关于‘观星社’的资料——”
“不着急,既然有关联,我可以之后再调查。”玛格连忙摆手,“去吧,您尽管去。”
……
弥斯很快抵达了“神血”相关的概念集群。
弥斯看得出,萨拉尔的情绪并不高。
他只是草草看过那些有关神血的报告和发明,像是对这玩意儿非常了解。弥斯鲜少看到萨拉尔这样缺少活力的模样,看得他一股无名火。
“喂,萨拉尔。”
弥斯晃到萨拉尔跟前,使劲挤他的脸,“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你准备放弃一切,向我认输?”
萨拉尔转头看他,两颗青金石眼睛晦暗不明:“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事。”
“不准用这种表情思考。”弥斯宣布,“你这副模样,连当肉垫都没意思。”
萨拉尔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我那些被抹除的同伴,还有中断的研究……”
“被抹除?”
弥斯使劲儿揉搓他的脑袋,“阿尔杰农·费南多、丘奇、凯莉·惠伦……我可以把每一个名字都说出来,这算哪门子被抹除?你雕刻墓碑的时候,我看得特别清楚。”
萨拉尔:“……”
“以及,还‘中断的研究’呢。”
弥斯怪里怪气地模仿着萨拉尔的口气,“你不是活着吗?该死的,你就没有停止研究我,你以为我没有发现?”
萨拉尔:“…………”
“……没有你,人类还不是挖出了那个黑洞。我刚觉得人世没那么废物,真不懂你在这里纠结什么。”
弥斯嗤之以鼻,“还是说,你觉得那个制造黑洞的家伙,比我还要强?”
这家伙该不会真这么想的吧?说着说着,弥斯有点儿生气了。
知识黑洞确实挺有看头。但比起那种小事,无论是萨拉尔变瘪,还是萨拉尔转向新的对手,都更加让他在意。
弥斯焦躁地瞪着萨拉尔,准备把那个碍眼的脑袋捏得更扁。
萨拉尔定定地瞧了他很久。
“弥斯。”他拍拍自己一塌糊涂的脸,像是下了决心。
“有些‘与合约无关’的事,我想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结尾不满意,改了改!明天加长![求你了]
第92章 天幕
嗯?!
萨拉尔要告诉他与合约无关的正经事?那个萨拉尔?
弥斯恨不得把耳朵贴到萨拉尔脸上,凑近一半又犹豫起来——没有合约的约束,万一萨拉尔骗他怎么办?
见弥斯玩偶的脑袋晃来晃去,萨拉尔无奈地摇摇头。他全力挪动小小的身体,压榨出玩偶身体的最后一分力量。
在他们身边游动的神血相关物品和文字,于这一刻变得模糊。在这概念之海中,光芒重新排列,变成了确切的影像。
弥斯熟悉这种感觉,这正是他翻看记忆时的视角。只不过这一次,萨拉尔利用这特殊的神国,将自己的记忆投射出来。
毫无疑问,这比空口叙述更加真实。
放在平时,萨拉尔绝对不可能朝弥斯放开记忆。捞到这么难得的讯息,弥斯一下就被吸引住了。他恨不得将半圆形扣子眼撑得滚圆,力求看清每一处细节——
记忆中的萨拉尔还是个少年。
弥斯不擅长判断人类的年纪,他只知道,萨拉尔比那些参加魔基仪式的孩子大那么一点点……大概十一岁?十二岁?他分不清。
他只能看到一双肉乎乎的幼崽爪子,一点都不像印象里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总之,那一小团肉攥着根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着一些……写着一些弥斯看了就想睡觉的算式。
再远些的地方,放着一方巨大的、打磨光润的灰黑石板。上面用白石画满让人眼晕的剖图,还黏着无数满是图文的羊皮纸。
石板之前,站着一位中年女性。她有着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眸,却生着一头黑发。那黑发间夹杂了无数白发,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衰老几分。
她将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皮箱拎上桌子。只听啪嗒一声,铁皮箱花朵般绽开,露出支在防撞架上的内容物——一个装满漆黑液体的圆底烧瓶。
烧瓶内部的漆黑液体介于液体与烟雾之间,与弥斯见过的神血几乎一模一样。
“塞潘提那边改进了萃取办法,我们获得了迄今为止浓度最高的‘魔源’。”
女人缓声说道,“约瑟芬和伦恩发现,它的魔力质量比目前发现的任何物质都高。”
……原来在萨拉尔的印象里,“神血”一直都被叫作“魔源”。
弥斯本来就觉得“神血”这个叫法挺奇怪。先不说把“混沌魔神”缩写成“神”这事有多离谱,“神血”这名字,活像他给人类做了什么奉献一样。
“是的,女士。”小萨拉尔声音清透,语气里没有半点儿稚气。
“如今我们可以确定。上万年来,灾夜带来的‘魔源’存留世间。这种高浓度的力量,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文明诞生,也使得我等能够使用魔法。”
女人看着萨拉尔说。
“然而它完全不适合维持文明——我们的世界很像暴风雨后,水洼中的蝌蚪。等太阳蒸干水洼,人世也就到了尽头。”
“我同意,女士。”小萨拉尔认真地附和。
女人点点头:“假如能将它转化成人类可以利用的能源,也许灾夜会有其他解法。接下来,塞潘提那边会尝试无害化处理。”
小萨拉尔的反应快得可怕:“您的意思是从灾夜中直接提取魔源,文明朝地下发展?”
“塞潘提那边是这样的想法,不少人都在研究这个方向。这次的成功让他们有了希望……你怎么看,萨拉尔?”
女人的语气近乎恳切,“刚才你应当看过了它的纸面数据,你有什么想法?”
小萨拉尔面前的羽毛笔动了动,像是在啃羽毛笔尖。
“我认为,我们应该从‘更高’的角度看这件事。”
萨拉尔思索了足足五分钟,才再次开口。
“灾夜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持续时间越来越长。可是根据数据,‘魔源’的采集变得越发困难,转向地下未必是明智的选择。”
“相关的研究可以继续,一直以来的计划也不能停止。地下方案不宜投入过多……塞潘提六分之一的资源,不能再高了。”
一直以来的计划?
弥斯不由得眯起眼。他怀疑这个所谓的计划,是指带着军队跑到“灾夜源头”——也就是自己——鼻子底下,给他添堵的计划。
女人定定看着小萨拉尔,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几乎是怜惜的。
可是几个心跳后,那丝悲悯消失殆尽,她将那瓶漆黑的“魔源”拿起,轻轻放在萨拉尔的桌子上。
“好吧,那么关于这些新数据,来点新的猜测?不用考虑太多,纯粹地猜测就可以。”她鼓励地说道。
那口气不像哄孩子,倒更像平辈之间的交流。
小萨拉尔注视着那个瓶子,他的目光那般专注又熟悉。像极了封印之中,仰视黑暗的英雄萨拉尔。
“我想到……胚乳和卵黄。”
他摩挲着冰冷的瓶身,如同小孩子擦拭最心爱的玩具。
“如果——只是如果——灾夜的源头拥有生命。我想祂应当非常年幼,甚至没有真正诞生。”
“这样蕴含高浓度魔力的物质,和胚乳和卵黄一样,确保祂能顺利成长。随着祂的成熟,灾夜越发活跃,魔源却被消耗得越来越少。”
“而我们只是附在种子表面的霉菌,寄居在蛋壳上的尘螨。祂诞生的那一刻,世界会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末日。”
小萨拉尔用讲故事般语调说道,他的叙述没有半点迟疑,像是在内心打磨过无数次。
“……当然,这只是我毫无根据的猜测。”最后,他这样说道。
“听起来可真绝望,你还是那么喜欢‘灾夜源头是活物’的假设。”
女人勉强笑了笑,“看来在研究之余,大家得抽空祈祷祈祷,灾夜源头最好是块陨石,或者别的什么。”
小萨拉尔没有回应这些话。
他只是放下那支笔,反复摩挲着那个盛满魔源的烧瓶。可惜他的体温很快被那瓶冰冷的液体吸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灾夜源头真的是活物。塞潘提那边的‘地下方案’,可以增加一个拓展研究。”
他轻声呢喃,仿佛在与那个小小的瓶子对话,“它能养育出神祇一样的存在,也许通过它,我们也能拥有自己的‘神’。”
“魔源要是真的能够无害化,你们完全可以像当初那样,用它来制造——”
“萨拉尔,那都是假设!”女人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女士。我不应该根据虚无缥缈的假设,考虑现实中的方案。”
小萨拉尔垂下目光,双手捧起那个圆底烧瓶。
女人伸出双手去接,她没有回应萨拉尔的反省。
她只是轻轻取走了那个圆底烧瓶。自始至终,她的指尖没有碰到萨拉尔一下,哪怕他们靠得那样近。
……回忆消散,弥斯再次回归微光闪烁的概念之海。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萨拉尔玩偶轻声说道。
“哦,有。”弥斯严肃地扯扯外套,“那个女人是你妈?”
萨拉尔:“……”
萨拉尔:“首先,她不是。其次,别告诉我你看了半天,只想问这个。”
哪怕英雄先生只有一张软绵绵的布脸,弥斯还是在他脸上看到了“你在意的点实在奇特”的复杂表情。
弥斯又严肃地“哦”了声,半天才挤出第二句:“魔源……神血……总之就那个东西,你怀疑它是我的,呃,蛋黄?”
他倒是没想过这个角度,毕竟“精炼魔力”和“美味蛋黄”两者,给人的感觉差了十万八千里。
也许是人类发掘的神血太粗糙,或者百年来消耗太多,弥斯不觉得它们有多诱人。自从来到人世,能吸引他的只有——等一下。
弥斯立刻回过味来:“泰尼先生利用神血,制造出了和畸果相近的神国。”
“所以你怀疑有人继承了你们的研究,畸果是在神血的基础上完善的。”
怪不得他那么喜欢畸果,怪不得畸果能让他变强。
那些力量本来就是他的东西,结果给混账V.O.R给抢了,天杀的!
……话说回来,V.O.R用了某种手段,把神血精炼成了畸果,却没让它无害化。
他——或他们——用畸果来制造神明,选人标准却很粗糙,造出的都是些奇形怪状的邪神。
加上现在,萨拉尔等人的原始研究资料“被消失”。弥斯合理怀疑,V.O.R和这事脱不了干系。当然,他没有直接证据就是了。
所以,这些事情确实和换身事件没有直接关系,萨拉尔没必要告诉他。
站在萨拉尔的角度,弥斯最好什么都不知道——毕竟,知晓畸果对弥斯尤其有营养,只会让弥斯吃得更欢、恢复更快。
弥斯狐疑地瞄着萨拉尔:“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萨拉尔垂下扣子眼,整个人看起来灰暗又疲惫:“你想听真心话还是场面话?”
“……什么鬼问题,哪个脑子有问题的想听场面话?”
“那我就说场面话。”
萨拉尔的话语罕见地绵软,“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是制造畸果的人,还是搞出知识黑洞的家伙,都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了不起。”
“那些猜想,此前我们已经研究过;他们恐惧于我们留下的资料,才将其掩埋。比起灾夜,他们什么都不是。”
是啊,那群家伙怎么配和他相比!
他一定会把他们揪出来,将他们偷走的力量吃光,然后再……嗯,再处理萨拉尔。
死敌短短几句话,弥斯有种吃了一大口奶油覆盆子的愉悦感,那股甜味让他手心发热、脚底发飘。
……不对,不能陶醉,萨拉尔说这是场面话。
“给我说真心话。”弥斯大声要求。
萨拉尔沉默地凝望着他。
概念之海没有水,萨拉尔玩偶却有种被打湿的沉重质感。他的外套正穿在弥斯身上,上身只有一件白衬衫,看起来几乎有些可怜。
“我有些累了。”他喃喃道,声音也变得湿答答的。
“嗷哇~”同一时间,被隔离在记忆外的床单魔神叫了两声,弥斯下意识偏头去看。
弥斯视线离开的一瞬,萨拉尔那股湿漉漉的气质原地消失。
他的神色毫无动摇,看向弥斯的目光一如既往得专注,里面甚至带了些难以言喻的灼热。只是弥斯的目光一看回来,英雄先生火速耷拉肩膀,再次变得虚弱又疲惫。
萨拉尔玩偶低声继续:“……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如果我有了后继者,我想以你不服输的性子,你会公平地告诉——”
“我可不会玩什么公平竞争。”
弥斯凑得更近了,“除非你再能找个有能耐烦我三百年的人,你找得到吗?”
看到这样反常的萨拉尔,方才那股甜味瞬间散去。弥斯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哪里都别扭。
萨拉尔复杂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在意你的同伴。实在……实在不行,我可以等你恢复状态。”
弥斯生硬地说道,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萨拉尔,活像萨拉尔下一秒就要融化在概念之海里头。
“如果是我认识的萨拉尔,他肯定会给他的同伴们讨个公道——当然,阻止灾夜还是第一位的,这个不能变。”
“你说得对。”萨拉尔轻声说道。
弥斯从没想象过萨拉尔失去斗志的模样,也不愿意想象。眼下,他恨不得给萨拉尔玩偶现场塞几团棉花,好让这家伙看起来不要这样绵软无力。
他用力想了又想,朝萨拉尔的脸伸出双手,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
这次他没有把萨拉尔的脑袋箍变形,而是捧着那个柔软的布脑袋,用自己的脸撞了好几下。
撞完后,看萨拉尔还是那副湿漉漉的模样,他又把那张棉布脸从上到下啃了一遍。
他一定要用萨拉尔对于“爱上自己”的恐惧,压下萨拉尔此刻的丧气。
……只是有那么一秒,他想,就算那不是恐惧也行,哪怕让萨拉尔开心也好。
他只想要面前的萨拉尔,变回他所熟知的那个充满活力,变着法子挑衅自己的萨拉尔。
“差不多了就回去。”
弥斯啃完萨拉尔的脸,有些不自在,“你这些发现,我允许你告诉神父一部分……你再在这里发呆,我可要改主意了。”
“好的,弥斯。”萨拉尔看上去稍微精神了一点。
而在弥斯转过身,去扒拉床单魔神的时候。萨拉尔也回过头,看向飞舞在概念之海的神血资料。
“再见,各位。”
他说,“我还在这里,我们还没有失败。”
“……哪怕只剩一个人,‘天幕’都不会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大英雄开始用力钓猫了[红心][猫爪]
用作钓饵的爱意越来越充足:[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第93章 真正的入口
发觉研究断代的瞬间,萨拉尔确实有一瞬的痛苦。
他的心脏仿佛坠了铅块,坠向深不见底的虚空。然而,这痛苦也就持续了数个心跳——萨拉尔太过于习惯绝望,它无法让他失神太久。
人世还存在,还有这样挖掘真相的人,他碰巧也还活着,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当初天幕众人的努力,原本就不是为了后世铭记,只是为了人世的存续。哪怕所有人的姓名都被埋进黑暗……
“……我可以把每一个名字都说出来,这算哪门子被抹除?你雕刻墓碑的时候,我看得特别清楚。”
弥斯玩偶用力揉搓他的脸,用理所当然的弥斯式口吻说道。
萨拉尔愣住了。
他的心脏再次开始坠落,这次的痛苦更加鲜明,更加绵延不绝。然后他吃惊地发现,他居然有些喜欢这样的痛苦,就像在严冬之中触碰一团烈火。
接着萨拉尔更吃惊地发现,他能在弥斯的语气里,发现一些微妙的情感——那是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安与焦急,只为他而生的惶恐。
萨拉尔突然有点想笑。
弥斯敏锐地察觉了他那一瞬间的脆弱,而他也嗅到了弥斯自己都没能发现的不安。作为三百多年的敌手,他们实在擅长寻找对方的弱点。
他守望了三百余年的庞大存在,为他展露出一丝小小的裂缝。
……于是,萨拉尔告诉了弥斯“神血”与“畸果”之间的微妙联系。非但如此,他还向混沌魔神展示了天幕一角,以及自己脆弱的一面。
多么甜美的饵料,这样危险的试探让萨拉尔毛发倒竖。
可他没有犹豫。
因为英雄萨拉尔需要引诱魔神的心,为阻碍末日再建一道墙;而自私的萨拉尔需要获取弥斯的爱——哪怕是不自知的爱——只因为他想要它。
弥斯用力啃他的脸的时候,萨拉尔玩偶伸出短短的小手,虚虚拢住了弥斯的身体。
那动作比起拥抱,更像捕猎。
……
与其他人汇合后,玛格很识相地保持安静,没有急着去调查观星社。
“先找到通往外界的路吧。”她挥舞着简笔画小手。
“原路返回肯定没问题!”
布里夫快乐地挥舞小剑,“这些概念来自不同的书本,我能打开回去的路,带你们回去!”
“呜噜呜噜——”床单魔神表示肯定。
“我想试试别的出口,请告诉我该怎么做。”萨拉尔突然说。
萨拉尔怎么听起来完全恢复了?
弥斯疑惑地转头,又瞧到了那个可怜兮兮、仿佛泡了水的萨拉尔玩偶……好吧,没准萨拉尔只是习惯性镇定。
站在他们对面的龙妖精皱起布脸,挤出一个难以忍受的表情,仿佛鼻子底下被塞了一碟柠檬醋。
布里夫则不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他爽快地拍拍胸脯:“你们在这里随便选一个东西,用双手抓住它,闭上眼睛,就能找到通往那本书的路。”
“为什么大家不能原路返回?”玛格小心翼翼地发问。
那本儿童画册能连接这里,完全是个意外。他们要是从别的出口出去,只会出现在“群英荟萃”的禁书区。
自从见过面具人,卡伦神父就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哪怕一行人挨个跳进粪坑,她怀疑神父都会跟着跳下去;龙妖精则始终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根本不会质疑萨拉尔。
身为在场唯一一个正常人,玛格女士认为,自己有义务提出疑问。
“因为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我需要验证一下。”萨拉尔说,“为什么我们会变成布偶,你难道不好奇吗?”
“只要进入那个异变的禁书区,我想,我们能找到原因。”
玛格犹豫两秒,在“当个正常人”和“满足好奇心”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两分钟后,一行人由哇哇唱歌的床单魔神拖着,冲向概念之海的深海区。
他们很快找到了一条蛇一样游荡的黑色怪鱼。它的体表长满了长长的骨刺,对于人类来说很棘手,但小玩偶抱着刚刚好。神父则凭借着天生的恢复神力,一双手硬是捏了上去。
那条鱼懒洋洋地斜了他们一眼,继续悠闲地游动。
双手触及那条蛇的瞬间,弥斯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的手明明握着冰冷的骨刺,感觉却像是捧着一本书。只要他愿意合上书页,就能看到封皮上的书名。
他本能地在脑海里做出了“合起书本”的动作。
下个瞬间,天旋地转。
他仿佛被塞进了一根细长的管子,啵的一声从管子另一头喷了出来。弥斯昏头晕脑地飞出去,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抱了上来,好让他不至于摔得太狼狈。
弥斯本能地嗅嗅,嗅到了萨拉尔的味道。萨拉尔把他团在怀里,两个玩偶挤成一个沉甸甸的棉花团子,有惊无险地落在地上,滚动到一堵“墙”旁边。
弥斯晃晃脑袋,抬起扣子眼——
“哇哦。”弥斯真心实意地感慨道。
这会儿他和萨拉尔正倚在一个巨大的书架脚下。而这偌大的空间,放满了这种深胡桃木色的巨型书架,犹如一道道静默的城墙。所有书本都用锁链锁在书架上,灰白的锁链轻轻晃动,发出呓语般的细碎声响。
尽管在地下深处,整个区域灯火通明。只是目之所及不见人类,只有满地纠缠在一起的恐怖怪物。
从畸变的人体到海底的异形,各种异类应有尽有。它们彼此纠缠、扭动,喷出骇人的魔法辉光。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腥臭,以及旧书特有的苦涩味道。
单独拉出来一只怪物,视觉冲击力绝对不会弱。然而它们纠缠在一起的模样,只能让弥斯想到煮过头的炖杂烩。
确认完环境,弥斯才稍稍清点了下其他同伴——
卡伦神父刚现身,一条双头巨狼就朝他咬了过去。神父立刻激活了隐匿的指环,原地消失在空气里。
塔丝很有眼色地钻进了两本旧书之间的夹缝,整个动作丝滑无比,弥斯第一眼险些没看见他。
三个简笔画小人就没那么讲究了,他们大大方方贴在书架边。怪物们游荡而过,对它们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只是木板上无关紧要的涂鸦。
一只巨大的鸟爪贴着弥斯和萨拉尔踩下,两只玩偶立刻团得更紧了。只见那脚爪的主人垂下头,用浑浊的独眼扫了他们一眼,同样爽快地无视了两人。
“这些概念怪物只是彼此挤压纠缠,没有互相攻击。”
弥斯咬了咬萨拉尔,他在这里窥视了半天,居然没有一只怪物被撕碎、扯烂……或者别的什么。
“简笔画这种‘概念同类’也就算了,它们只会攻击保有人形的神父,却对我们这种玩偶毫无兴趣。也就是说……”
“只有变成玩偶的人,才能在禁书区平安行走,再从这里进入概念之海。”
萨拉尔玩偶叹了口气,“我猜也是。泰尼先生将这样重要的遗产留给了联合图书馆,他不可能完全不设防,让来路不明的人混进去。”
“禁书区才是真正的神国入口。从此以后,这些怪物就是概念之海最好的守卫。”
就是这种感觉,弥斯满意地想。萨拉尔才能跟上他天才的思路。
玛格怔怔地仰视着那些蠕动纠缠、恒久不灭的怪物:“‘玩偶化’的标准,难道不是单纯的年龄?”
“我想,那些上了年纪的研究者,肯定花了不少时间研究神血。”
萨拉尔缓缓说道。
“神血有很强的污染性,一旦接触过,肉身或多或少会有污染。这种印记是甩不掉的,它可以完美筛选出联合图书馆的专业研究者。”
弥斯玩偶像模像样地摸摸下巴:“我懂了,我们被卷进来,是因为我们是‘神血之子’。塔丝……塔丝大概被污染了吧,反正龙妖精很特殊。”
塔丝:“……”
哪怕假装关心他一下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确实很容易被神国影响。在红琥珀的时候就是这样,联合图书馆影响到他也不奇怪……咦?
出事的时候,他们明明刚进入联合图书馆不久。他再容易受影响,也不至于比自带神血的“神血之子”变得快吧?
除非他在进入联合图书馆前,就已经被神血污染了。
塔丝这辈子都没接触过神血,要说他身上出现的变化……好像是离开“兔子洞”那会儿,他的鳞片变得黯淡了些。
可是他除了待在怀表里,被弥斯随身带着,没做什么特殊的事。
……算了,反正也没出什么大事。
塔丝深深瞧了弥斯玩偶一眼,继续兴致勃勃地旁听——
“你们被神血污染过,我能理解你们的异变。可是那本书呢,那本《勇敢的萨拉尔》又要怎么解释?”
玛格坚持不懈地追问道。
“那本书被劣质神血污染过,这个故事涉及一点个人隐私。”萨拉尔张口就来。
弥斯用力点头,差点把脑袋后面的辫子甩到脸上。
弥斯当然知道真正的原因——那本书是沉沦稚子·畸果前任拥有者·非自愿构建神国的倒霉蛋·辛什么拉送给他的礼物。
那丫头身上多少留了点畸果的力量。四舍五入,那本《勇敢的萨拉尔》相当于被神血腌了腌,阴差阳错接入了概念之海。
当然,这件事不怎么适合告知玛格。
玛格显然很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可惜她无法逼这两位大爷张嘴。最后她只能悻悻地挠了挠脸:“好的,转告联合图书馆的时候,我会酌情……处理这个案例。”
“最后的问题,那些变成玩偶的人,要怎么恢复原状?”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过渡章——[好的]
大家终于要变回人形啦!
第94章 半真半假
“泰尼先生是个怎样的人?”萨拉尔用疑问回答了疑问。
“……一个普通的老人。”
玛格愣了片刻,她实在想不出更确切的形容。联合图书馆里有许多年少有为、行事乖张的天才,相比之下,那位老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我想,他不会让那些老研究员当一辈子玩偶。”她迟疑着补充,随后语气逐渐笃定,“既然他特地把概念之海留给图书馆,还连安防都考虑到了,他不会把‘恢复原状’这件事搞得太难。”
又到了弥斯不感兴趣的人类心理学话题,他瘫软身子,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任由萨拉尔抱得紧紧的。
萨拉尔没有插嘴,他只是微笑着望向玛格。
玛格已然陷入思考:“为了进出概念之海,‘玩偶化’一定有方便操作的转换仪式。”
“只要图书馆稍加调查,就能将玩偶与泰尼先生关联起来……泰尼先生不会设置复杂的隐喻,这个仪式肯定和泰尼先生直接相关……我的天,该不会……”
她突然四肢并用地攀下书架,跑到附近某个方便放书的置物台前。简笔画小人倾尽全力,从上面拖了张申请表,又扛了一瓶墨水。
“泰尼先生是联合图书馆的归档人,借阅书本、调用材料,需要向他办理借出证明和归还证明。”
玛格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们试试,在上面签个‘归还’,看看会发生什么。”
“我来吧。”
确定玩偶不会被怪物攻击,龙妖精自告奋勇,“我瞧到墨水瓶盖上的宝石装饰了,万一成功,我最方便躲。”
萨拉尔点点头。
塔丝把布手戳进瓶口,蘸了些墨水,在纸上艰难地划拉出“归还”的单词。
最后一个字母刚写完,小小的玩偶身体被一团棉花似的白烟淹没。烟雾再散开时,原地只有身材纤细的龙妖精。
塔丝感动地飞起:“我的翅膀回来了,哇——”
下个瞬间,附近怪物齐齐转头,万千只畸形的怪眼看向塔丝。
塔丝不敢动地降落:“哇……再见我先躲躲。”
他嗖地钻入墨水瓶盖上的黑水晶,假装自己从未存在过。
然而怪物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无数肢体开始朝这个方向挤压而来,一副要将墨水瓶碾碎的架势。玛格抽了口气,将那张申请表拖到墨水瓶边。
“写个‘借出’,快!”玛格焦急道,一只酷似鹰爪的爪子眼看就要踩下来——
塔丝充分发挥了龙妖精的速度优势,他闪电般冲回申请表边,飞快写下“借出”。又一团白鼓鼓的烟雾炸出,塔丝玩偶原地出现。
巨大的爪子停在半空,缓缓收回。
“看来你找到了答案。”萨拉尔平和地说。
“感谢您的提示。”玛格的简笔画小人低头行了个礼。
见萨拉尔不自觉摆出长辈模样,弥斯小声嗤笑:“……其实你不知道怎么变回去吧。”
“没错,毕竟我不认识那位泰尼先生。”萨拉尔小声回应,“我只是知道他没有恶意,而玛格女士是如假包换的顶尖学者。”
弥斯在萨拉尔肩膀蹭了会儿,把脑袋按在最软的地方:“哦,顶尖学者。”
“那你记得向这位‘顶尖学者’好好解释,为什么你的脸和她弟弟一模一样。”
……
两个小时过去。
一行人随便选了本书钻入神国,再从那本《勇敢的萨拉尔》回归现实。
“看来我们的墨水洞不算完善。”
布里夫擦拭着画册的硬质封皮,“它们应该连在一起,可以咻一下跳过书本内容,禁书区的书就不用走太远……”
“这本书没有正常接入神国,有些缺憾也是正常的。”玛格安慰他。
简笔画玛格在画册里找了间小屋,径直躺下睡了。玛格女士的意识回归了肉身,正好端端地坐在办公室。
扣住书本的神血笼子已经被撤下。没用完的神血残渣,则被玛格送给了布里夫——他说他想要修缮那两个墨水洞。
神父静静地站在墙角发呆,龙妖精变回原状,满屋子乱飞,企图弥补翅膀缺失的运动量。
只有萨拉尔和弥斯,还维持着小小的玩偶模样。
“我们名义上在你的禁闭室,不方便露面。”萨拉尔如此解释。
弥斯的理由更单纯——他得先变回人形,再用魔力编织新衣服。
魔神大人对人类礼节没有多么看重,但他不想全.裸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身上只有一件萨拉尔的外套。
玛格拿起面包篮,往里面垫了些丝绸手帕,再把两只玩偶放了进去。
“我先带这两位去我的禁闭室看看,方便对应说辞。”
她冲留下来的神父和龙妖精点点头,“两位先在这里休息,我很快就会回来。”
香喷喷的面包巾下,弥斯玩偶摊开四肢,昏昏欲睡。他累得要命,萨拉尔看起来快瘪得只剩一层布了,也不知道便宜堂姐为什么这样着急。
萨拉尔倒是没什么意外的反应,他静静倚在弥斯身边,一条布胳膊横在弥斯胸口。
玛格女士的禁闭室离她的办公室不远。
这里说是禁闭室,其实也没有多么黑暗。
里面有一张窄床,一张书桌,一个简单的浴室隔间,以及铺满三面墙的书架。屋内照明很足,书桌上放了一瓶丝绢做的假花,天花板还安装了投射海底鱼群的假窗户。
蓝色微光混入橙黄灯光,整个房间有种安宁静寂的气氛。要不是那面硕果仅存的墙壁上挂着圣萨拉尔的肖像,弥斯还挺中意这地方。
玛格小心翼翼地关上禁闭室的门,外界的声音顿时消失,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么个小小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支配权完全属于我,没有任何监视,隔音也是最一流的。”
“现在我大概能理解,为什么那位金特里教授会给诸位写介绍信。您绝对不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我不想放任我的家族与您交恶……但我想,您恐怕也不希望公开身份。”
玛格将面包篮郑重地放在书桌上。
“如果您需要单独告知我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凡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都乐意为您效劳。”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玛格诺莉娅是在转弯抹角打探他的真实身份——经过概念之海这一遭,再假装肯德里克·卡恩斯也说不过去。
萨拉尔玩偶坐起身,努力整整衬衫领子:“肯德里克·卡恩斯将那个神血奴隶当作活祭,错误地召唤了我们。”
“那个错误仪式让我们失去了大部分力量,只得以这样的状态调查人世、侍奉吾神。”
玛格神色一凛。
……传说中的神明眷属?
以她的级别,只零星听说过几次,手里完全没有相关资料。现阶段,对于“神明”的研究五花八门,她就沾了“神国”的边,知道有些人在进行相关的实验。
至于真正的“神”,除了存在于各个宗教信徒的口中,并没有人真正见过祂们。这些神的神明眷属最多是些魔法天才,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是,从一个学者的角度来看。既然神国存在,世界某个角落存在真正的神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真正的神明眷属……
“我明白了,我愿意帮两位调查那个失败仪式,弥补我弟弟犯下的错误。”
玛格连忙说道,“另外,我会时刻与两位保持联络,尽我所能提供帮助。至于卡恩斯家族的追杀令——”
“我们不希望公开身份。追杀令的事情,我们会自己解决。”
萨拉尔玩偶像模像样地叹气,“放心,我等不会迁怒于卡恩斯家族。”
玛格这才松了口气。
比起自己那个倒霉弟弟消失,她明显更担心萨拉尔和弥斯会不会对卡恩斯家族发难。
见萨拉尔没有继续说话,她立刻接过话头:“我会按照您的说法告知家里,就说据我观察,‘肯德里克·卡恩斯’因为爱情改邪归正。除了这个,两位有没有其他需要?”
“那个肯什么究竟做了什么,他的名声好像特别烂。”
终于到了自由要求的环节!弥斯迫不及待探出脑袋。
他对擦屁股善后的琐事没有半点兴趣,但打听萨拉尔壳子丑闻的兴趣不但有,还挺大。
玛格神色黯淡了一瞬。
“这不是一个姐姐该说出来的话。但肯德里克·卡恩斯消失,我其实安心了许多……”
肯德里克·卡恩斯是同辈里最小的孩子。他早早失去双亲,又天生用不了魔法,祖父还算怜爱这个倒霉的小家伙。
哪怕小时候的肯德里克性格乖戾,卡恩斯家的人们也忍了——谁让他那么倒霉呢,哪怕肯德里克变成个没出息的纨绔,卡恩斯家也养得起。
他摔了贵重物品,卡恩斯家最多训斥几句;他伤了仆人,卡恩斯家就塞足赔偿,找更多人看着这小子,直到……
“有一段时间,他坚信大自己三岁的亲哥哥——佩顿——的出生,导致母亲身体虚弱,影响到了他的体质。”
玛格诺莉娅的声音带了几分冷意,“在一次重要晚宴上,他试图杀死佩顿,让佩顿付出所谓的‘代价’,害得佩顿瞎了一只眼……那个时候,那小子甚至没成年。”
“那件事,算是祖父将他打发去边境的导火索。”
佩顿?之前提到过这个人吗?
弥斯用力回忆,他记得想杀肯德里克的只有萝卜双胞胎、泥巴骑士,还有雇佣塔丝的废物先生。其中好像没有名叫“佩顿”的人类。
玛格看懂了他的困惑:“佩顿是个非常善良的孩子,他现在是节律教会的虔诚修士。这段时间他确实在家,我愿意以我的名誉保证,他绝对不会对两位不利。”
原来如此。
弥斯一秒就把“佩顿”这个名字从脑子里丢掉了。
玛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说,两位仍打算亲自去卡恩斯家族谈追杀令的事?”
“我可以代劳,真的!至少我有自信说服大哥和大姐……”
话说到一半,玛格自己将话咽了下去。
卡恩斯家里长脑子的都知道,她和肯德里克从来没什么交集,之前也相当厌恶这个邪恶堂弟。怎么可能肯德里克一个浪子回头,她就上赶着为他说话?
但这可是金特里教授间接承认过的神眷!
要是哪个没脑子的家伙——尤其是她另一个不成器的堂弟,欧文——把两位往死里得罪,还不知道会惹什么麻烦。
玛格咽了口唾沫,还是忍不住问:“可以的话,您、您能不能告诉我,两位是哪位神明的神眷?”
务必是一位听起来很正直的神,最好是比较流行的宗教的神。这样她还能根据宗教风格,判断神明眷族的行事风格。
弥斯还没来得及胡说八道,就见萨拉尔咧开嘴——
“我是混沌魔神的眷属。”
作者有话要说:
自认圣萨拉尔后裔的玛格:?
这是真的踢馆.jpg
然而这只是圣萨拉尔在顺毛摸混沌魔神[好的]
第95章 封印的漏洞
“哦,混沌魔神的眷属……什么?谁???”
要不是足够的理智撑着,玛格差点当场飞出禁闭室。她看了好几眼圣萨拉尔的挂画,才勉强稳住脚跟。
“混沌魔神的眷属。”萨拉尔悠然重复。
要不是顶着棉布缝成的脸,弥斯保准控制不住表情。很多情绪一同涌上,他的脸诚实地选中了其中最明显的一种——弥斯玩偶咧开嘴,笑得十分惬意。
他还以为萨拉尔要巧舌如簧,找借口略过这个话题,或者瞎编一个不存在的神。弥斯挤挤萨拉尔的棉花身体,满足地嗯了两声。
“……混沌魔神对人世没有恶意,灾夜不过是祂的呼吸。”
面对目瞪口呆的玛格女士,萨拉尔镇定地继续,“萨拉尔和他的同伴们封印了它的神国,使祂不得不屏住呼吸。”
“以神明的维度来看,祂其实相当年幼。我们只是想要收集祂遗失的力量,想要让祂早日长成并离开……如此一来,世间将迎来永久的安宁。”
谎言。
弥斯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他们两个都知道,弥斯的自由,意味着整个世界的毁灭。
萨拉尔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弥斯重新呼吸的那一刻,前所未有的灾夜将会降临世界,湮灭的魔力将吞噬一切。
更别说弥斯本体带来的物理破坏。最糟糕的情况下,大地会被侵蚀粉碎,整颗行星都会变得千疮百孔,甚至不复存在。
而弥斯只要活下去,总会有重新呼吸的那一刻。
玛格诺莉娅明显没有直接买账,她干笑两声:“我明白了,所以两位才会对‘神血’这类东西感兴趣。”
她看他们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但她没有疯到当场与这两位翻脸。
“无论如何,两位愿意为人世扫除异象,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希望我们之间的误会早些解开,让和平早日降临。”萨拉尔玩偶微笑。
接着两人礼节性地客套几句,玛格女士风风火火离开了,说是要去做报告。萨拉尔则以“想找个清净地方休息”为由,留在了禁闭室。
玛格刚关上门,弥斯玩偶就把萨拉尔玩偶的领子揪了起来:“真不愧是你,大英雄。前脚在我面前装可怜,后脚就把‘灾夜真相’传出去?”
弥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能在对他示弱的同时,还能当着他的面给他捅刀子。
萨拉尔三言两语,把混沌魔神的状况告知了玛格。至于和平相处的那部分,只有三岁小孩才会相信——玛格诺莉娅显然不是三岁小孩。
“她不会自作主张散播消息。”
萨拉尔被弥斯玩偶夹着领子,一点都不慌。
“玛格诺莉娅对神眷一无所知。大法师金特里教授都没有轻举妄动,她是个聪明人,更不可能不计后果地告发我们。”
“她只会全力维持与我们的合作关系,一边偷偷观察我们的动向,一边利用我们,为人类铲除难搞的神国……得到更多畸果,这不也是你的期望吗?”
弥斯沉默地打量萨拉尔。
“而且我想,身为卡恩斯家族的一员,她会更加努力地调查‘换身仪式’。”
“她的血亲闯出大祸,她明显对‘圣萨拉尔后裔’这个身份相当自豪,会认为自己对此负有巨大的责任……一个出身联合图书馆、了解卡恩斯家族的顶级研究员,帮我们研究换身仪式,这同样符合你的利益。”
萨拉尔那对青金石扣子眼瞧下来,话语几乎带有蛊惑的味道。
“好吧,我不讨厌公平竞争。”
弥斯最终松开了他,“这一步走得不错。”
要是萨拉尔丧失心气,或者因为爱情变成盲目的叛徒,弥斯反而觉得扫兴。更别说萨拉尔这一步走得正大光明,他得想出更漂亮的应对之策。
弥斯玩偶站起身,在桌面上哒哒哒踱来踱去。
萨拉尔趁机站起身,试验“玩偶化”的各种限制。
他很快发现,哪怕没有纸张和墨水,只要凭空划拉出“借出”和“归还”的单词,他们就能改变形态。
“概念之海”消散前,它的影响理论上不会消失。玩偶化的能力只要用对了地方,说不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变回人身的萨拉尔坐在桌前,微笑着旁观弥斯玩偶走来走去。弥斯思考得出神,没意识到自己走上了萨拉尔的手心,结果被萨拉尔一把捞了起来。
“干什么?”弥斯没好气地问。他扬起棉花脑袋,拍拍萨拉尔的手指。
萨拉尔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缓慢而用力地揉捏着小小的魔神玩偶,从脸颊到脖颈,再到空无一物的腰腹。
弥斯哎呀两声,更加愤怒地敲打他的手心:“别捏,我的思路都被你打乱了——”
他怀疑萨拉尔在报复他刚才的揪领子。
萨拉尔垂下眼,软绵绵的棉花团子在他掌心扭动,触感暖融融的,像是被炉火烤过。
看着那双持之以恒锁着自己的石榴石眼,萨拉尔忍不住俯下身,亲了亲弥斯玩偶发顶。
弥斯:“?”
弥斯玩偶愣在当场,一时连挣扎都忘了。
“你说,你记得我刻下的每一个名字。那么无论我刻下什么,你都能记住吗?”
萨拉尔声音轻得像耳语,吐息吹动了弥斯的棉线发丝。
“是啊,不然天知道你又悄悄干什么坏事。”弥斯哼哼道,更用力地挣扎起来,“揉够了没有,放开我。”
萨拉尔当然没有听,他仍然用指尖轻轻挤压着玩偶面庞,视线在散落的发丝上流连。
弥斯忍无可忍,他努力伸出小手,凭空画了个“归还”。
影子晃动,桌椅摩擦。下一个心跳,恢复原状的弥斯跌坐在萨拉尔身上,上身只有那件藏青色外套。
赤.裸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弥斯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他正好落入萨拉尔和桌子之间的空隙,面对面坐在了萨拉尔的大腿上。外套被他的动作扯得一斜,连带着弥斯的右肩暴露在外。
当然,其他部分更是完全没有遮住。
萨拉尔伸出双臂,连外套带弥斯的腰一起揽住,将对方圈禁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又看着弥斯——用那种湿漉漉的,玩偶似的眼神。
弥斯下意识捧住萨拉尔那张脸,使劲搓了搓,像是要把那份疲惫搓掉似的。接着他触电似的收回手:“又怎么了?”
“玩偶抱起来没有生命力。”萨拉尔额头抵上弥斯的胸口,感受弥斯肋骨下有力的心跳。
“我以为你最讨厌的就是我的生命力。”弥斯残酷地指出,“你刚刚还把我的情报传递给其他人,指望他们一起弄死我。”
“是啊。”
萨拉尔抬起眼,圈着弥斯的双臂微微使力。他的指尖陷入弥斯的皮肤,留下浅淡的红痕。
他凑得更近了,弥斯仍然垂头凝视他,两人呼吸微微急促,融化在一起。
“别忘了,我可是‘混沌魔神的眷属’。他们要是先一步发现了对付你的办法,我只会和你一起死。”
“一起死?你以为我傻?……你只要随便找点好听的借口,人类就会放过你。”
弥斯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讽。他十指插入萨拉尔的黑发,确保萨拉尔仰视自己。
萨拉尔笑了。
弥斯从没见过萨拉尔这样的笑容——萨拉尔总是有所保留,他的皮肤下面仿佛不是血肉,而是深不见底的雾气。可是此时此刻,他的笑容居然很干净。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绝对不会找借口。”
寂静在房间中蔓延。房顶的水光投射在弥斯的皮肤之上,摇篮般轻晃。弥斯在萨拉尔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微光,他的敌人看起来几乎是真诚的。
萨拉尔的体温包覆得太紧,弥斯突然觉得有点热。
漆黑的魔力顺着他的皮肤流淌,逐渐编织成黯淡的布料。藏青色外套轻轻滑落在地,弥斯又穿上了阔别已久的游侠装。
穿完衣服,弥斯才觉得自在了点儿。最后一丝魔力绕过他的手腕,完成了袖口的编织。
看着那些墨水线条似的魔丝,弥斯突然想起布里夫和床单魔神。
那本画册意外接入概念之海,也不知道拿走后还能不能连接……等一下。
之前每一次,他们都是通过正常方式出入神国。而萨拉尔的封印,也是封印了他的窝——换言之,他的神国——出入口。
可是现在,那本《勇敢的萨拉尔》证明,只要找对方法,神国也能被撕开一个隐秘的口子。
一个诱人的念头,闪电般刺穿他的脑海,弥斯的指尖因为激动微微发麻。
萨拉尔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封印,是否也有漏洞?
……也许他可以创造一个可以跳过繁琐调查,直通自家神国的捷径。只要他的精神顺利回归本体,下一刻就能来个深呼吸,引发真正意义上的大灾夜。
是的,他只需要一个“墨水洞”,让他的意识悄然碰触封印下的黑暗——
弥斯用力闭上双眼,他的心跳从没有这样快过。
眼皮下,他的瞳孔弥散开来,像是要看清身上残余的“概念之海”神力。
弥斯全力回想那两个墨水洞的样子,穿越墨水洞的感觉。就像调试一台精密机器,必须非常细腻地调试、重现那种微妙的感受……
空气变得粘稠,发出微弱的爆裂声。随着“调律”接近,弥斯身体越来越热,他体内的魔力逐渐沸腾。
正如在一条看不见的钢丝上维持平衡,要想前进,他必须维持住当下的状态,呼吸多一次、心跳慢一分都不行。
近一点,再近一点……他几乎要理解了,只需要再……
“嘶——!”
弥斯睁开眼,尖锐的痛楚击碎了他的思考。
萨拉尔在咬他的锁骨。
萨拉尔咬得相当用力,弥斯怀疑自己被这小子啃出了血。萨拉尔身体绷得像石头,后背被冷汗浸透。他双手紧紧箍着弥斯的腰,手臂上肌肉贲张。
“不行。”
萨拉尔定定看着他,脸上没有惊慌,只有迫切与紧张,就像注视着一场即将成形的风暴。
“不行,弥斯。”他的吐息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声音有些哑。
“……一切还不能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觉得弥斯无害,是真的一个不留神就灭世了[猫爪](……
第96章 家族晚宴
该死,萨拉尔察觉了。
那一口又深又狠,微妙的感觉迅速朦胧,不可控地散去。弥斯就像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美梦,正要梦到最关键的部分,就被萨拉尔残忍地扯回现实。
弥斯努力无视疼痛,企图抓住那种感觉的残余。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闭上眼,萨拉尔的手探入了他的衣服,欺身而上。
这次袭来的不止是疼痛,还有亲吻的窒息,以及掌心蹭过皮肤的战栗。
毫无疑问,这是攻击。
这种攻击比单纯的疼痛更要命,疼痛只要忍耐就好,弥斯却不知道如何应对欲望。他不得不在感官风暴下集中精神,连反抗的心力都分不出来。
……直到萨拉尔的手彻底掌握住他,磨蹭不止。
这下弥斯没心思集中了,他气喘吁吁地后仰,从连绵不绝的亲吻中逃脱出来。
“你这个——狡猾的——唔唔——”
他一句话没说完,又被萨拉尔硬生生按了回去。
弥斯仿佛被关进了血肉做的笼子,萨拉尔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却做着截然相反的事。
唇齿交缠,弥斯眼前一阵阵发白。他简直怀疑这家伙要吸干他肺里的氧气,让他无法思考。
恍惚之中,他看见了萨拉尔周身闪烁的灿金色。触觉无端放大了上百倍,弥斯的脑袋几乎要被煮成浆糊。
……这家伙是真的很擅长精神魔法。
方才的灵光一闪,在此刻变成了融化在热糖浆里的冰。
弥斯再去回忆那种微妙的心境,或是墨水洞的感觉,结果浮出脑海的全是令人毛发倒竖的快感。
也不知道是单纯的记忆干扰,还是萨拉尔用魔法做了什么。弥斯只确定一点——那扇差一点被他推开的门,此刻变成了冰冷的墙壁,连道缝儿都没给他留下。
明明就差那么一点!
弥斯输得很不开心。但他有点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暴怒。就像……就像他也不希望就此结束。
一定是因为好奇心。肯定是他虚心好学,不想糊里糊涂半途而废。弥斯泄愤地噬咬萨拉尔的嘴唇,直到尝到血味。
不能吃下这个闷亏,必须让萨拉尔付出代价。
弥斯收紧了掐在萨拉尔肩膀的双手,留下深深的血痕。亲吻变成单纯而炽热的掠夺,身体出现变化的可不止他一个人——
弥斯特地贴近了些。他倒要看看,萨拉尔一只手禁锢他,一只手服务他,这小子自己又要怎么办。
结果,就在弥斯濒临失控,差那么一点点解脱的时候。萨拉尔终于放弃时断时续的亲吻,他舔舔染血的嘴唇,朝弥斯笑了笑。
紧接着,他揽着弥斯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抚过弥斯的脊背——
“借出”。
噗!
小小的萨拉尔玩偶出现在萨拉尔刚才的位置。
弥斯猝不及防地坐了个空,有点狼狈地稳住身体。他瞧了眼自己尴尬的身体状况,几乎气急败坏地划出同样的单词。
又一声“噗”的轻响,椅子上多了一只玩偶。
……这下可好,两人身体的异常原地消失,弥斯的衣服也白变了。
“你绝对是故意的!”
光溜溜的弥斯玩偶一个冲刺,把萨拉尔玩偶挤在椅背上,双手使劲卡住对方几乎不存在的脖子。
“没错。”萨拉尔玩偶歪过脑袋,“你知道,我一向这样——时刻注视你,时刻警惕你。”
“你‘警惕’的花样真是越来越多了。”弥斯恨不得张嘴咬他的脸,又怕腾不出嘴来骂人。
萨拉尔又把脑袋歪到另一边:“我大概猜到了你的想法。那个太危险了,我必须封住它。”
萨拉尔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弥斯却看得出来,他那棉花做的身体仍然稍稍绷着。可见对于萨拉尔来说,方才真的很惊险。
要不是他们在人世的身体力量相当,萨拉尔刚刚未必能拦得住他。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回收畸果——原本就属于他的力量。
想通这些,弥斯好受些了。
他懒得计较那些注定无法挽回的东西。他与萨拉尔的战争还在继续,他得赶紧往前走。
……但萨拉尔还是很气人!
弥斯思索再三,终究一口咬住了萨拉尔的脸。两只棉花玩偶厮打在一起,从尚有余温的座椅上滚上地板,又哎哎叫着弹去床脚。
墙壁上,圣萨拉尔的画像沉默不言。摇曳的波光扫过人像的脸,却无法让画像多出哪怕一点儿活气。
晚餐时刻,玛格女士居然亲自来送饭了。
她带来了罐装的红酒炖肉,奶油烩杂蔬和刚出炉不久的白面包。除此之外,她还多捎了些颜色可喜的橘子,两瓶上好的葡萄酒——总之,一顿完全不该出现在禁闭室的丰盛晚餐。
“关于概念之海的事情,我的上司们已经知道了。三天之内,联合图书馆会再次开放。”
她无比恭谨地说道,就像面前的不是两只揉成一团的玩偶,而是两位国王。
“另外,我遣人向祖父送了信,说两位要参与月底家族晚宴,届时有要事商谈。塔丝·迦阁下和卡伦神父也能同去。”
“我以我的名义为‘肯德里克·卡恩斯’作保。家族晚宴开始前,针对两位的刺杀应该会暂停。”
“哩做的哼好。”
萨拉尔含糊不清地说道,弥斯的布手正气势汹汹地堵在他嘴里。
“只是暂停吗?”弥斯两条腿夹着萨拉尔一条大腿,继续奋力扯萨拉尔的脑袋。
“祖父非常精明。我与肯德里克的关系不佳,我无法为他说太多好话。”
玛格女士嘴角抽了抽,努力绷住了表情,“咳,对不起,我只能为两位争取几日的安宁。”
“阻够咯。”萨拉尔努力出声。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玛格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几乎是倒退着飞出房间。
两天后。
“肯德里克·卡恩斯”和他的“情人”离开了玛格诺莉娅女士的禁闭室,“肯德里克”身上还带着招摇的爪痕和齿印,让人看了直摇头。
对于联合图书馆绝大部分人来说,这两位只是不慎被卷入麻烦的两个倒霉蛋,在禁闭室里虚度了好一段时光。
其实,这两个倒霉蛋完全没有虚度时间。
萨拉尔开发出了“玩偶化”的全新使用办法。
他在自己的红宝石胸针,以及弥斯的发带上添加了“借出”和“归还”的单词——当然,都用了他们各自的字迹。
如此一来,他们无需再费时费力地一次次划出单词,直接拍一下这两样东西就好。弥斯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便是要把发尾绑在身前。
为了战斗效率,弥斯忍了。
反正这两天,他发觉了更了不起的事情——
玛格诺莉娅的办公室内。
“这本书,我必须带走。”弥斯举起那本《勇敢的萨拉尔》。
玛格立刻点头,开玩笑,她可不想留下混沌魔神神眷的东西。
“没问题吗?”
真正放了两天大假的塔丝表示,“玩偶化也就算了,这东西本来就不是正常接入神国的,离开太远会失效吧。”
“我有办法让它不失效。”弥斯不怎么高兴地说。
闲下来的这两天,他用自己的血做了些实验,想要复现两天前的顿悟时刻。遗憾的是,那段时间的回忆越发模糊不清,弥斯倒研究出了别的东西。
经过无数次失败,弥斯能够熟练地把魔力浸入死物,让它长久留存的同时,不至于将物品损毁——效果比粗暴的神血浸染好得多。
他可以通过这一手,制造通向“概念之海”的后门。
不过每次都这么搞,实在太过麻烦,也难说联合图书馆会不会察觉。于是弥斯决定利用已经存在的“后门”,那本该死的儿童画册。
“你要带我们离开这里?”布里夫从画册中探出脑袋。
“是的,而且你们不会消失,那个玛吉的简笔画也不会。”弥斯得意地说,“这样,她可以随时向我们汇报——”
“通讯,和我们通讯。”
萨拉尔及时纠正了弥斯,他半蹲下身,注视着桌子上的布里夫和床单魔神。
“离开这里,我们会有更多、更棒的冒险,我猜你们喜欢这个。”
“哇哇嗷~”床单魔神快乐地转了转。
“当然喜欢!我们的故事好久没有续集了。”布里夫的豆豆眼闪闪发亮,“床单和我都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嗷哇,嗷哇哇哇!”床单魔神跟着一起叫。
“床单说,作为答谢,他还可以带着你们飞。”布里夫连忙翻译。
“那我就提前谢谢你们了。”萨拉尔伸出指尖,和布里夫碰了碰拳头。
床单魔神撒欢累了,轻飘飘地钻回了画册。布里夫朝两人行了个礼,也把自己薄薄的身体挤入了书页。
弥斯捧起那本书,发现玛格特地帮它制作了精装的皮制书皮,看起来还挺像回事。
某种意义上,这应当算是现存最强大的魔器之一。
果然,好东西还是要自己亲手创造。弥斯满意地抱住书本,思考要不要买个背包,或者让神父拿着,反正神父一直都帮他们背东西……
“嗯?神父人呢?”弥斯这才发现,卡伦神父不在房间。
“这两天,那位卡伦先生一直在探查观星社的历史资料。”
玛格说,“两位放心,观星社的历史不怎么长,资料全在非禁书区,他的行为不算引人注目。可惜资料太杂,要是……”
要是泰尼先生仍在就好了。
她的目光有一瞬的黯然,紧接着,那份黯然被某种更坚硬的情绪取代。
“再过一天半,就是卡恩斯家族的家庭晚宴日期。”
她朝萨拉尔和弥斯点了点头,“需要注意的事项和需要购买的物品,我已经写下了一份参考清单。”
“礼服这类私人物品,我不方便代各位准备,还请各位自行购买——推荐的店铺,也在那份清单上。”
好吧,又要进行无聊的人类社交活动了。
魔神大人发现,自己宁愿再变一次玩偶,也不愿意和萨拉尔的假冒子孙们打交道。要不干脆说他病倒了,让萨拉尔揣着玩偶化的他参加晚宴……前胸口袋的位置正好,视野很开阔……
“另外,当天我也会出席。”
玛格对这位“神眷”的逃跑企图一无所知,“如果情况过于糟糕,我会尽力为两位周旋。”
“我知道了。”
萨拉尔郑重地回应道,接着他挑起眉毛,意味深长地看了弥斯一眼。
“到时候,我和我的弥斯,一定会到场。”说到后半句时,他特地加重了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卷开始咯!
回老家见家长……不对,见(假的)子孙。[狗头]
第97章 巨蟒
弥斯深陷在旅店沙发上。
这旅店是玛格女士安排的。
房间里烧着壁炉,空气暖得像个拥抱。沙发云朵一样绵软,布料用了舒适的天鹅绒,弥斯恨不得自己没长骨头,好更契合地融化在上面。
“你都敢骗你的便宜堂姐,干脆把真相告诉那一家子算了。”
比起参加卡恩斯家的晚宴,弥斯更愿意躺在这里虚度时光。
那一大窝姓卡恩斯的人类,地位似乎并不低,总该有些脑子。既然便宜堂姐这么有眼色,便宜祖父想必差不到哪里去。
“不行。要不是玛格诺莉娅主动闯入概念之海,我连她都不会告知。知情者越多,变数越大——V.O.R肯定在这里有眼线。”
萨拉尔正忙着用剪刀剪裁布料,刀刃平滑地分开绸缎,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他的身边飘着几根针,匆匆忙忙地穿针引线。
弥斯懒得与他争这些,他给自己翻了个面,用脊背对准萨拉尔。他的发辫顺着沙发弧度滑下,发尖惬意地扫着地毯。
此刻,房间里只有他和萨拉尔。龙妖精自诩首都半个原住民,带着卡伦去买衣服和首饰。餐叉和餐刀则趴在一起,在沙发扶手的软垫上睡得正香。
弥斯眨眨眼,他的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酒红色的天鹅绒在他面前融化,他的呼吸变得越发绵长……
“好了,起来。”
萨拉尔罪恶的爪子伸过来,晃了晃弥斯手臂。
“不。”弥斯抱紧靠枕,昏昏欲睡地说道。
“起来试衣服。”萨拉尔揪住弥斯的后衣领,直接把人拎成了坐姿,“我得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让神父一起买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自己做?”弥斯抱怨着转过身。
“时间不多了,临时买只能买成衣。以肯德里克的性子,肯定喜欢私人定制。”萨拉尔一本正经地解释。
弥斯不信。
难道以肯德里克的性子,会特地和“爱人”穿同一个款式的衣服?
萨拉尔给他做了一套藏蓝色小披风,配了白衬衫和石榴石领结,长裤也是透着一层蓝意的灰黑色。
没有夸张的荷叶边,或是繁复的刺绣,萨拉尔还特地给塔丝寄宿的怀表留了个小口袋。
萨拉尔本人则穿着藏蓝色长礼服,同样配了白衬衫和石榴石领结。弥斯送他的胸针被他正大光明别在胸口,仿佛天生就该是这套衣服的配饰。
两套衣服样式低调、庄重又不失品位,风格几乎完全一致。
弥斯懒洋洋地站起身,消除身上的魔法布料,由着萨拉尔给他套衣服。
不得不说,大英雄的剪裁准得可怕,弥斯简直怀疑这套衣服也是用魔法做的——
萨拉尔对他的尺码了解过头了。布料轻轻摩挲他的身体,石榴石领结簌地收紧,轻微的窒息感让弥斯清醒了一瞬。
“不错。”
萨拉尔清清嗓子,欣赏自己的设计成果。
看了会儿,他又觉得不够,“我给你梳一下头发,发带绑得不够正。”
弥斯昏昏沉沉地嗯了声,又倒回沙发。
萨拉尔散开他的头发,用梳子轻轻梳着。空气暖热,梳齿不轻不重地擦过头皮,弥斯恍惚中有种被巨兽舔舐的感觉。
封印内的三百余年,萨拉尔甚至懒得打理自己的头发,更别说亲近其他人类。这个人还在人世的时候,是否也曾这样细心地对待其他人类?
这种感觉过于舒适,舒适到弥斯有一瞬的怀疑,萨拉尔真的渴求他的死吗?
不过那丝怀疑很快被他的睡意吞噬,再无痕迹。
临近沉睡之前,弥斯转转身体,露出半张脸。这个姿势,他能嗅到萨拉尔的气味,看到萨拉尔的身影。
这样一来,他合上双眼时,就能把这一刻的温暖,连同萨拉尔本人,一同囚禁在眼睑之后。
弥斯喉咙里咕哝两声,沉沉地睡着了。
……
塞潘提,某处密室。
“向泰尼先生致意,向一切平凡者致意。”
凯脱下帽子,按在胸口,朝通讯魔器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次的神国,也牵扯到了肯德里克·卡恩斯和那个叫弥斯的奴隶。你的报告很有价值,凯先生,这是他们第四次介入神国。”
通讯魔器里传来一个雌雄莫辨的嗓音,一听就用魔器处理过。
“我们损失了一台神血傀儡,乔斯林的记忆被干涉过,丧失了相关战斗的记忆。”
凯的神色轻松了些:“哎,就这么废了一台神血傀儡?那玩意儿可是很贵的。帮我让乔斯林节哀,顺便让她不要打我这台的主意。”
接着他顿了顿,“据我所知,那两位似乎要参与卡恩斯家族的家族晚宴,我猜是想让卡恩斯家族取消暗杀……上面打算怎么处理?”
“根据报告,那两人有可能是未知神明的神眷者。调查清楚前,暂且按兵不动。”
凯无奈地笑了笑:“末日之前,还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出来了。”
“不过,‘那一位’认为,他们背后的神未必是我们警惕的那一个。目前为止,他们不是观星社的敌人。”
“你该说服的是乔斯林,不是我,我可没有赔上我的神血傀儡。”凯耸耸肩膀,“‘那一位’还有什么指示,一口气说完吧。”
“他们注意到你的存在了。从今天开始,你调离奥丰王国,去蒙狄西亚的深红沼泽跑一趟。”
“好吧,好吧。看来我的舒服日子结束了。”凯悻悻地表示。
“别那副态度,这可是很重要的任务——根据那一位的说法,蒙狄西亚仍然有‘天幕’的记录留存。”
“我知道了。”凯收了轻松的神色,神色严肃得前所未有。
次日夜晚,卡恩斯庄园。
萨拉尔先一步跳下马车,随即他一个转身,把没精打采的弥斯端了下来。
两人身上穿着萨拉尔特制的礼服套装,身上多了几样塔丝亲自挑选、首都正时兴的宝石装饰——萨拉尔耳朵上多了一对石榴石宝石耳钉,弥斯的耳廓上则多了单边的青金石耳夹,和礼服的搭配相当到位。
最后下车的是卡伦神父,他仍穿着朴素的神父衣衫,只是象征性地别了枚镶有水蓝色宝石的胸针。
那东西比起装饰,倒更像是给塔丝提供的预备藏身地。
“玛格诺莉娅居然会帮你说话,你该不会抓到她把柄了吧?”
一道非常不友善的声音射了过来。
弥斯不爽地抬起眼,看向声音的主人。
那人也是黑发蓝眼,五官长得还可以,就是组合在一起的感觉莫名别扭。
他应该不到三十岁,眼底带着体虚特有的青色,嘴巴里喷出酒精的臭气,连身上的高级香水都盖不住那股味道。
他身后站着两位人高马大的男仆,仆人相当壮实,反而衬得他这个主人像个腌过头的萝卜。
“我的前雇主,欧文。”
塔丝从弥斯胸口的怀表探出脑袋,倾情介绍。趁欧文没注意到他,龙妖精又嗖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哦,是那个想要萨拉尔死的废物先生。
如今一见,这废物弱得可怕,根本没资格和他抢萨拉尔的性命——欧文的魔基是一只肥胖的土拨鼠,正在欧文脚下探头探脑。
弥斯皱皱鼻子,兴趣缺缺地移开视线。
“晚上好,亲爱的欧文堂哥。”
萨拉尔露出牙齿,用力搂住弥斯的肩膀,“是的,玛格堂姐愿意为我担保。毕竟智慧和视力一样,并非人人都有。”
欧文:“……”
欧文:“就算你能蒙骗玛格,你也骗不了祖父。你这个败坏家族名誉的垃圾,我早晚会杀了你。”
萨拉尔惊奇:“我活得越久,岂不是越能证明你的无能?那我猜我会长命百岁。”
欧文原本就偏红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恶狠狠地瞪着萨拉尔,随即视线一错,眼睛一亮。
“好久不见,佩顿——!”他故意用很大的声音嚷嚷道。
弥斯下意识回过头,瞧见一个步行接近的身影。
佩顿……佩顿……有点耳熟,好像是萨拉尔这个壳子同父同母的兄长。
今夜月色明亮,庄园附近也装了大量魔器路灯。明亮的光照下,弥斯看得异常清楚。
这位佩顿与“肯德里克”身高相仿,长相有五六分相似。
但他的眉眼更成熟、更柔和。他仅存的左眼犹如暗蓝的深潭,那股悲悯有点像宗教画上,人类所臆想的“圣萨拉尔”。
佩顿右眼戴了黑布做的眼罩,眼罩上绣了节律教会的神徽——它看起来像一朵四瓣花朵,或是两只共用瞳孔,呈十字交叉的人眼。
他身上则穿着和卡伦神父很像的修士袍。那身黑袍比卡伦还要长,几乎垂到脚踝。袍子非常旧,袖口有着轻微的毛边,不过洗得非常干净,散发出淡淡的肥皂香气。
弥斯目光扫过,眉头动了动。
这个佩顿的魔基是一条足足八米长,异常强壮的巨蟒。
它在佩顿身边徐徐游动,盘子粗的身子充满力量感,衬得他口袋里的餐叉像根细豆芽。
怪不得肯德里克嫉妒到对这个哥哥行凶。佩顿的魔基大小相当惊人,甚至能跟成为“梦想囚徒”的罗曼一较高下,搞不好也是位魔法天才。
总而言之,他看起来就是“肯德里克·卡恩斯”的反义词。
听到欧文的招呼,佩顿浅浅地笑起来,朝欧文点了点头:“好久不见,欧文。”
随即他微微转头,看向挑着眉毛的萨拉尔,“好久不见,肯德里克。”
佩顿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两位血亲对他而言同样亲近,又同样遥远。
“真是的,你又走过来了。”欧文语气里带着夸张的热情,“你那个教堂多远啊,叫辆马车又不贵。”
“还有这位神父,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去喝杯茶。”
他一条胳膊搭上佩顿的脖子,一只手朝卡伦神父摇晃,假装不远处的萨拉尔和弥斯只是两团空气。
萨拉尔毫不介意,他脑袋朝灯火通明的庄园撇了撇:“咱们也走吧。”
“……多注意那个佩顿。”
弥斯嘶声说道,“他的魔基是一条非常大的蟒蛇,我怀疑他是个天才。”
见萨拉尔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忍不住又补了句:“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
“我猜,肯德里克的母亲不会闲着没事喝神血——要么佩顿这个长子极其平庸,让她心神难安;要么佩顿异常优秀,让她认为自己是特殊的,特殊到能生下真正的神血之子。”
“刚才看佩顿的气势,他绝对不是个废物。”
“没错,事情和你的猜测差不多。佩顿确实是个天才,但他一心向神,不愿意追随那些大魔法师,把你们的祖父气得够呛。”
见四下无人,龙妖精又把脑袋探出怀表,绘声绘色地八卦道。
“要是佩顿愿意走魔法之路,加上卡恩斯家族的支持,他现在早该是大魔法师的得意门生了。”
“这样好的天赋,节律教会没有重视他吗?”萨拉尔好奇道。
塔丝:“节律教会也没办法——佩顿自己选择了苦修之路,远离权力,天花板也就那样。”
说到这,龙妖精忍不住笑了笑,“多么有圣萨拉尔的精神,啊哈。”
弥斯:“……”
圣萨拉尔才没有这样没苦硬吃的精神。这小子没想好曲调就敢唱歌,瞧见美食绝对多来两口。但凡伸过去一根杆子,英雄先生爬得比谁都快。
他听得无聊,转头看这堪称奢华的庄园。
这地方快和联合图书馆差不多大了。它多了宽广的院落,里面种满精心修剪的花草与树篱,喷泉的潺潺声让人神清气爽。
每隔几步就设了装有照明魔器的灯,灯光布置得恰到好处,整个空间显得明亮又热闹,丝毫不显得空旷。
欧文扯着佩顿大步走在前面,身影已经比拇指都小了。倒是卡伦神父越走越慢,又回到了他们身边。
“我占卜过,今晚我这边没什么不祥。”
他有些歉意地说道,“但看现在的状况……我是外人,这个结果恐怕参考价值有限。”
事实证明,卡伦神父是对的。
一行人刚进大门,卡伦神父就被一位女仆请走了,说是非家族人士有专门的安排。萨拉尔也被一位男仆拉走,说是要“验明正身”,瞧瞧有没有他人冒充的可能。
弥斯名义上是萨拉尔的恋人,算半个“家族人士”,他留在门厅等待萨拉尔归来。
此刻,他的目光被门厅中的巨幅萨拉尔肖像牢牢吸引。
和联合图书馆那些加工后的画像不一样,这幅画更接近弥斯记忆里的萨拉尔。绘画者技术了得,那张脸简直和弥斯印象里的一模一样。
……唯独少了些活气。
连之前概念之海里,丧里丧气的萨拉尔玩偶,看起来都没有这样死气沉沉。难不成画肖像那天,萨拉尔吃坏了肚子?弥斯严肃地思考道。
“晚上好,亲爱的。”一个女声从他背后传来。
弥斯回过头,哦,又是熟悉的黑发蓝眼,又一位卡恩斯。
“奎妮。”
女人穿着美丽的青金石蓝鱼尾裙,蜷曲的长发慵懒地散开,“灰发红眼,肯德里克的口味确实挑剔……你就是肯德里克的恋人,那位‘弥斯’?”
弥斯勉为其难地嗯了声,立刻扭过头,继续观赏那幅巨大的萨拉尔画像。
听名字不是想杀萨拉尔的人,他完全没兴趣。
说真的,弥斯一点都不想和这些长着萨拉尔眼睛的人类交流——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们偷了萨拉尔的眼睛颜色,这个念头让他不怎么愉快。
“你喜欢这幅画?”奎妮没有放过他。
弥斯没回头:“不喜欢。”
“你倒是很直接。”奎妮的声音多了几分笑意,“很少有客人敢当着我们的面,说不喜欢这幅画。要是其他卡恩斯在这里,肯定会被你冒犯到。”
“巧的是,我也不怎么喜欢这幅画……你为什么不喜欢?”
弥斯这才转过脑袋,又看了奎妮一眼。
“因为他看上去一点活气都没有。”他小声咕哝。
“很有意思的观点。”
奎妮指尖点点下巴,“我只是觉得这幅画冷冰冰的,像是没画完。要是真正的萨拉尔就是这个样子,那他活得一定挺痛苦。”
“痛苦”,这个词刺了弥斯一下。
……若是如此,他应该爱极了这幅画才对。
可是看到那个尸体似的萨拉尔,弥斯一丝一毫的喜悦都憋不出来。
在弥斯的设想里,萨拉尔哪怕处在灭顶剧痛之中,那人也该带着扭曲的笑容,就像他在封印中的临终。
哪里不对。弥斯想得脑子发晕,也许是门厅的温度有点高,把他给蒸糊涂了。
“查身份要多久?”他将视线从那幅该死的画上移开,硬邦邦地开口,“萨拉尔已经离开十三分钟十四……十五秒了。”
“家族传统,亲爱的。”奎妮弯起眼睛,“尤其对于‘肯德里克·卡恩斯’而言,他离开家里实在太久。不过……”
她话音未落,一声属于男性的尖叫,猛地从不远处炸开。
作者有话要说:
堂堂情侣装,出场![好的][猫爪]
太好了感觉手感回来了一点,这一卷我要找回属于我的(字数)荣耀——[撒花]
第98章 重返青春
听到尖叫的第一秒,弥斯就弹了出去。
两个仆人下意识上前阻拦,弥斯直接一个起跳,从两人脑袋顶上飞跃过去,直冲尖叫声传来的房间。
跳到一半,弥斯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异常——那可是萨拉尔,他能出什么事?
一定是因为他们的合约,合约要求他随时保证萨拉尔的安全。他只是怕违反合约规则,嗯,一定是这样。
弥斯羽毛般轻巧落地,溜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在那个房间门口刹住车。房间门口的男仆伸手去拦,奈何拦不住弥斯的嗓门。
“萨拉尔——”弥斯大叫。
肯德里克这个名字实在拗口,反正萨拉尔也向便宜堂姐解释过“假名”的事,他就要这么喊。
一窝长着青金石蓝眼,冒充萨拉尔后裔的人类本来就让他很不愉快。要是连“萨拉尔”这个名字都不能喊,卡恩斯家族将荣升他最厌烦的人类群体。
“我没事。”
萨拉尔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弥斯竖起耳朵,又听见萨拉尔“那是弥斯”“我的恋人”之类的解释。
片刻后,吱呀一声。
厚重漂亮的橡木门缓缓敞开,露出了萨拉尔的脸——准确地说,萨拉尔沾了血迹的脸。
弥斯目光一扫,萨拉尔本能地抬起手,手背蹭了蹭脸上的血。
“怎么回事?”弥斯皱眉。
“说来话长,你先进来。”萨拉尔嘴角勾起来,让开进门的路。
这房间不大不小,装潢有些像会客厅。只不过,它的茶几上摆放的不是茶具和甜点,而是几个嗡嗡作响、奇形怪状的魔器,以及摆放整齐的羊皮纸和炼金墨水。
废物欧文站在桌边,左手手掌被一支尖利的羽毛笔贯穿。他不敢把它拔出来,只能在原地倒抽冷气,疼得满眼是泪。
仆人们低着头,只有一个长方脸,斑白发的老管家仍抬着脸,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无奈。
萨拉尔贴心地解释:“其实就三部分检查,外形、笔迹、血液,省得被人冒充或者控制。”
“我通过了前两项,第三项嘛……正好需要你的证明。”
他语气非常轻松,就像他的欧文堂兄只是桌子边的人形摆件。
“你身上有魔法契约的痕迹,还是古代炼金术!”
欧文悲愤地叫道,“你就是个被操控的傀儡,以悔改的名义潜入家族。你和你那个肮脏的婊.子奴隶——”
萨拉尔转向那位老管家:“还有羽毛笔吗?我看欧文先生的右手有点空。”
欧文啪地闭上嘴。
“但您必须给出合理的解释,肯德里克少爷。”管家小心翼翼道,“古代炼金术很难测定,出席宴会前,我们必须确定您身上的契约无害……”
“我身上的魔法契约,是弥斯和我的合约。”
萨拉尔抱起双臂,深深看了弥斯一眼。
“它约定了我们要彼此诚实、彼此守护、彼此陪伴——是这样吧,弥斯?”
弥斯:“?”
他们的合约确实要求他们共享情报、保证彼此的安全,以及不能擅自离开……结果萨拉尔嘴巴一张一闭,说得和婚约差不多。
但让弥斯说哪里不对,偏偏他又说不出来。于是弥斯只好憋屈地点点头,认下了这个暧昧形容。
老管家连忙从那造型复杂的魔器上卸下一个小试管,示意弥斯拿在手里。
弥斯机械地接过,只见试管里的血水飞快变成灿金色,发出悦耳的低声嗡鸣。金色的光尘环绕着他的手指,仿佛一枚碎光铸就的戒指。
另一条光带则朝萨拉尔延伸,同样虚虚环绕着他的手指。
“完美的共振,他们确实是合约双方。”老管家松了口气,欧文则露出非常不服气的神情。
萨拉尔趁热打铁:“瞧,我早就告诉你们了。”
“弥斯前不久还是个奴隶,难不成他会用合约操控我,让我对卡恩斯家族不利?”后面这句话,他是盯着欧文说的。
“就算是无害的合约,你又是从哪儿搞的古代炼金术?”欧文捂着血淋淋的手掌痛哼。
“我们的关系没有好到分享隐私的份上。”萨拉尔耸耸肩。
欧文脸涨得更红了,他刚想说些什么,门口又一阵敲门声。
“各位动作快点。”
奎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很难说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今天有热腾腾的多层肉派,肉馅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老管家趁势站到欧文和萨拉尔中间:“欧文少爷,我带您去包扎伤口。”
欧文不好再发难,他拉着一张脸,先一步离开了房间。弥斯轻蔑地瞟着他的后背,目送他和他的魔基土拨鼠一起消失。
“那小子刚才过来挑事,想要激怒我,让我在家族晚宴上失态。”萨拉尔说。
“然后呢?”
“然后我提前失态了。”
萨拉尔指指左手手心——欧文方才被羽毛笔贯穿的位置——语气相当轻快。“真可惜,我明明满足了他的愿望,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开心。”
弥斯无语地看了眼房间里的圣萨拉尔像:“我以为你要扮演‘悔改的肯德里克’。”
“人可以变,但不会变得太多。”
萨拉尔说,“肯德里克·卡恩斯是个实打实的混账,我可不打算让他变成什么圣人。”
真的吗?
弥斯看着萨拉尔狡黠又鲜活的表情,又想到门厅里那幅死气沉沉的肖像画。
那么,你又是如何变成“圣人”的呢,萨拉尔?
……
一进入餐厅,弥斯的那丝感慨瞬间飞去九霄云外。
无他,桌子中央的多层肉派实在太壮观了。
派皮烤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肉派有半个人脑袋那样高,形状方方正正,一层叠一层,最上层还雕刻了卡恩斯庄园大宅。
弥斯只在吟游诗人的赞美诗里听说过这种东西。
据说最好的纯肉派,至少分三层。最下层会用上大块的鹿肉、羔羊肉、小牛肉,鸡鸭鹅的肉块独占一层,最顶上则用鲜嫩的河鱼肉做馅料。
整个派会用到大量的香料,有些贵族还会额外加上剃掉骨头的整只雀鸟。这道菜对家族财富、厨师手艺和厨房规模都要求极高,无疑是大贵族们的炫耀之作。
这个巨型派甚至找人施了魔法,雪白的魔法小鸟儿绕着高高的肉派飞行鸣叫,洒下星辰般的白色光点。
坐在长桌边的人——除了萨拉尔——在弥斯眼里自动变成了萝卜白菜。
他和萨拉尔离长桌的主座有点远,几乎和卡伦神父这类客人坐在一起。弥斯倒是不介意人类无聊的地位排布,他只是好奇地猛瞧那个派。
“想吃吗?待会儿我每个口味给你切半个,那玩意儿很顶饱。”
萨拉尔贴在他耳边说道,“要是不喜欢味道,直接放我盘子里就好。”
“嗯。”弥斯满意道。
虽然就算萨拉尔不说,他也打算这么干。
萨拉尔笑了笑,掌心包上弥斯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可鄙的家伙。”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穿过音乐,飘到弥斯耳边。
弥斯这才扭过头,瞧向讽刺他们的人。
那人看起来很年轻,正和萨拉尔的便宜哥哥佩顿坐在一起。他的样貌比佩顿平庸些,他眉毛很浓,鼻梁有些高,身材比佩顿壮一圈。
“那位是尼古拉斯,节律骑士团的精英骑士。”
借着桌布遮掩,龙妖精又探出脑袋,“他和佩顿同岁,又都是节律教会的神职人员,关系特别好——于公于私,他都特别讨厌肯德里克·卡恩斯。”
想杀萨拉尔的泥巴骑士,弥斯立刻对上了号。
那小子的魔基是只黑熊,看起来挺凶猛,就是个头不算大,比起佩顿的巨蟒要逊色许多。
晚宴即将开始,长桌尽头的主座传来低声的祈祷。所有人都虔诚地低下头去,只有弥斯和萨拉尔仍然大大咧咧坐着,没有祈祷的动作。
自然,也没有人管他们。弥斯怀疑,除非萨拉尔现在蹦上桌子跳他的自编舞,否则其他人懒得管他。只有奎妮的目光短暂地扫过来,一触即收。
短暂的祈祷后,拿着银质刀叉的试食员仔细尝过每道菜和酒水,朝主座行了一礼。
主座上坐着一个健壮如熊的高壮老人,他肃穆地望着前方,一时间没有开口的意思。
弥斯随意瞄了眼,就又开始瞧肉派。萨拉尔应该去帮他取肉派才对,结果萨拉尔只是打量着面前的酒杯,没有动作。
“喂。”弥斯扯扯他的衬衫下摆。
“有点意思。”萨拉尔定定看着摆在他面前的刀叉,“那个欧文还挺拼,这是铁了心想让‘我’出丑。”
“怎么回事?”
“炼金药剂,‘重返青春’。有人把它抹在了我的餐具上。”
萨拉尔说,“这东西能让服用者的心智和记忆回到十六七岁,富人们喜欢用它来找乐子——看来有人很想让‘我’再来一次失态。”
肯德里克·卡恩斯十六七岁时刚被流放,刚好是最叛逆的时期。要是真正的肯德里克坐在这里,吃下“重返青春”,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更妙的是,这东西严格说来不算毒药。它对人的身体没什么损伤,药效过后,变化期间的记忆也不会消失。
违背祖父的“暂停追杀令”的意志,还要用这样见不得光的小手段,一看就是废物欧文才会干的事。
“待会儿你配合我,我故意弄掉这副餐具……”萨拉尔贴脸过去,跟弥斯咬耳朵。
“你要不要尝尝看?”
弥斯假装心不在焉地问,视线在萨拉尔的脸和餐具之间疯狂跳跃,瞳孔都要晃出残影。
萨拉尔嘴角抽了抽:“?”
“我有点好奇你的过去,门厅挂着你那——么大的肖像。我都没见过你那样的表情。”
弥斯叽叽咕咕地说,他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萨拉尔的手背,活像在试探一扇紧闭的门,“反正我们有合约,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萨拉尔垂下视线,银质的餐具映出了他被扭曲的面庞,弥斯一时看不懂他的表情。
“不过十六七岁的你要是没什么用,那就算了。”
弥斯立刻补充道,“我不至于在这种时候给我们找麻烦……哎?”
萨拉尔突然笑了。
弥斯同样没见过萨拉尔这样的笑容。此时此刻,这个拥有苍老灵魂的人类,仿佛一个想要恶作剧的孩子。
“你总是在最麻烦的时候,冒出最让我意外的邪恶点子。”
萨拉尔把自己的叉子塞入弥斯手里,又抓住弥斯的手腕,引导他去叉离他们最近的蜂蜜煮苹果。
“虽然我原本有一套计划。但你的主意更有趣,就让我们试试吧。”
尖锐的叉尖插入柔软的果实,汁水闪闪发亮。弥斯微微睁大眼睛,石榴石似的眸子同样亮得惊人。
“真的?”萨拉尔居然愿意陪他胡闹。
“如果情况不对,你就让我‘治愈心脏’。哪怕没有解药,我也能把药效消解掉。”萨拉尔小声补充,嘴唇已经碰上了柔软的煮水果。
“看好我,弥斯,别玩得太过头。”
这是提醒还是托付?抑或是信任?
尽管有合约的约束,弥斯仍然心头一跳,后背有种麻酥酥的错觉——就像一只毛茸茸的脆弱生物,主动把脖颈塞入了他的手。
“我知道了。”弥斯压低声音,眼睛更亮了。
他顺便用余光扫了一圈。泥巴骑士和便宜哥哥倒是挺安生,他们沉默用餐,静待晚宴过后的交流时间。
不远处的欧文则往这边疯狂偷看,生怕他们无法确认下药者的身份。只是在欧文看来,现在他俩正在毫无廉耻地彼此投喂,面颊因为“爱情”而红润。
萨拉尔几乎同时收回窥视的目光,他缓缓张开嘴巴,咽下了那一小块蜂蜜煮苹果。
咕咚。
萨拉尔喉头微微滚动,弥斯和欧文几乎同时咽了口唾沫,期待的目光牢牢黏着萨拉尔。
萨拉尔握着弥斯手腕的手骤然松懈,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抖。他的面色有一瞬的恍惚,连带着身体微微摇晃。
下一秒,他眨了眨眼,眼神彻底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好奇心超级满足,以至于真的忘了肉派[猫爪]
年轻版圣萨拉尔,即将出场![好的]
第99章 我的主人
弥斯惊觉,原来萨拉尔的眼睛一直是“满”的。
因为在这一刻,萨拉尔眼睛里的笑意与关切骤然褪去,空旷得像风止后的湖面。
明明萨拉尔的心变得年轻,眼睛却失去了几分光彩,竟然与门厅的画像有七八分相似。
萨拉尔青金石蓝的瞳孔利落一转,将整个房间卷入眼帘,随即锁在弥斯身上——萨拉尔的手还虚虚抓着弥斯的手腕,没来得及松开。
“玛格,肯德里克给了你多少好处?”
欧文见萨拉尔“魂不守舍”的模样,立刻上赶着挑衅,“亏我还以为你真对家族财产不感兴趣,怎么,非得把这根搅屎棍搞回来?”
玛格诺莉娅的位置离主座挺近,她叉子稍稍一顿,随即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罗斯卡特和罗德贝特是你的亲哥亲姐,尼古拉斯也是你的亲弟弟。你这一家子明明更想要他的命——就算你看不上我这个堂弟,好歹也该为你的兄弟姐妹考虑。”
欧文咳嗽两声,故意拔高声音,目光点过尼古拉斯。
这位节律教会的“守衡骑士”握紧刀叉,指节攥得发白,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简直可耻。”
尼古拉斯低声说道,刀叉划过光洁的瓷盘,发出一声不大却刺耳的锐响。
玛格诺莉娅头也不抬,手臂朝旁边一甩,啪地扇向尼古拉斯的后脑勺:“安静吃饭,那么大的派堵不住你的嘴?”
面对来自亲姐的掌掴,年轻骑士梗着脖子,终究没敢再出声。
主座上,那位大个头老人依旧慢条斯理地切割牛肉,对桌边的暗流置若罔闻。
见“肯德里克·卡恩斯”还是出奇安静,欧文不管不顾地继续:“之前我想带女伴参加家庭晚宴,都要掂量掂量对方配不配进这庄园。”
“现在倒好,肯德里克带着个肮脏的奴隶登堂入室,大家倒是通情达理了。我看他一点儿都没变,压根不顾忌家族的颜面——”
“住口。”
萨拉尔突然开口,打断了欧文的喋喋不休。他的声音带有十足的命令味道,活像在训狗。
除了主座,所有人的餐具同时一停,房间突然静了下来。
萨拉尔不知何时抬起眼。
那双眼里没有故作的愤怒或张扬,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无机质的审视,就像不远处的欧文不是活人,而是个碍事的衣架。
欧文被这一眼瞧得噤若寒蝉,立刻埋下头去。
萨拉尔兴趣寥寥地收回视线,指尖在弥斯的手腕内侧轻轻动了动。
他仿佛刚进入新环境的野兽,安静地评估着身边的危险,并通过酒杯的倒影悄然观察自己。
兴许是刚“醒来”时握着弥斯的手腕,这会儿萨拉尔若即若离地贴着弥斯,仿佛这个小个头是什么不得了的庇护。
他们不是第一次肌肤紧贴,可是弥斯莫名觉得,这次的体温摩挲让他格外受用。
“我要吃那个肉派。”
弥斯饶有兴致地起了个话头,嘴巴往长桌中央努了努,“你说过,每种口味给我切半个。”
萨拉尔立刻点点头,目光微动,像是在回忆什么。接着他探出身体,安静而优雅地取了块肉派,轻轻放进弥斯的盘子。
整个过程中,萨拉尔的礼仪无比标准,哪怕国王也挑不出错。
“这部分应该是河鱼肉,口味最好。”取完肉派,萨拉尔低声说明。
萨拉尔的语气平静极了,可惜弥斯太过了解这家伙,听得出萨拉尔舌头底下的谨慎与试探。
他在评估。
这个年轻的萨拉尔,正以弥斯这个“同盟”为圆心,飞快分析着周围的一切。
瞧瞧,一个对现况几乎一无所知,精神年龄十六七岁的萨拉尔,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弥斯尝了口肉派,河鱼被调得软嫩鲜香,派皮也酥脆可口。他吃得心情大好,大发慈悲地清清嗓子:“做得不错,‘肯德里克’。”
萨拉尔动作一顿。只是几秒,他貌似理解了当下的状况,绷紧的身体微微放松。
弥斯趁机揉了两把萨拉尔的脑袋,萨拉尔不闪不避,板正地坐在椅子上。
欧文就这么被晾在一边,脸上的猪肝色更重了。他不服气地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只见主座老人餐刀一斜,不轻不重地敲响盘沿。欧文立刻埋下刚抬起来的脑袋,大口大口吞咽食物。
餐叉悄无声息地爬出弥斯的口袋,顺着萨拉尔的裤脚蜿蜒而上。它故意将动作放得很慢,一路爬到萨拉尔的领口。
滑腻的触感爬过皮肤,萨拉尔身体依旧纹丝不动,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听着,你正扮演肯德里克·卡恩斯,一个脑袋不好的冷血疯子。你中了能让人精神回退至青春期的药剂,装得像点,别露馅。”
餐叉嘶嘶转述着弥斯的意志,尾巴尖猛戳萨拉尔厚实的肩膀。
“你身边的人叫弥斯,你们在伪装恋人——他是你的搭档,你的主人,你必须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
“证据就是,你们之间有着牢不可破的炼金术合约,我就是合约的产物之一……”
萨拉尔以极轻的动作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又给弥斯取了块肉派,耳朵一字不漏地听着餐叉讲述“肯德里克”的现况。
弥斯尝到第五块肉派的时候,吃到了不太喜欢的野猪肉。尽管肉块放足了香料,又用葡萄酒炖过,他还是觉得这种肉有股浓烈的气味。
于是他把这块肉派拨拉到萨拉尔盘子里,萨拉尔毫无怨言地垂下头,吃得一干二净。
同一时间,旁边的仆人已经开始上餐后的甜点。
时值冬季,窗外零星飘着雪。卡恩斯庄园却被加热魔器烘得相当温暖,晚餐居然有拌了浆果的牛奶冰淇淋。
萨拉尔看了会儿那洒了金箔、价值不菲的冰淇淋球,又看了看大快朵颐的弥斯,默默将盛冰淇淋的银杯推到了弥斯面前。
换成正常的萨拉尔,大概也会有类似的举动。弥斯目光在萨拉尔脸上挠来挠去,只觉得状况完全不同——
他熟悉的那个萨拉尔,表情会是揶揄加挑逗,仿佛投喂家养猛兽。
现在嘛,萨拉尔的表情更像是……怎么说呢,有点像幼犬把扔出去的球叼回来,推到他的手心。
弥斯看了眼生闷气的欧文,眼神里难得多了点赞赏。真遗憾,这药的药效没法持续一辈子。
不过少年萨拉尔安静过头了,和他针锋相对的那位明显更有活力。很难想象这么个沉静的家伙,会变成在封印里撒欢的疯子。
弥斯往嘴巴里塞了勺冰淇淋,又勉为其难地挖出一大勺没有莓果的,喂到萨拉尔嘴巴里。
萨拉尔安静地咽了下去。
精致可爱的甜品逐渐摆了满桌。这理应是放松的时刻,然而气氛越发凝重。终于,坐在主座的老人清清喉咙:“肯德里克。”
“是的,祖父。”萨拉尔应声而起,动作仍然准得吓人。
“家族因为你蒙受的耻辱,你打算如何补偿?”
老人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玛格诺莉娅的几句好话,不足以取消你的惩罚。”
欧文的脸色平静了些,他近乎鼓励地瞧着萨拉尔,期盼他来个当场发疯。然而——
“我能理解,祖父。”
“我希望能用行动证明我的诚意。请您给我指派任务,任何任务。我会尽我所能完成它,以此赎罪。”
萨拉尔的语气仍然平静得不像话,坐在对面的奎妮微微挑起眉毛。
“演给谁看呢?”欧文难以置信,“你这个疯子,鬼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连魔法都用不了,你就是想故意搞砸——”
萨拉尔权当他不存在,继续道:“如果您不放心,就派佩顿和我一起去,作为我的监督。”
“我做不到让死去的奴隶复活,但我还来得及补偿被我伤害的兄长。”
“态度倒是挺难得。”老人面无表情地点评道。
不愧是萨拉尔,发展完全在弥斯的预料之内。弥斯啧了声,刚要收回注意力,就瞧见了萨拉尔稍稍勾起的嘴角。
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弥斯陡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毕竟。”
下个瞬间,萨拉尔的声音里多了点流里流气的味道,“这些话都是弥斯大人要我说的,有那个合约在,我必须听从‘主人’的话。”
轰——
长桌边的所有人齐齐抬起头,无数目光将弥斯扎成了刺猬。主座上的老人眯起眼,视线更是像一把长矛,直接把弥斯戳了个对穿。
弥斯张着嘴巴,勺子里的冰淇淋险些掉到桌子上。
什么主人?这小子突然说什么鬼话?……不,不对,这小子是故意的!
少年萨拉尔根本不在乎什么“扮演任务”,也没把他当成什么天然同盟。
这小子最大的目标根本就是自己,眼下萨拉尔一个引导,所有敌意和猜忌全被扣到了他的脑袋上。
顶着人类们强烈但没用的目光震慑,弥斯还是坚持把那勺冰淇淋塞进了嘴巴。
哪怕那些目光要把他的头发引燃,魔神大人还是假装很忙地品味冰淇淋,硬是一个词儿都没说。
“肯德里克,你简直无可救药!”欧文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声大叫。
“身为卡恩斯的一员,你居然管一个奴隶叫主人,你这算哪门子改过自新?”
“忘了说,在我执行祖父给的任务途中,各位可以继续追杀我。”
萨拉尔又回归了那份气死人的平静,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只有我活着完成任务,才有资格请求祖父撤销追杀令。怎么样,还有什么不满吗?”
欧文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倒是尼古拉斯抬起头,多看了萨拉尔两眼。
“佩顿?”老人转向尼古拉斯身边的佩顿。
“节律之神在上,倘若肯德里克真心想要赎罪,我愿意随行监督。”佩顿谦卑地垂下头。
“很好,关于那个任务——”
“选最危险的,这样才能弥补我对家族名誉的损伤。”
萨拉尔再次开口,态度很难说是诚意十足,还是刻意挑衅,“我只有一个要求,请多给我几个选项,让我……和我的主人,留些挑选的余地。”
说完,他直接挤开座椅,站起身来。
“该说的话也说完了,我要和弥斯回房间休息。接下来的讨论,要是我在场,恐怕不太方便。”
萨拉尔说完最后一个词,弥斯也刚好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
直到被萨拉尔拽出餐厅,周围没再有窥视的眼睛,弥斯才挣开萨拉尔的手。
按照原计划,萨拉尔本应该巧舌如簧,凭借口才和演技让那个老头取消追杀令。结果少年萨拉尔横插一脚,给他们揽了个天大的麻烦。
难道他们真的要给卡恩斯家族打白工?还是在其他家族成员追杀他的情况下?……开什么玩笑!
“治愈心脏,治愈心脏!”弥斯咬紧牙关,啪啪拍着萨拉尔的心口。
“原来如此,是扎根于心脏的炼金药剂。将心脏整个治愈,就能消除药剂的影响。”
萨拉尔露出沉思的表情,“……不过,容我拒绝。”
弥斯:“为什么?!”
他隐隐有种被萨拉尔坑了的感觉。
“因为理论上,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不可能有搭档,更不可能接受这样毫无价值的伪装任务。”
“但我确实与你缔结了合约,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你利用合约控制了我,让我与你一起行动。”
萨拉尔转过眸子,又露出死亡般的平静。
“行动途中,我因为某种原因,主动服下药剂。既然解除药效对你更有利,我不会让你如愿。”
说到这里,他停住脚步,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笃定。
“毫无疑问,你是我的敌人。”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愤怒][愤怒][愤怒](开始思念自己认识的萨拉尔)
好奇心没法收场了呀——
第100章 虚无
弥斯噎住了。
怎么说呢,这种好像对又好像不太对的气氛。
他们是敌人不假,但合约可是萨拉尔提出的,什么叫“你利用合约控制了我”?
“快点解除药效,你这样会耽误正事。”弥斯气鼓鼓地重申。
萨拉尔油盐不进:“既然我主动服下药剂,我一定料到了现在的局面。”
弥斯咯吱磨了磨牙。
意思是萨拉尔有自信解决“取消追杀令”这件事。该死的,英雄先生不仅对过去的自己十分自信,还非常乐意给他添堵。
“随你吧。”弥斯扭头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退回来,板起脸,“我不知道房间在哪,这种破事一般由你处理。”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龙妖精还待在弥斯胸口的怀表里,这会儿忍不住探出脑袋。
弥斯简单提了提“重返青春”的效果,龙妖精听完后,露出一脸格外微妙的表情。
“唉,现在的年轻人,花样可真是……”
塔丝欲言又止,他胳膊撑在宝石边,轻轻摇晃脑袋,“算了,能想到用这种药剂下毒,也就是欧文那种纨绔才能想出来。”
“这种药的药效挺长,自然消除要一个月左右。看萨拉尔刚才的表现,也不像那种无理取闹的小年轻,问题不大。”
龙妖精的心态倒是相当不错。
但在场者除了弥斯,还有一位非常不开心——
“弥斯,弥斯!”餐叉细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来看看,餐刀变成傻子了!”
先前,餐叉和餐刀都被弥斯顺手揣在口袋里。餐刀一直没动静,弥斯还以为那条小蛇秉持了萨拉尔的稳重作风。
他慌忙掏出餐刀,发现小蛇的青金石眼一眼朝上一眼向下,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可它时不时动一下,明显没在休眠。
“我怎么叫它,它都不理我。就算他会受到萨拉尔精神状态的影响,也不该变成这样!”
餐叉纠结地扭着身子,差点把自己打成一个结,“弥斯,你快想想办法!”
弥斯戳戳餐刀,餐刀条件反射地动了动,就像一条普通的蛇。它的眼睛仍然到处乱飞,看起来不怎么聪明。
该不会萨拉尔的精神真出了什么问题吧。
弥斯瞧得心烦意乱,把餐刀塞回口袋。餐叉急得直咬尾巴尖,在弥斯兜里翻来滚去。
“回房间再说。”弥斯拍拍口袋,声音干涩。
“炼金生物对炼金药物反应大,这种事情不稀奇。别担心,萨拉尔擅长治疗魔法,他也不会留下后遗症。”
塔丝长辈似的安抚弥斯,“反正咱们的调查没有时限,一个月也等得起。我这就去跟卡伦通个气,你们先去歇歇……”
关键时刻,这只龙妖精还算可靠。
弥斯的目光刚扫过去,就见塔丝摩拳擦掌:“……我顺便偷听一下卡恩斯们的会议内容,指不定他们在你俩背后说什么!”
弥斯:“……”
好吧,还是他知道的那个塔丝·迦。
……
萨拉尔很快找了个男仆,寻到了卡恩斯家为他们准备的房间。
房间据说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少年时期住过的,内部的装潢相当大气,和圆环镇那个肮脏杂乱的房间不可同日而语。
高大的拱形落地窗外,赫然是灯火闪烁的庄园庭园。月色、灯光与摇摆的枝叶,被方形窗框规整地切成一个个正方,藏在厚重的深红窗帘之后。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漆成白色的四柱床。床上换了柔软舒适的鹅绒被,大小足够睡满四个成年人。
房间角落,装饰壁炉毕剥作响,火上薰着让人心旷神怡的安神药草。宝石挂饰装饰了青绿松针,它们静静悬在壁炉边,在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彩色碎光。
壁炉前还准备了冰爽的苹果酒,新鲜水果和盾牌形状的杏仁饼干——卡恩斯不愧为奥丰王国的大贵族之一,哪怕肯德里克只是个不受欢迎的家庭成员,也有着国王般的待遇。
萨拉尔并膝坐在床边,他背对着跳跃的炉火,眸子沉在薄薄的阴影里。他的膝盖上,正摊着一本《灾夜的八种可能成因》。
弥斯站到萨拉尔面前,站了会儿感觉这姿势不自在,又拖了把椅子过来,和萨拉尔面对面坐着。
萨拉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读那本关于灾夜的书。
……弥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难受的原因。
自从萨拉尔的精神回归少年时代,就算他把弥斯当成“敌人”,却也不是之前的那种级别的“敌人”。
萨拉尔的目光不会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上,萨拉尔的动作不再带着有意无意的撩拨。少年萨拉尔只是标准地服从指令,然后把他当作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这个萨拉尔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人。屋内的空气非常温暖,床边却流淌着一股寒意,某种源于萨拉尔的、近乎虚无的寒意。
这种寒意让弥斯非常不愉快。
“你打算就这么坐一晚?”弥斯抱起双臂,二郎腿翘得老高。
“按照贵族的习惯,他们会在明天早餐后给出选择方案。”
萨拉尔再次抬眼,看向弥斯,“还有别的事吗?”
弥斯的屁股在椅子上蹭了蹭,身体微微前倾:“我以为你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现在还没那个必要,这里的书本足够多。”萨拉尔说,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混沌魔神”的字眼。
“显而易见,现在是灾夜‘结束’的三百多年后,我仍然在寻找消灭混沌魔神的方法。”
弥斯眼珠一转:“告诉你小秘密——混沌魔神被消灭了。我们正在周游世界,追踪一只了不得的害虫,我们甚至还有其他队友。”
“不可能。”萨拉尔啪地合上书本。
他的语气硬得像晾三天的黑面包,弥斯一点儿都不喜欢这种指令似的语气。
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再次瞧过来。弥斯惊觉,自从离开晚宴,萨拉尔的目光第一次完整地落在他的脸上。
那目光犹如一只手,将弥斯往萨拉尔的方向拉扯。仿佛房间里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有“弥斯”本身需要审视。
“凭什么‘不可能’?”弥斯的心脏无端一跳。
“因为我还在这里。”萨拉尔声音很低,“我还活着——这意味着,灾夜源头并没有消失。”
弥斯精神一振:“啊哈,我明白了!”
“怪不得你能活那么久,还对神血,不,魔源那么熟悉——你的肉身被人类改造过,混沌魔神死了,你也会跟着死去。”
肯定是这样,这可真是意外收获。
少年萨拉尔还是比成年萨拉尔好对付,弥斯喜滋滋地想道,心里的不快骤然散去几分。
萨拉尔定定看着他,那双空洞洞的眼睛突然不那么空了。他的眸子里多了些笑意似的东西,但它们太过平静、冰凉,很难被称为情绪。
“我们果然不是‘同伴’,你并不了解我。”他说。
“我为混沌魔神而生,也注定为混沌魔神而死。这是我的意志,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混沌魔神本人:“……”
你小子“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在封印里载歌载舞骚扰我吗?看不出来也不怪我吧!而且……
而且按理说,少年萨拉尔的语气里多少应该有些仇恨。
萨拉尔出生于灾夜肆虐的时代,又能在黑暗中坚守三百余年。能做到这种程度,除了强烈的憎恶和责任感,弥斯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哪怕极端些,萨拉尔自小接受严酷的训练,被灌输了“一切为了终止灾夜”的狂热信念,他也该对“灾夜源头”有着强烈的负面情绪。
可是少年萨拉尔非常平静,就像他对于“混沌魔神”的执着没有任何杂质——哪怕那种杂质代表“人性”。
弥斯原本以为,少年萨拉尔能让他更了解“萨拉尔”这个对手。现在可好,他越来越看不懂萨拉尔了。哪怕红琥珀里仅剩理性的萨拉尔,都没有这样让他不安。
弥斯缓缓泄气:“如果我说,我就是混沌魔神呢?”
萨拉尔:“……”
他眉毛动了动,接着用力低头,继续看书——显然,萨拉尔半个字都不信。
弥斯受不了了,他上前两步,双手啪地拍上萨拉尔的面颊,强迫他直视自己。
魔神大人可算明白了,萨拉尔主动服下“重返青春”,就是要把他这个敌人给气个半死——偏偏连卡伦和塔丝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弥斯还真拿不出证据。
萨拉尔沉默地看着他,任由弥斯挤压他的面颊。弥斯双手抬到手酸,萨拉尔也没有额外的反应。
餐叉仍然在弥斯的口袋里翻滚,它发出蛇类本不该有的呜咽,试图让餐刀恢复正常。
“你给我变回去。”
弥斯尽力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说道,“三百年后的你比现在的你更有用。够了,萨拉尔,哪怕冒着犯错的风险,你也要这样膈应我?”
萨拉尔的眼睛微微闪动,他沉思几秒:“你好像非常确信,三百年后的我会因为‘让你不快’这种幼稚的理由,就服下炼金药剂。”
“也就是说,你很在意我对你的态度。”
少年萨拉尔慢慢伸出双手,抓上弥斯探过来的两只手腕。他将弥斯的双手往脸上用力一压,语气更重了些。
“我明白了,‘弥斯’,我之前一定非常关注你。”
他的声音几乎是真诚的,“也就是说,你身上有着终结灾夜的重要线索。”
弥斯猛地收回双手,活像他捧着的不是萨拉尔的脸,而是滚烫的烙铁。
萨拉尔对他的关注,只是对于灾夜源头的执着。
没错,萨拉尔的注视,萨拉尔所谓的“爱”……目前为止,萨拉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终结灾夜。
就像“弥斯”的存在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哪怕“他”不是他,而是其他东西,萨拉尔也会与“他”玩那些暧昧不清的对抗游戏。
弥斯胸口一缩,心悸不止,连带着背部一阵抽痛。理论上,他早就知晓这些。可是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义上地意识到这一点。
下一刻,弥斯条件反射地抓起被子,一举跳到壁炉前。
他离萨拉尔远远的,用鹅绒被把自己团团包裹。仿佛这样灼人的热意与黑暗,能让他稍微舒服些。
萨拉尔从床边站起,缓步走过来,弥斯能感觉到地板的细微震动。
有什么轻轻戳了戳他的背:“弥斯?”
弥斯没有回应。
“弥斯。”萨拉尔的声音更近了些。
“别叫我弥斯,我一定要让你死在灾夜里。”弥斯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他惊讶地发现,此刻他的情绪并非痛苦,并非气愤。它非常陌生……他猜它叫“难过”。
萨拉尔不戳他了。
但他的呼吸声没有远离,萨拉尔正蹲在他身边,大概是在考虑对策。弥斯把被子团得更紧了,连露在外面的发梢都扯进了被子。
“……弥斯。”过了两分钟,萨拉尔又开始叫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活像他是条只有几分钟记忆的金鱼,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
弥斯打定主意,在萨拉尔恢复原状前,他都不会再理会这个该死的家伙。而在萨拉尔恢复后,他绝对要跟萨拉尔结结实实来一架……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十分规律的敲门声。
“打扰了,是我。佩顿·卡恩斯。”
佩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肯德里克,我有话要对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
成年萨拉尔:不要急,我的手段在后头[狗头][狗头][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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