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一拳把空气都砸安静了。
刀疤男踉跄着倒退几步才站定。他捂着剧痛的嘴巴, 含糊不清地咆哮:“操!给老子弄死他!”
李衍抬眼,捋起袖子。
几个混混突然发现,同样是敏行校服, 这人的气质和其他几个有点说不出的不一样。
单眼皮,下颌线绷得紧而分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那双眼睛看过来时, 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像是在看一堆臭气熏天的垃圾。
就这么一眼,硬是让这几个人心头莫名一怵, 下意识缓了脚步。
李衍也趁机后撤一步, 手肘猛地撞了下旁边还在发懵的俩人,“愣着干嘛……上!”几乎是同时扭头,冲着俞言和施茴的方向, 吼声炸雷似的在废厂里荡开:“跑啊——!等死呢?!”
俞言反应快得惊人,李衍话音未落,她已经拽住施茴冰凉发抖的手腕, 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她没吭声,只猛地回头看了李衍一眼。眼神极快,扫过他染血的嘴角和紧绷的侧影。
而后下一秒已经毫不犹豫,拖着六神无主的施茴, 像两道风一样冲向后墙的破口。
“别让俩女的跑了!”瘦竹竿反应过味, 刚骂骂咧咧冲出两步, 后背就遭到一记重击——半块板砖砸得他向前扑去, 啃了满嘴泥。
几乎同时, 更多的拳脚如冰雹般狠狠落在李衍的身上。腹部挨了一记重击,他闷哼着弯下腰,额角瞬间布满冷汗, 他骨头比一般人硬,左边两个被撂倒的菜鸡早就快要不行了。
“就这点力气吗?以多欺少……算屁本事!”被按在地上抱头蜷缩的吴雷嘴巴还在犯贱:“有种单挑啊傻逼!”
混混被他啐得脸色铁青,左右看了看,从废料堆里捡起根锈蚀的铁棍,在手里掂了掂,咬着后牙槽走过去。
铁棍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一棒下去,脑袋不开花就得开瓢。
“妈的……”李衍眼角瞥见,低骂一声。
铁棒划破空气,一声沉重的闷响炸在所有人耳边。
吴雷痛苦地闭紧双眼,过了会儿,他惊讶地发现不疼,一点也不疼,迟疑地睁开眼睛——
只见李衍右膝重跪地,整个身体绷成一道屏障挡在他身前。牙关紧咬,撑地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硬是扛着没让自己完全趴下,只剩肩膀在剧烈颤抖。
吴雷张了张嘴,所有声音都卡死在喉咙里。
“你他妈有种。”刀疤男甩开捂着脸的手逼近,狞笑着后腰摸出把弹簧刀。
“咔哒——”
刀刃弹出,冷光刺眼。
周既明倒吸口凉气,吴雷也在瞬间哑火。
李衍抬头直视,就在千钧一发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尖锐的警笛声。
“警察来了!“有人喊。
“操……把东西拿上。“刀疤男迅速收起刀,瞪他们一眼:“算你们走运,几个杂种!”
……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完后,一切归于平静,天色暗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吴雷靠在块石头上,低头摸下巴:“嘶……我日……几个狗东西下手这么狠,我他妈……”
“闭嘴行吗。”周既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喘粗气 “吵死了。”
说完他艰难偏头,隔壁还有个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还活着吗?”
李衍闭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死了。”
吴雷嗤笑一声:“死透没?”
李衍终于掀开了眼皮:“看来是揍轻了,还能喷粪。”
“你他妈——”吴雷话没骂完,就见李衍一个单手撑地利落地爬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少年嘴角淤青分明,手臂上还挂着血痕,浑身戾气未散,朝他抬了抬下巴:
“起来。”
“干嘛……”吴雷被他那眼神看得头皮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腿疼,起不来。”
“事还没完。”李衍手抄兜里,声音没什么起伏。
“……还有什么事?”吴雷瞥见他后背校服被铁棍捅破的洞,心里莫名发虚,别开视线,大发慈悲地道:“行了行了,我不跟你一般计较。”
李衍极轻地呵了一声:“你还挺大度。”
“那当然……”吴雷回正脸,盯着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过刚才……谢了啊。”
“什么?”李衍假装没听清。
“谢、谢、你。”
李衍故作恍然大悟,并有点好笑地哦了一声,转头把丢在草堆里的书包捡起来,拍了拍灰,规规矩矩背到身上,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好学生的常态。
“走不走?”他抬头瞅了眼暗下来的天,脸上终于有了烦躁的表情:“我要回家写作业。”
“不是……”吴雷盯着他那双刚刚抡过砖头,此刻却老老实实抓着书包带很着急的手,难以置信:“刚才一打三的是你吗?”
李衍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难道是你?”
“……”
吴雷呲牙咧嘴地爬起来,周既明抬也支起脑袋,奇怪地左看右看:“人呢?”
怎么光听见警笛响,半天没见人进来?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巷子窄得狗都跑不欢,四个轮子的车怎么可能开得进来?
所有的疑惑,在他们踉踉跄跄地走出废弃厂区后瞬间解开了——压根没有警察。只有举着铁锹努力保持淡定但其实已经不会呼吸的俞言,以及躲在二十米开外的拐角处,只小心翼翼露出半张脸的施茴。
而那阵逼真得令人感到安心的警笛声,正从放石墩上的手机里持续不断地传出来。
吴雷和周既明看着这堪称行为艺术的救援场面,一时语塞。
李衍捂着手臂嗤声:“傻子。”
“说谁呢?!”俞言把铁锹往地上重重一杵。
“……”李衍这会儿心情实在不太好,没什么表情地侧过头:“没说你,说跑了那几个。”
话音刚落下,巷口传来一声疾呼:“站住!又是你们这群臭崽子,都给我住手!”
……
即使周既明口齿清晰地讲述了事情的整个经过,一行人还是被带到停在职高门口的警车前。这个场景很快引来了不少起哄的口哨声。
最抗拒的居然是吴雷,他指了指自己胸处的标,乖巧微笑:“警察叔叔,我们是敏行的。”
带头的老警察眉头都没带动一下显然是见多了这种场面:“敏行的怎么了?敏行的打架就不归我管了?先上车再说!”
吴雷磨磨唧唧坐上去。
老警察一回头,发现还有个人愣着:“你又干嘛呢?”
俞言一脸平静:“超载了。”
老警察气笑了:“要不我单独给你打个车?”
俞言点头:“麻烦了。”
“……”
最终,老警察只好又打电话叫了辆八座的执勤车过来。窗外的街景流淌而过,车厢里异常安静,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偶尔电台里传来的调度声,几个人都耷拉着脑袋。
到了派出所,流程走得很快,批评完后挨个通知家长,只是没想到几通电话打下来,警察都没耐心了。
吴雷家长的电话总是在通话中打不进去,周既明他爸倒是接了,两句没骂完被人打断挂掉,俞言故意给的个空号,只有施茴家的司机说尽快过来。
再看向坐在最边上伤得最重的男生。
“电话号码。”他敲了敲桌子问……
没等男生开口,旁边的女生插嘴道:“他没家长。”
吴雷和施茴齐刷刷看过来。
“没……”警察皱起眉头,试探性地问:“是什么意思?”
“死了。”
“……”
众人沉默。
过了几秒。
“其他监护人呢?”警察的态度情不自禁地柔和了一些。
李衍:“没有。”
警察放下手机,看着眼前这几个穿着名牌、无人认领的半大少年,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最后只是摆摆手:“去外面坐着等吧。”
一行人默不作声地并排坐在了派出所冰凉的塑料长椅上。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窗外的天色在这片沉默里,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又过了会儿。
施茴开始啜泣,吴雷踢椅子腿,周既明低头玩破了的校服拉链。
而另外两个——
一个掏出了个笔记本蹲在地上解物理题,另外一个则捧着本英语书背单词。
“……”吴雷一抬头,目光恰好扫过李衍随意搭在膝上的手,瞬间愣住了,“那帮杂碎下手这么黑?”
先前有个女警好心帮忙做了简单的处理,顺带把还未完全脱疤的手掌也抹了碘伏,混着手臂流下来没擦干净的血,几道横亘在掌心的疤痕显得尤为狰狞。
“旧伤。”李衍低头,语气平淡。
吴雷盯着那伤口形状,心里琢磨着他在原来学校估计也是个招恨的主:“刀弄的?”
“咬的。”
俞言一顿,笔尖骤然停在纸上,留下一团墨点。
“卧槽!”吴雷惊呼:“对面是条疯狗吗?!”
俞言闭眼。
“谁啊?”吴雷的江湖义气莫名其妙上来了:“等我找人,看我不弄死他!”
“惹不起。”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吴雷噎住了。
连李衍都惹不起的人,那他更不行,讪讪地摸了下鼻子没再开腔。
椅子另一端,俞言的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
一个小时过去,施茴的妈妈依旧没来。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警察打着哈欠走过来,“行了,都回去吧,以后别惹事了。”
五个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望着眼前水汽氤氲的街道,莫名有些惆怅。大概是没人愿意给家里人打电话,更不想回家。
“饿死了……”吴雷率先打破沉默,“附近有家很好吃的火锅店,走吗?”
施茴望着黑漆漆的天:“可是下雨了诶。”
吴雷嘿嘿两声,从背包里抽出一把长柄伞:“走走走。”
四道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那把唯一的伞上。吴雷意识到不对,唰得撑开,拔腿就跑。
周既明骂了一句,立刻缩着脖子追上去。施茴捂着头跟在后面,周既明抢伞,吴雷边跑边贱嗖嗖地转伞,雨水泼了大家一脸。
雨中很快响起一片嘻嘻哈哈的尖叫,又转瞬消失在匆匆的脚步声里。
转眼间,屋檐只剩下两个人。
远处的街灯模糊成霓虹的光斑,空气里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俞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旁边的人却一直安静地站在水汽朦胧的光影里伸手接雨。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李衍忽然转头过来。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扩大了。
“别看我,”李衍说:“没伞。”
俞言:“……”
服了。
她抿了抿唇,懒得再待下去,反正也不远。只是刚跑出两步,一件外套兜头砸了过来。
视线瞬间陷入黑暗,冰冷的雨点被隔绝在外。
一股很淡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肥皂清香,混着极淡的碘伏和血腥味将她完全包裹。
她楞了足足几秒。
衣服扯下来一看,前面的人已经抱着头跑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栖禾夜宵文化极浓, 近九点,火锅店人满为患。恰逢有桌客人离开,服务员将他们领至一张大圆桌前。
一行人湿漉漉、干巴巴站着等待动作迟缓的老阿姨收拾残羹剩锅。
施茴环顾一圈, 店面不大,装修简陋到只糊了墙壁,桌面油腻腻泛着光, 昏黄的灯泡结满挂满水珠的蜘蛛网。
比职高那家面店的环境都差远了。
“确定能吃?”她用纸巾擦着刘海十分狐疑。
吴雷反问:“怎么不能?”
“我怕拉肚子。”
“怕什么,正好减肥。”
“……”
说话间,李衍第一个坐了下来。
他转了个方向, 弓背手垂在两腿间, 大剌剌岔开对着外面,背脊稳如山,没有半点要参与话题的意思。
俞言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掠过他沉默的背影看向店外。
老街、细雨、零星几个撑伞快步走过的行人。
再普通不过的街景, 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俞言心底哼了声,从他身后绕过,坐到距离最远的对面。
胶凳过于破烂了, 让她稀奇到蹙眉:“从哪儿找来的地方?”
环境差到极点,却偏偏座无虚席,人声吵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吴雷自给自足地去收银台拿来了菜单勾选:“癫子他们带我来的,别看它其貌不……”
空气安静了。
“哦。”他抬头, 像是才想起来解释:“就今天我喊的几个哥们, 职高本部的……”说到这儿, 又忽然想起被放鸽子的不愉快, 立刻摸出手机:“不行, 我把他们也叫出来,太不够意思了。”
“叫出来?”对着门外的人终于不再面街思过了,转身问:“换个场地再打我一顿?”
对着李衍平平的表情, 以及其他人脸上的明显抗拒,吴雷扫兴地收起手机:“互相认识一下嘛……不识好歹。”
混合着牛油和辣椒的霸道香气一阵阵飘来,大家早已饥肠辘辘,从吴雷打头,一圈人轮着点菜。
菜单最后递到李衍手上,他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平静:“你们是饭桶吗?”
众人一愣。
不敢置信的李衍重新数了一下,五个人点了四十八个菜,几乎每道菜前的小方框都填写了数字。
甚至连五种口味的锅底都挨个选了一遍。
他们是打算同时上几口锅?
“太多了吗……”吴雷狐疑地捞过菜单,一细瞅,喃喃道:“好像是有点……哎呀多就多呗,想吃什么点什么,其他不管。”
说完又递回去。
其他几人也毫无所谓,眼神全写着“要饿死了能不能搞快点”。
李衍忽然起身:“我不吃了。”
众人又是一愣。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俞言憋不住了,声音里压着一晚上经历的火气。
李衍耸了下肩,语气依旧平淡:“点这么多,谁吃得完?”
“有谁拿刀逼着你必须吃完吗?”俞言反问。
“浪费可耻。”
俞言被噎住了。
其他人你看我看你,他们这群人向来随心所欲,一向是想吃什么点什么,人生字典里就不存在浪费两个字。
且李衍这句,是指名道姓在让俞言难堪。俞言的脾气其实挺差的,属于不发威好相处,一动起火来谁都压不住。
没人愿意加入战场,一阵穿堂风裹着冰凉的雨丝吹进来,周围空气更冷凝了。
俞言看着对面那人面无表情甚至准备拎起书包就走的倔强样,那句“浪费可耻”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出人意料,他居然还算是个有美德的人。
算了,粒粒皆辛苦,加之不想把气氛弄得更糟糕,她吸了口气,打算让大家一人取消几个菜给双方台阶下。
吴雷好死不死在这时插嘴:“忘说了,这顿我请,谁都别和我抢哈!”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李衍遵守的原……
对面墩地一下坐了回去,并伸手勾了勾:“我可以加两盘牛肉吗?”
俞言:“……”
狗屁原则!
施茴发出两声干巴巴的哈哈,神色复杂地看向俞言,俞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端起没有水的茶杯抿了好几口。
她明明记得俞淮强给了他零花钱的,至于多少未知,但以她爸的性格,绝对不会扣扣嗖嗖,说不定和对她一样大手笔。
所以现在是干什么?把他乡下那套斤斤计较的穷酸样带到她面前来?
还是说显得家里虐待了他?
这个小插曲让吴雷再一次确信李衍是真穷,连多A点钱都不乐意。锅底和菜品同时上来,等待沸腾的过程中,吴雷好奇:“你怎么转来的?”
李衍吃得大快朵颐,含糊不清地回了句什么,吴雷没听清,再问一遍,李衍起身去厕所了。
“好可怜哦。”施茴筷子停在半空,声音忽然轻轻的。
俞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先前那件外套浸满了雨水,被她皱巴巴地揉在隔壁空置的凳子上。
李衍身上只剩下件洗得发灰的白色短袖,因为湿透而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勾勒出少年人瘦削的脊背线条和凸起的肩胛骨。
后腰处还蹭着一道暗红的刮痕,不知是血迹还是铁锈。
风一吹,衣摆鼓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单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被火锅店蒸腾的热气里。
“有吗?”俞言不知道这话是在问她还是问自己。
施茴回头,好奇:“你怎么知道他是孤儿?”
俞言怔了下,眼神躲闪地把筷子往锅里伸:“他自己讲的。”
施茴想了想,没想通:“你们关系什么时候好起来的?”
她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兴趣极浓的探究。
“好吗?”俞言疑惑抬头,也不管涮的毛肚老不老了,这句她确认只针对施茴。
“这种事算天大的秘密了。”施茴扭头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周既:“对吧。”
周既明一嘴的油:“什么?”
施茴:“……”
她还想再问点别的事,但李衍已经走了过来,恰好旁边有一桌新来的客人带了条萨摩耶,注意力一下子被分散。
“大狗狗……好可爱哦……”施茴使劲千方百计想把狗狗勾引到他们这桌来,然而这狗认主人,趴在地上不停地朝他们摇尾巴吐舌头,屁股像焊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施茴气急败坏地犯起狗瘾,扭头抱着俞言的胳膊使劲撒娇:“你就让我去你家嘛,我好想摸狗,要是你怕咬我,我就远远地看着它就行了,好不好嘛……”
“狗?”吃得正香的李衍冷不丁抬头:“什么狗?”
“俞言家新养的狗。”施茴兴奋不已。
李衍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追问:“哪儿来的?”
施茴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当然是俞言养的。”
“哪种狗?”
“土狗!”
李衍:“……”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他拿着饮料罐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你不喜欢狗吗?”对于他呆住的反应,施茴还蛮遗憾的,她还想约着大家一起去呢。
李衍看了眼低头默默吃油碟的人,用最淡的语气说出最热烈的话:“喜欢得要死。”
“真的吗!那我们明天——”
狗什么狗的,吴雷最讨厌狗了,他早起听得不耐烦了,端起瓶格瓦斯,像是举着什么琼浆玉液,大声打断:“来来来,兄弟们走一个。”
这故作老成、模仿大人酒桌应酬的架势,让在场几人一阵恶寒。
俞言直接笑出声:“喂,你爸谈生意应该不这样吧?”
“滚……”吴雷乜她,后面的“蛋“字还是没骂出口。
毕竟有一段往事不堪回首。
吴雷和俞言其实早就认识,他们是小学同学。小时候的吴雷就有多动症的苗头,手极欠,男女一视同仁。到处溜达时总喜欢“不小心”碰掉一本书,一个文具盒……
男生们大多懒得搭理,要么自己拍拍灰捡起来不放在心上,要么脾气爆的直接和他干架,也干脆。
女生就不一样了,往往气得眼圈通红,嘴唇哆嗦,却多半不敢吭声,只会偷偷抹眼泪。
班主任头疼不已,哪个学生都不好惹。最后心一横,把班上另一个同样让人没辙的“小麻烦精”安排到他的旁边。
吴雷故技重施,第一天就胳膊一甩,把印着小花的玻璃水杯扫到地上。
杯子摔得稀烂,俞言楞了一秒,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哭声震天响,比以往任何一个女生都委屈伤心。
吴雷一边笑,一边觉得真没劲儿。
正当他起身准备换个目标时,个子小小的女生突然站了起来,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就朝他脸上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吴雷被打懵了,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而俞言瞪着他,鼻子一怂一怂地还在哭。
再下意识抹鼻子,手上全是血。
吴雷晕了过去。
那之后,见她都下意识绕道走。
……
从回忆里猛地抽回神,吴雷甩了甩那点尴尬,只对着李衍举瓶:“我俩必须单独走一个。”
“话我就撂这儿了!”他指着桌子,明明没喝酒却跟喝醉了一样嗓门洪亮:“只要我在1班一天,我就罩着你一天!”
李衍从善如流地拿起可乐碰杯:“多谢雷哥。”
俞言:“……”
没见过比他更狗腿的。
吴雷摆摆手,一副大哥的姿态坐下,想到什么又突然站起来,脸色严肃:“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他目光扫过施茴和周既明,“尤其是你们两个大嘴巴!”
周既明举手投降,施茴躲在俞言身后,李衍埋头干饭,俞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雨夜麻辣飘香。
……
这家火锅店看着不起眼,菜量也小,但味道实在霸道。一群饿坏了的半大少年风卷残云,竟把点的菜吃得七七八八,离开时个个撑得肚皮滚圆。
雨在中途就停了,周既明没走两步一头扎进了街边的网吧,五人只剩下四人,吴雷家的车等在不远处的街口。
“我爸刚买的奔驰S,帅吧?”吴雷得意地抬下巴。
施茴和俞言没什么表情,一是对车不感兴趣,二是家境都相差不大。这话唯一能惊艳到的只有李衍。
然而李衍并不认识车子,唯一有印象的是镇上开饭店的老板的儿子从城里开回来的叫华晨宝马的四轮车,大家都说那是豪车。
见他眼里没有闪过羡慕的光芒,吴雷扬眉:“你猜多少钱?”
李衍认真想了想,给出一个他认为不低的价格:“二十万?”
吴雷嗤笑一声:“我出一百万你给我买五辆来。”
李衍还在认真地想,俞言已经冷着脸从吴雷身边擦过去,扔下一句:“显摆你了。”
“欸欸欸别走啊,送你们回家。”吴雷喊。
“谁稀罕。”俞言头也不回。
“就是!”施茴也紧跟着,一肚子怨气:“谁稀罕!”
吴雷嘁一声,莫名其妙,好心喂了狗,爱坐不坐。
他扭头没好气问李衍:“你坐吗?”
“坐啊。”李衍连连点头。
这车多看两眼确实很帅,线条舒展流畅,像一条黑色巨鲸,静静地匍匐在路面之上,锐利而深沉。
他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车。
而听到两人人对话的俞言倏地停脚,想到自家车库停的那一排车,扭头,一时之间不知是嫌弃李衍认真估价的模样,还是讨厌吴雷那副显摆嘴脸。
“你没坐过好车吗?”
声音又冷又脆,极具强迫性的质问语气。
李衍没说话,吴雷倒是先蹙着眉头开口了:“我哪儿惹你了,有火冲我发,拉帮结派孤立我算什么个事。”
施茴一把挽住俞言,挺直腰:“谁让你说我们是大嘴巴!”
“你本来就是大嘴巴!”吴雷声音比她还更大。
俞言冷淡地抬了抬下巴:“你过来。”
即使已经过去很久,吴雷还会忌惮那抡圆的一胳膊,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没叫你。”俞言不耐烦的视线定定落在吴雷身后的人脸上。
“不是兄弟……”吴雷一把拉住李衍的胳膊,浑然忘记了自己前一秒的动作:“你是狗吗招手就去,下午揍人的气魄去哪儿了?能不能不要给男人丢脸!”
李衍被这一拽,本来就不是很想挪动的脚步从善如流地黏在地上。
俞言大步流星过来,扯起他另一只袖子就往前拉。吴雷也不撒手,两人各拽一条胳膊,李衍被扯得像根晾衣架。
“你们不要再抢啦——”施茴大喊。
两人同时放手。
“不许坐车!”
“不许跟她走!”
李衍面无表情地怂了下肩膀,把扯滑下的领口抬上去,又在一片安静中,低眼理了理袖口,半晌才抬眼:“我说——”
他神情蛮认真的:“要不我爬着回去?”
最终吴雷憋着火上车了,四人又少了一人。雨后的老街不好打车,他们步行到大路上,才依稀看到几辆出租,无一例外都有乘客。
三人在岔路口等待,几分钟后终于有辆空车向他们驶来。
李衍自觉上了副驾,俞言和施茴坐后排。
“走哪儿?”司机一边起步一边问。
“荔园。”
“盛庭嘉华。”
都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啊,司机透过后视镜打量了两个学生一眼。
“就这两个地方是吧?”
施茴好奇看向副驾,俞言轻轻咳了一声。
车厢内安静了两秒。
李衍才出声:“幸福里。”
司机又奇怪了,同一拨人,同样的校服,怎么住的地方千差万别。
施茴默念了一遍名字,没记错的话,是她爸修建的安置房,怪不得李衍一副很难说出口的异状。
为了活跃气氛,她探身向前:“你家离俞言家很近欸!”
李衍淡哦一声,俞言也没接话,两个人对这件事都并不感兴趣。知道他们关系很差,施茴抿抿唇,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二十分钟后,施茴下车,司机打好左转灯,规划了下路线。旁边忽然飘来一句:“师傅麻烦直接到荔园。”
司机踩下油门:“先去幸福里顺路。”
一直沉默的女生开了口:“只去荔园。”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司机心里有一万个为什么,但碍于冰冷冷的气氛,一句话都没问。车起步不久,窗外的天空又飘起了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车窗上,很快连成一片水幕。
车厢里只剩下雨刮器规律摇摆的嘎吱声,和雨水模糊的流动声。
荔园安保森严,外来车辆一律只能停在小区外。李衍等司机找完零回头一看,俞言还抱臂坐在后排。
想到先前下警车也是这副矜贵的样子等待。
他几不可闻地啧了声,走到后排拉开车门。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俞言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眉头蹙起——之前至少还知道丢件衣服给她挡一挡。
“你回去拿把伞。”她命令道,语气理所当然。
李衍:“没几步路。”
俞言脸有点黑。
心道,吴雷让他猜价就猜,坐车就坐,比起费点力气,更喜欢被侮辱是吧?
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又拱了上来
“不许忤逆我!”
“……”
李衍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什么情绪也没有,随即抬手,“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一旁的司机显然等得不耐烦了,插话道:“小姑娘,这雨小,淋不湿的。我还等着载客呢。”
俞言这才不情不愿地下车。
李衍已经走出好几步,长腿迈开,步子又快又干脆,像是要尽快穿过这片恼人的雨幕,将她远远甩在身后。
但他走出十来米,又会突兀地停下,并不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路标,等着后面那个磨蹭的身影自己跟上。
雨天的地面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桂花飘香,水洼里晃着两人拉长又模糊的倒影。
一前一后,忽远忽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听见开栅栏门的声音, 兰姨忙不迭披着件围巾走到玄关。门嘎吱一开,俞言和李衍一前一后走进来,看到两人都在, 她无端松了口气:“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还两个一起?
不过这句话没问出口。
俞言趿着拖鞋没说话,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兰姨早已习惯,自从李衍进这个家门, 她的脸色就没放过晴。
她侧身让开,目光落在后面正反手轻轻带上门的李衍身上。
尽管玄关昏暗,淋湿的校服外套松垮搭在他手臂遮住了一切, 关门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异样, 但兰姨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若有似无刺鼻的碘伏气味。
她心里一咯噔,立刻打开顶灯,明晃晃的光线倾泻而下, 瞬间照亮了李衍下颌处那一块明显的淤青。
她呀一声:“受伤了?”
见兰姨天塌一般蹙起的眉头,李衍有些不太适应。
一点不痛不痒的皮肉伤而已,他并不想让任何人觉得麻烦, 可现在被发现了总得有个解释。可以坦白,也可以有一万个借口,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在派出所时俞言面不改色报出空号的模样, 下意识看过去一眼。
这一眼落在兰姨眼里可不得了。
因为李衍不只是脸上有伤, 被校服遮盖的手臂更是青一团的紫一团, 虽然已经处理过, 依稀可见惨烈程度。
兰姨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瞬间闪过许多年前那个混乱的下午。
那时候叶筠刚走没多久,俞淮强在外地忙得焦头烂额,接到班主任请家长的电话, 只好麻烦她代为去一趟学校。
她慌里慌张推开办公室的门,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眼就看见被班主任拽住,满手是血,像个小豹子般愤怒的俞言。
校服袖子被扯得歪歪扭扭,脸上眼泪鼻涕混成一团,惨兮兮的,却依旧梗着脖子,眼神凶狠地瞪着旁边另一个哭得撕心裂肺、鼻子塞着染血纸巾的高壮男生。
等到两方家长到齐,班主任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对方一听,撇着嘴嚷嚷:“我以为是多大个事,不就是个破杯子吗,有必要把我孩子打成这样?”
话音还没落完,俞言抬腿就是一脚,兰姨拉都拉不住。
那只打碎的杯子确实不值钱,是叶筠带她去公园玩套圈赢来的奖品,因为俞言从小不爱喝水,每天早上叶筠都会接上满满一杯塞进她的书包里,然后等待放学后检查。
后来叶筠走了,兰姨接替了这个工作。
有天早上,俞言一如既往地趴在饭桌上,远远看着兰姨洗杯子。
沉默了很久后,忽然抬起红了的眼睛:“我想要妈妈给我接水。”
兰姨手一顿,回头看到那张稚嫩委屈的脸,心里一阵发酸,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走过去揉揉她的脑袋,哄骗道:“等你喝到一千杯水,妈妈就回来了。”
俞言不是不懂,但她什么都没再追问,只是每天抱着杯子开始认真喝水,并在日历本上记下数字。
那之后,杯子似乎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容器,而是成了两个人心照不宣,谁都不忍心戳破的、关于等待和念想的寄托。
……
把兰姨从思绪里拽回来的是噔噔上楼的踩踏声,她扭头看了眼,凡是和叶筠的事扯上关系,俞言的情绪就会变得极不稳定。
她拉起李衍的胳膊:“我看看。”
李衍有些抗拒:“没事,上过药了。”
“光擦点碘伏怎么行?”兰姨把他到沙发坐下,然后往储物间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个大药箱,嘴里念念叨叨:“这伤口可大可小的,万一感染发炎了得受多少罪,破伤风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先看看,不行还得上医院……”
客厅的主灯未亮,只有沙发旁那盏落地灯静默地晕开一团暖光。李衍陷在沙发的一角,兰姨蹲在地上清理伤口。
他其实不适应这样的相处方式,因而背脊挺着,手臂也有些僵。
直到上完药,兰姨小心翼翼捧起他的胳膊,声音柔软得像在哄小孩:“吹吹就不痛了。”
李衍有一瞬间的愣怔。
他想起很久以前,哥哥也是这样。每次跟人打架挂了彩偷偷溜回家,李承总会第一时间把他拽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干净的毛巾一点点擦掉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
一边压低声音骂他“臭小子”,一边又忍不住对着那些淤青轻轻吹气:“忍忍,哥吹两下就不疼了。”
相似的表情,熟悉的语气,像是跨越了漫长时光,再一次清晰地拂过伤口。
他头一回觉得这空旷的客厅有了点温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下:“真没事,一点也不疼。”
“瞎说,伤这么一大片哪能不疼。”兰姨起身,低头收拾药箱,像是唠家常般地叹了口气:“俞言这丫头就是个性太冲,跟她妈年轻时一个样,一点就炸……自从她妈妈走了之后,更是像个小炮仗谁都碰不得……其实心眼不坏的,不小心磕着碰着别人都不是故意的。”
说到这儿,兰姨忽然扭头看来:“你觉得呢?”
李衍楞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兰姨误会了,以为身上的伤是俞言干的。
他正想解释,兰姨又忽地话头一转:“你俞叔叔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几天都没回家,明天可算要回来了,不高兴的话还是不要说得好,免得给他添堵。”
话到嘴边,李衍又咽回去了。
他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起身垂下睫毛,“谢谢兰姨,我先上去了。”
“客气什么。”兰姨脸上的笑容更柔和,声音也放轻了:“以后要是还有什么不愉快,都先跟兰姨讲。”
李衍微笑点头:“好。“-
翌日午饭,餐桌上摆满了一桌好菜,俞淮强坐在主位,没吃几口便摆下筷子。
前几天一场秋雨让气温骤降,但今早太阳一出,气温又猛地回升,屋里其他人都换回了短袖,唯独李衍,旧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一件运动外套里,只有半拉的领口能瞥见里面的白色短袖。
看得俞淮强眉头一皱:“你不热?”
闻言,兰姨警惕地看向李衍。
俞淮强宝贝女儿,不会随便动手打骂,但欺负人的事,总归要教育两句的。
等到李衍摇头,兰姨悬着的心才放下。
然而俞淮强又注意到了他下颚处还未消的淤青,语气沉了下面:“这脸又是怎么回事?”
“起夜不小心磕到门框了。”
李衍回答得很平静。
“你这乡里带来的臭毛病得改改,上卫生间怎么能不开灯?能节约几个电钱?”俞淮强的叹气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训斥:“男人眼光要放长远,总盯着这点小钱,容易没出息。”
说着说着,俞淮强又想起另外件事:“还有你那英语怎么回事?五十多分,有点不太像话吧?”
李衍愈发沉默了。
俞言仿佛能透过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看到底下那张不敢反驳的臭脸,心里暗爽。
要知道以前在饭桌上,俞淮强对他多是夸奖,今天这样接连的数落还是头一回。俞言高兴地晃着小腿大口大口地干饭,但下一秒就咽不下了。
因为俞淮强数落完李衍,又转头睨了她一眼。
“是不是你逼着李衍骑自行车上下学的?”
俞淮强很少用这种审问般的语气和她讲话,俞言楞了一下,感觉嘴里的菜瞬间没了滋味,胳膊一抬,筷子颐指气使地指向对面:“你又告状!”
俞淮强板脸:“告什么告,我亲眼看见的。”
俞言哼一声,李衍开口:“我自己想骑的。”
俞淮强狐疑:“有车不坐非去蹬自行车做什么?”
“我晕车。”李衍面不改色。
这下把俞淮强堵得没话说了,俞言趁机朝他吐了吐舌头,俞淮强话锋一转:“米老师给我打过电话了,下周一开始你就在校外的培优班补习,具体时间你自己和老师商量。”
李衍闻言立刻抬头:“叔叔,我不……”
“这事就这么定了。”说完,一旁的手机响了,俞淮强看了眼来电显示,起身往外走,“你们吃,我先回趟公司。”
俞淮强一走,饭厅里顿时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空气安静得有些沉闷。兰姨试图找些家常话题聊聊,但干巴巴的几句关心很快就在沉默中消散。
俞言最先撂下筷子,李衍忙完收拾,等到兰姨回房睡午觉他准备出门去趟书店时,一道清凉又带着命令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喂,别走。”
李衍回头,看见俞言正扶着楼梯扶手慢悠悠地往下走。她趿拉着一双毛绒拖鞋,步子拖沓,却硬是走出了一副“全天下都得给我让路”的架势。两人目光在空中对上,僵持了两秒,李衍无所谓地转身继续去拉门把手。
“真是狗都比你听话。”俞言几步跨下来,精准地停在电梯口,朝着楼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跟我来。”
李衍站着没动,提到狗,昨天积攒的那点不痛快终于泛上来了,他双手插兜,摆出一副少年人独有的冷漠硬气的姿态:“我不是,所以我不听。”
“怎么?怕我整你啊?”俞言好笑。
男生果然禁不起激。他皱着眉头转过来,衣摆都带了点风:“到底去哪儿?”
俞言却不再解释,只不耐烦地又朝电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别废话,跟上就行。
别墅地上四层,地下还有两层。负一楼是放着台球桌、茶室和酒柜的娱乐室,而负二楼则直接打通成一个几百平的宽敞车库。李衍搬进来这么久,还从没下来过。电梯门一开,顶灯自动亮起,赫然映入眼帘的成排豪车,让他呼吸不自觉顿了一秒。
没有哪个男生不被车吸引。
“幻影、911、欧陆、揽胜、奔驰S,奥迪A8,飞驰,宝马7系……” 俞言领着他像导游一样从车阵中走过,一口气报菜名似的念完,然后一脸厌厌地随手点了几辆,“喏,这几辆,都比吴雷家新买的贵。”
李衍点点头。
见他这副愣愣的、好像被车漆的光芒闪瞎了眼的样子,俞言颇有些嫌弃地呼出口气。
她停在一辆线条流畅的灰色宾利前,开始现场考试:“叫什么?”
李衍想了下:“飞马。”
“……”俞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是飞驰!宝马!”
“噢。”
俞言觉得他真笨,怀疑他物理满分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了,抱起手臂严肃脸:“听好了我只说最后一次,再记不住你就一辈子待在这里和车一起过吧。”
这次她念得慢了一些,念得极其缓慢清晰,仿佛在教三岁小孩认字。
念完敲了敲保时捷的蛙眼大灯,俨然是位严格的老师:“一次机会。”
李衍脱口而出:“119。”
俞言炸了,有一种想冲过去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水还是泥的冲动,事实也这样做了。
李衍本来双手还在插兜里,见人拧眉气鼓鼓地冲来,下意识抽出手侧头躲了下,一个没憋住笑出了声:“那不得找个消防队给你降降火。”
“……”
俞言反应过来:“你耍我?!”
“不是……”李衍对她这番“苦心教学”实在是颇为不解,站在原地缓慢审视了一圈,声音在密闭的车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你嫌我土包子丢脸,但除了周既明,没人知道我俩认识,你这么费劲巴拉地……”
说着说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停脚回头,深深看过来一眼,好笑地问: “难道你把我当自己人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上夹,下一章周五晚上十一点更新。
下完夹子就稳定晚上九点更新,周三周六不更。
下本开《崎岖关系》
【文案】
从别的男人房间出来,李淮熙碰上了一身冷气的男友。
空气滞了一瞬后,她低头继续整理裙摆。
纠缠数年,别的不清楚,在众人眼中犹如神明的江屿不仅是道德卫士,也洁癖到令人发指。
很好。这段她威逼利诱、强扭来的感情终于将要画上句号。
江屿冷冷地看着她,质问道:“为什么?”
被男人冰冷鄙夷的目光审视太久,李淮熙不满地抬起头,理直气壮道:“我只不过是贪吃了点,有错吗?”
江屿果真点着头,一言不发,揣在裤兜里的手像是不想和垃圾触碰同一片空气。
意料之中,李淮熙抬脚要走,却在下一秒被人紧紧抓住。就在她以为要经历一场狂风暴雨的道德批判时。
那张常年冷淡的脸微微一笑:
“没错。”
“只有当三才是错。”
第16章
俞言顿了下, 并没有李衍预料的那样立刻炸毛。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睡裙,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散发着一种刚吃完午饭的慵懒。
可当她抱起手臂, 微微抬起下巴时,那份柔和的松散立刻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攻击性、居高临下的漂亮。
“我一直都把你当自己人。”她表情极其认真, 语气理所当然,仿佛他的不领情是一种巨大的不识好歹。
过了一秒,她微抬下巴, 慢条斯理地补充——
“我的仆人。”
“行。”李衍点点头, 从善如流,甚至配合地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我尊贵的主人。那么请问, 您忠实的仆人现在可以退下了吗?”
俞言本以为会招来他带刺的反击,却没料到他竟如此顺从,一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不可以。”
“怎么?”李衍的视线慢悠悠地向下移, 最终落在她裙摆下戴着条水晶链的脚踝:“是不是还需要我匍匐下来,虔诚亲吻你的脚背?”
话音落下的瞬间,俞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到了一样,脚趾猛地蜷缩。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尖, 她眼睛瞪得圆溜溜, 像被人故意踩了下尾巴, 大声骂道:
“变态!”
“没你变态。”
“李衍!”她一字一顿叫他名字, 脸颊气鼓鼓。
李衍盯着她看了七八秒, 把那点想笑的冲动压了下去,然后依次扫过车库里那些安静的轮廓,语调温和不少, 甚至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真诚:“这些车我都认识了。谢了。”
他转回头,接着说:“大小姐,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上去了。”
目送他进电梯,门关上。
随着数字快速跳动,俞言鼓起的腮帮一点一点降回去,直到电梯运行的嗡嗡噪音彻底消失,才低头戳了戳睡裙侧边那个微微鼓起的口袋。
其实还真有别的事。
2班学委拜托周既明塞给她的难题册。
大概是开学考的摸底把他彻底考蒙了,专门搜罗来这些跟物理卷压轴题难度不相上下的“宝贝”为难自己。
同时也把她折磨惨了,一不留神做到半夜三点半。
除了第一道题勉强写了一堆自己心里都没底的式子,后面几道连思路都摸不着,页面只剩下大片无奈的空白和几个烦躁画下的圈。
俞言物理算不上顶尖大神,但好歹也是稳坐年级前十,每次把本子交还给2班学委,都能收获道对面顶礼膜拜的眼神。
而这次,居然一道题都没能完整地啃下来。
更让人觉得别扭的是,这些题原本是学委拜托李衍解的……以及她也有点好奇,这些该死的题到底是怎么个该死的解法。
俞言磨磨蹭蹭地上了电梯,门打开,随之传来李衍的一声“兰姨,我走了——”,回头一看,恰好撞上他那副“没事就散伙”的冷淡表情。
那点犹豫的、微弱的、想要开口请教的心思,瞬间被掐灭。
关门声响起的同时,她把本子扔进了手边的垃圾桶-
昨晚没睡好,俞言打算补个觉,意识刚沉下去,被施茴打来的电话吵醒。
“出来玩。”对面的人开门见山。
俞言闭着眼睛:“不。”
听她声音含糊不清,施茴问:“你在睡觉吗?”
俞言躺下,有气无力地嗯了声。
谁料对面兴奋起来了:“那正好!我现在出发,你睡醒我就到了。”
俞言困得迷迷糊糊的:“到哪儿?“
“你家啊……“施茴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外走了,“我想看狗狗,还想吃兰姨做的菜!”
俞言一个惊坐起。
四十分钟后,她来到学校附近的一家狗咖馆。
太阳明媚,热浪滚滚,推开挂着卡通狗爪风铃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现磨咖啡醇香,和清甜黄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概是新开业的缘故,并没有闻到她预想中的难闻味道。
俞言被店员领着往里走,开业活动吸引了不少学生,座位抢手,唯独剩下角落没有凳子的软垫区。
坐下后,她点了杯冷饮,把店里所有狗都招来喂了一遍,施茴才撑着把太阳伞姗姗来迟。
“你怎么没把狗带出来?”施茴有点生气。
俞言环顾一圈,不理解:“十几条狗还不够你看?”
“我最想看你家那条。”施茴说。
俞言抿了口饮料,气泡凉彻心扉。
“忘了。”
“骗人!”施茴不依不饶:“出门的时候我专门提醒了你,你说带了带了。”
俞言放下杯子敷衍:“太大,牵不了。”
“土狗能有多大?”施茴不信:“站起来能到我肩膀吗?”
她一米六二的个子。
俞言打量了她两眼,又回忆了一下,“锁骨在你肩膀。”
“狗还有锁骨???”施茴震惊。
俞言一愣,继续低头喝了一口气泡水,吸管在杯子里轻轻搅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家多看点《动物世界》”
“哦……”施茴又开始崇拜起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俞言看她一眼,没说话。
每次她问一些很低级弱智的问题,俞言就会是这种漠然的态度。受伤的施茴只能低头搅动化成渣的冰块。
过了几秒。
“你妈骂你没?”俞言问。
“她临时出差了,下周才回来。“施茴庆幸地抓了抓脸,又想到她总会回来的,瞬间耷拉眉眼:“不过少不了一顿骂,希望回来火气能多消点……你呢?”
“我爸不知道。”
“真好。”施茴招了条柴犬过来喂冻干:“也不知道周既明和李衍回家有没有怎么样。”
俞言忽然嗤一声:“好得很。”
施茴把冻干收回,柴犬都不微笑了。
“你见过周既明了?”
“没。“
“那你怎么知道他没事。”
“我是说李……”后面的字,俞言一个咕噜咽了回去:“你、我,都希望他们很好。”
施茴点点头,昨天的画面又钻进她的脑海里,其实已经播放一宿了。
“雨天,职高,打架,派出所……”她双手握拳抵着下巴,憧憬地望着天花板:”我们好像青春偶像剧里的主角啊。“
俞言差点没把饮料喷出来。
一个个的除了李衍,全被刀疤男吓得双手奉上,屁滚尿流,还主角?狗角吧……
“周既明和李衍你选谁?”施茴回过神来。
俞言抬眼:“嗯?”
“你选谁当男主。”施茴神经兮兮地凑近。
俞言毫不犹豫:“吴雷。”
施茴滞住,认真地看她两眼,见表情不是在戏耍她,伸手盖住她的额头,喃喃道:“昨晚淋雨把脑子烧坏了么。”
俞言拿开她的手,“我要回去了。”
“这才几点。”施茴不乐意。
“饮料喝了,狗也看了。”俞言起身问:“你还想干什么?”
半小时后,俞言被施茴拽着七拐八绕,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建筑前。建筑明显是由旧厂房改造,红砖墙面上还残留着斑驳的旧标语,只是顶上立着几个硕大的蓝色广告字——“浪潮运动中心”。
要不是旁边还搭配了一个运动员的剪影Logo,俞言很难相信这是一个体育馆。
施茴在一旁解释,说是租场地的价格只有市中心的五分之一,因此汇聚了栖禾各个学校的篮球高手。
那岂不是鱼龙混杂?
俞言停脚。
施茴蹦蹦跳跳把她往前面拽,“周既明经常在这儿打。”
“他要是不在我们就回家了对吧?” 俞言高兴道。
“回家多无聊,看看别人打也——”施茴兴奋大叫,“他们在!”
他……们?
俞言狐疑地回过头,眼睛刚瞄到靠最外边的场地,一个三分球空心入篮,看台上立马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好球”。
而投球的,正是站在周既明旁边的李衍。
俞言掉头就走。
另外一边,李衍撇头擦了下额角的汗,正准备跑位的时候,一眼看到了正臭着脸和施茴说着什么的俞言,顿时失了下神,球没接住。
哨声响起。
有人过来问:“你马子啊?”
周既明也看见她们了,插嘴道:“我朋友。”
“你的啊……”那人笑得微妙,看过去的时候眼睛被漂亮得骤然一亮:“得劲儿。”
并不是很熟的球友,周既明懒得解释,偏头问李衍:“你叫来的?”
“可能吗?”李衍面无表情地拧开矿泉水。
周既明心想也是,这俩人的关系差得跟水和火似的不融,就连今天他叫李衍出来打球,都有点背着俞言做贼的意思。
于是揉了揉鼻子,心虚地装没看见。
俞言被施茴连拖带拽坐在了看台第一排。
可能是场地太破旧,周末人并不算多,隔着几个空位,有两个女生喊得格外卖力。
俞言对篮球一窍不通,倒是对这种尖叫再熟悉不过——从小到大去给周既明参加的比赛当假粉丝,总有一堆女生围在一旁旗鼓呐喊。
即使看不明白,也可以得出周既明篮球打得特别好的结论,但胳膊受伤的李衍……显然比他打得更胜好几筹,因为那两个明显是对面亲友团的女生,眼睛从头到尾就没从李衍身上移开过,而且显而易见,李衍成了对面严防死守的头号目标。
又一颗球进了,比分来到惨绝人寰的23比1。
有人冲着李衍大呼:“牛逼!”
看着他身上那条没扔掉的“adadis”裤子,却受欢迎得像球星易建联,俞言莫名有点不爽:“对面什么菜鸡。”
“骂谁呢?”隔着老远,化着烟熏妆的卷发女生扭头瞪来,浑然忘记了先前还在为对面尖叫。
俞言自知理亏,没接话,继续和施茴聊天。
可她这副懒得计较的样子,在对方眼里却成了轻蔑和挑衅。那女生火气“噌”地上来了,劈头盖脸理论了一串,见俞言无所谓地掏掏耳朵,更炸了:“你才是鸡!”
菜鸡和鸡可不一样。
俞言拿开施茴按在她胳膊上的手,站起来,其实语气没什么火气,甚至平淡得有些冷:“你嘴再贱一个。”
女生也“唰”地站起来,身上的金属饰品叮当作响,大概是想攻击俞言平淡无奇的穿着,却发现配上脸根本挑不出毛病,最后挤出一句:“绿茶婊!”
场面一下子紧张起来。
施茴赶紧拉住俞言,对方另外一个梨花头也出言相劝。
这时,一个寸头男从远处跑来,脖子上挂了个潮流的十字项链,看款式,和烟熏妆身上的是情侣款。
果然,男的还没走近,女生转头就委屈。
“她骂毛球他们菜鸡,还说我是贱人臭婊子!”
俞言都听愣了,没见过这么能颠倒黑白的。
施茴气得直喊:“你撒谎!”
男的乜过来一眼,又转头瞪俞言:“道歉。”
动静不小,旁边几个球场的人都看了过来。在这种破旧地方成为焦点,俞言只觉得丢人,转身就想走。
寸头男一把拽住她胳膊,下巴抬得老高的像是要彰显男友力:“道了就完事,我从不打女人。”
俞言没挣扎,也没生气,只是没什么表情地和他对视:“不打不是男人。”
“我日……”那男的有点没辙,眼神示意旁边腰板挺得笔直的女友:“宝贝你来。”
女生走过来,左歪歪头,右歪歪脸,打量了俞言好几秒,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猛地扬起了手臂。
施茴的惊呼刺破空气,俞言几乎是本能地攥紧拳头,正准备迎上去,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将她向后拽。
她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慌乱中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衣角。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钻入鼻腔。
再抬眼,是一个高大到能遮挡一切的背影。
“别冲动。”李衍转过头警告。
俞言下意识想抽手,却被他反手扣得更紧,温热的力量不容置疑地包裹住她。
蝉鸣聒噪,通风口投进来的一小束光恰好落在两人重叠的手腕上,横成浮尘中昏黄的一条。
在周围各种目光的注视下,俞言第一次被一个男生攥着手长达整整几分钟。
球场很破,空气很烂。
他掌心的温度渗进皮肤里,烫得她心口莫名一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两边打球的人渐渐围拢。项链男身后很快站了八九个人, 气势很足。李衍这边,算上躲在周既明身后的施茴,勉强算三个半。
刚才还一起打球的几个“队友”, 此刻都默契地退开几步,隔出一段属于看客的距离。
十六七岁的少年就是这样,可以为真兄弟两肋插刀, 但面对这种临时凑起来的球局交情,看戏吃瓜才是第一要义。
兴许是看到对面人少,项链男刚才还绷紧的肩线瞬间松弛下来, 他用下巴朝俞言的方向点了点, 问:“你的人?”
李衍点头。
“行。”项链男露出个混不吝的笑,“那就按道上的规矩解决,别说我欺负女人。”
“哪个道上?”李衍的声音依旧平静, 听不出情绪。
项链男伸出两根手指:“一、让她过来,恭恭敬敬给我女朋友道个歉。”
他顿了顿,手指转向李衍, 眼神变得挑衅:
“二、男人点,你替她抗。”
“我没有骂她‘贱人臭婊子’。”俞言的声音清晰地插了进来。
烟熏妆尖声反驳:“没骂?没骂我去死!”
施茴毫不犹豫地挺身上前:“就是没骂!”
对面梨花头立刻帮腔:“骂了!我听见了!”
场面瞬间陷入各执一词的混乱争吵。看台没有摄像头,刚才的冲突也没有旁观的路人,成了一桩彻头彻尾的罗生门。
项链男被吵得不行, 抬下巴示意李衍。
李衍转头看来:“你们都出去。”
“我不。”俞言气得脸色发白。
李衍看了眼手臂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碘伏痕迹, 声音压低了些, 却带着一份沉重的分量:“还嫌我身上的伤不够多是吗。”
这句话像根针, 瞬间刺破了俞言执拗的气势, 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毕竟一旦发生冲突,无论李衍愿不愿意,看在她爸俞淮强的份上, 绝对会冲在最前面。
“我和你一起。”周既明上前一步。
李衍蹙眉:“你也出去,把她们带出去。”
被他锐利的眼神一压,周既明知道毫无商量余地,恼怒地呼出口气,拽着两个女生往外走。
……
厂门外,夕阳正缓缓下沉,将几棵老香樟树的影子拉得极长,斑驳的树影笼罩着站在门口的三人,空气里弥漫着焦灼与不安。
施茴紧张地盯着出口,周既明则后悔今天带李衍来打这场球。
俞言低着头,无意识地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发出单调而烦躁的沙沙声。
“男人点的解决方式到底是什么?”
“怎么还不出来,他们不会真的动手吧?”
“李衍就一个人,能行吗……”
“要不我们报警吧?我知道了!”施茴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停不下来:“我们去门口放警车声吓他们!”
她喋喋不休的声音刮擦着俞言本就紧绷的神经。几秒后,俞言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求你了,歇会儿成吗?”
“噢……”施茴立刻闭了嘴,无措地捏着自己的手指。
俞言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转身要往里走。
“喂!干什么去!”周既明急忙叫住她。
俞言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只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去看看他死了没。”
施茴和周既明对视一眼,冲过来一人抱一只胳膊,俞言这会儿像被压的犯人,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
“放开……”俞言挣扎着:“我没骂她!”
俞言劲儿大,施茴根本抱不住。急得周既明把腿横在她面前,语速飞快:“你骂没骂那男的都要在女朋友面前充面子!对面多少人我们才几个?现在进去就是送人头,好汉不吃眼前亏懂不懂?”
“那你干嘛带他来打篮球。”俞言扭头瞪他。
“我……”周既明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我特么哪知道你会来!”
“怪我咯?”
周既明卑微求全:“怪我,都怪我。”
“出来了出来了。”施茴突然冲着门口惊喜大叫。
俞言立刻甩开周既明的手,不过第一时间并没有像他俩那样冲上去,她看着水泥地上乱七八糟长的杂草,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情绪复杂。
想来想去,还是怪自己,嘴犯什么抽。
这下好了,欠对面一个大人情。
这比被那群人骂了还让她难受。
“没事吧?”冲在前面的周既明把李衍头到尾扫了一遍。
施茴也绕着他转了一圈,没发现新的伤口:“他们打你哪儿了?”
李衍手里拎着只剩半瓶的矿泉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背上挨了一下,就一拳,没事。”
比起镇上的混混,对面算守规矩的了,没打脸没踹肚子,下手也不狠,末了还拍了拍他肩膀以示事情解决。
“我没骂她。”俞言走过去,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眼睛直直地看着李衍。
李衍“嗯”了声。
表情淡淡,没有气愤,也没有埋怨,平静得近乎漠然。
俞言有点冒火:“你不信我信她?”
李衍:“信你。”
回答得毫不犹豫,太干脆了,俞言反倒楞了下:“为什么?”
李衍不以为意地拧开瓶盖:“你有素质,充其量也只能骂出个傻逼。”
俞言:“……”
“也就是仗着他们人多……”周既明气得牙痒痒,“下次我把吴雷那帮人全都叫来,看谁人多!”
没等李衍说话,俞言先嫌弃地撇撇嘴:“得了吧你。”
“你知道他们叫什么读哪个学校吗?”施茴出主意:“我告诉我叔叔去,让我叔叔收拾他们,保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统统退学!”
李衍楞了楞:“你叔是……”
俞言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补充:“教育局的,跟吴雷他二舅一个系统的。”
“至于么……”李衍有点无语地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空瓶子捏得噼啪作响,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大概是习惯了。
对面放不下面子要找个说法,在他眼里就芝麻大点,连个矛盾都算不上。
话音落下,其他三人脸上呈现出一种不服的错愕。
尤其是俞言,她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李衍挨揍是一回事,她挨骂是另外一回事,还是天大的事。
她左右看看,弯腰捡起两块红砖。
这回拽住她胳膊的变成了周既明和李衍。
男生的力量优势此刻显露无疑,俞言直接被架了起来,只能在半空中蹬自行车。
忍也忍了,打也挨了,现在再冲回去那不是傻子吗?
周既明劝:“退一步海阔天空。”
李衍帮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俞言左右扫视:“我骂你们是鸭子你们能忍吗?”
空气瞬间凝固。
李衍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怔了一下,诚实地回答:“忍不了。”
周既明几乎同时松开了手,语气斩钉截铁:“揍死他全家!”
俞言的脚终于重新踩到实地,她看着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施茴早就忍不住了,她一直想说,但觉得那些用语太难听,掰着手指头数:“她骂俞言傻逼、贱人、绿茶婊,哦……还有鸡!”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因为俞言说了句对面打球菜。”
俞言简直莫名其妙,脱口而出:“我说错了吗?”
李衍和周既明对视一眼,同时转身,迈步就往厂房里走。
“不早说她骂你这个。”
“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
俞言傻了。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说教“骂两句又不会掉块肉”或者被埋怨“谁让你先嘴欠”的准备。
结果两人也在地上捡了块砖抄在手里,大步流星,她想到对面那十来个流里流气不好惹的人,急忙喊道:“站住,现在回去不丢人啊?”
说站住,他们还真的站住了。
“那现在怎么说?”李衍问周既明。
周既明看向俞言。
“……”
那股熟悉的、闷闷的堵在胸口的感觉又回来了。
俞言足足盯着他们看了半分钟,一字一顿道:“回、家!”
夕阳落下,天色不早。从街口出来,运动中心正对一条正在修建的马路,尘土飞扬。
四人一路沉默,直到周既明被呛了口灰,实在不想再走了:“要不吃饭去?”
李衍拒绝。
“我请客。”周既明说。
李衍还是摇头。
“行吧,那我上网去了。” 周既明摆摆手转身离开。半分钟后,施茴接到妈妈突然出差回家的电话,也急忙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
目送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莫名其妙地,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天尚未完全黑透,路灯却已次第亮起,不远处街边的烧烤摊飘来诱人的烟火气。
两人无言,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直到俞言摸着胃嗅了嗅空气。
“走路还是打车?”李衍转头问。
俞言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条冒牌运动裤上:“丑死了,能不能扔掉?”
李衍叉腰:“你可以闭上眼睛不看。”
“……”俞言正要发作,却忽然想到什么,眼尾慢慢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我爸给了你不少零花钱吧?”
李衍没否认。
俞言余尊降贵地微笑:“打车吧。”
半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金融城A区二门前。
“去哪儿?”从俞言报地址时李衍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吃饭。”
金碧辉煌的建筑,比上回陪她去逛的仁景春和还要高级,李衍站如桩:“我回家吃。”
“少废话。”俞言不由分说地拽着李衍就往里走。
温热细腻的掌心贴在手臂上,李衍下意识侧身,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显得很不适应。他挣开俞言的手,把兜里钱夹掏了出来,数了数,一起给她。
然后又把两个兜都翻出来示意。
“一毛不剩。”
俞言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抠门到连挨了打都不忘带上没喝完的半瓶水的人,竟会毫不犹豫地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
她不客气地接过钱,却又一把拽住他的衣摆,大小姐的任性劲儿上来了:“我要你陪我吃。”
李衍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得像一块砸下来的冰:“不。”
“没有这个选项。” 俞言手下用力,将那截衣摆拽得紧绷绷的,眼底闪着狡黠又明媚的光,一字一句地教他:“你现在该做的,是点头、微笑,然后对我说——”
“‘Its my pleasure.’。”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李衍转身要走, 俞言双手死拽着他的衣服不放。拉扯之间,清晰地听到衣缝线头崩开的细微声响。
没辙,只好顺从。
俞言熟门熟路领着他乘坐直梯到达六楼, 迎宾的帅哥戴着白手套为他们拉开沉重光亮的门,冷调的香味扑鼻而来。
还没来得及环顾,就有穿着精致和服的侍应生微笑着迎上来:“晚上好, 请问二位有预约吗?”
俞言说没有,但掏出了一张会员卡。侍应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立即躬身引他们走向一间包厢。
一落座, 俞言就感觉饿得前胸贴后背, 迅速翻菜单。
她没多想,顺口就报了几样常吃且觉得不会出错的:“先付要松茸土瓶蒸,刺身的话……特选拼盘吧, 金枪鱼必须是中腹,再来个盐烤喜知鱼……”
余光扫到新推出的夏多布里昂,她下意识想起兰姨每次炖牛肉某人能干三碗饭, 遂问:“牛排要菲力还是沙朗?”
对面陷入一片沉默。
俞言抬眼,发现李衍盯着菜单一言不发,这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根本没吃过牛排。
她把菜单推过去,李衍接过来扫了几眼, 眉头越皱越紧。
“算了……”俞言转向侍应生说:“两种都要。”
“等等。”李衍打断她, 连着翻了好几页菜单, 指向菜单角落的一个选项:“麻烦换成这个。”
俞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整本菜单里最便宜的烧鸟饭。
忍不住挑眉:“至于吗?”
李衍眼皮都没抬, 声音淡淡:“那点钱不够。”
那点钱, 指的是他之前塞给她的那些。
也确实,在那本菜单上,两份前菜都够呛。
俞言本想再戏谑他两句, 可转眼又想到他平白无故挨的那一拳,难得好声好气:“会员卡里我爸会定期充钱,吃点好的吧。”
李衍依旧坚持:“我就想吃这个。”
他实话实说,他就想来一碗扎扎实实的白米饭,不吃浑身不舒坦。
他要是乖乖顺从,俞言可能还会改变主意不请他吃,可他这副油盐不进、一再拒绝的样子,却恰恰勾起了她的逆反心理。
“吴雷请客的时候你怎么吃得跟猪一样欢?”
这话形容得也太难听了。
李衍不高兴了,伸手拿过桌上那个玻璃烧制的可爱小猫筷架,在指尖无意识地转了一下:“你见过我这么矫健纤瘦的猪吗?”
俞言没接他的话,只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有一点。”
“……”
即使心理早有准备,但这么毫不犹豫直言不讳地说出口,俞言这一瞬间胸口挺堵的,大概是最近这段时间发生莫名其妙的事引发的各种问题都在这瞬间积攒爆发了。
“你凭什么讨厌我?!”
她说出这句话时顺带拍了下桌子,突如其来的声响把正摆弄筷架的李衍吓了一跳,倏地抬起眼皮。
四目相对,整个包厢蔓延怒意。
李衍心里一阵无奈。不是她自己要问的吗?说了实话又不高兴。他向来对女生有点敬而远之,一是潜意识里觉得麻烦,二是她们心思太难猜。虽然他没什么和女生相处的经验,但哥哥谈恋爱时的酸苦已经足够生动地向他诠释了什么叫“女人心,海底针”。
他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找不到切入口,也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句。他压根不具备“哄人”这项技能,只能干巴巴地道:“……就一点而已。”
“额……”围观全过程尬站在一旁等待的侍应生有点汗颜,她感觉自己站在少男少女的雷区里,小心翼翼地问:“请问烧鸟饭还要吗?”
“要。”
“不要!”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气氛再次僵住。
侍应生快要维持不住笑容了,最后还是李衍移开视线,低声说了句“麻烦取消”才结束这场拉锯战。
餐点陆续上齐,作为战胜方的俞言压根没感受到任何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些意兴阑珊。
倒是李衍,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心情不错的样子。
打量了一会儿精致到无处下手的刺身拼盘后,指着一小碟黑乎乎的液体,探索欲强烈:“这是什么。”
“紫苏梅子酱,这家的特色。”俞言答道,语气平淡。
李衍还以为俞言不会搭理他,顺势接话:“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生气。”
俞言:“……”
她托着腮,筷尖拈起一块晶莹的甜虾,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缓缓开口:“讨厌我也正常,毕竟从一开始我对你的态度就不怎么好。但我们之间这样的关系……”
刻意的停顿,李衍看过去。
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微怂了一下,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无奈,“要我对你和颜悦色,确实很难。”
她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他。屏风浮光掠影,瞳仁里像装满了吸引人的星星:“挺好的,至少你没撒谎。”
李衍有那么一瞬间的愣怔。
大小姐居然会反思自己?还夸他?
那双总是带着傲气睥睨人的眼睛,此刻却清澈见底。
李衍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北海道的,带籽。” 俞言将那只虾自然地夹到他面前的碟子里,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笑,“试试看。“
这突如其来的冰释前嫌,让李衍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后仰。毕竟给人一种她又在演戏憋着使坏的惶恐感。
“别怕,我第一次生吃也不敢。” 俞言语气轻松,自己先夹了一只完整地送入口中,“你可以先蘸一点点这个梅子酱试试。”
李衍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小口。
“是不是甜甜糯糯的?”
“粘牙。”
“怎么样?”
“有点奇怪。”
俞言笑了:“多吃几次你会爱上它的。”
“这个又是什么酱?“李衍的探索欲又转向了另一个装着翠绿色膏状物的小碟子。
“噢……那个啊,”俞言面不改色,“是蔬菜酱。”
“好吃吗?”李衍问。
俞言果断地摇了摇头。
就算尝试过,他对生食也兴趣寥寥,不过俞言摇头得这么肯定,他反倒想试试。
俞言觉得难吃的东西,说不定很符合他的口味。
“你要多蘸点。”俞言指导。
李衍夹起块生鱼片照做。
俞言嫌弃地叹口气,示意他把筷子递过来,亲自示范,“像这种呢,得两面都沾上,把它完全包裹住才好吃。”
生鱼片在里面打了个滚,出来穿上了厚厚的绿衣裳。
李衍觉得新奇,接过筷子,像吃甜虾那样打算先尝一小口。
“不不不!” 就在他要往嘴里送的时候,俞言连忙补充:“要一口闷!”
话落下,李衍想也没想地全扔嘴里。
几乎是瞬间,一股极其辛辣刺激的味道如同炸弹般他口腔和鼻腔里轰然炸开,强烈的冲劲儿直逼天灵盖,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瞬间涌出。
呛得他满脸通红,捂住嘴剧烈咳嗽,脖颈青筋凸起。
而对面的始作俑者则笑得东倒西歪,几乎要伏到桌上去。
这顿晚餐的后半段,是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度过的。
直到结账离开,走出餐厅大门,李衍的脸色依旧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唇线抿成一条,下颌线绷得死紧,无论俞言在后面说什么,他都一言不发,只是迈着长腿,步伐又快又急,将她远远甩在身后,丝毫没有要等人的意思。
俞言完全不生气,还沉浸在他泪眼汪汪的画面里。
心情极好像高高竖起尾巴的小猫,一路小跑,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直到晃进街角一家灯火通明的书店里。
李衍明显是这里的常客,目标明确地直奔外文书架,挑来选去后,抽出一本封面设计简约的英语原版小说。
俞言踮脚凑过来看一眼。
大概是捉弄完人心情很好,也或许掺杂了挨那一拳以及骗他吃芥末的弥补。
她点评道:“这个可以,适合你。”
李衍没搭理,直接把书塞了回去,转身从旁边又拿了极厚的另一本。
“……”
俞言脚跟回落,瞅着他手里的《罪与罚》,伸手点了点封面上作者的英译名,挑衅地抬下巴:“会读吗?”
李衍没吭声。
俞言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Fyodor Dostoevsky.”
从她嘴里念出来,自然又流利。
李衍一时间竟忘记将书抢回来。
“俄语名字的拉丁化转写本身就别扭,这本书是英译本,不是母语写作。”俞言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跟你解释真费劲”的无语,“里面全是那种又长又绕的复合句,十九世纪俄语思维硬转换成英语的产物结构都非常……”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一个更贴切的词:“ convoluted.”
“懂吗?”她挑眉,不等他反应又继续道,“更别说里面大段大段的心理描写和哲学辩论,就凭你的词汇量,看两行得查十几次词典。而且,”她话锋一转,指尖划过版权页,“这还是老早的国际通行版,有些表达跟现在的用法不一样。”
李衍“哦”一声。
“怎么啦秤砣。”俞言笑眯眯:“路都还走不稳,就想着飞了?”
说完,似乎觉得还不够有说服力,随手翻开一页,找到一段密集的叙述,念完问他能听懂几个单词。
这一连串的输出,佐证里夹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但不得不承认,她的英语发音的确漂亮,标准清晰,连读和爆破音处理得干净利落,清细的嗓音听起来甚至比学校的听力材料更悦耳。
之前只知道她英语不错,但此刻才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是真的很好,各方面都非常好。
这种好,不是死记硬背的高分,而是对语言本身有一种敏锐的感知力和运用能力。
李衍看着她明亮飞扬的眼睛,微微发怔。
打击完成。
俞言把书递过去,眨眼。
李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她的话,又像是在对抗她那过于有说服力的建议。最终拿回书走向收银台。
“……”
俞言朝背影低骂了一声:“倔驴!”
书店里人并不多,收银台冷冷清清。李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购书卡——是小张叔叔之前硬塞给他的。店员扫码后微笑道:“您好,一共一百零六。”
“一起。”
一道清凉的女声响起,随之一堆东西放在了台面。
有单词书,磁带,英版小说,漫画……装了整整一篮。俞言利索地掏出自己的钱夹,递出一张卡:“刷这个。”
……
月亮早就出来了,天空呈现偏紫色的深蓝,这会儿虽然红绿灯闪烁人来人往,但街道还是被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柔的月色。
俞言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手指被勒得发白,跟了前面那道肩宽腿长的背影十几步,实在撑不住了。
她停下脚,喘着气朝那道背影喊:“你还生气啊?”
李衍闻声回头,一手插在兜里,胳膊肘还夹着那本厚得能当凶器的书。
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不清他具体的神色,只听嗓音淡淡的:
“我不像你,没那么多气可生。”
“好吧。”俞言深吸口气,拎起重得要命的袋子,踉踉跄跄地小跑追到他跟前。
她稳住身形,仰起脸,用一副郑重其事的口吻宣布:“我原谅你了。”
李衍:“……”
半个小时后。在客厅看电视焦灼等待的兰姨,听到敲门声忙不迭起身。
桌上已经准备好了药箱,她胆战心惊开门,做好了面对两张冷脸或一场战争的准备。结果看见两人并排而站,还在说话,也没有黑脸,甚至一人一边拎着购物袋的左右耳朵……
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花了眼。
这两孩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能心平气和拎同一个口袋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结束咯,这章都有红包,感谢大家的支持另外,月底了,我想要一点营养液可以吗
第19章
其实李衍一个人拎所有东西都轻轻松松, 但俞言偏要嘴硬,梗着脖子说“才不稀罕你假好心”,结果没走几步就把袋子墩在地上狗喘似的歇气。
李衍实在看不下去她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架势,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你带李衍吃什么好吃的了?” 兰姨眼睛弯弯,故意逗她。
“问他。”俞言撒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去。
李衍皮笑肉不笑:“日料。”
语气硬得像吞了刀片, 不过也正常,兰姨记得自己第一次吃的时候,也适应了好久。
她呵呵地笑着, 心里说好好好, 关系变好家里少些鸡飞狗跳,俞言请他吃屎都没问题。
“哟,还一起逛书店啦?”兰姨眼尖地瞄到透明购物袋里那本崭新的《基础必备词汇》, 顿时想起之前饭桌上俞淮强对李衍英语成绩的头痛,脸上的笑容更慈祥了:“言言英语顶呱呱,你多跟她学学, 比请什么家教都管用!”
李衍闻言,目光转向一旁正假装看窗外、却忍不住悄悄点头得意的俞言。其实从结账时他就想问了——以她的水平,用这种书犹如成年人学走路吃饭,纯属浪费时间。
尽管他最后还是固执地买了《罪与罚》, 但俞言费那么多口舌说服他, 还特意为他挑了这一堆……即使是为了谢芥末之罪, 也不可能完全不动容。
是时候该他主动一点了。
喉结微动, 一句“谢——”刚滑到嘴边。
俞言开心地把那本单词书塞到兰姨手里:“老人节快乐!活到老学到老。”
李衍:“?”
年过五十收到书的兰姨:“???”
“过年我要你陪我出国玩, 现在开始恶补一下刚刚好,相信你。”俞言一脸任重道远地拍拍兰姨的肩,然后抽出那本厚重的《罪与罚》, 拎起剩下所有东西,头也不回噔噔跑上了楼。
李衍和兰姨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星期一早晨下了点绵绵细雨,窗外的玉兰被洗得透亮,空气湿漉漉的很舒服。
只是每一个往教室后门走的人,都忍不住朝李衍受伤的手臂瞥去一眼,露出万分同情的神色,随后又忌惮地望向前排——挤眉弄眼完还要用手掌打哈哈势必气死后桌女同学的吴雷。
而隔壁那位。
下课铃一响秒睡,对外界毫无感知。
两个白痴。
俞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刚一转脸,就撞上第五次“路过”的邹文轩。
“干嘛?”她没好气。
邹文轩那幸灾乐祸的笑容当场僵在脸上:“我、我去厕所。”
俞言:“你前列腺炎啊。”
某人动了动耳朵,施茴噗嗤笑出声,被前后左右目光包围的邹文轩脸皮瞬间烧成了猴屁股,半天才憋出句:“你才前列腺炎!”
人嗖地溜了,俞言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嘟喃吐槽:“没常识。”
其实也不是故意针对邹文轩。
主要是这些人打量就打量吧,可她坐在外边,所有目光都得先经过她的脸,再顺路参观李衍。
除了在舞台上,她简直烦透这种被迫当动物的感觉。
“小气鬼肯定要去米老鼠那里告你人身攻击。”施茴探过头来。
“哦,正好。”俞言翻开漫画淡淡道:“让米老鼠给他众筹买纸尿裤。”
转头下午的体育课,施茴就把邹文轩当时的表情绘声绘色地讲给文艺委员苏雅婷听。
苏雅婷撩了撩头发,不经意地露出锁骨间那枚新买的梵克雅宝四叶草项链,捂嘴咯咯笑:“活该,他上回期末考砸了跑去给米老鼠告状,说是因为我香水喷太浓他呼吸不过来。”
施茴立刻掐起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邹文轩某次对李柯晶的关心:“‘学霸,你黑眼圈这么重,没少熬夜刷题吧?唉,我妈回家都不让我看书写作业的,说身体比学习重要多了~’”
苏雅婷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他那是没学够吗?明明是……”
两人异口同声:“智商不够!”
“他上次多少名来着。”施茴笑得直拍苏雅婷胳膊。
“年级第三吧。”
“……”
空气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操场远处的嘈杂。
几秒后,苏雅婷尴尬看向篮球场转移话题:“吴雷这是把李衍打服了?”
“怎么可能,是李衍把……” 施茴话说到一半,猛地想起吴雷龇牙咧嘴的警告,瞬间把后半句“他按在地上摩擦还差不多”给咽了回去,站起来鼓掌:“好球!”
再转过头来:“对啊,没看他身上的伤得有多惨吗。”
“可怎么感觉……”苏雅婷双手托腮,一脸狐疑,“吴雷屁颠屁颠的更像小弟。”
“李衍比较高吧。”施茴干巴巴解释。
“哎说起来,”苏雅婷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俞言嘴那么毒,上次米老鼠强行把他俩调成前后桌,她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你看吴雷跟那个转校生都快处成哥们儿了……我感觉俞言挺外冷内热的,他们怎么样了?应该……还行?”
施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不共戴天。”
俞言这人吧,好像对谁都无法真正讨厌到骨子里,但对李衍,那绝对是例外中的例外。
一是坚定不移地认为他那种冷硬的长相“丑得别具一格,影响心情”;二是实行全方位的“非必要不交流”原则,能用一个眼神表达嫌弃就绝不多费一个字。
苏雅婷啧了一声,在心里为双方默默点蜡。
……
另一边。
去食堂买完饮料的俞言坐在椅子上,握着只手机,眉头蹙了又蹙,连饮料瓶身上的冷雾完全化开了也浑然不觉。
最新款的iPhone4,网上购物还没兴起的时代。
她翻遍了Adidas和Nike官网——她自己从不屑穿这种大众运动品牌,但觉得对李衍来说完全足够了。
款式颜色都好选,唯独尺码犯了难。俞言努力回想,每次李衍起身时,他的腰线似乎高出她桌沿一大截……可这想象太模糊,根本推断不出具体尺寸。
还有两分钟下课。
她收起手机,回到教室。
“你去哪儿了?”施茴一见到俞言,立刻松开了挽着苏雅婷的手。
被突然抛弃的苏雅婷:“?”
“幸好体育老师是个懒蛋没点名。”施茴跪在凳子上往前凑近了说。
俞言“嗯”一声,满腹心事地坐下。
哐当一声。
这一坐,把正在写卷子的李珂惊吓得一颤,下意识地把桌子往后挪了挪。
施茴注意到,不仅俞言和李衍关系紧张,连李珂晶也有些怕俞言——尤其是自从俞言说出“让米老鼠给他众筹纸尿裤”之后,仿佛被骂的不是邹文轩而是她。
施茴缩回脖子,凑近李珂晶:“俞言人其实挺好的,和她当朋友绝对不会吃亏的,就是那种你对她一点点好,她都不会忘,会掏出所有还给你的人。”
正趴在桌上偷偷刷手机挑裤子的俞言闻言一愣。
没有吧……
再瞥回去,购物车里就两条,还都是骨折款。
李珂晶把头埋得更低了,最后一点露出的眼角也被头发完全遮住。
施茴:“……”
她头一回丧失了对人说话的兴趣,转头拍了拍俞言肩膀:“你趴着干什么呢?困啊?”
俞言刚想让她安静点,一抬头就撞进李衍的眼睛里。
他站在桌旁,肩上松垮搭着件秋季外套,拎着瓶矿泉水,碎发打湿粘在额间,皮肤因剧烈运动而透着一层薄红。
呼吸似乎还没平息下来,带着些许急促,教室内人声鼎沸,一股蓬勃的热意从他身上蒸腾开来,无声将她笼罩。
“下次和14班那群孬比打,绝逼把他们打成落水狗!” 吴雷转着球从他身后经过,带起一阵风。
俞言鼻子一捏:“臭死了。”
她蹙着眉头往前靠了靠让位置,李衍却顿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后门。
“……有病。”俞言白让了一场,低声嘟囔。
走廊外,李衍趴在栏杆上。
今天是个阴天,却没多少风,身后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稀疏,直到彻底安静。
物理课代表抱着一大撂习题册小跑过来,看到孤身站在外面的李衍差点没吓死:“米老鼠的课你还不进去?!”
李衍没答话,只拎起领口快速扇了两下风。直到瞥见米敏琼从转角露出身影,才大跨步进了教室。
七八秒后,高跟鞋的声音渐近。
米敏琼把教案“啪”地一声搁在讲台上,双手撑住桌面,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全班,最后稳稳停在后门方向。
“某些同学是属陀螺的吗?不抽不转悠?屁股是焊在走廊栏杆上了还是怎么着,非得等铃声响完了才肯大驾光临教室?”
俞言当然知道说的是谁,嘴角忍不住得往上翘,就差把“幸灾乐祸”四个字刻脑门上了。
李衍抬头,和米敏琼对视,然后从桌肚里掏出了一本英语书。
俞言:“……?”
接下来的半节课,俞言毫无心思听讲,满脑子只想着赶紧把欠的人情债还清。趁米老鼠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她假装整理头发,余光一次次地往右下方扫。
李衍沉浸地做着阅读,却总觉得有视线在他身上徘徊。
他无声地嗅着身上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越嗅越疑惑,直到旁边视线再一次扫来,又落到那个地方。
终于忍无可忍,把腿猛地合上,冷冷瞥来一眼:
“往哪儿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俞言正鬼鬼祟祟地又一次试图估算桌肚的尺寸,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质问搞得一愣。
这家伙不是正专心致志学英语吗?耳朵长眼睛了?
她心里嘀咕着,有点懵,下意识地, 目光又不服气地往下瞥了过去。
管得着吗?眼睛长她脸上,她爱看哪儿就看哪儿。
目光无所畏惧。
直到李衍猛地从桌肚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物理卷子,“啪”地一下盖在自己腿上, 同时整个上身趴到桌上用一种极其戒备的姿势挡住所有视线——
俞言这才反应过来。
“你们又在吵吵什么?”嘴巴早就无聊透顶的施茴立刻像闻到瓜香的猹一样凑过头来。
呼吸扑在俞言脖子上,痒得人烦躁,她没好气地回过头。
“哇!你脸好红!”施茴压低声音惊呼。
“啪嗒——”, 半截粉笔砸在俞言的桌面。
旁边同时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提醒似的轻咳。
再回过头, 米老鼠已经写完了板书,扶了扶镜托,镜片后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过来:“怎么?是不是我的课讲得太简单, 入不了咱们年级第二的法眼。”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
俞言头皮发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站起来。”米老鼠收了嘲讽,语气严厉, “全班就你一个人没听!”
放屁!
俞言下意识瞄了眼坐得身姿挺拔,表情专注,手下却明目张胆地压着一本摊开的英语阅读练习的李衍。
“看什么,你同桌物理考满分你可以吗?”
俞言:“……”
她撇嘴。
“既然你这么不服, 这道题肯定不在话下。来, 说说, 选什么”
俞眼硬着头皮看了眼黑板, 一眼扫过去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 试图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衍在心里无声叹气,手肘不着痕迹地将书往她那边推了推, 指尖在刚做的阅读题的“B”选项上重重一点。
他一向奉行能做好人的时候一定不能缺德的原则。
但俞言眯了眯眼,似乎是看不清。
没听说她近视啊?李衍索性拿起笔,在习题册边缘写了个巨大无比隔三个大组都能看清的“B”。
俞言收回目光,迎向米老鼠的注视,声音闷闷的:“……不会。”
李衍:“?”
米老鼠眉头一拧,彻底没了耐心,手指直接指向门外:“出去。”
俞言抿着嘴,一把抓起物理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稀薄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在磨石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她慢吞吞地挪到教室外墙的窗边,将胳膊肘支在冰凉的窗台上,勉强能听见里面米老鼠隐约的讲课声。
以前在课上看漫画被抓,最多也就是被拎到教室后面罚站。直接被赶出教室,这还真是头一遭。
思来想去必须得怪李衍——要不是他莫名其妙先凶那句看哪儿,施茴就不会好奇地凑过来,她也不会回头,更不会正好撞上米老鼠转身的瞬间。
还有,要不是他自作聪明地推过来那个答案,她就不凡逆反心极重地忤逆米老鼠。
想到这儿,俞言忍不住对着窗玻璃映出的那个坐得笔挺的身影,悻悻地比划了一下拳头。
李衍毫无征兆地回头。
四目相对。
李衍下意识又并拢腿。
俞言:“???”
兴许是他的动作有点大,米老鼠再次猛然回头,扫视一圈后没抓到始作俑者,变把凶狠的目光顺带投向了窗外。
莫名其妙又被警告的俞言气得咬牙,举到一半的拳头继续猛地上抬——拨了拨额前的刘海。
……
下课铃一响,俞言龇牙咧嘴地挪回了座位,感觉半边身子都像被拆过一遍:胳膊肘硌得生疼,腿麻得像有蚂蚁在爬。
米老鼠前脚刚踏出教室,后脚施茴就痛心疾首地拍桌:“我在后面说了一万遍选B选B选B,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可是她铤而走险偷瞄了李珂晶的卷子才得来的答案。
俞言揉着胳膊疑惑:“你说了吗?我还以为你怕到在喘气。”
施茴:“……”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转向另外一个后脑勺:“哎,这世道真是人心不古,区区几厘米的物理距离,就能阻断革命战友间最纯粹的阶级情谊。”
需要安静的李衍笔尖一顿,转过头的脸没有表情:“说人话。”
施茴为姐妹打抱不平:“不是我说你未来的爱因斯坦,明明物理闭着眼睛都能考满分,同桌一场,一个选择题答案都不透露一下,你是怕米老鼠还是怎么着?”
李衍沉默了半秒:“我——”
俞言像是被踩了尾巴,一个激灵起身,几乎是拖着施茴就往教室外走:“有本事你别怕啊。”
施茴被她拽得踉跄,一头雾水:“去哪儿啊?厕所啊?“
“不然呢。”
施茴边走边不忘继续声讨李衍:“是我看错了人,原以为经过吴雷和体育馆的事,他这人能处,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结果呢?插朋友两刀!小气鬼,喝凉水。”
俞言还算是个人,想到他冒风险写的B,想说也没这么夸张。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了。”施茴忽然停脚:“明明是同桌,你在他眼里却根本不值得一提。做人都是相互的好吧,你对我好一分,我绝对敬你三分,这可是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最佩服的一点。”
她愤然转头:“你说对不对?!”
俞言把话又咽了回去-
连着两天放学,俞言都耐着性子没甩开施茴。直到星期四,她才逮着机会,一头扎进六龙百货那家最大的运动品牌集合店。
拎着购物袋到家的时候,李衍补课还没回来。
卧室里,她瞥见书桌上那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磁带和英文原版小说,心里有点犯难。她承认自己脸皮薄,做不到当面硬塞。不然之前那本单词书,也不至于迂回地塞给兰姨。
弄得兰姨这两天看见她都绕道走,生怕被她逮住抽查学习进度。
厨房里传来兰姨制作酱料的哐当声,俞言心念一动,假装闲逛溜达来到后院。
夜色初降,凉亭上的星星灯串刚刚点亮,柔和的光线下,那条“Adadis”丑裤子依然醒目地挂在晾衣绳上,迎风微摆。
俞言眉头微微一蹙。
基于连日观察,李衍在生活事务上异常独立,从来都是自己晾晒收拾。如果把裤子在晾衣架旁的藤椅上,他收衣服时一定能看见。
……可万一他眼瞎怎么办?
俞言想了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袋子和裤子挂在同一个晾衣架上。
做完这一切,她满意地拍了拍手。
可当视线再次聚焦在那拙劣的“Adadis”标志上时,那点成就感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难以忍受的别扭感取代。
她忽然想起小学用了整整五年的旧书包——第一次英语竞赛获奖的礼物。
米白色的,角上还绣着一个小小的奖杯图案。她背了整整五年,带子磨破了边,拉链坏了好几次,缝缝补补,洗得发白,却始终舍不得换。
仿佛扔了就否定了那份最初的骄傲。
直到又一次新学期开始,她抱着厚厚一摞新教材往包里塞,不堪重负的肩带在走廊众目睽睽之下“刺啦”一声彻底断裂,书本哗啦啦散了一地。
她蹲在一片狼藉中脸颊发烫,气恼地捡起书本,然后抓起那个彻底报废的书包,毫不犹豫地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奇怪的是,并没有预想中的难过或不舍,反而像卸下了一个背负太久的沉重包袱。
她突然明白:它很好,但她值得更好。
其实李衍也值……不是,起码得穿的像样点的吧。
可他真是太抠门了。
没关系,她勉为其难帮这个忙。
夜色中,俞言不再犹豫,利落地将那条裤子从衣架上扯下,胡乱团成一团。
手臂一扬,一道决绝的弧线划出,裤子精准落入远处装满枯枝的垃圾桶里-
做完酱的兰姨,一边洗手一边琢磨着洗点什么水果给俞言送上去,这会儿她肯定关着门,和那个周既明联机打游戏打得昏天黑地。
结果一出来就看见盘腿坐在沙发上霸占电视机的俞言。
等不及要追剧的兰姨:“?”
再一看,看的是她最喜欢的《同志们打鬼子》。
兰姨:“???”
俞言目不转睛地盯着主角用石头打下飞机。兰姨正准备问她是不是周既明吵架了,嘎吱一声,李衍单肩挎着书包推门而入。
“回来了?”兰姨起身。
李衍低低“嗯”了一声,弯腰在玄关换鞋。
俞言立刻坐直身子,按着遥控器来回调音量。
“饿不饿?”
“不饿。”
“课难吗?”
“还行。”
短暂的沉默后,兰姨让他吃葡萄,李衍说:“我先洗澡。”
兰姨眼睛还黏在电视上:“衣服没给你收,都在后院晾着呢。”
李衍点点头,转身朝通往后院的门走去。俞言视线假装粘在电视上,余光却紧紧跟着他。
“鬼子全被间谍打死了你紧张什么?”兰姨转头就看见一脸紧绷的俞言。
俞言面不改色:“血腥。”
兰姨心说也没有出血画面啊。
不到一分钟,李衍就回来了,却两手空空,
“兰姨,晾衣架上只有几件你的衣服,没看见我的裤子。”
“不能啊?”兰姨终于从电视剧里拔出视线,“下午还晾着呢,就你常穿那条黑色的,膝盖破了小洞刚给你缝好。”
李衍正要上楼去找,余光不经意扫过沙发——某人唇角正压着一丝可疑的弧度。
她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准没好事。
“俞言,”李衍停下脚步,声音平静,“你看见我的裤子了吗?”
这还是在家中,他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她名字。
俞言有点不满:“鬼知道,你再去院子找找呗,指不定你眼神不好没看清。”
李衍转身上楼,几分钟后又去后院绕了一圈再回来时,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我再问一遍,”他目光锁住她,“你有没有看见我那条黑色裤子?”
被他盯着,又用这种审问的语气,俞言那点对自己审美水平的小得意挂不住了:“我扔了,那么丑的裤子,跟抹布一样,还好意思体育课上……”
话没说完,李衍已经转身冲了出去。
俞言跳下沙发追到门口:“喂,你干嘛?”
只见李衍一把掀开了院角那个大垃圾桶的盖子。
物业每天早晚各来收一次垃圾,兰姨傍晚刚倒了一大罐发霉变质的酱料进去,混合着其他厨余,在夜色里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气味。
俞言捂着鼻子又气又急:“李衍你有病啊,一条破裤子而已,我给你买——”
“那不是破裤子。”李衍忽然抬头。
声音不高,没有怒吼,也没有太多的情绪,却带着一种让俞言心里发沉的麻木。
“怎么不是?都洗变形了,还Adadis?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大晚上的嚷嚷什么?” 院门外传来俞淮强带着酒气的声音。他刚下车,就看到这混乱的一幕——李衍在翻垃圾桶,俞言站在旁边气势汹汹。
兰姨赶紧小跑过去打圆场:“哎呀没事没事,两个孩子闹着玩呢!”
“我没醉。”俞淮强眉头紧锁。
“小衍的东西不见了,找找就是,言言也是好心,可能收拾东西没注意……”兰姨急着缓和气氛,看向李衍:“别找了别找,兰姨明天给你买新的啊。”
她一边说一边给李衍使眼色,示意他别再追究。
但俞淮强其实已在门外听了个大概,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转向女儿:“真扔了?”
“对啊,我扔了。”俞言下巴一扬:“怎么?”
“找出来,洗干净,给你哥道歉。”俞淮强的命令简短而生硬。
不知是语气还是哪个词刺到了她,俞言瞬间被点燃:“谁我哥?!”
“他比你大。”
“做梦!”
说完,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上了楼。木质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像是在替人发泄着所有的不满。
兰姨还在徒劳地劝着那个倔强翻找的身影:“好了小衍,先别找了,先洗澡吧,这味儿多大啊……裤子阿姨肯定给你找回来,保证洗得干干净净……”
俞淮强余怒未消,对着楼上方向数落:“脾气真是越来越差,无法无天——“
“都是她妈以前给惯坏的!”
已经跑到楼梯转角的俞言,听到这句,脚步像被什么被绊住,忽地慢了下来。
外面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老槐树的枯枝突兀地刮擦过玻璃,雨雾漫过夜色,楼下的对话声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一阵风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冷得她下意识抱住胳膊,却忽然摸到手背有一点湿润。
窗户关得很严,细雨根本飘不进来。
直到走回卧室,关上门,俞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无
13-20
同类推荐:
带着乙游男主马甲重回十三岁、
掉帧罗曼史、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