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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旧土之行


    萨拉尔罕见地迟疑了下。


    他看看紧闭的门扉,又瞧瞧壁炉前的弥斯,半晌才开口:“有话明天再说。”


    门外安静几秒:“我只是来传达祖父的话。”


    “欧文承认在你的餐具上涂了‘重返青春’。尽管不知道你如何规避了药效,祖父让我过来送解药。”


    “既然你不方便,我把解药放在你门口。”


    佩顿语气平常,不知道是因为他性格淡漠,还是早就习惯了“肯德里克”的做派。金属托盘触地的轻响后,佩顿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萨拉尔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弥斯化作一道残影,嘭地冲向门口。魔神大人用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打开门,把托盘上的小瓶抓到手中。


    眨眼的工夫,弥斯一个转向,整个人撞向萨拉尔,径直把人摁在了床上。


    漆黑魔丝瞬间延展,将萨拉尔四肢牢牢绑缚在四柱床的四根柱子上。弥斯板着脸坐上萨拉尔的肚子,拔掉小药瓶的塞子。瓶口啵的一声轻响,木塞无声地滚上地毯。


    魔丝擦过皮肤,萨拉尔瞳孔骤然放大:“混沌魔神的气息。”


    片刻后,他又眯起眼。“不,不对,气息有些弱。你是什么人?……服用了过量魔源的灾夜崇拜者?还是说,混沌魔神的眷属?”


    弥斯压根不理他。


    他的力量没有完全恢复,要解释清楚这个状况,他得一五一十地说明之前那些破事,到头来这个萨拉尔还未必会信——他才不想上赶着给这家伙解释呢。


    弥斯努力嗅着那个不透明的瓶子,瓶子里的液体味道很淡,只有一股让人不太舒服的甜香,闻起来不像是能入口的东西。


    “我建议你不要喂我那个东西。”


    萨拉尔见弥斯不吭声,立刻换了话题,“我在晚宴上说过,无须停止追杀令。这句话没有点明生效时间,可能有人钻这个漏洞。”


    “如果它真的是解药……正如你所说,三百年后的我‘更有用’。对你来说,这也是个机会,避开‘三百年后的我’监视的机会。”


    弥斯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注视着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少年萨拉尔满眼空白,让他想到……很久以前。


    这个模样的萨拉尔,弥斯其实有些印象。


    只是那个时候,弥斯还没有诞生真正的意识,只知道将一切都无条件纳入眼底。那些记忆如同隔着厚厚的冰层,僵硬又模糊。


    但他记得,刚入黑暗的萨拉尔,既不会唱跑调的歌,也不会骚扰他的触肢。


    当然,萨拉尔会给军队最完美的指令,关照每个人类的状态与起居……但萨拉尔没有什么朋友,始终一个人孤零零地住着。


    有一次,萨拉尔安葬了一名自杀的同伴。他就是这样躺在荒芜一片的墓地之上,本能地看向深渊似的“天空”,一躺就是大半天。


    还没有意识的弥斯,也本能地俯视着这个孤零零的人。彼时弥斯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人,还是一具尸体。


    ……萨拉尔主动服下“重返青春”,真的仅仅是想给他添堵吗?


    也许那家伙想借此证明什么,或者又藏了什么阴谋。他不能简单浪费这个机会,他确实有可以做的事情。


    弥斯跨下萨拉尔的身体,但没给他松绑。


    “你说得对。”他挪回壁炉前,硬邦邦地说道,“你变成这个鬼样子,对我来说是个好机会。”


    弥斯将解药塞进贴身口袋,又把自己团回被子。


    他再度回忆“墨水洞”,尝试再一次回到本体。可惜他回忆半天,当初的记忆像是指缝中的沙子,越用力去回想,细节越发飘忽不定。


    足足五分钟的回忆中,弥斯只想起萨拉尔打断他的噬咬和亲吻,又兀自气了会儿。


    不行,不能再盲目依赖本能,弥斯心想。


    既然他获得了神智,就该活用这个新能力——自己当初差点成功,这证明,绕过封印的做法在理论上存在。


    记忆不靠谱的话,他可以好好研究那本《勇敢的萨拉尔》,找出“概念之海”后门的确切原理。


    被子团缓缓挪到行李架旁,弥斯伸出一只手,凭空掏了半天。随即他才想起来,《勇敢的萨拉尔》和他们的行李一道,都在神父那里。


    只能明天再说了,弥斯不爽地叹了口气。


    他用被子裹好自己,蜗牛一样挪向壁炉。没了可以关注的正事,那种胃里塞满醋栗的“难过”再次涌上。


    餐叉在他的口袋里动来动去,弥斯在被子里动来动去,不快地殴打空气。


    “放开我。”萨拉尔见弥斯在地毯上来回蠕动,终于出声。


    弥斯假装没听见。


    “弄清楚状况前,我不会对你不利。”萨拉尔诚恳地说道。


    “你都说了我们是敌人,我绑敌人需要理由吗?”弥斯哼哼。


    萨拉尔:“……”


    他放弃似的安静下来,没再开口。


    弥斯则在壁炉前蜷起身体,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炉火到底还是和人的体温不一样,弥斯一晚没睡好,做了整夜乱七八糟的碎梦。


    次日清晨。


    “啧啧啧,药效解开啦?”


    看到萨拉尔手腕上的绑痕,以及弥斯发青的眼底,龙妖精差点把舌头弹断。


    “没有。”弥斯语气挺冲地说道。


    龙妖精扬起眉毛,他绕着弥斯飞了圈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于是他用力抖抖翅膀,假装刚才话题不存在:“昨天你们离开后,奎妮小姐说‘肯德里克’状态不对劲,怀疑有人在晚宴上做了手脚。”


    “佩顿则戳穿了欧文的心虚,拉特利夫——就是那个家主老头——扣了欧文的零花,还让佩顿把‘重返青春’的解药给你们送过去。”


    “解药在我手里,反正某人能自己搞定,他爱什么时候解什么时候解。”


    弥斯哼了声,还是把那瓶解药塞给了神父,“你看看里面有没有毒,鉴定完还给我。”


    卡伦神父爽快地收下药瓶。


    “……还有,他们定了三个任务。”


    龙妖精继续道。


    “第一个,待在奥丰王国,去边境对付失控的狼群,年底带回五百张亲自处理的狼皮。”


    “离年底没几个月了,那边环境特别烂,这个活计就是单纯的吃苦,我和神父都不太推荐。”


    “第二个,前往阿特拉的晚星城,和那边的卡恩斯家族成员打交道,审查他们的账簿。回来后,会和另一路审查人员比对结果。”


    “这个理论上轻松许多,也不会耗费太久。不过,追杀令不取消的话,那边的人很有可能会协助暗杀。”


    “第三个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龙妖精和卡伦神父对视一眼,声音有些低,“参与深红沼泽的‘旧土之行’,寻回至少一件圣萨拉尔相关的文物。”


    弥斯:“什么玩意儿?”


    萨拉尔眉毛动了动,跟着抬起头。


    塔丝叹了口气:“旧土之行,大贵族们流行已久的探险活动。”


    “深红沼泽位于蒙狄西亚,那个国家环境恶劣得要命。很少有人去那边建城,所以那边保留了许多灾夜时期的遗迹。”


    “现在这些大贵族,基本都是灾夜时期大人物的后代。他们喜欢让自己的后辈参加这个,磨炼、联谊,顺便铭记家族荣光……诸如此类。”


    弥斯大概听懂了。


    第一个任务没有社交压力,但无聊至极,纯属浪费时间。


    第二个任务是人类社交地狱,还得操心夏日蚊虫一样接连不断的暗杀。


    第三个……社交量倒是挺适中,暗杀也没那么方便。最大的危险是恶劣环境,但弥斯最不在意的就是恶劣环境——更何况,他还有机会探到些灾夜秘辛。


    “第三个。”弥斯毫不迟疑。


    卡伦神父舒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我同意。”


    神父居然这么主动,弥斯忍不住挑起眉毛:“为什么?”


    “昨晚塔丝把三个任务告诉了我,我分别占卜过。深红沼泽附近有着巨大的不祥,很可能和V.O.R有关。而且……”


    神父犹豫片刻,继续道,“而且最近这些天,我一直在调查观星社。”


    “我发现,他们对‘收集灾夜时期的知识’有着狂热的执着,深红沼泽那边肯定藏了不少观星人,我有事想要问他们。”


    那个面具人说出和赫米特一模一样的话,绝对不是巧合。


    阴影修会的祷词,和那些知识一起被埋葬在黑洞里。既然观星社执着于收集它们,八成对阴影修会也有所了解。


    深红沼泽一行,对“寻找赫米特”来说是一箭双雕。


    弥斯眉毛越挑越高:“占卜结果‘不祥’?你怎么刚刚不说?”


    “因为这是你们的私事,还关乎两位的性命。我无权为了自己的利益,鼓动你们做出选择。”卡伦摇摇头。


    “当然,如果你们选第一个或者第二个,我会陪这家伙先一步去深红沼泽调查。”塔丝适时接话,“毕竟凭你俩的能力,前两个任务可威胁不了你们。”


    “……我也同意接受第三个任务。”


    听完众人的对话,萨拉尔才开口说道。


    弥斯只觉得有什么又轻又黏的东西黏在耳后,他伸手挠了挠,皮肤上空无一物。接着他转过头,正与那双讨厌的青金石眼对视。


    萨拉尔一如既往地注视着他,即便这注视回来了,弥斯仍然不觉得满足。


    还是不一样,那目光里少了某种关键的东西。


    魔神大人转回脑袋,昂首挺胸走向卡恩斯家的餐厅,准备早点接任务走人。


    ……


    “什么?!”欧文大叫。


    “祖父说,既然肯德里克想要参与‘旧土之行’,你也要一起去。”佩顿淡淡地说,“今年卡恩斯家族刚好有三个名额。”


    “而除了肯德里克,你是最欠磨炼的那一个,我的哥哥。”奎妮切着盘子里的鱼肉,语气隐隐带着幸灾乐祸。


    欧文额角爆出青筋:“奎妮!”


    “往积极的方面想,起码你最方便下手暗杀,毕竟‘每个家族可带至多两位助手’。”奎妮轻笑两声,“你说是不是,玛格堂姐?”


    玛格诺莉娅不接话,兀自埋头吃饭,仿佛盘子里的煎蛋千年一遇。


    奎妮挑起嘴角,笑着摇摇头。


    “助手的名额已经被祖父给了那个可恶的奴隶,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神父。这根本就是惩罚,该死!”


    欧文不满地挥舞刀叉,哪怕弥斯和卡伦神父就在桌边用餐。


    他一面抱怨,一面偷看餐桌边的萨拉尔和佩顿。


    萨拉尔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压根不理会他。佩顿也头也不抬地咀嚼,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在场众人里,只有弥斯的脸色和欧文差不多臭。


    “现在追杀令已经生效了,你们给我等着。”欧文上刑般吃完培根,只丢下这么一句话。


    饭后,弥斯从卡伦那里讨回了那本《勇敢的萨拉尔》,准备随身携带,集中研究。


    ——前提是,某人没有在饭后贴上来。


    “你的头发乱了。”萨拉尔说。


    “因为之前都是你在打理。”


    弥斯没什么可准备的行李,他又回到壁炉边,一边烤火,一边晒太阳,并用自己的脊背瞄准萨拉尔。


    萨拉尔沉默了会儿,他拿起一把梳子,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他指尖滑过密集的梳齿,定定看着弥斯青金石蓝的发带。


    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颜色,特地缀了精致的石珠,看得出改造者相当用心。而且那线脚的缝法,分明出自他自己的手。


    “我为什么给你梳头?”萨拉尔问。


    “我怎么知道。”弥斯说,“你不如问问你自己——你梳头的手法那么熟练,又不是第一次。”


    “据我所知,这是家人或者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萨拉尔想了想,“我可以给你梳一下吗?”


    “随你的便。”弥斯低头研究画册。


    他不想理萨拉尔,但头发乱着,弥斯也觉得碍事。比起龙妖精、神父或者随便哪个仆人帮忙,弥斯宁愿萨拉尔来梳。


    萨拉尔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倏地收回去,随即又碰了碰。接着,梳齿轻轻没入灰白的发丝,微光随着梳齿浮动。


    弥斯的发辫整齐了,思绪却有些乱——


    少年萨拉尔认定他与混沌魔神有关,目光又开始追随他;少年萨拉尔梳头的手法熟练,手的大小也没有变化……此时此刻,他们仍然是敌人关系。


    明明一切都没变,弥斯就是觉得不太一样。他和萨拉尔相处时的种种细节,此刻变得微妙而陌生。


    屋子里的空气愈发沉重,弥斯有点胸闷。他本能地想要做些什么,好挣脱这样黏稠的寂静。


    “你说过,你曾经是‘魔力干扰派’,认为灾夜源头是死物。”


    弥斯突然开口,“现在我告诉你,灾夜源头是活物,‘混沌魔神’真的存在。”


    萨拉尔动作一停。


    “好了,你可以发表感想了。”


    弥斯嘟哝,“你拼死执着的目标真的存在,并且是活的,开心吧?”


    他没有回头,他莫名不想看萨拉尔现在的表情。


    “那意味着祂可以被杀死,灾夜能够彻底终结。”萨拉尔说,“我曾有过这样的假设,一个十分理想的假设。”


    果然是这样,弥斯在心里疯狂咂嘴,等待萨拉尔接下来的感想。


    可是他左等右等,没有等到萨拉尔的执着感言。


    弥斯强忍着不扭头:“没了?”


    “我应该说什么吗?”萨拉尔反问,继续动手梳头发。


    “你都为混沌魔神而生,为混沌魔神而死了,就这点感想?”


    “……”


    萨拉尔沉思许久,“我不知道三百年后的我是什么样子。但我对于灾夜源头的执着,只是我的本能。”


    “倘若混沌魔神是个活物,甚至拥有智慧。那么我不会与祂产生交流,这样我的思路能尽可能保持客观。”


    弥斯:“?”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愤怒]我信你个鬼(下略)


    萨拉尔的恋爱三十六计[好的]


    第102章 传送错误


    直到坐上卡恩斯家族的马车,弥斯还是没能把脑袋上的问号摘掉。


    不会与祂产生交流?不会与祂产生交流……?那三百多年的骚扰算什么,算萨拉尔脑袋闲出了毛病吗?


    可是弥斯想来想去,也记不清第一次和萨拉尔打交道是什么时候。初生的意识太过懵懂,也许只有萨拉尔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是正事要紧。


    弥斯继续翻看那本画册。他把头垂得很低,用刘海和睫毛挡住弥散的瞳孔。


    有外人在场,布里夫和床单魔神没有离开书本。两位只是在弥斯翻页的时候悄悄换个画面,藏在小屋、树木或者草丛的简笔画里偷看。


    弥斯能看出些极细微的魔法波动。可惜“概念之海”的后门异常复杂,像是个不知道缠了多少层的线团,他得花时间小心拆解、一点点仔细分析。


    尽管不知道要耗费多久,总比惦记着一段晦暗不明的记忆强。弥斯看得很认真,直到某个不长眼的家伙张开了嘴巴。


    “儿童画册?你就是这么了解卡恩斯家族的?”欧文嗤笑道。


    不,我只是在了解怎么把人世给扬了,弥斯目光不善。


    眼下,弥斯作为“肯德里克的恋人”,正和萨拉尔、佩顿和欧文同乘一架豪华马车。可怜的卡伦神父身为“助手”,得乘坐助手和仆人专用的运输马车。


    弥斯挨着萨拉尔坐,佩顿和欧文则坐在对面。佩顿一直静静地看向窗外,他依旧满脸平淡,让人看不出想法。


    “早知道助手名额这么不值钱,我就找个姑娘带着。”


    欧文见弥斯和萨拉尔都不接话,继续发泄不满,“两个名额都被你这家伙占了,祖父还真一点儿都不顾及佩顿的心情。”


    “没办法,因为我弱得可怜。起码佩顿和你还会用魔法,而我只能依靠弥斯他们。”


    少年萨拉尔演戏还算熟练,举手投足鲜活不少。


    “再说塔丝·迦也在,他算是你半个属下。而我们的天才佩顿,完全不需要助手这种东西……我看祖父公平得很。”


    “我早就和他没关系了!”


    “那只龙妖精就是个废物!”


    塔丝和欧文几乎同时出声。龙妖精从怀表宝石中探出半个身子,用一种看“白痴前雇主”的目光剜了欧文一眼。


    见欧文居然还敢怒视过来,塔丝又伸出手,冲欧文恶狠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欧文拉长脸,终究示弱地扭过脸去。


    车厢里终于安静了。


    “……你变了许多,肯德里克。”


    谁想,欧文刚安静没几秒,佩顿反而主动开口。


    他这么一主动,连欧文都吓了一跳。弥斯的注意力涣散开来,他佯装看书,偷偷竖起耳朵。


    “你倒是没怎么变。”萨拉尔字斟句酌地说。


    “一切为了节律之神的荣光。”


    佩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要微笑,又没能笑出来,“上次我们这样说话,还……”


    “你的眼罩还不错。”弥斯出声打断。


    该死,萨拉尔怎么可能知道什么“上次对话”。


    眼下的萨拉尔和弥斯一样,只能算听过故事的第三方。他可没有肯德里克那堆浆糊一样的记忆,弥斯自认必须插手。


    “无耻的家伙,你居然好意思提这个。”欧文脸色难看。


    “这是‘节律之标’,四个菱形象征四个季节,中央的圆圈则象征太阳。”


    佩顿目光转向弥斯,大方地解下了黑布眼罩,将它递到弥斯面前。


    弥斯凑近才看得出,围绕圆圈的是四个箭头一样半短半长的菱形。它们短的那一边包围圆圈,远看像个“X”,说是太阳,其实有些牵强。


    比起什么节律之标,弥斯更在意眼罩后的那只眼睛——


    佩顿的右眼眼球完全毁掉了,眼眶处只剩皱缩的皮肤,以及凹凸不平的疤痕增生。配上那张柔和的脸,疤痕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连弥斯都知道,要达成这样的效果,绝不是暴怒下的“失手攻击”能做到的。


    卡恩斯家族可不缺炼金药剂,肯定也会治疗魔法。能留下这样的疤痕,足以见得佩顿当初的伤势有多么惨烈。


    肯德里克当初下手的时候,一定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弥斯忍不住多看了佩顿两眼。


    按照玛格诺莉娅的说法,当时肯德里克应该是十五岁上下,而佩顿刚成年。次年,肯德里克就被卡恩斯家族打发去了圆环镇,自此再也没有和佩顿来往。


    这么一看,时隔四五年,仇人再见面,佩顿的脾气好到了一定程度。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不会魔法的少年肯德里克,正面袭击一个身为魔法天才的成年人,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封印里,他用触肢戳萨拉尔的鼻孔,都能被这小子灵活地躲过去。佩顿看起来不傻,怎么会那么迟钝?


    “我已经不在意了。”


    也许是弥斯盯着伤痕看了太久,佩顿收回眼罩,又将它绑回右眼,“这一切都是节律之神降下的磨炼。”


    “哦。”弥斯干巴巴地说道。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义务维护萨拉尔的伪装。某种根深蒂固的,近乎“保护欲”的东西,在刚才偷袭了他的脑袋。


    当务之急是研究开神国后门,他才懒得深究人类贵族的勾心斗角。


    萨拉尔看看弥斯,又看看佩顿,突然开口:“这里离蒙狄西亚那么远,我们就这样坐马车过去?”


    “蠢货,我们要走运输传送阵。”


    欧文嗤笑,“哦,圆环镇那种地方没有这种好东西。乡下地方待了四年,你的脑子也快待傻了。”


    “唔,这几年我喝了不少自制药剂,确实忘了许多事情。”


    萨拉尔镇定地说,“实不相瞒,我连你这张脸都差点忘掉,毕竟它实在没什么价值。”


    龙妖精在怀表里“哈”了声,欧文气得翻了个白眼。


    果然,少年萨拉尔也是萨拉尔,弥斯忍不住扫了萨拉尔一眼。


    萨拉尔这是在暗示“肯德里克忘了过去的许多细节”,倒是省得自己再跳出来打断对话了。


    “那我得好好照顾你这个乡巴佬。”


    欧文仍然嘴上不饶人,“待会儿过传送阵的时候,你可别再摆弄你那些炼金药剂。传送阵可是个精密东西,要是出现魔法干扰,鬼知道我们会被扔到哪里去。”


    萨拉尔耸耸肩,就当听见了。


    随后,他的目光又开始在弥斯身上反复滑动。弥斯脑袋一垂,继续看书,打定主意不去回应。


    然后弥斯发现,萨拉尔的目光绕着他打转的时候,他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接着弥斯想要睡一会儿,又发现自己并不想要离现在的萨拉尔太近——哪怕他知道那是萨拉尔,哪怕英雄肉垫的手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就是找不回之前的情绪。


    只是一个个雪花般渺小的差异,它们在他们之间累积,砌出愈发浓重的寒意。


    ……可笑的是,没准他们的境况非常相近。


    少年萨拉尔知道“弥斯”是他的敌人,知道“弥斯”和混沌魔神有关,也知道混沌魔神可能拥有生命。


    可是少年萨拉尔对“陌生人弥斯”的态度,正如弥斯对待“少年萨拉尔”的态度。其中少了同一种东西,某种温暖、柔软又轻盈的东西。


    真奇怪,明明他们的起点没有改变,终点也没有改变。


    弥斯心烦意乱,啪地合起书本。


    撞击声在装有鎏金浮雕和红天鹅绒的车厢内回荡。书页间发出了小小的“呀”声,布里夫和床单魔神似乎吓到了。


    萨拉尔偷偷瞄他的目光也跟着缩了缩,活像蜗牛缩回它的触角。


    马车慢慢停下来,一个法师打扮的男人敲敲他们的马车窗:“各位中午好,前面就是传送点了,车厢需要进行魔器检查。”


    “传送期间,所有激活状态的魔器都需要关闭。请勿使用魔法,请勿服用或涂抹炼金魔药,特定的魔器和魔药需要进行没收处理……”


    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念叨,将一根细长的黑色魔杖探入车厢。那魔器顶端微微膨起、一动一动,像极了湿润的大狗鼻头。


    “……很好,没有问题,打扰各位大人。”男人疲惫地行了个礼,摆摆手,“下一辆!”


    车外景物缓缓后退,马车再次开始前行。


    这应该就是欧文刚才提的“防干扰”,看来传送阵被干扰,后果真的挺严重。


    也不知道传送时使用湮灭魔法,这玩意儿能不能直接把他们传回封印里。逐渐强烈的魔法波动中,弥斯不禁畅想起来。


    突然,马车车厢剧烈地震颤不止。


    一片混乱中,萨拉尔条件反射地抱住了弥斯,将他护在身体与柔软的车座之间。少年萨拉尔被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惊到了,身体绷得比石头还硬。弥斯也好不到哪里去,原地僵成了标本。


    车窗外的景色突兀消失,变成骇人的纯白。


    “糟糕——!”欧文的尖叫几乎要刺穿弥斯的耳膜。


    “坐稳!别用魔法和魔器,会偏得更远!”佩顿则厉声喝道,双手牢牢抓住椅子边。


    就在弥斯被颠得要吐出来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弥斯连喘几口气,立刻朝外看。车窗外挤满绿色,各式各样的绿色如同火焰,紧挨着车窗燃烧。它们挤得太紧,阳光无法抵达车厢,车厢内昏暗如夜晚。


    而且……而且窗外的一切好像在慢慢上升。


    “是沼泽,车厢在下沉。”佩顿手一扬,巨蟒盘动,车门直接被轰飞出去。


    弥斯眼中,那蟒蛇由半透明变得凝实。佩顿竟然毫不介意地让魔基实体化,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抓着那条蛇出去!”佩顿把离自己最近的欧文一把推出去,又朝萨拉尔伸出手,“快点,车厢沉得太快了——”


    萨拉尔没有碰那只手,他反手攥住弥斯的手腕,利落地越过车门,半抱住那条巨蟒。


    巨蟒拧动身体,它带着身上挂着的三个人,轻轻松松弹向某个方向。草叶在弥斯脸上疯狂拍打,短暂的刺痛后,灿烂的阳光洒了下来。


    巨蟒缠上一株大树,将身上的人留在树下。


    这棵树的树根盘根错节,异常粗壮。它们像是贵族小姐们喜爱的镂空蕾丝伞,稳稳倒扣在杂草丛生的沼泽之上。欧文一屁股坐上树根,脸色煞白,身上多了股难闻的汗味。


    佩顿跟着蛇尾巴跳过来,动作几乎是优雅的,朴素的黑袍连根草叶都没沾上。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传送阵错误。肯德里克就是个不祥的家伙,妈的。”


    欧文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好浓的血腥味,马夫和马估计都被卷进乱流了……”


    “看这里的植被,这里就是蒙狄西亚,但我不能确定具体位置……什么人?”佩顿突然提高声音,魔基骤然隐入空气。


    只听一阵破空声,一个庞大的黑影撞上树干。


    弥斯的魔丝悄悄到了指尖,又悻悻缩了回去——无他,他认得这个“袭击者”。


    “太好了,赶上了。”


    粗壮的神父抱紧粗壮的树干,狠狠松了口气。


    众人:“……”


    塔丝震撼:“你不是在后一辆车吗?”


    “我见你们的车出现了异常,下车跳过来了。”神父慌忙解释,“刚才我趴在车厢顶,没来得及打招呼。”


    “怪不得那辆该死的车沉得那么快!”塔丝啪地拍了下额头。


    佩顿眉毛动了动:“你用身体硬扛传送错误?”


    卡伦神父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的体质很好。”


    佩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沉吟片刻,转向萨拉尔和弥斯:“蒙狄西亚境内遗迹很多,我建议我们一边寻找出路,一边进行自己的‘旧土之行’。”


    “任务继续。”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下变成荒野探险了,难度+1000


    猜猜凶手是谁?[狗头]


    第103章 特别的注视


    好消息,他们暂时不用和更多人类打交道了。


    还是好消息,别说可能的暗杀者,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最后,最棒的消息——欧文是个废物,佩顿也不过是个人类,这两个家伙对他们的实力一无所知。萨拉尔的心智停在少年时期,卡伦神父又是个不得了的老好人。


    在这一刻。他,弥斯,是这里真正意义上的主宰者!


    弥斯心情立刻好了不少,连潮湿腐臭的沼泽都没能让他多沮丧一点儿。萨拉尔沉默地挪到他身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任务真的能继续?据我所知,‘旧土之行’的场地可是精挑细选的,咱们附近真有类似遗迹吗?”


    龙妖精飞离怀表,站在弥斯肩膀上。


    大贵族们再怎么功利,也不会送自己的后代白白送死。


    “旧土之行”中,他们不仅会给自家年轻人配上能力卓绝的助手,准备充足的物资,还会事先挑选危险程度适中的遗迹。说白了,这个活动和“打猎”差不多,只不过是贵族子弟的奢侈冒险。


    “是、是啊。”欧文先打了退堂鼓,“我先联系一下外面,看看附近有没有确定的遗迹。对了,还有物资……物资也得跟上……”


    “我跳出来的时候背了行李,食物方面暂时没有问题。”


    卡伦神父拍干净身上的草屑,又拍拍身侧的背包。


    欧文没理会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通讯晶石。奈何这晶石上横了条深深的裂缝,欧文忐忑地敲打许久,晶石没有任何动静。


    佩顿摇摇头:“刚才那样的传送错误,会让精密魔器出现异常,需要重新调整后才能使用。”


    “那我们不就被困在这了吗?”


    欧文汗如雨下,他的脸居然还能变得更白,“我听说蒙狄西亚很多地方都是无人区,现在咱们失联了,物资也不多,还做什么任务?”


    “严明的神赐予我等考验,这样的试炼远胜过精心布置的游乐园。”


    佩顿缓声说道,听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完了,忘了这家伙是苦修士了。


    欧文不抱希望地瞄了眼萨拉尔——萨拉尔平静无波,只是静静跟在弥斯身边,非常符合他“追随主人”的说法。


    “算了,动静那么大,家里人肯定知道咱们出了事。玛格那么强,她肯定能算出我们被甩到了哪里……肯定会有人来救我们……”


    欧文自己安慰自己,顺手从身边扭了根枯树根,用作支撑身体的手杖。


    “既然不用参与活动了,你占卜下。”弥斯转向卡伦,“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卡伦点点头。


    听到“占卜”这个词,欧文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这位神父擅长占卜魔法?太好了,我们朝着最幸运的方向走,肯定没问题!”


    弥斯:“……”不,他们准备往最不祥的方向前进。


    之前神父说深红沼泽附近有不祥,他们来都来了,不顺便掏个畸果实在太亏,顺便还能找找路。


    神父欣然点头。


    他特地将戴戒指的两只手背到身后,像模像样地闭目“感应”了会儿:“西南方向。”


    说完他睁开眼,用探究的目光扫视众人——主要看他们名义上的监察官,佩顿。


    “这是你们的任务,你们做决定就好。”佩顿云淡风轻道。


    欧文则满脸欣喜:“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要是遇到那种高危遗迹,事情就麻烦了。”


    萨拉尔:“高危遗迹?”


    欧文看傻子似的瞪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吗?蒙狄西亚的灾夜遗迹保存得特别好,那个时候的炼金术特别邪门,造出了不知道多少炼金怪物。”


    “我在塞潘提的黑市看到过一只,那东西只有家猫大小,可它的尾巴能抽碎人的脑袋。”


    话说到一半,欧文尝试着从树根爬下。他的鞋尖刚碰到沼泽地,那片湿泥便像活了似的,伸嘴嘬上了他靴子,意图把欧文整个吸入口中。


    欧文吓得缩回脚,紧紧攀住巨树的树根——别说什么前进方向,他连第一步都踩不出去。


    欧文求救地看向佩顿,佩顿则无声的瞧着萨拉尔。萨拉尔沉吟几秒,无比自然地扯了扯弥斯的衣服:“弥斯大人,请送我们下去。”


    弥斯给他喊了个激灵。


    他扔给萨拉尔一个异常复杂的眼神,刚打算动手,就见卡伦神父自觉折了一大堆枯树根,往底下的沼泽扔。


    沼泽上的水草被枯枝压平,看起来没有泥汤那样狰狞,却也好不了多少。


    “我在树上的时候看了看,那边有土地。”


    神父热情地说道,“只要用对了巧劲儿,踩着这些东西也能过去——记得小步快跑,不要直上直下地踩踏,注意别被树根绊倒。”


    弥斯把《勇敢的萨拉尔》往怀里一揣,用皮带束紧。


    紧接着他叹了口气,走到萨拉尔跟前,不太情愿地转过身:“上来。”


    萨拉尔:“什么?”


    “‘你’不会魔法,又不擅长运动,这样最快。”


    弥斯哼道,“赶紧上来,烦死了。还是说,你想让你的‘哥哥们’背你下去?”


    一想到这个萨拉尔可能会把他和佩顿之流当成同等的观察对象,弥斯就全身不舒服。何况,由他来“控制”萨拉尔,是最能昭示力量的做法——至少弥斯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面对体格比自己小整整一圈的弥斯,萨拉尔双手比画了会儿,一时有些无从下手。弥斯等得不耐烦,他猛地背过身,双手一搂,勉强把萨拉尔扛在背上。


    萨拉尔身体结实,弥斯肩膀不够宽,扛的姿势异常别扭。弥斯一咬牙,直接跳上沼泽。


    踩上那些草叶的同时,他的魔丝在泥水下迅速成形。它们结成看不见的细密网格,末端固定在附近树干上,踩起来相当结实。


    于是,魔神大人扛着偌大的萨拉尔,用一种不太体面的动作飞快冲刺,活像只叼着大鱼逃跑的野猫。


    刚踩到坚实的地面,弥斯就悄无声息地收起魔丝。然而萨拉尔太沉,弥斯没能像之前那样从容刹车,两人一同扑倒在草丛里。


    萨拉尔及时扭过身体,让弥斯摔在自己身上。再次躺上自己熟悉的英雄肉垫,弥斯脑袋抵着萨拉尔的胸膛,恍惚了好几秒。


    半晌,他才撑起身体,用力俯视萨拉尔:“……听着,我只是讨厌麻烦。”


    要不是卡恩斯家大业大,真能给他们找麻烦,弥斯不介意把那两位外人直接埋进沼泽地。


    萨拉尔定定望着弥斯,像是望着什么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


    “什么态度,我不就是扛了你一下吗?”弥斯咕哝道,试着起身。


    “……”


    萨拉尔伸出双手,温暖的掌心包住了弥斯的脸颊。让他不得不止住动作,继续趴在萨拉尔胸口。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弥斯摸不着头脑:“我怎么看你了?”


    年轻的萨拉尔狗话也不少,他不就用脸上的两只眼睛看吗,还能怎么看?


    他一直都这样看萨拉尔,至于其他人类……其他人类还不至于让他正眼瞧。弥斯承认,他最近不怎么高兴,确实没太搭理少年萨拉尔,但这家伙的反应也太大了。


    听到弥斯的困惑,萨拉尔表情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弥斯的眉毛和眼睑。简直像一名摩挲着华丽浮雕的盲人,尝试理解一个从未想象,也难以想象的世界。


    萨拉尔的手掌并不细腻。上面有着肯德里克留下的细小疤痕,以及英雄萨拉尔锻炼出的薄茧。它们轻轻梳过弥斯的眉毛,触感有些凉。


    弥斯仍然狐疑地瞧着萨拉尔,想知道这家伙出了什么毛病。他被摸得有些不自在——他从触摸里感受到一丝微妙的迟疑和珍重,它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没什么。”最后萨拉尔缓缓收回手,如此说道。


    弥斯没好气地扒拉开萨拉尔的爪子:“没什么就赶紧起来。”


    他嗖地跳到一边,用力拍衣服上的尘土,企图把刚才那份莫名的不自在也拍掉。


    第二个赶来的是神父。


    见弥斯他们成功抵达,卡伦神父蹬住树干,一个跳跃飞了过来。龙妖精扯着他的后衣领,快乐地搭了个便车。


    欧文在树上磨蹭了半天,最后佩顿实在无奈,用魔基巨蟒把人绑起来,顺着压塌的草叶游动。佩顿则在脚底凝出淡蓝色的魔法光台,优雅地踱步而来。


    “路都没法走,这还怎么找遗迹?”


    欧文摇摇晃晃前行两步,脚一个趔趄,显然又踩到了隐藏在草叶下的沼泽坑。


    再看周围的树——繁茂的树干彻底遮蔽了阳光,无数藤蔓挂在树枝间,绞索般轻轻摇晃,怎么看都不祥至极。


    还有这地上的人脸……人脸?


    欧文再度发挥他难得的天分,用穿透力极强的尖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脸!”欧文后退几步,险些被凸出地面的树根绊倒,“那边有张人脸!”


    弥斯赶忙伸长脖子看了看。


    人脸离他们七八步远,嵌在棕黑湿泥之间。它面皮惨白,双眸大张,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乍一看,很容易把它看成一朵白色的蘑菇,或是一块干净的石头。


    那张脸上没有腐烂的味道,也没有腐烂的痕迹。弥斯感受了下,它散发出非常淡薄的魔力,让人很难察觉。


    ……一张出现在无人区域的完好人脸?有意思。


    见萨拉尔站在原地不动弹,佩顿叹了口气:“不要放松警惕,我去看看。”


    “如果我是你,我可不会过去。”


    佩顿刚迈开第一步,萨拉尔恰到好处地出声道,“那不是人类的脸。”


    欧文险些被口水呛到:“你说什么?”


    “它的眼睛和嘴唇,都是上下颠倒的。”萨拉尔说,“至少,我没见过这副尊容的人——”


    话音未落,那张脸眼睛骨碌一转,直勾勾地看向一行人。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我直接告白宿敌恐怕不信,那么我再身体力行演示一遍[好的]


    本卷剥一剥萨拉尔的洋葱皮(?


    第104章 熟悉感


    “我?我暂时没什么事,这次目标真够偏的。”


    凯随手抛接通讯晶石,剔透的晶体折射出几片碎光。


    他正骑着他的神血傀儡,在遍布瘴气的沼泽密林中前行。


    那傀儡肢体分散开来,体块之间连接着漆黑骨质。如果弥斯在场,他会发现,这东西和他们在“概念之海”遇见的一模一样。


    神血傀儡舞动细长而扭曲的肢体,在湿泥、树根与毒气中如履平地。凯带着他大包小包的行李,稳稳端坐在傀儡后背,衣角一丁点泥星子都溅不到。


    只是傀儡的脸和凯本人分毫不差,场景多少有些诡异。


    “……不过这样也挺好,那群贵族的‘旧土之行’离这里很远,不会有人发现我。”


    凯继续道,“不然,就算我吃过‘私奔的决心’,还是得亲自踩沼泽。”


    通讯晶石里传出一连串模糊的声音。


    “什么,旧土之行出现了传送错误?卡恩斯家?……唔,那个佩顿·卡恩斯参与的话,问题不大。”


    “行啦,这里通讯不太好。闲话说到这,我去干正事——传说中的天幕大遗迹,我还没找到线索。”


    说完,凯把通讯晶石塞进口袋,狠狠地叹了口气。


    要不是乔斯林的神血傀儡被毁,他又可能被那个肯德里克注意到,他不会接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天幕遗迹的探索,说白了纯凭运气——蒙狄西亚的无人区非常多,比较有名的遗迹都被贵族们探索完了。剩下的都是些最为偏僻危险,遗迹隐藏最深的区域,只能用双腿和双眼慢慢找。


    观星社就没有停止过遗迹探索,可惜他们人手有限,十次探索有九次一无所获。就算侥幸找到一处遗迹,也可能早已损坏,没有任何研究价值。


    凯摩挲着熄灭的通讯晶石,准备冥想一会儿。神血傀儡骤然一个刹车,凯的行李箱差点滑下去,他连忙手忙脚乱地扯住。


    “啊哦。”抱紧箱子后,他冲地面倒抽一口凉气。


    不远处的地面上,赫然嵌着一张人脸。


    ……灾夜时期遗留的炼金怪物之一,人菇。


    这东西名字像人,其实和人没有半点关系。


    它是某种巨型真菌,探出地面的部分在地下相连,从属于同一个本体。地面上的部分仅仅是这东西的冰山一角,它们只是引诱生物——尤其是人——接近的诱饵。


    一旦感应到魔法波动,那些脸就会朝上生长,在两三天内长成一个类人的形状。然而这东西没有智能,并不清楚真正的人类长什么样,于是它的“人形”总会有着让人汗毛倒竖的错位。


    要是被人菇“看到”,接下来,它的本体会在湿泥里悄悄蔓延、暗中追踪猎物。


    在猎物停下脚步,闭眼休息的时候,人菇的本体会从泥地钻出,将睡梦中的猎物拖入沼泽、连骨头都吃得一干二净。


    至于这东西的本体究竟长什么样,凯还真不知道,也完全不想知道。能做出这种东西,也不知道灾夜时期的人到底是怎样的精神状态。


    那张人脸定定看着天空,还没有察觉到凯的存在。


    他可不是什么战斗人员。凯摸了摸皮肤上的鸡皮疙瘩,准备小心绕路。


    就在这时,那张人脸突然扭曲起来,一双眼胡乱转动。它一只眼癫狂抽搐,一只眼却在乱转中锁定了凯,牢牢黏在他身上。


    见鬼,谁刺激了这东西?


    动物没法造成这样的大的反应,附近有人!


    凯痛苦地收起神血傀儡。他给自己灌了瓶强壮药剂,拎起两个行李箱,朝树木稀疏的方向奋力奔跑——


    人菇的躁动却没有停下,那张脸疯狂往上挤,露出其下还未成型、满是肉褶的脖子,仿佛一条长着人脑袋的肉蛇。


    它不管不顾地追随着凯,张嘴咬向他的身体。


    同一时间,周遭又有几个人头从灌木丛中弹出,巨口几乎将头颅分成两半。那几个脑袋五官都没长全,眼鼻耳口随意堆叠,脸上还沾着淋漓的泥水。


    人菇疯了吗?


    它是伤得多厉害,才会这样不顾一切地攻击活物?


    凯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个怀表。


    怀表的表盘上没有常见的时间刻度,而是分了三层,分别对应“强度”“人数”和“距离”。


    三根指针,正颤颤巍巍指向“极强”“五人以上”和“一公里内”。


    指向“一公里内”的秒针,随着凯的前进一跳一跳,眼看要跳到“五百米内”。


    ——算了不管了,对方八成已经发现了他。有人菇盯着,还是投奔强者比较安全!


    三百米内……一百米内……凯双腿几乎甩出残影,他带着身后纠缠不休的几个脑袋,冲向冲突的爆发点,然后——


    看清对面的瞬间,凯原地趔趄了一下,险些被追在身后的脑袋咬到。


    人菇的本体彻底拱出泥土,无数残缺变形的人头下,连着黏菌般涌动的肉质。软肉里生有一根根脊椎似的结构,像是刚从黏液里拎出来的杂草根。


    “肯德里克·卡恩斯”小步躲闪,他的动作看似迟缓,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剿杀。


    他与弥斯背靠背,后者手腕上盘着蛇状的袖箭。弥斯利落地摆动手臂,漆黑的魔箭利落洞穿了那一颗颗头颅,以及一节节“脊椎”。


    两人的背部始终紧贴,弥斯看也不看周围,只跟着“肯德里克”的动作而动作。两人一个负责防守,一个负责进攻,动作比人菇还协调,反而更像一体。


    卡伦神父的动作就简单多了。


    他真把人菇当成了蘑菇,抓到脑袋就拔,拔完就丢远。比房子还大的人菇菌体,就这样被他生生撕下了好一块儿。


    大名鼎鼎的“苦修士”佩顿·卡恩斯,双手拿了仪式短剑,动作比羽毛还要轻巧。他在这混乱的战场中穿梭,比起进攻,更像是在观察——观察众人的反应,同时确保他们最低限度的安全。


    ……观星社的情报怎么回事,不是说“旧土之行”在深红沼泽吗?这群卡恩斯又是怎么回事?


    可是面都露了,凯一鼓作气地冲入战场。果然,下个瞬间,他身后的脑袋全被佩顿斩了首。


    下一秒,凯被佩顿提起领子,直接拽离战场中央。


    “您是哪位?”佩顿礼貌发问。


    凯扫了眼忙着战斗的弥斯和萨拉尔。他看得出来,两位根本没用全力,这会儿都在支着耳朵偷听,偷看的表情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么大一个蒙狄西亚,怎么在无人区都能遇见熟人!凯恨不得把肺都给叹出来。


    “……观星人,凯。”他认命地说道。


    也许金特里教授没有暴露,但那两个家伙肯定知道他是观星人,再瞒也没有意义。


    身为节律之神的忠实信徒,一听对面是观星人,佩顿的眉毛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但他很好脾气地没有发作,只是给凯指了指方向:“既然你脱了险,尽快离开吧。”


    “抱歉,做不到。我已经被人菇记住了,我得确定你们把它消灭干净……否则,我晚上无法安眠。”


    凯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原地不动。


    佩顿微微一怔:“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众所周知,观星社痴迷于灾夜知识。”凯搓搓手,条件反射地露出商人表情,“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我告诉你们这东西的习性和弱点,你们让我待到战斗结束。”


    稳赚不赔的买卖,佩顿下意识应了。


    另一边。


    “这家伙怎么又冒出来了?”


    弥斯朝身后的萨拉尔嘀咕,“喂,萨拉尔,其实你也知道这是什么吧。”


    “知道,但佩顿一路在观察我们,我不想表现得太可疑。”


    萨拉尔小声嘀咕回去,“那个人是谁?看你的反应,你似乎认识他。”


    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得从观星社这么个烦人组织开始说。


    弥斯啪地踢飞一个试图从下方偷袭的脑袋,又射爆了另一个,他半天才接住话题:“不重要。有点碍事,但没必要动手。”


    萨拉尔停顿几秒,轻轻嗯了声:“也好,这样可以自然地结束战斗。”


    弥斯倒不介意再晚点结束战斗,殴打怪物只是解闷,这种和萨拉尔背靠背的感觉更新奇——他能感觉到萨拉尔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肌肉的紧绷与滑动,以及那种坚如磐石的平衡。


    和他熟悉的英雄肉垫完全不同,但又有种让人放松的熟悉感。以至于他几乎要忘记,紧贴着自己的,并非他所熟悉的那个萨拉尔。


    可他到底还是忘不掉。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少年萨拉尔几乎把肉身变成了弥斯身体的延伸。他彻底交出了主动权,动作精密又标准,没有那种微妙的侵略性。


    弥斯忍不住用背拱了拱萨拉尔,想以此挤出一点活气。萨拉尔微微一愣,试探着拱了回去,压根没能理解其深意。


    “……你们拼不过它的再生力。得用高浓度魔力包住它五成以上的身体,加以火焰灼烧。”


    同一时间,凯快速解释,“所有人的魔力凑起来也行,总之要浓郁到结成实体的程度。最好在白天解决,这东西在夜里的恢复能力更强。”


    这就是人菇被观星社认定为“极度危险”的原因之一,它不问技巧和智慧,只要求毫不掺水的纯粹实力。


    正好,他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观察下那两个谜团重重的家伙……


    轰隆隆——


    凯的思维还没转完,就见淡蓝色的魔力扩散开来。


    刚才还存在感不强的佩顿·卡恩斯,突然散发出让人心悸的压迫感。淡蓝魔力顺着人菇黄白色的本体攀爬,如同一层厚厚的、纯净的冰层。


    那股魔力让人五脏六腑冒出一股寒气,轻微地震颤不止。


    弥斯忍不住多看了佩顿两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佩顿的魔力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佩顿面色有些苍白。但他挺直脊背、伫立原地,嘴里喃喃地念诵着什么。


    下一刻,那些淡蓝色的“冰层”居然燃起蓝白色火焰,人菇的还未断的脑袋疯狂摇晃,发出不似人声的怪响。


    它黏稠的身体在高浓度魔力的包覆下迅速枯干,如同被撒了盐的蛞蝓。魔法火焰一烧,干枯的肉质顷刻间碎裂,化作飞灰。只有那些脊椎结构没有烧完,横七竖八地滚落在淤泥之中。


    “……谢谢您的信息。”


    人菇彻底不动了,佩顿收起双手的仪式匕首,朝张大嘴巴的凯点点头。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目光却平静依旧,仿佛只是把几片垃圾丢入了纸篓。


    别说凯吃了一惊,连弥斯的眉毛也飞得高高的。


    先不说那种熟悉感。佩顿的实力,居然藏得比卡伦神父还要好——刚才的爆发之前,他竟然没能估出佩顿的魔力水准。


    “佩顿·卡恩斯先生,我有个新提议。”


    凯又举起手来,“我猜各位被卷入传送错误了。我可以提供通讯晶石,作为交换,我想请几位帮个忙。”


    佩顿摇摇头:“我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哪怕我愿意提供‘灾夜时期大型遗迹’的线索?”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这次队伍好多人(?)


    但是土拨鼠不重要,就不算他了[狗头]


    第105章 神的中指


    这个凯难道有读心术?弥斯佯装低头休息,从刘海缝隙里窥视。


    萨拉尔顺手捞住他的身体,支撑住了弥斯大半体重。佩顿不动声色地扫视两人,视线又回到凯的身上。


    “您很坦诚。”佩顿在“坦诚”这个词上加了重音。


    “我说我是在这危险无人区单枪匹马路过的普通人,几位也得信啊。”


    凯无所谓地咧开嘴,“再说这里是‘混沌之国’蒙狄西亚,他们对待观星社可没有奥丰帝国那样严苛。何况我遇到的是您,以仁慈淡泊著称的苦修士佩顿。”


    凯说到“仁慈”的时候,佩顿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笑,却在微笑成形前归于平静。


    见佩顿没有打断,凯的话语越发圆滑:“各位有了我,能与外界联系,却还说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没猜错的话,诸位想继续‘旧土之行’——毕竟某种意义上,卡恩斯家族与灾夜密不可分。”


    “所以我才提出分享我的目的地。观星社只是想要知识,而知识不会因为分享而减少。若是各位真的想要继续‘旧土之行’,合作对我们都好。”


    哇哦,弥斯在心里惊叹,凯猜得还挺准确。


    弥斯本人没什么意见,萨拉尔看起来也不打算发表看法。


    卡伦神父则没藏住期待的表情,他的计划本就包含了寻找观星人,现在有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简直是意外之喜。


    至于土拨鼠欧文先生,自从他们跟人菇开打,欧文就用泥土给自己铸了个倒扣的土盾壳子。那玩意儿形状异常微妙,弥斯差点以为欧文想给自己造个坟包。现如今,土拨鼠先生还待在坟……不,土盾里,等着他们结束战斗。


    “我无所谓。”


    萨拉尔的目光温水般滑过弥斯的脸,朝前走了一步,“找到现成的目的地,总比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好。”


    佩顿没有回应,只是反复打量着面前的凯。


    弥斯大概能猜到他的感受。


    凯身高和弥斯差不多,身形比弥斯还瘦弱。加上那张平凡温和的脸,笨重的大行李箱,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会出现在喜剧舞台上的倒霉角色,很难让同类生出敌意。


    凯趁热打铁:“想想看,一个从未被发现的大型遗迹,里面一定有与圣萨拉尔有关的讯息。更棒的是,您这边人手充足,不用担心我做手脚。”


    弥斯没忍住,戳戳萨拉尔:“附近真有大型遗迹?”


    萨拉尔点点头,凑得近了些:“深红沼泽附近地质特殊,很难修建完整的地下避难所,地面上的大型城邦又很难保暖。”


    “所以他们的遗迹非常分散,避难建筑只有一种,名为‘双层塔’。”


    根据萨拉尔的描述,所谓“双层塔”,是指在塔中央修建一个直通天空的大烟囱。


    塔的每一层都设有入风口。人们将燃料投入烟囱,紧贴着烟囱壁居住,用产生的烟气取暖、照明和生活。


    蒙狄西亚人将双层塔称为“神的手指”,对其异常尊崇。


    双层塔大多由富有的大小贵族建设,按照规模,双层塔被分为“拇指”“食指”和“中指”三类。它们被各种炼金器具严密隐藏,理论上,越是大型的塔,越难被后世发现。


    看来他们要去找“神的中指”,弥斯干咳两声,强行憋回笑意。


    一想到萨拉尔这小子的讯息藏在“神的中指”里,混沌魔神本人就有点想笑。他弯了弯自己的中指,感觉蒙狄西亚的人们还挺顺他的心意。


    “……也许您曾听说过,人菇这种大型炼金生物,只有‘中指塔’才养得起。”


    几步外,凯信誓旦旦地说道,“灾夜时期,它被用来寻找幸存者。而要完全操控它,必须要那个年代的法师出手。”


    “够了。”佩顿终于出声,“有没有人有异议?”


    说完,他用目光逐渐点过在场所有人——除了缩在土包里的欧文——最终看回了凯。


    “带路吧,观星人先生。”


    ……


    “那可是观星人,佩顿,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欧文还没甩干净脑袋上的泥巴渣子,就凑到了佩顿身边。看来他的土包隔音效果堪忧,他偷听得很清楚。


    “观星人只是狂热的末日论支持者,无神论人士,他们的疯狂列表里没有‘滥杀’。”


    佩顿淡淡地说道,“他们对灾夜的了解比我们透彻,能找到新遗迹是好事。”


    欧文瞥了眼走在最前面的凯,仍有些心神不宁。


    “光是‘人菇’就那么恐怖了,遗迹里要是有其他存活的炼金生物怎么办……我知道你实力很强,但凡事就怕意外……”


    佩顿不为所动:“正合我意,我就是带你们苦修的。”


    欧文看起来很想当场昏迷。


    弥斯懒得关注土拨鼠先生的心理健康。他好奇地瞧着凯,眼看那家伙假装不认识他们俩,在队伍最前方用魔器敲敲打打。


    兴许是他看了太久,萨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前面,结实的后背时不时挡住他的视线。而且这家伙偶尔还会扭过脑袋,用目光舐一下弥斯的脸,像是在观察什么。


    弥斯烦躁道:“你挡着我了。”


    萨拉尔嗯了声,继续明知故犯。弥斯不得不提高步速,走到萨拉尔身边。萨拉尔顺势错错身体,一把抓住弥斯的手腕——不是暧昧不清的那种“抓”,英雄先生活像在攥大鹅的脖子。


    弥斯更加烦躁:“你攥痛我了。”


    “快到了。”萨拉尔说,“塔附近有防御用的炼金魔器,随时做好躲避的准备。”


    弥斯哼了声,咽下抱怨。


    一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


    弥斯感觉自己的手快要被萨拉尔攥缺血,他颤巍巍地别过脑袋:“‘快到了’?”


    这小子该不会在耍他玩儿吧,没等萨拉尔回答,他便艰难地转过脑袋:“……塔伦!”


    卡伦神父乖乖凑近:“?”


    “那个什么重返青春的解药,我记得在你那,给我。”弥斯龇牙咧嘴。


    “抱歉,抱歉,我差点忘了。”卡伦神父连忙从口袋里摸出小瓶,“我之前看过,药剂很安全,没有奇怪的成分。”


    弥斯抓住瓶子,朝萨拉尔示威地晃晃拳头,继而将它放入贴身内袋,和那本《勇敢的萨拉尔》挤在一起。


    果然,还是把主动权攥在手里比较踏实,魔神大人心想。


    “还有什么需要吗?常用的东西,我都带着了。”卡伦神父拍拍行李包裹,体贴地问。


    弥斯正巧有些饿,爪子一伸:“覆盆子糖,有吗?”


    神父脸上有一瞬的茫然:“我没有准备糖果,奶酪或者肉干可以吗?”


    “……算了。”弥斯小声咕哝,他有些走神,险些被脚下的杂草根绊倒。


    神父略带歉意地挠挠头,又快步回到凯的身边,热切观察这位活的观星人。


    “真的快到了。”


    神父离开后,萨拉尔立刻开口解释,“只是那个观星人没有发现,一直在附近打转。”


    接着,他难得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只见萨拉尔缓缓松开攥着弥斯的手,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颗红色的糖球。


    “你刚才想要的,是这个吗?”他低声问道。


    弥斯嗯了声,嗖地抓走了萨拉尔掌心的糖球。它的包装和先前吃到的有些差异,鬼知道萨拉尔什么时候补了货。


    “我们两个居然口味相近,还挺讽刺。”趁萨拉尔没反应过来,弥斯把糖球丢进嘴巴。


    萨拉尔轻轻叹了口气:“这可真是……”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并没有把话说完。


    “真是什么?”弥斯咯吱咯吱咬着糖果,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响。


    “没什么。”萨拉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其实我不喜欢吃糖。”


    弥斯扬起眉毛,嗤笑一声。


    他一把抓住萨拉尔的领子,直接堵住了对方的嘴巴。他的衣袖随着动作微微滑落,手腕上还留着被萨拉尔攥出的暗红指印。


    那颗残缺的糖球被弥斯用舌头粗暴地顶进萨拉尔的嘴巴,几番磨蹭后,又慢条斯理地钩了回来。萨拉尔被这意料外的袭击震在原地,并未抵抗。


    “长吻”过头,弥斯舔舔嘴角,喀嚓咬碎糖果,全部吞入腹中。


    他扬起脸,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原来你不喜欢。”


    萨拉尔沉默许久,摸了摸湿润的嘴唇。他的口腔里存留着坚硬而锋利的糖果碎片,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


    在这一刻,他彻底理解了三百年后的自己,为什么要主动服下那剂“重返青春”。那并非某种针对敌人的防备,或者达成胜利的计划,而是……


    ……看来三百年间,自己真的改变了许多。


    萨拉尔用牙齿缓缓磨碎了糖果碎片,好让那陌生甜味变得更加浓烈。


    也罢,无论如何,他的结论不会有任何区别——他绝对、绝对不会主动解除药效。


    弥斯快乐的哼哼声中,萨拉尔默默捡起一块石头,反手甩向不远处的虚空。


    那石头飞到一半,突兀落下,仿佛撞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同一时间,走在最前方的凯“咦”了一声,骤然转身。


    “我找到了,这里有座中指塔!”他兴高采烈地宣布,“过了三百多年,隐藏还这么完美,这绝对是个大家伙——”


    然而他还没有高兴完,众人面前响起一阵咯吱咯吱的怪响。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正踩着泥水与枯叶,朝他们缓慢靠近。


    “提问。”


    一个沉闷冰冷的声音响起,它自四面八方而来,在这阴森的密林间回荡。


    “您为何而去?”


    “您为何停留?”


    “您为何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气死我了,这两天我都弱弱的,明天多写!立个FLAG![化了]


    顺便双层塔的灵感来源是北方火炕(………………


    第106章 二度换身


    “我来我来。”


    凯拍拍衣角,胸有成竹地上前,“我为观测而去,我为培育停留,我为真理而来。”


    听到这个回答的瞬间,萨拉尔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弥斯好奇地瞥了他一眼,可惜没能发现更多的异样。


    那机械似的非人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齿轮转动的吱嘎响声,以及炼金魔器运转的阵阵嗡鸣。


    众人面前,突兀地延伸出一道阶梯。那石阶布满苔藓,无首无尾,通向空无一物的高处,乍看像是个怪异的梦。


    问题在于,这不是唯一一道。莫名其妙的台阶横七竖八地出现在森林里,场面从怪梦正式升级为噩梦。


    弥斯眼睛追着那些台阶转来转去。这些东西就这样静悄悄地出现了,自始至终没有任何魔法波动。


    他刚想问身边的萨拉尔,就听到凯的说明——


    “中指塔的防御倾向于精神扰乱,会引发许多古怪现象。”


    凯适时解释道,“咱们运气不错——这座塔的防御相当完善,极有可能是灾夜时期的研究机构,不会对普通人开放。”


    欧文忐忑起来:“我们该不会要上这些台阶吧,选错了怎么办?”


    凯耸耸肩:“选错了需要承受长达一整天的幻觉。灾夜时期非常要命,现在倒还好。”


    “选择诀窍很简单,选刚才提问声源传来的那一个。这一手能防止口令被无关人士窃取,引发不必要的危机。”


    弥斯目光立刻锁定三步外的那座台阶,毫无疑问,提问声离那边最近。欧文则露出非常迷惑的神色,像是一瞬间听不懂人话了。


    发现除了自己,其余人同时走向同一处台阶,欧文脸上的迷惑变成了尴尬。


    “这都能听出来?”他嘟囔了一声,老老实实跟上。


    凯走在最前面,他停在台阶最高处,伸手试探着推了两下。沼泽林景像是被人用剪刀剪了个方形的口子,开口处朝内折叠,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门洞。


    尘封多年的尘土味道扑面而来,弥斯皱皱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凯打开两个手提箱中的一个,熟练地翻出来一盏提灯,他朝后瞧了瞧,一脸“我没骗你们吧”的诚恳。


    “我第一个。”他说。


    “等等。”一直沉默的佩顿突然开口,“我先进去看看吧。”


    “唉,好吧。毕竟我是‘居心叵测’的观星人,这里姑且算我的主场。”凯侧侧身体,让出路来,“安全第一位,我能理解。”


    佩顿点点头,低声念了几句咒语。他的周身亮起淡蓝色防护罩,谨慎地踏入门内。下个瞬间,弥斯感受到了纷乱的魔法波动,至少五个以上的魔器被同时激活。


    佩顿毫不迟疑,从腰间甩出一柄嵌了海蓝宝石的短鞭。


    弥斯眯起眼,那柄短鞭魔杖清洗得很干净,他还是嗅到了血液的味道——佩顿本人血液的味道。


    短鞭凭空一甩,发出一声脆响。蓝色魔力血液般溅向四周,竟然精准地命中了魔力源头。魔器们纷纷熄了火,空气安宁又平和。


    “现在没问题了。”佩顿转过身。


    欧文悄无声息地后撤两步,看表情已经想要回家了。凯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第二个踏入塔中。


    见前两位都没事,弥斯这才牵着萨拉尔走了进去。直到所有人都进了塔,欧文才老大不情愿地挪了进去。


    他刚踏入双层塔,那扇腐朽的门便吱呀一声,蹭着他的屁股自动关上。欧文吓得双手捂住屁股,头发都炸了起来。


    弥斯刚想嘲笑一番所谓“圣萨拉尔的血脉”,突然眼前一黑,脚下一软。


    再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的脸颊正贴着肮脏的木地板,脸侧一阵撞击后的疼痛。他似乎晕倒了,而且晕倒得异常利落,以至于萨拉尔居然没来得及扶住他。


    弥斯晕乎乎地坐起来,发现其他人也横七竖八晕倒在地。灰白发辫就这样落在腐朽的木头上,散在他的脚边。等等,脚边?


    弥斯顺着发辫朝上看,看到了晕乎乎倒在地上的……他自己。


    不是吧。


    弥斯立刻低头看身体。他仍穿着萨拉尔缝制的礼服,却不是“弥斯”款,而是颜色非常相近,设计略有差异的“萨拉尔”款。


    ……不是吧!


    弥斯摸过脑袋上的短发,狠心揪了几根。几近于无的照明下,那颜色漆黑如夜。


    事情麻烦了。


    “喂,喂,快醒醒!”


    弥斯听到声音从喉咙发出,却比他熟悉的更低沉。他下意识出手,想去摇晃自己近在咫尺的身体,可他的手臂变得又粗又长,手险些打上对方的脑袋。


    笨拙的晃动中,他的身体缓缓睁开眼,瞳孔缩了两下。


    那双张扬锐利的眸子锐气全无,仿佛两个血洞。看到弥斯那张错位的脸,对方脸上露出全然的错愕。


    “萨拉尔?”见对面反应这么大,弥斯小声确认。


    “弥斯”点点头,有些不习惯地捡起辫子,拍拍上面的尘污。


    ……嗯,不是特别欠揍,仍然是少年萨拉尔。看来这个诡异的境况,并没有让“重返青春”的药效消失。


    “哇哦。”


    欧文从地上坐起来,很不欧文地感叹,“没想到还有这种延迟陷阱……顺便一说,我是凯。”


    “我是欧文。”


    龙妖精从“弥斯”胸口的怀表里挣扎着钻出来,心有余悸道,“该死,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


    “凯”气喘吁吁地站起身,“先是玩偶,又是这个。老天,就不能让我安心用一用我的翅膀吗?”


    神父迷茫地打量着众人,看他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淳朴,卡伦神父的身心好像都是原装的。


    巧的是,佩顿那边也没有什么变化。他皱起眉毛,转而观察双层塔平平无奇的石砖墙。


    欧文确定自己进入了龙妖精的身体,他居然没有抱怨,而是飞快缩回了怀表宝石,一副打死也不出来的旁观架势。


    真正的塔丝连连叹气:“先不说这个无耻的家伙……我看看,我用了凯的身体,凯变成了废物欧文。”


    “弥斯和萨,不,肯德里克交换了身体;神父和佩顿奇迹一样没什么事。看样子,这好像是随机交换身心的陷阱。”


    不止,弥斯心想。


    他不怎么惊讶地发觉,他不知道该怎么调动萨拉尔的魔力,活像一只被塞进飞鸟身体的游鱼,他怀疑萨拉尔也同样。


    欧文是个废物,白白占了龙妖精强悍的身体。龙妖精空有经验储备,却无法习惯凯那孱弱的肉身。凯更是不用说,直接被丢给了全场最没用的欧文——哪怕他们同为人类,凯也挤不出多少魔力。


    要不是神父和佩顿没有受到影响,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和报废没什么差别。


    弥斯不高兴地掐了把脸,更不高兴地发现,萨拉尔脸的手感不如奴隶的身体好。


    欧文,不,使用欧文身体的凯摇晃两步,去开那扇闭合的木门。那扇看似摇摇欲坠的门比砖墙还要坚硬,任他摇晃许久,就是纹丝不动。


    “唉,事情有点麻烦了。”他讪笑道。


    “你不是专家吗?”塔丝用凯的身体猛拽头发。


    “但我不是无所不知的神。”凯无奈地说,“说真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攻击形式。”


    “我把门撞开,大家先离开这里。”神父自告奋勇。


    “不行,暴力破坏外门,和‘走错楼梯’一个效果。要是你也陷入幻觉,我们就真没有多少正常战力了。”


    凯立刻拦在门口,冷汗差点下来,“得去塔顶的中心控制室,那里能手动开启外门。”


    塔丝:“你认真的?要是再来个‘人菇’那样的炼金生命,搞不好会全军覆没。”


    凯使劲摇头:“就算立刻离开这,以我们的情况,照样可能全军覆没。留在这里还能找找线索。”


    塔丝喷了口气,把手里的两个大行李箱“物归原主”。凯欲言又止地接过箱子,半晌,他像是下了决心,打开了装有神血傀儡的那一个。


    看到箱子里的另一个“凯”,众人齐刷刷地朝凯行注目礼。


    “啊哈哈,这东西叫神血傀儡。”


    凯引导那东西变形,用欧文的脸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这具身体的魔力太弱了,体力也不行,这玩意儿多少能弥补一下。”


    他的话语很轻松,可是额头细密的汗珠还是出卖了凯——事态超出预期,没了熟悉的肉身,他的紧张肉眼可见。


    “一张底牌。”萨拉尔突然没头没脑地咕哝一声。


    弥斯眉毛一跳,他不怎么习惯地瞧向矮半截的萨拉尔。


    “这个外来者境况太差,他只能把自己的底牌暴露出来。”萨拉尔小声说道,“小心点——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双层塔没有这种无聊的防御魔法。”


    有道理。也就是说,这破事儿也可能是队伍里的人干的。


    弥斯认为佩顿最可疑,可是佩顿做这种事情全无好处。他弄死“肯德里克”也就算了,以现在的情况,欧文的肉身被交给观星人不说,搞不好也会玩完。


    可是除了佩顿,就只有神父没受到影响,难道是那个比木墩还老实的神父……?


    弥斯忍不住看了眼卡伦神父,神父的表情堪称纯洁,一星半点破绽都没有。


    不不,再想想,甚至萨拉尔都有动机——交换身体后,解药到了萨拉尔手里,他本人没法调动萨拉尔的治愈魔力,萨拉尔把解毒主动权彻底抢了回去。


    更有甚者,他对《勇敢的萨拉尔》的研究也被迫暂停了。


    ……算了,再想下去,看谁谁可疑。


    弥斯双手交叉,按了按自己无比熟悉,这会儿长在自己胸口的厚实肉垫,内心一阵悲凉。


    还是集中调查眼下的异状为好。说起来,上次有这种头晕目眩的荒谬感,还是他刚从封印来到人间那会儿。


    弥斯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的第二次“换身”。先不管是谁下的手,这件事里搞不好有“换身仪式”的线索!


    他从口袋里掏了又掏,摸出一个覆盆子糖球,利落地塞进嘴巴:“我们同意去塔顶。”


    他的余光有意无意瞥向神父和佩顿。


    佩顿则深思几秒:“那么让那个‘神血傀儡’开路,我和卡伦先生殿后。必要时我会多出些力,确保你们的安全。”


    神父立刻抬起手:“我希望和凯先生一起开路。”


    他就差把“我有点事想和观星人探讨”写在脸上。


    “好的,那么我一个人殿后。”佩顿平静地继续,“任务继续,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我都会如实汇报给祖父。”


    弥斯怀疑,就算他们和人菇换了壳子,佩顿也会是这副平淡无波的死样子。


    ……


    双层塔的内部,比弥斯想象的要大上许多。哪怕他现在个子变高了,头顶的空间还是大到让他感慨。


    萨拉尔离得很近,但与他保持了大概一拳的距离,看起来比之前袖珍了许多。弥斯看着自己支棱起来的领子,双手直痒,总有种拎起来提一提的冲动。


    为了抑制住这莫名其妙的想法,弥斯又转过脑袋,查看周遭的环境。


    塔内很暗,但两边石墙非常干净。地板上的尘土并不厚,只是木板腐朽的味道有些重。和他们之前造访的遗迹不同,墙壁上没有挂奇奇怪怪的挂画,也没有布满尘土的蛛网。


    墙的最外侧,摞着整齐的木箱。敞开的几个箱子里,能看到腐败的纸张、绷带和药瓶,以及辨不出本来面目,看起来像是压缩干粮的食物。


    “这里的药瓶是不是有点多?”塔丝提着凯分发的提灯,好奇地凑近,“灾夜时代,还有专门的医疗据点?”


    凯让变形的傀儡叼着大号提灯,在众人最前方探路。这会儿神血傀儡停住脚步,提灯停在众人头顶,倒有些像是活动吊灯。


    “一切皆有可能。如果真是医疗店,好歹奇奇怪怪的炼金生命会少一些……吧。”


    凯小心地拿起一个药瓶,药瓶上的标签被潮湿的环境吞噬,上面的字迹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布满霉斑和水渍的标签上,长串的药名和编号已然难以辨认。只有最底下的一个词语还算清晰——


    【天幕】


    凯抿抿嘴唇,努力压住面上的喜色。


    他的背后,萨拉尔立于黑暗。阴影之中,只有两个冰冷的红色光点。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be like完啦,肉垫这下真的没法躺了……[化了]


    第107章 一声轻笑


    天幕。


    凯按捺住内心的狂喜,将药瓶放回原位。


    一直以来,“天幕”都是观星人重点研究的对象——“天幕”是灾夜时期最激进,也是最疯狂的组织。


    在一众想要与灾夜妥协的思潮中,天幕坚持研究灾夜源头,力图战胜灾夜。在那个时代看来,这想法无异于以卵击石、痴人说梦。


    如果观星人们的推测没有出错,圣萨拉尔本人极有可能出身天幕——尽管他的出身有众多说法,可是其他势力妥协着妥协着,突然冒出一个以生命阻止灾夜的孤胆英雄,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只是,这些终归只是猜想。


    天幕的研究异常罕见,只在那些封闭遗迹中存有一言半语。


    按理说,这应该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杂牌组织。可是它遗留下来的数据与知识珍贵无比,远远超脱于那个时代。


    “神血傀儡”的制造技术,就是天幕的研究成果之一。


    观星社由此怀疑,天幕的存在和研究都被人刻意掩盖了。前不久,泰尼先生用性命搭建了“概念之海”神国,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观星社”真不愧是“天幕”的精神传承……尽管是观星社单方面自封的。


    人们抬头仰望星空,看到的便是嵌满繁星的天幕。


    观星人们尚且无法得见天幕全貌,只能寻找那一颗又一颗遗落的星辰。他们像那个神秘消失的组织一样,顶着狂人的名号,向这个妥协于异象的世界发起挑战。


    ……现在,他又发现了天幕的一处遗址,甚至还是医疗点。他们准能获取不少新讯息,凯的心情大好。


    “这里是医疗据点,不是研究据点,机关不会太多。”


    凯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表示,“继续上楼就行,资料一般都会存放在中央控制室附近。”


    弥斯耳朵听着,手在新胳膊上摸来摸去。


    真奇怪,魔神大人心想。之前碰触这具肉身,他总会觉得舒适或亢奋。如今这壳子套到了他本人身上,弥斯却觉得索然无味。那种奇异的温暖没了,柔软的触感也变得平平无奇。


    他又在胸口按了两把,幽幽地叹了口气。


    半步外,萨拉尔版本的“弥斯”欲言又止地瞧着他。


    弥斯这才垂下双手,顺带着低下头:“这里真的没问题?”


    “确实是医疗据点,危险性相对较低。”萨拉尔肯定道。


    太好了,弥斯塌下肩膀。


    他们这一路走来,屁大的事都要拉扯出一大堆麻烦。起码这次冒险环境还可以,能让他安心收集换身线索。


    凯指挥神血傀儡继续前进,塔内的一切称得上井井有条。


    这里没有贵族享乐用的复杂家具,只有统一规格的单人木床、资源木箱和木箱之中各种稀奇古怪的器具。


    厕所、厨房全都靠外墙而建,由轻便的木板隔断出来,其中配有融雪取水和污水排放系统。甚至有专门的魔器收集烘干后的污物,用作中心烟囱的燃料。


    甚至有特定的塔层,用于饲养鸡、兔和羊。这些养殖隔间同样规整干净,与他们上次探索的地下城完全不同,一眼就能看个大概。


    说到灾夜时期的医疗据点,弥斯还以为会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结果这地方正常到异常的地步,有种称得上温和的寂静。


    自从进入居住区,弥斯再没见过哪怕一处机关。尽管这里黑暗又陈旧,撇去木板朽烂的味道,空气不怎么难闻。探索这地方简直太轻松了。


    “这地方真的是医疗据点?生活设施好多。”


    塔丝好奇地翻看一处隔间,看构造像是洗衣房,“看起来,来这里的病号并不是单纯的治病,他们好像想在这里住到死。”


    “我只看到了轮班的登记记录。”卡伦神父小心翼翼地放下那些发霉的纸张,“这里真的能找到与‘圣萨拉尔’有关的物品吗?”


    “继续朝上走。”佩顿言简意赅。


    弥斯看着看着,发现自己快落到队尾了。


    他有意无意地照顾着萨拉尔的步伐,不知道萨拉尔是不习惯新身体,还是触景生情,萨拉尔走得越来越慢。


    少年萨拉尔伸出手指,轻轻摩挲那些腐败破碎的纸张。弥斯突然意识到,对于十六七岁的萨拉尔来说,他习惯的日常突然变成了寂寥的遗迹,他熟悉的人类一夕之间全成了白骨——对于人类来说,这理应是了不得的冲击。


    可是萨拉尔异常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终他放下那个写满模糊姓名的轮班表,指尖缓缓划过粗糙的桌面。


    看着那张本属于自己,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弥斯鬼使神差地张开嘴:“你在这种地方住过?”


    “没有。”


    萨拉尔说,“我只是知道这里的存在。”


    弥斯哦了声,两人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寂。


    弥斯忍不住想,要是他熟悉的那个萨拉尔,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看不见萨拉尔的反应,实在有些遗憾……这个小家伙不演戏的时候,情绪有些过于淡薄了。


    原来卡恩斯家族门厅那幅肖像,是完完全全的写实作品,也不知道萨拉尔在地面上经历了些什么。等从这里离开,他得想个办法问出来。


    就这样,一行人路过了居住区、养殖区,终于攀上了手术区域。


    这里的存储着不少精密治疗魔器,有专门的手术台,还保存了不少泡在药液里的肢体或者器官。那些部位往往皮肤黑灰,异常畸形,一看就是被灾夜的力量污染过。


    药物与岁月的气味环绕,它们浸泡在阴影之中,只有一个静谧的剪影。


    “……我们爬了快四个小时,这里应该离塔顶不远了。”凯用欢快的声音打散黑暗。


    “你们不觉得这地方有点不对劲吗?”塔丝嘀咕。


    神父好奇:“是危险太少了,还是……?”


    说实话,弥斯也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他对人间了解着实有限,一时也说不出来。


    听到这个疑问,凯停下脚步:“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别扭。我想想……啊。”


    他环视了会儿寂静的手术区域,眉毛跳了跳:“这里没有存放尸体的地方。”


    灾夜期间必定有人死亡,更何况是这种类似于医院的区域。正常遗迹里,哪怕没有临时墓地,也会有用于存放尸体的停尸间。


    “也许都被烧了。”弥斯反手指指烟囱。


    “不,不会。即便是那个时代,人们也会尊重尸体,更何况是这种费了大工夫救人的塔。”


    一听到天幕被质疑,凯立刻解释,“再说总会有人顾念亲人,不愿把尸体当成燃料。这里准有专门的尸体处理地点,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神父点点头:“我看物资箱子都还有剩余,人们不至于把尸体烧掉。也许尸体都被移出塔了,借灾夜的严寒保存。”


    “希望吧。”塔丝用凯的脸撇了撇嘴。


    没有人愿意假设,这个一切都很完备的塔,产生的尸体全都凭空消失。


    “你就没什么想法?”


    难得萨拉尔全程没有发言,弥斯忍不住开口。


    萨拉尔深深瞧了他一会儿,半晌才回应:“没有。”


    弥斯不信,萨拉尔满脑子都是鬼主意,这小子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骗我。”他压低声音。


    萨拉尔很平静:“是的。”


    “……”


    弥斯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当场逼问这家伙。他气呼呼地剥了颗覆盆子糖,又开始嘎吱嘎吱咬,假装那是萨拉尔的舌头。


    “反正你们很快就会知道。”


    萨拉尔兀自笑了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扭头朝后看了一眼。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位更过分的——佩顿幽灵般跟随,仿佛一切讨论与己无关。更奇怪的是,弥斯总觉得,这个佩顿似乎对这“灾夜期间的珍贵遗迹”兴趣不大。


    这两个奇怪家伙绑在一起,三棒子也凑不出一个屁,弥斯忧伤地想道。


    又上一层,众人陷入沉默。


    生活,养殖,手术治疗,这些都还在他们的理解范围内。


    可是离开手术治疗区域后,别说弥斯,连塔丝和凯都不再作声——谁也不认识当下他们所在的区域。


    一套嵌套复杂,异常巨大的炼金魔器,占了这一层近三分之一的空间。它被固定在墙上,仿佛一层由玻璃与金属组成的……消化系统。


    形态各异的玻璃管嵌套相连,齿轮与引擎夹杂在一组组链条之间,所有宝石槽都是空的,如同被挖掉眼珠的眼眶。


    这个怪异的魔器占满了外侧墙壁的所有墙面,内部还残存着一些浑浊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


    内侧墙壁,则修了整齐的格子书架。格子里塞满纸张,绝大多数没了魔法庇护,已然化作尘泥。


    只有远离墙壁、位置够高的一小部分得以保存。凯呆立许久,才记得取下几张,小心展开。


    【我的女儿名叫■■■洛■,住在■■城■■■,替我向她告别。■拉■■】


    【请将《■■■的研究》,赠给■■■■,那是我最喜欢的书■。■■■利文■】


    ……


    “遗嘱?”


    凯的面色有些苍白,声音在空旷的塔内荡出涟漪。


    他快走几步,走到足够远的另一排书架。接着他踮起脚,又取了几张,结果大同小异。


    卡伦神父体贴地过去帮忙,他取下了最高层的纸张,内容仍然没有差别。


    数以千计的腐朽羊皮纸,上面全是字迹各异的临终嘱托。


    ……但是仍没有尸体,连最简单的骸骨都没有。书架边遗留着两张木制轮椅,其上空空荡荡。


    “那个是‘门’吗?”塔丝十二万分警惕地指向那个古怪魔器。


    巨型魔器临近地面的地方,有个高度一米多点的开口。外观看起来像是单开铁柜,当然,更像是个小小的门。


    ——这个大小,刚够推进去一个坐着人的轮椅。


    卡伦神父的面色也凝重下来。


    这里的一切仍然更干净,过分干净了,让人的肠子不自觉扭到一起。


    “这个设施不是全部,不少管道通往上方。”


    凯掏出留影晶石,魔法的辉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截断了关于“门”的话题,指指头上。


    “这地方没有别的东西了,得继续……”


    就在此时,上面突然传来一阵刮擦声。细细的灰尘从天花板洒下,少许木屑噼里啪啦落地。那刮擦声伴随着不规则的震动,像是有什么重物一下下拖过地面。


    “……往上走。”凯干巴巴地说完。


    “亲爱的观星人先生。我就问问,正常的医疗据点里,会有这种三百年后还能嘭嘭散步的东西吗?”龙妖精强颜欢笑。


    “相比其他遗迹,临近塔顶才出现异象,这是我们的幸运。”


    凯强颜欢笑回去,“不过大家走了这么久,想必都累了。咱们不如先退回下一层,从长计议。”


    没人反对,连弥斯都没有出声——小半天的塔内观光后,他确实饿了。他可不想饿着肚子,在失去力量的前提下直面未知。


    果然,他的冒险从来就没有“顺利”这个词。


    魔神大人揉揉本该属于萨拉尔的肚子,这个该死的大块头,连饥饿都来得更加凶猛,几颗糖根本压不住。


    想到这里,弥斯再次用眼神抽打萨拉尔:“这里可真安——全啊。”


    “危险性相对较低。”萨拉尔重复道,“我说的是‘相对’。”


    他就知道!


    算了,神父和佩顿还保存着战斗力。再说他们有退路,打不过也逃得掉,弥斯在心里迅速盘算。


    突然间,阴影中传出一声轻笑。


    笑声并非来自未知的上方,它就在他们身边——它来自走在队伍最末,默默无闻的佩顿。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短鞭伴随着淡蓝色魔力激射而出。破空声中,通往楼下的阶梯瞬间被摧毁。临墙的书架轰然倒塌,木板与碎纸倾泻而下,牢牢堵死了连接阶梯的通道。


    一眨眼的工夫,朝下的路彻底被摧毁。


    震颤传到楼上,古怪的刮擦声骤然变得急促。它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在众人上方盘旋不止。


    前有未知的怪物,后……后面什么都没有了。退路被毁,众人被彻底困在了这一层。


    尘土飞扬间,佩顿垂下拿着鞭子的手。他转过身,朴素的衣袍微微飘动。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平静”以外的神色——一个大大的,灿烂的微笑。


    “佩顿,你疯啦?!”


    一直装死的欧文终于从怀表里钻出来,目瞪口呆地叫道。


    “现在。”


    佩顿·卡恩斯的声音浸满笑意。


    “现在各位跑不了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佩顿:没有危险,就制造危险[狗头]


    ——————————


    弥斯大人:英雄肉垫还是长在萨拉尔身上比较好摸[猫爪]


    第108章 “佩顿”


    弥斯第一次遇见这样无耻的对手。


    这家伙在他传送错误的时候没出手,对战人菇的时候没出手。偏偏等他进了塔,身体精神错了位,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突然来这么一下子。


    想归想,他还是手一伸身一侧,把“弥斯”拎去身后挡着。反正这又不是他的肉身,不挡白不挡!弥斯特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作为硕果仅存的战力,卡伦神父迅速收了放松的表情,直接站去一行人最前方。倒是半个战力——拥有神血傀儡的凯——很识时务地后撤两步,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我要置身事外”的气息。


    众人之中,反应最大的无疑是欧文。


    面对翻滚的尘土与逼近的黑暗,他甚至忘了缩回怀表:“你不是不想暗杀肯德里克吗,改主意也用不着这样吧!”


    “我又竞争不过你,你断了所有人后路又是什么意思?”


    佩顿压根没有看他。


    他微微挑起嘴角,鞭子往上方一扬。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土石崩解声,破碎的石砖连带着一大团阴影落下。


    空气中陡然多了一股浓重的腥涩。弥斯皱皱鼻子,这味道让他想到被沼泽水泡了多年的死树根。阴影之中,缓缓出现一个扭曲的白色轮廓。


    欧文这才想起要躲避。他不甘地啧了声,狼狈钻回怀表。


    看清那团影子的模样后,凯率先“咦”了一声。


    那东西的结构,像极了此刻护在他身周的神血傀儡。只不过这东西的躯干没有经过处理,只有最初的原始形态——


    它比正常人类大一圈,体表没有毛发,也没有多余的生殖器官,让人看不出性别。它的皮肤惨白又僵硬,像是陶土烧制,还没来得及上釉的陶瓷傀儡。


    这东西的体块已然散开,布满细碎的蛛网纹。体块之间同样由漆黑的骨质连接,看起来活像只黑白花色的大蜘蛛。


    ——只有它的眼洞,仍留存着一点点色彩。


    微弱的光照下,它的瞳孔闪烁着美丽的青金石蓝。


    萨拉尔的眼睛?


    看到那熟悉的颜色,弥斯脑子短暂地空了片刻。很多散碎的思绪掠过他的脑子,却没能成为具体的想法,只剩冰冷的洪流。


    少年萨拉尔黏在他身后,这会儿轻轻戳了下他的背:“那是人造物。”


    弥斯这才反应过来,傀儡的那对眼球实在太干净了,上面不见半根血丝。再仔细看,它的虹膜也没有人类应有的细褶,没准是用真正的青金石做的。


    “真碍眼。”他不满地咕哝一句,动作又戒备了些。


    必须想点办法。


    现在他和萨拉尔体力不足,之前获得的诸多能力无法使用,堪称手无缚鸡之力,而对面有佩顿和这个怪兮兮的傀儡,他们怎么看都不是对手。


    哪怕萨拉尔灌下解药,恢复为成年萨拉尔,他们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弥斯心跳得厉害,喉咙口仿佛堵了团棉花,手脚逐渐冰凉。


    他是个天才,他是个天才……他肯定能想出办法……


    同一时间,古老傀儡的肢体咔哒咔哒轻敲地面。那颗头颅用人类完全做不到的角度转来转去,像在评估他们的战斗力。


    脖颈转动的咔哒轻响,像极了计时的秒针。很快,它锁定了它的目标——和它结构极为相近,却来路不明的神血傀儡。


    细瘦的身影骤然一闪,跳蛛般跃向看热闹的凯。凯当即骂了句脏话,连忙指挥神血傀儡后撤。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三百多年过去,那古老的傀儡仍然强得可怕。它的肢体只是轻微擦过,神血傀儡的体块便成了粉尘与碎片。


    凯这边要分神指挥,那怪异傀儡却自行行动,两者反应速度不可同日而语。更过分的是,它对神血傀儡关节弱点的掌握,简直比最熟练的屠夫还要精准。


    那东西掉下来还不到三十秒,凯的傀儡所有用于移动的体块,全都被那蒙尘的老东西毁了个彻底。


    凯的神血傀儡窝囊倒地,身体抽搐不止。大提灯摔在地上,往四面八方投出傀儡挣扎的影子。


    放倒这个来源未知的“赝品”后,古老傀儡又迅速锁定卡伦神父。又一个弹跳,惨白的风吹向戒备佩顿的卡伦。


    卡伦神父后背没有设防,在傀儡即将刺穿他肩膀的那一刻,神父险险躲开,厚实的神父袍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击不成,那傀儡又灵活地爬走。它仿佛看不到近在咫尺的佩顿,只是瘆人地活动着变形的肢体,准备下一波袭击。


    与此同时,佩顿像是确认完了什么,同时动作起来。


    这小子显然没有开战前先撂些前因后果的好习惯,他起手一记重击,砸穿了离自己最近的内墙——方才书架倒塌,其后的内墙完全暴露在外。


    登时,一个漆黑的洞口暴露而出。更浓的腥涩气息从黑暗中飘出,弥斯大概能猜到,那是直通整座塔上下的中心烟囱。


    紧接着,佩顿用空余的手打了个响指。


    整座塔隆隆震动起来。下一刻,淡蓝色光芒自烟囱内部燃起。


    双层塔仿佛一具从长梦中苏醒的躯体,嵌在塔内的灯挨个点亮,墙壁上未知的器械发出干哑的噪音,艰难地运转起来。


    黑暗被微弱的火光驱散,角落的阴影却越发浓重。弥斯静静站立在散落满地的遗嘱之中,升腾的烈焰在他的眼眸中跳动。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佩顿短鞭啪地一甩。


    他的鞭尾延展出淡蓝色的半透明鞭体,变成了魔力构成的长鞭。它缠住凯那瘫痪在地的神血傀儡,直接朝燃烧的烟囱内一丢。


    凯吓得大叫一声,他拖着欧文虚胖的身体冲向洞口,一跃而下。


    怀表里传出一声绝望的吼叫,可是欧文终究没敢露出头来。


    古老傀儡也没闲着,它再次扑向卡伦神父,险些顺路把塔丝撞飞。


    塔丝本能地后撤到某处角落,谁想他用了凯的身体,个头太大,后腰狠狠撞上锐利的柜角,龙妖精当即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神父交叉双臂,想要抵挡俯冲而来的傀儡。下一秒,骨头断裂的声音响彻空间,卡伦神父额头冒出一层薄汗,被撞折的手臂迅速恢复。


    见此景象,傀儡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彻底锁定了卡伦。


    卡伦神父刚想接近弥斯和萨拉尔,那些炮弹般飞舞的体块便砸向神父的脑袋。为了不波及两人,神父只得立刻远离,将黏着自己的傀儡引向这个环形空间的另一端。


    一片混乱中,只有弥斯和萨拉尔勉强稳住了身形。


    佩顿站在燃烧的洞口之前,他背对着跳跃的火光,脸上的表情暧昧不清。这个角度,弥斯只能看见他明显上翘的嘴角。


    从佩顿突然发难,到此刻成功布局,时间过了多久?有两分钟吗?


    古老傀儡拖住了卡伦神父。眼下他们身边的同伴,只剩一个套了凯的身体、优势全无的塔丝,和躲藏在怀表里、毫无用处的欧文。


    弥斯第一次见到这样沉默又高效的对手。萨拉尔本人称得上高效,但那小子话多得烦人,完全没有这种压抑窒息的未知感。


    “如果这是为了暗杀肯德里克,阵仗未免太大了。”弥斯干巴巴地说道。


    先不说把整支队伍搅得鸡飞狗跳,佩顿甚至把整座双层塔启动了。该死的,难不成这位苦修士喜欢燃烧的大场面?


    弥斯伸出手臂,带着身后的萨拉尔撤了半步,试图拖延思考的时间,“你就不能趁我们不注意,给我们后脑勺来个致命一击?”


    “因为这是拷问,不是暗杀。”


    卡伦与傀儡的打斗声中,佩顿微微张开双臂。


    “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是谁。不幸的是,两位如此强大,我无法确保能得到真实的答案——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


    “我是谁?我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弟弟,肯德里克·卡恩斯。”


    萨拉尔在弥斯身后说道,他的动作完全不像躲避,从容到让人——尤其是弥斯——心烦。


    “你不是。”佩顿说,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笃定。


    这也太绝对了点,弥斯不满地抬起鼻子。发现这样只能看到天花板,他又不得不把脸低下来,恶狠狠地瞪着佩顿。


    厌恶归厌恶,魔神大人眼角余光偷偷看向“自己”胸口,考虑拿到《勇敢的萨拉尔》,放床单魔神暗杀的可能性。


    佩顿毫无畏惧地回望,目光几乎是傲慢的。


    “我知道我的性格有些改变。”


    萨拉尔一字一顿地继续,他抓住弥斯的衣服后心,语气全无破绽,“我也说过,这是爱情的影响……你作为一个苦修士,不了解也正常。”


    “好吧,都是我的错!”


    欧文在怀表里喊,“你不是知道吗,我给他下了‘重返青春’。药、药没准有问题,让他精神错乱了!”


    “你们能不能正常点?好歹来点正常暗杀?”


    “果然,这样还不够,您可真是一句实话都没有。”


    佩顿柔声说,他本就样貌柔和。此刻他声音带着笑意,看起来甚至有些温柔。可惜那双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话语和“温柔”这个词毫无关系。


    “得把你们的四肢切断,慢慢讯问才行。”


    弥斯只觉得手脚更凉了点,他脑袋转得从未这样快过。


    “你凭什么说他不是肯德里克?”他大声发问,余光更用力地扫视周遭。


    “他当然不可能是‘肯德里克·卡恩斯’,我比谁都确定。”


    佩顿终于停住脚步,接下了这个疑问。他缓缓抬起手,摸上那个绣有节律教会神徽的眼罩。


    “因为——”


    他一把扯下眼罩,露出其后丑陋的伤疤。


    疤痕与阴影的妆饰,高高挑起的嘴角,那张温柔的脸像极了马戏团的小丑。


    “肯德里克·卡恩斯——”


    淡蓝色火焰从他的右手燃起,象征虔诚的眼罩化作飞灰。自始至终,佩顿并没有念诵咒语。


    “——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来咯——!!![猫爪]


    应该算是目前为止,他们遇到的最强的一位敌人了(。


    弥斯:???所以从召唤开始,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愤怒]


    怒气值上升↑↑↑


    第109章 手起刀落


    “佩顿”,不,现在或许该说“肯德里克”,再次扬起鞭子。


    魔力构成的鞭尾直冲弥斯而来,赫然卷向弥斯的右臂。弥斯操控着真正属于肯德里克的肉身,有些狼狈地躲了过去,还不忘抓住身后的萨拉尔。


    ……佩顿其实是肯德里克?


    那这具鬼身体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和羊毛大衣一样,谁都能随意穿脱?


    弥斯不认为肯德里克在欺骗他,要是“佩顿”想要蒙骗他们,大可不必编造如此骇人听闻、让人难以理解的故事。


    短短一个心跳间,弥斯迅速回忆肯德里克·卡恩斯的过往。


    肯德里克·卡恩斯生来没有双亲,自幼冷血残忍。他十五岁左右刺伤了亲兄长佩顿,十六岁被卡恩斯家族送去圆环镇。


    他在圆环镇近乎与世隔绝地过了四年,在管家的协助下,一直购买奴隶进行活祭。同时,他还以“朝圣者”的名义写下了许多信件,和诸多狂人探讨禁忌的魔法知识。


    萨拉尔曾提过,他接收肯德里克的身体后,发现这具肉身的记忆破碎而混乱。当时萨拉尔坚信,是因为肯德里克服用过太多乱七八糟的炼金药剂……表面上,一切都说得通。


    除却疑点重重的召唤仪式。关于肯德里克本人,他们想不通的谜团只有一个。


    ——明明V.O.R只对天才有兴趣,为什么V.O.R会写信给毫无魔法天赋的肯德里克?


    此时此刻,弥斯隐约间摸到了什么。


    是因为佩顿。


    只要V.O.R注意过身为天才的佩顿·卡恩斯,发现肯德里克的存在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在那场错误的召唤仪式前,V.O.R已经给肯德里克写过信。


    那家伙不会平白无故给一个平庸的疯子写信,肯德里克与佩顿换身的事情,多半绕不开V.O.R。


    可是从以往看来,V.O.R一向利用畸果实现天才的愿望。眼下看来,反倒是肯德里克的愿望得到了实现——他获得了更换身体与精神的能力,佩顿不知所踪。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弥斯的思维转得比飓风中的风车还快,他简直要听到脑浆搅打起泡的声音。


    “是你。”


    思考之余,弥斯把萨拉尔往身后怼了怼。


    “原来如此——你故意第一个进塔,趁机换了我们的身体,还用‘遗迹的防御魔法’当遮掩。”


    “听到‘换身’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你们看起来不怎么意外。”


    一击不成,肯德里克利落地收回鞭子。他的背后,淡蓝色火焰跳动不止。


    “也对,你们这种偷窃他人肉身的怪物,当然熟悉这种手段。”


    “你管我们叫‘偷窃他人肉身的怪物’?”


    弥斯好笑道,“怎么,原来困在你身体里的是谁?你那倒霉的哥哥佩顿?”


    “把替换后的哥哥困在圆环镇,自己在大城市装苦修士。跟你这一手相比,我们简直太善良了。”


    肯德里克短暂地愣了愣,像是弥斯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话。


    弥斯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仗着萨拉尔的大块头,整个人扑向肯德里克。他一把抡向肯德里克拿鞭子的右手,同时把人往火坑里撞。


    肯德里克不得不侧身躲闪,弥斯咧嘴一笑,顺着他的动作溜到他背后,继续抓鞭子的鞭柄。


    “萨拉尔!”弥斯大叫。


    只要这个时候,萨拉尔配合着扑上来,他们有机会夺走肯德里克的法杖短鞭。弥斯不知道肯德里克有没有强到无杖施法的地步,但这值得冒个险。


    可是萨拉尔并没有跟上。


    他只是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像是没有搞懂弥斯呼喊的意图。他们本该配合完美……该死,和自己配合完美的是成年萨拉尔,弥斯咬牙切齿。


    他怎么就下意识呼喊萨拉尔?还不如叫塔丝。


    塔丝倒是自觉。发现萨拉尔没有跟上,他只迟疑了半秒,就猛地扑来。


    可惜凯的身体对他来说实在太大、太不协调,塔丝起步太快,脚尖绊上一截翘起的木板,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肯德里克回过神来,淡蓝色的魔法缠住弥斯的双手。紧接着他反手抓住弥斯的手臂,笨拙地一个前摔,把弥斯整个摔上地板。


    轰——


    肯德里克绝对用魔法强化了体力,木地板被这一摔彻底砸裂,其下的石层也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凹坑。


    弥斯喉咙口一阵甜腥,胸腹内异样抽搐,他的内脏似乎受伤了。


    他没空确认伤势,就地一转身体,一条腿扫向肯德里克的底盘。奈何萨拉尔的腿又长又沉,没能及时跟上他的意念,被肯德里克轻松躲过。


    肯德里克嗤笑一声,鞭子在手中倒转。淡蓝色魔力再次凝聚,它们围绕短鞭成型,现出锋利的刀刃模样。


    对着昔日的身体,肯德里克毫不犹豫地抬起刀——


    这个瞬间,萨拉尔突然动了。他将手指探入嘴巴,吹了个尖利呼哨。


    随着他的动作,有温热的液滴甩到弥斯脸侧。有些腥,闻起来像血——弥斯与肯德里克纠缠的工夫,萨拉尔悄悄弄破了手腕,在手背画出一个异常复杂的纹样。


    弥斯看不懂,但它和萨拉尔曾画过的合约法阵非常相像,大约是古代炼金术的一种。


    法阵以那些血液为魔力源,亮起黯淡的光芒,哨声中带着隐隐的魔力波动,非常微弱,但切实存在。


    哨声吹出,萨拉尔的身体同时挪动。利用这具陌生的身体,萨拉尔只做了一件事——扑到弥斯身上,用身体挡住即将落下的刀刃。


    灰白的长发垂下,顺着弥斯的脸侧晃动。短短一瞬,弥斯有种回归原身的错觉。


    萨拉尔面色白得吓人,身体微微发抖,配上弥斯灰白的头发,他简直像是白蜡铸成的人像。顶着不熟悉的身体施法,看起来对他消耗极大。


    弥斯努力扭动头颅,注视着萨拉尔的眼睛。兴许是他的错觉,萨拉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他们视线对上的瞬间,萨拉尔眼底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哪怕用这双眼,你还是那样看着我。”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


    “……真好。”


    嗤啦——


    更多、更温暖的血液飞溅开来。


    肯德里克倒不在乎自己砍的是谁,他只是调了个角度,刀刃从容斩下。魔力组成的利刃砍入萨拉尔的肩膀,四溅的血液浸湿了青金石蓝发带。


    萨拉尔没有躲,只是顺势偏偏身体,让刀刃顺着骨头一斜,没能削掉他的手臂。


    肯德里克毫不迟疑地收回手,再次扬起刀子——这一次,数道淡蓝色光刃凭空出现,每一道都瞄着萨拉尔的手脚。


    萨拉尔一只手撑着地板,将弥斯护在身下;他另一只手仍然塞在口中,断断续续吹着哨子。


    短促起伏的哨声中,只听一阵地板刮擦的锐响。


    下个瞬间,肯德里克的魔刃撞上了一片惨白色。


    这次响起的,并非利刃入肉的钝响,而是硬物碰撞的锐鸣。


    眨眼的工夫,古老傀儡舍弃十几步外和神父的战斗,几乎闪现到了两人身前。肯德里克的利刃鞭笞,没有给它留下分毫伤口。


    没过几秒,卡伦神父跌跌撞撞冲来,一把将弥斯和萨拉尔拖离了战斗区域。


    古老傀儡活像一只衰老的猎犬。给两人挡完刀后,它便扭动畸形的身体,跃回萨拉尔身边。


    那高大的身体绕着萨拉尔打转,不似人类的脸轻轻磨蹭着他满是鲜血的肩膀,发出悲鸣似的呜呜声。


    萨拉尔的伤口还在冒血,直接在地上淌出一条血迹。弥斯那些乱转的念头全变成了空白,他伸手扶住虚弱的萨拉尔,急得嘴里发苦。


    卡伦紧张地护在他们身前。面对魔力异常充沛的肯德里克,以及这样狭小的战场,不会魔法的卡伦占不到太大便宜——


    “卡伦你有药吗,扔点,我给他止血!”


    塔丝不太协调地冲到他们身边,“那一刀太深了,这样下去不行!”


    然而这席话传到弥斯脑袋里,全成了毫无意义的噪鸣。


    ……少年萨拉尔怎么突然发疯救他,他们不是敌人吗?


    ……见鬼,他怎么就不能用萨拉尔的治愈魔法?


    ……这样下去,萨拉尔要是死了怎么办?


    太多谜团,太多问题,它们同时冲击着弥斯的脑海。紧接着,它们一个个消失,如同沸水中破裂的水泡。


    弥斯脸上沾满了萨拉尔的血,周围一切仿佛都成了空白。他脸颊和嘴唇一阵发麻,呼吸和心跳的声音被放大无数倍,震得他耳膜发痛。


    无数思维炸裂之后,弥斯脑袋只剩下一个念头。


    ……必须治疗萨拉尔。


    ……必须治疗萨拉尔。


    ……必须治疗萨拉尔。


    恍惚之间,弥斯突然又摸到了那扇门。他再次抓住那种奇异而朦胧的状态,只不过这一回,他没有心力深究,甚至忘记了回归黑暗。


    他服从了他的本能,将那一丝灵感引向最想要的方向——


    弥斯的十指之间,隐约燃起了灿金色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遍写的不太满意,重写了下!明天会写长些——[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110章 漫长的告白


    这不是弥斯的力量。


    魔力的湍流之中,弥斯终于理解了换身——他们此时此刻的换身——的本质。


    他和萨拉尔的肉身,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强行连接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它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精神管道,通过这条管道,他们的意识被灌入错误的身体。


    哪怕在当下,他们的身躯仍由这道外力相连。


    那力量做不到随意支配他们的精神,只能转移它们,将它们塞入不适配的位置。正如一个人无法用手指来微笑,无法用嘴角来书写。


    弥斯现在所做的,是利用他对魔力的本能理解,强行解析萨拉尔体内的力量。


    多么奇妙,萨拉尔与他的力量截然不同,却又像是出于同源。


    支配它的感觉,就像刺激一条移植而来,本不属于自己的麻痹肢体。弥斯强烈的意志之下,灿金色的魔力不情不愿地俯首,做出了一丝回应。


    ……这一丝就足够了。


    他迫不及待地把那团力量丢向萨拉尔,砸中那道淌血的伤口。看到皮肉开始愈合,弥斯下意识松了口气,仿佛整个世界的掌控权又回到了手里。


    接着他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转瞬之间,弥斯便快乐地说服了自己——他是在心疼奴隶的肉身,鬼知道萨拉尔带着那具肉身死掉,自己还能不能正常使用魔力。


    没错,这才对,这才是他下意识放弃回归黑暗,选择治疗的萨拉尔的理由……吗?


    不,这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弥斯甩甩脑袋,甩飞那些奇奇怪怪的疑问。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肯德里克,那道连接他和萨拉尔身体的力量,绝对来自肯德里克。


    “打晕他!”


    弥斯维持着指尖薄薄的金光,直指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笑了。


    弥斯双手浮出金光的那一刻,他便松开了那条鞭子。他脸上的笑意带着兴奋,仿佛一位发现珍稀猎物的猎人。


    啪咚,鞭子坠地。


    肯德里克脸上那道丑陋的伤疤,花苞般绽放开来,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


    下一秒,那层苍白的皮肉,变成了包裹糖球的糖纸,在众人面前缓缓褪下。


    血淋淋的皮肉之下,并非是湿润的颅骨,而是无数闪闪发光的滚圆泡泡。它们大约眼球大小,几乎是透明的,只有发丝般纤细的轮廓。


    当着所有人的面,肯德里克的身体扭曲拧紧。血肉挤压声中,他的体内通过头颅上的洞翻转而出——


    肯德里克的“内部”不见凸起的血管,或者悬垂的内脏。他翻转出来的“皮肤”平整又光滑,呈现出非人的浅淡蓝色。


    当然,没有五官,没有发丝。只有他头颅之上,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还存有一个不规则破口。


    原本盛放在他体内的泡泡飘在半空,绕着肯德里克缓缓浮动。肯德里克本人——如果那仍然算是肯德里克的话——也悬浮到半空,沉默地面向众人。


    配合上熊熊燃烧的蓝火,这景象越发像一个噩梦。


    弥斯不需要敏锐的感知,也能感受到那陡然提升的压迫感。磅礴的魔力刮过他的皮肤,让他的骨头隐隐作痛。这种程度的魔力,他再熟悉不过——


    “神国。”


    被淡蓝的光辉一照,卡伦神父的面色显得越发苍白,“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小的神国……”


    “看来这力量一直被他局限在了体内。”萨拉尔摇摇晃晃稳住身形,声音沙哑。


    “什么意思?”塔丝反应了片刻,不寒而栗,“你是说,这次的神国在肯德里克身体里?和点心里的馅儿一样?”


    神父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这样封闭的浓缩神国,攻击性不会太强,但防御性绝对令人发指。


    弥斯无意掺和这场对话,他定定看着那些飞舞的泡泡。


    他在它们之上感受到了微妙的熟悉气息。尽管他看不见,这些泡泡之间一定有魔力相连,就像连接自己和萨拉尔的魔力。


    果然,没过几秒,几个泡泡直冲弥斯而来,明摆着是要加深换身效果。


    弥斯笨拙地躲过,他仗着萨拉尔肉身的个头,一扯卡伦神父的衣领,直接把高大的神父当成肉盾。


    泡泡撞上神父的身体,下一刻,它就像真正的泡泡那样炸裂开来,消失不见。


    他猜得没错,肯德里克没有好心到故意给他们留个战力。而是出于某种未知的缘由,肯德里克的能力对卡伦没有效果。


    肯德里克发出一声鲸吟似的怪异啸叫,更多泡泡扑面而来,企图把弥斯这个变量当场控制。


    “帮我挡着!”


    弥斯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抓住满脸问号的卡伦盾牌,一只手把萨拉尔拎到身边。


    卡伦也算敬业,他迅速将两人护在身后,击碎所有袭来的泡泡。龙妖精则掰下那块绊倒过自己的朽烂木板,自主填补了防卫空白,将靠近的泡泡全部击飞。


    确定那些见鬼的泡泡一时半会儿近不了身,弥斯朝萨拉尔俯下身,语速极快:“一会儿你掩护我,我要去抓肯德里克。”


    “为什么?”


    弥斯:“我要看他的记忆。”


    准确地说,是在不碰到那些泡泡的前提下,近距离碰触肯德里克。


    他只能最低限度地操控萨拉尔的魔力,最多来点治疗,很难与肯德里克正面交战。但他可以让魔力化为丝线,入侵肯德里克的记忆,从他的记忆里搜寻解法。


    当然,少年萨拉尔不知道这些。弥斯没有时间向他解释,只是紧紧攥住他的肩膀——他一个人肯定做不到这一点,必须有萨拉尔的协助。


    萨拉尔抬起脸,望着弥斯的双眼。


    随即他抬起手,搭上了弥斯抓过来的手。他的指尖残留着血渍,散发出浓重的甜腥气,在弥斯手上留下一抹明显的暗红色。


    肯德里克的神国力量貌似很难外放。只有清透的泡泡在他们身周游走,折射出细碎的光……不幸的是,他们都知道,这个僵局不会持续太久。


    肯德里克正在靠近,借由大量泡泡遮掩,那悬浮的人形正谨慎地逼近,如同绕着猎物打转的野兽。


    萨拉尔垂下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弥斯一怔,那分明是“重返青春”的解药。


    “弥斯。”少年萨拉尔轻轻呼唤道,“弥斯。”


    他用那双本属于弥斯的红眸看过来,目光反复摩挲着弥斯的面庞。他的双眼不再像两个血洞,而是翻涌着一种近乎疼痛的专注。


    弥斯恨不得把解药连带瓶子塞进萨拉尔的嗓子眼:“你脑子又出了什么毛病?”


    “我想,我主动喝下那瓶药,为的不是‘与你对抗’。”


    萨拉尔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声音非常轻。


    “每当你看向我的时候,我都会感受到……烧灼。就像我真的拥有一颗心。”


    弥斯安静下来。


    那个瞬间,他的心跳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都变得缓慢而黏稠。


    “我主动喝下那瓶药,是想用对你一无所知,还没有烧起来的心脏,再次向你演示——”


    少年萨拉尔将手放在心口上,乍看起来,像是在祈祷。他那空洞的神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阴影之中,那笑容僵硬而可怖。


    “——你看,是从这里开始燃烧的。”


    说罢,少年萨拉尔将那瓶解药倒入口中。紧接着,他抓住弥斯的衣领,吻上了弥斯的嘴唇。


    那是个很笨拙、很小心的亲吻。比起先前那些情感浓烈的吻,少年萨拉尔的动作更像是一个拙劣的模仿。


    酸苦的药液被少年萨拉尔渡过来一部分,弥斯喉头一滚,下意识咽了下去。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萨拉尔,以至于没能尝出味道。


    “我一定非常爱你。”


    朦胧间,萨拉尔低语道,“所以,这只是一场任性又幼稚的表白……”


    “……真好……”


    他垂下头颅,发出一声平静而满足的叹息。


    弥斯僵在原地,双手仍搭在萨拉尔温热的肩膀上。


    他幻想过许多次萨拉尔承认爱上自己的场景。


    在那些幻想里,他应当是得意的,喜气洋洋的。他应当将自己的敌人狠狠踩在脚下,炫耀这份甜美的胜利。


    ……毕竟那是萨拉尔亲口承认,那家伙最为恐惧的事情。


    可是此时此刻,弥斯脑袋一片空白。


    这片空白里,他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纯然的欣喜。


    啊,他彻底占有了萨拉尔。


    混沌魔神占有了那人的执着,那人的愤怒与回忆;弥斯占有了那人的爱,哪怕他不是混沌魔神,那份爱意也独属于他。


    啪。


    一个泡泡被塔丝抽飞,撞上卡伦神父的肩膀,继而炸裂开来。


    萨拉尔又动了动,再次抬起头。


    弥斯却转过脸,不再确认萨拉尔的情况。他突然有种莫名的自信,以及十二万分的急迫——接下来的战斗不会再出现任何问题,也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他必须尽快控制肯德里克,然后把英雄先生拖入阴影,享用那份独属于他的,早该到来的胜利。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错,告白反复修改……


    明天超级加倍,我就不信了[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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