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俞淮强一支烟按耐着抽完, 出去拍了拍少年倔强的肩膀,
“别找了。”
李衍动作顿住,条件反射地抬起头。但沾着污渍的手仍悬在垃圾桶上方, 阴影将他的脸庞切割得晦暗不明。
僵持中,只有细雨冲刷枝叶的细微声响。
直到俞淮强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李衍才缓缓收回手。
俞淮强看着他脏兮兮的胳膊,有点恼怒:“你也是, 叔叔不是教过你,男人气量得大一些,一条裤子而已。”
那不只是一条裤子。
是李承在县城修车店当学徒拿到的第一份微薄工资换来的。
饭桌上, 他神秘兮兮地从工具包后头掏出个塑料袋, 眼睛亮得像是擦了机油:“瞅瞅,跟城里娃穿的一样,叫阿……斯什么来着。”
“正好给你下周运动会穿。”
端着碗的李衍瞥见裤腿上那硕大又扭曲的字母标识, 一口饭差点噎在喉咙里。
如果没记错,前几天村长的儿子郑发达刚穿了一条差不多样式的裤子来学校,标志和广告里篮球明星易建联和深受女生喜欢的某个女明星穿得一样, 因此引得不少人围观。
而这条……
一种混合着土气和山寨感的羞耻瞬间烧红了他的耳朵:“这什么啊……丑死了,单词都拼错了。”
李承愣了下,随即咧嘴一笑,粗糙的手掌胡撸了把他脑袋:“臭小子还挺挑!老板说了, 这是升级款, 字母不一样才霸气!”
说着就把裤子往他怀里塞, “试试, 哥看你穿肯定帅。”
李衍抿着唇, 没接。
“行,我明天拿去退了。”李承也没觉得不高兴,语气依旧温和。
一旁的女友却忍不住嘟囔起来:“又是凑学费又是买裤子, 就那么点钱,说好存起来当彩礼……”
“少说两句。”李承低声打断她。
女人气呼呼瞪了李衍一眼,扭头走了。
李承急忙追出去,屋外很快传来压抑的争执声,李衍手里的筷子不自觉攥紧,在虎口处勒出一条看不见的红痕。
过了几分钟,哥哥独自回来。
还未等他开口,就先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娶你青青姐的钱我老早留好了,哪差这点,女人不懂。”
一阵压抑的沉默后。
“能退吗?”李衍垂眼看着裤子。
李承张了张嘴,这是处货,是不能退的。
“……算了。”李衍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眉头又皱了起来,“怎么这么长?”
“断码特价,最划算了!”李承语气轻快,带着他一贯的精打细算,“大小伙子正长个儿,明年穿不正好吗。”
李衍没再吭声。
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沉默地咽了回去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哥哥在修车行过着怎样的日子——天不亮就要摸黑出门,夜深时才拖着满身油污和疲惫回来。就连青青姐那么好的缘分,也因他这个拖累,在现实的磋磨下渐渐变得摇摇欲坠。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李衍仍会在某些恍惚的瞬间,回到那个深夜。
暖黄的光晕轻轻晃动,李承弓着背,就着那么暗的一点灯光,一针一线地缝着裤脚。
眉头拧得比学修发动机时还紧,粗粝的指尖被针扎了好几下也只是甩甩手,又继续埋下头。
针脚歪歪扭扭,却把线走得密密实实。
在发现他醒来后,李承叹口气道:“先将就将就,等哥以后赚到钱了,给你买真的。”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望着哥哥疲惫发红的眼睛,蹙眉道:"骗人娶不到青青姐。"
灯光下,李承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笑开来。
他伸手薅了把他的头发,骂道:“臭小子……”
那时他们都以为,未来还很长。
只是谁也没等到那个以后-
翌日清晨,兰姨打着哈欠在厨房忙碌,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她睡眠本来就浅,加上昨晚的风波,躺在床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困意。等到楼下俞淮强的呼噜声传来,隔壁房门也跟着打开了。
接着,就是打开前院栅栏的轻微嘎吱声。
雨这时已经停了,地面一片湿漉漉反着光,她站在窗后,看见少年清瘦的身影拎着个手电筒,肩线紧绷一步一步往前走。
等他回来时,已是凌晨三点。
她从浅眠中惊醒,再次透过窗看见少年垂头走进院子。
两手空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她心里顿时涌起一后悔,后悔劝解的那句——“肯定被收到售楼部后面的垃圾处理站了,你在这儿翻一晚上也没用。”
在此之前,她和俞淮强的想法一样:一条裤子而已,再喜欢能有多重要?
直到那一刻,透过深重的夜色,看见少年孤零零坐在被雨水沁湿的石阶上,十指深深插进发间,肩膀垮成一个沉重的弧度。
她才骤然意识到,或许真的不只是一条裤子。
“兰姨,粥要糊了。”
一道低呼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李衍站在厨房门口,校服袖口一如既往地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总是会提前几分钟下楼,帮忙盛粥摆筷。
兰姨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关掉灶火。
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终究没能开口。毕竟昨晚俞淮强已经问过,而少年只是垂着眼,用一句“就是很喜欢”轻描淡写地带过。
两人沉默地各司其职,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没一会儿,俞淮强提着公文包下来了。
六点二十,早餐准时被端上桌。煎蛋金黄,小菜清爽,只是空气有些凝滞。
“还没起啊?”俞淮强瞅了眼楼上,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兰姨擦了擦手,作势要起身上楼。
“算了算了,让她睡。”俞淮强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纵容:“我让秘书给老师请个假,这孩子,一闹别扭受了气,第二天准不舒服。这几天我不在家,你多费心哄着她点。”
说完,又转向一直沉默的李衍:“周末让兰姨带你去买新的,你自己去也行,想买几条买几条,挑最贵的,叔叔给你报销。”
他拍了拍李衍的肩:“也狠狠教育过她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李衍呼出口气,点头。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俞言顶着一头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脸色略显苍白。她慢吞吞地走下来,眼神带着刚醒的惺忪。
目光掠过来时,下意识在某个低着的脑袋上停留了半瞬。
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冷漠地撇向一边。
“醒了?快吃饭,一会儿该迟到了。”
俞淮强语气如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现过,他自然地拿过女儿的碗,给她盛了半碗粥。
俞言没什么胃口地拿起筷子,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餐桌,忽然定格在那几个密封好的玻璃罐上。
黄澄澄的糖蒜在酱汁里沉浮,是俞淮强必备的下饭菜,满满几大罐分量不少。
俞言眉头一蹙:“你又要去哪儿?”
“泽城那边有个商会,得去一趟。”
俞言习以为常:“几天?”
“差不多得……”俞淮强往少了说:“七八天吧。”
俞言筷子一放,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俞淮强,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了?”
这连名带姓的称呼和瞬间结冰的语气,让俞淮强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兰姨,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求助。
兰姨动了动嘴唇。
俞言干脆利落地替她说:“明天是你老婆的生日。”
“哦哦哦,当然记得!”俞淮强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我怎么可能忘?今年情况特殊,那边实在推不开。我在泽城给你妈过,一样的。”
“不行。”俞言斩钉截铁。
俞淮强脸上露出惯常的、试图息事宁人的无奈:“哪过不是一样。生日,忌日,结婚纪念日,情人节……年年如此,每次都要大费周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妈……”
“我妈怎么了?”俞言接过话。
“没怎么,我不是那个意思。”俞淮强意识到失言,语气软了来试图解释,“爸爸只是……”
“只是觉得麻烦,只是想跟活人过是吧?”
俞淮强大怒:“胡说八道什么!”
“本来就是,你是不是早就想学周既明爸讨个新老婆了,还有他——”俞言筷子指向斜对面的人:“顺便再生个你想要的儿子!”
“别提李衍!昨晚的事我都还没找你算账,你说你无缘无故扔人家东西干什么?!”
“我是因为——”
“你妈真是把你给宠坏了!”
又是这句!又怪妈妈!
哐当——
俞言把碗砸了。
兰姨震惊,继俞言第一次罢筷后,又第一次砸碗。
俞淮强气得扬起手,兰姨赶紧抱住他的胳膊。俞言不服气盯着地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胸口剧烈起伏。
那一巴掌最终没有落下,俞淮强气急败坏,反手狠狠掴在了自己脸上。
一顿早饭鸡飞狗跳。
俞淮强被司机的电话催着,铁青着脸离开了。
餐厅里只剩下三人,空气凝重。
兰姨收拾着碎片,低声劝俞言:“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说那样伤人心的话……等你爸回来,好好道个歉,好不好?”
一旁的李衍沉默地听着,心想:可能吗?她这样骄傲惯了的大小姐,怎么会低头认错?
他的东西,想扔就扔,
找出来,洗干净,道歉。
三样但凡做一样,他刚刚也会像兰姨一样冲过去抱住俞淮强扬起的胳膊。
李衍摇摇头,起身,书包甩上肩,骑上自行车先走了。
过了一会儿,俞言也绷着张脸上了保姆车。
兰姨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长长叹了口气。
吵归吵,闹归闹,日子总还要继续,她振作精神,开始收拾残局。
她一边收拾一边想,以俞言那倔强又高傲的性子,想让她道歉弥补,无论是俞淮强还是李衍,大概只能是做梦。
然而,当她忙完一上午的活计,来到后院修建完枝叶准备扔垃圾时,却意外地发现——
垃圾桶里,赫然躺着那几盘被丢弃的英文磁带和小说。
而在一旁的石凳上,那条黑色的运动裤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安静地放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校门口依旧堵得水泄不通, 张叔熟练地在老地方停下。俞言匆匆说了声“拜拜”,有气无力关上车门。
昨晚下过雨,清早空气微凉。
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随即想起离开前那一地狼藉的碎瓷片,心里不由得漫上一丝懊恼。
最后收拾残局的,肯定还是兰姨。
她慢吞吞地往前走, 胃里传来一阵空落落的感觉,虽然没什么食欲,但她清楚, 不吃点东西根本扛不住一上午的课。
目光扫了一圈, 买了袋酸奶叼嘴里。
上午第二节是大课间,由于地面还未干透,广播取消了跑操。
教室里闹哄哄一片, 俞言趴在桌上。
几分钟后,李衍到教室,他挎着个黑色单肩包, 一进来,前排好几个女生转头看来。
施茴也看着他,倒不是看他的脸,而是一如既往地, 观赏每日一出的“入座大戏”。
俞言一趴, 背一弓, 李衍就进不去。
每每这时候, 李衍会站在旁边等上个几十秒一分钟, 要是俞言还没动静,就会轻轻敲几下她的桌角。
再不抬头,就往她耳旁重敲一记, 再淡声说:“麻烦,请让一下。”
“请”字会咬得格外清晰。
而往往呢,俞言会拖到最后一刻,也就是李衍说完“请“后才瞬间抬头。
骄傲的公主,抬着下巴矜持起身,再微微歪着头、抱起手臂看他。
今天也不例外,李衍在旁边等了大概三十秒,就在施茴以为他会敲桌面时,李衍忽然转过头来。
“能从你桌上过吗?”
“啊?“施茴楞了下,有点没懂。
“我翻过去,不会弄脏你桌面的,或者……”李衍犹豫了一下,往下瞥了眼,然后平静地道:“从下面钻去也行。”
几秒后,施茴站在过道,眼睁睁看着李衍单手一撑,动作干脆利落,直接翻进了自己的座位。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甚至……还有点帅。
引得前排几个女生互相递了个眼色,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还处于懵逼状态中的施茴回到座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她眯起眼,悄悄打量着那两个相隔最远的后脑勺——一个还埋在臂弯里毫无动静,另一个则几乎把半个身子都贴在了墙上。
虽然这两人之间一直弥漫着这样的低气压,但今天,完全低到可以下冰雹了。
然后随机砸死一个幸运儿。
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可实在忍不住想凑过去问问俞言,但身体刚往前一趴,手离俞言的肩膀还有半米远,就被余光里李衍那张冷得同样能冻死人的侧脸吓得缩了回来,
此后都讪讪地安静地闭上了嘴。
直到大课间,米敏琼过来宣布体育课选课事项:“这学期还是两节选修,下午提前二十分钟到微机室,抓紧时间选完回教室上课,不要逗留!”
底下顿时一片骚动。
以往体育课是开学第一周就选,但今年教务处的系统似乎出了点问题在维修,所以推迟了几天。
“我们班第几个选啊?”有人关心。
只有三个微机室,一百二十台机子,十七个班,分成六批次。
敏行开设了有十几种课程,有的热门得像限量款,手慢无;有的冷门比如田径,宁愿去办公室挨训都没人想去。
“最后。”米敏琼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回答。
“凭什么我们班最后一个啊!” 吴雷嚎得最大声。
他早打听清楚了,篮球特训(1)班的老师是国家队的退役选手,一共就只有三十个名额。
最后一批选,屁都没有。
“抽签定的。”
“谁抽的?!”吴雷左顾右盼要找人发泄。
米敏琼直视她:“我。”
全班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绝对是故意的吧,想让我们乖乖上自习……” 施茴凑到俞言耳边小声吐槽,“你想选什么?”
俞言转着笔:“随便。”
施茴回头问李珂晶,李珂晶不理她。
忍不住又问李衍,李衍看着窗外,随口道:“篮球吧。”
下午一点五十分,三个班的学生不约而同提前聚集在微机室外。
开门的老师还没来,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楼下,通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施茴左手挽李珂晶,右手拽着俞言,兴致勃勃地谈论等会儿选什么课。
可能是太热闹了,连手拿习题册的李珂晶还时不时抬起头看一下。
俞言却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低眼看手机,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不远处,吴雷几个凑在一块儿,气氛截然不同。
“你们班老徐手也这么臭?”吴雷用胳膊肘捅了捅周既明。
没等周既明开口,旁边一个2班的男生怨气十足地插话:“我们可不是班主任抽的。”
“谁啊?”
周既明一脸黑。
班长说他游戏打得溜、手速快,肯定能抽个好签。他确实伸手快——第一个就把纸条抓出来了。可结果呢?
搞得中午在食堂,都没人愿意跟他一桌,只有俞言面无表情地坐他对面。
“正好,我们一起抢。”吴雷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指着微机室的窗户,“就那三个位置我已经看好了,绝对没问题。”
说完,他看向旁边一直习惯性沉默但今天格外沉默的李衍:“你腿长,你跑最前面,一定要给兄弟们占住了!”
李衍压根没心思选什么课,只随意点了点头。
看着吴雷一副冲锋插旗的兴奋劲儿,周既明忍不住吐槽:“是抢课不是抢位置。”
“那不得拼网速。”吴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那地方离基站最近,信号绝对——”
说话间,隔壁微机室的门突然先开了。
学生们像潮水般涌了进去。
三个大高个好不容易挤门,发现靠基站最近的三个位置已经被占了。
只剩下旁边三个。
吴雷扫了一眼坐在位置上的三个女生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冲着中间那个蘑菇头开口:“换一下。”
施茴回头,看见是凶气十足的吴雷,有点害怕,但还是缓慢摇头。
“嘶,我说你——”吴雷叉腰。
“我跟你换。” 俞言本来选什么都无所谓,可一回头,正对上李衍没什么表情的脸,话到嘴边立刻转了个弯:“不换了。”
吴雷:“??”
他也不好冲着俞言发火。
老师开始招呼纪律。再磨蹭下去,连隔壁三个空位都要被抢了,早就有人远远盯着,只是碍于一行人挡在椅子前才没坐过来。
三人依次坐下,选课即将开始。
大家行云流水地点进教务系统,飞快输入学号和密码。
除了李衍。
“我说兄弟,这么慢可不行……“吴雷撇过一眼,发现李衍居然连系统都还没登进去。再一看,他低着头,正举着根食指在键盘上一个键一个键地戳。
找字母的样子简直像他八十八岁眼瞎了一半的老奶。
“我去,你不会没用过电脑吧?”吴雷简直震惊。
“用过,次数不多。”李衍视线黏在屏幕上,仔细核对自己的学号,然后握着鼠标生硬地点进入。
进去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左边的周既明看不下去了,伸手接过他的鼠标:“点这里,课程系统,进去之后等选课黑框弹出来,勾选,最后右下角确认就行。”
“谢谢。”
隔着两个位置,施茴用手肘悄悄捅了捅俞言,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语气激动:“李衍好像不会打字欸。”
“……”
“他家没电脑吗?”
“……”
“你看你看,哈哈哈他居然用一根手指——”
“有完没完!”俞言转过头来。
李珂晶吓得一抖,施茴立马噤声。
周既明和吴雷同时看来,只有李衍还在专注地模拟练习选课,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施茴蹙眉委屈。
什么嘛,她什么都没干,凶什么凶。
而另外一边,吴雷探过身体,越过李衍问周既明:“她今天出门吃炸药了?”
周既明耸耸肩:“谁知道。”
他说完,用胳膊碰了碰李衍:“你知道吗?”
李衍:“鬼知道。”
声音又快又低,含糊不清,但莫名能感觉到语气有点冷。
周既明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李衍摇头,语气正常:“没什么,我说我不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吴雷在一旁哼起来:“女生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周既明:“……”
李衍:“……”
五分钟后,整个微机室瞬间被狂按刷新键的声音淹没。
“靠,怎么进不去!”
“啊啊啊进去了……去他大爷的!篮球课一个都没了!”
周既明催促:“快快快,足球!足球还有几个!”
“也没了!”吴雷一拳砸在桌上。
先前在门外的时候,说好大家选一样的。
因此周既明立刻取消勾选,疯狂按F5重新刷新。
吴雷急得满头是汗,一转头却愣住了,好家伙,李衍居然直挺挺地坐着,手都没碰鼠标,屏幕界面一动不动。
再仔细一看,这人居然早就选好了,选的是名额还剩不少的排球。
他叹了口气,滑了滑滚轮:“行吧,排球就排球。”
另一边。
“街舞没了,连拉拉操也没了……”施茴大声地无语道:“算了,还是打排球吧!”
刚扫雷扫到一半的俞言退出游戏,切回教务系统,对照着施茴的班号勾选。
她对什么都没有意见,只要不是和某人在一起。
李衍收回视线,眉头微蹙,移动鼠标。
吴雷选完正想点个蜘蛛纸牌消磨时间,等截止前提交,却无意中瞥见李衍的屏幕。
“靠,你怎么改了?”
不打排球了?
李衍淡声道:“喜欢这个。”
吴雷定睛一看。
太极拳?
……那不老头打的吗?
“换了你倒是说一声啊!”吴雷虽不情愿,但转念一想这种课的老师一般修身养性管得松,说不定还能打半节课篮球,于是赶紧转头让周既明也改选。
周既明正侧着身体和俞言说话:“你确定你要选排球?忘了上学期手腕怎么伤的?”
俞言这一整天烦得要死,鼠标一推:“行行行,你给我选。”
周既明挠挠头,翻了好一会儿,本来想给她抢个乒乓球,结果手慢无,最后干脆道:“太极拳吧,听说乱打几下就能过考试,适合你这种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
俞言给他一个暴栗,看得吴雷哈哈大笑。
“哎哎哎开玩笑的,我们也选的太极!”周既明求饶。
吴雷笑个不停,等笑完一回头,脸色立马变了。
“不是兄弟,你到底要选啥啊?!”
他真的要生气了,这么一转头的功夫又变了,像是专门在跟谁作对一样!
李衍波澜不惊:“跆拳道实用,防身。”
吴雷心说就你打架那动作,别人学来防你还差不多。
与此同时,揍完周既明的俞言抢回鼠标,嘀咕了一句:“谁要和你们一起。”
她划拉着页面,停住对施茴说:“这个吧,我学过一点。”
施茴蹙眉:“跆拳道啊……”
这时,吴雷对着周既明吼声传来:“跆拳道跆拳道!还有一分钟,快快快!”
俞言一个激灵,忙不迭取消,施茴也跟着一阵手忙脚乱。
一顿混乱的操作后,除了李衍,谁都没选上。界面里一片灰暗,只剩下那门无人问津、名额显示为剩余40的田径课还亮着。
吴雷气得摔鼠标,但在摔之前先抢过了李衍的,光标猛地甩过去,狠狠勾选、提交。
田径课:“人数:1/40”,
十秒后,选课时间正式截止。
所有没能成功提交选择的学生,被系统自动分配至仍有空额的班级。
几乎是同时,那个刚刚变化的数字,在他们六台电脑屏幕上齐齐再次刷新——
“6/40”
……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雨过天晴,天空毫无预兆地蹦出个大太阳,明晃晃地炙烤着塑胶操场。
六个身影稀稀拉拉站在空旷的跑道上,双手撑着膝盖,面面相觑,统统喘成了死狗。
哦,除了李衍。
他只是微喘,直着腰,单手叉腰上。
仿佛只是悠然散了一段距离很长的步。
阳光恰好打在他左半张脸上,皮肤白皙得有些透明,身后是红色塑胶跑道,额间薄薄的汗水反着光。
俞言不经意一瞥,眉头皱得更深了,城里的水这么养人?凭什么还变白了?
吴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唯一屹立不倒的李衍,仰头不服。
“哥们你怎么比狗还能跑?”
没等李衍开口,体育老师叼着哨子走了过来,“站好,集合!”
个个都赖着半蹲在地上,恨不得就地躺平。
“这就累了?身体素质也太差了,才热个身而已。”
热身??
谁特么管十圈四百米叫热身?
施茴愤愤举手:“老师,我们不是国家队的,参加不了奥运会。”
“就你们,还奥运会?”老师呵笑一声,扫视一圈,除了那个站着的,其他都像是快死了,看了看腕表后,嫌弃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下课吧。”
老师一走,吴雷瞬间复活。
“还有十分钟,走,去食堂买水。”
李衍:“不去。”
俞言:“不喝。”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撞在一起,又迅速别开脸。
实在是过于默契的拒绝引得所有人齐刷刷回头行注目礼。
“那你俩要去哪儿?”吴雷极度不悦,“回教室卷死我们啊?”
俞言没接话,转了方向往另一边去。
施茴累得魂都快没了,一步路都不想多跑,却还是挣扎着追上前挽住俞言的胳膊,回头道:“给我们带三瓶可乐啊,要冰的!”
李珂晶楞了一下,也默默跟了上去。
“女生就是麻烦,老是让带这带那的,怎么不让她们去给我们买?”吴雷抱怨。
周既明呵呵:“你给你们班那文艺委员带早餐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吴雷脸一红,一拳头砸过去。
闹完回头,看见李衍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仿佛周身三米内都在下雪。平时他虽然也不爱笑,但至少没那么冻人。
吴雷以为他还在为被强行拉上田径课的事不爽,哥俩好地搂住他肩膀:
“兄弟的确对不住你,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意思意思一下就够了,又不是俞言那个充气筒……”
另一边,俞言三人先回到了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格外安静。
李珂晶刚坐下就把卷子掏出来了,施茴跪在凳子上往前趴着问:“这周末能不能去你家看狗啊。”
“不能。”
“小气鬼!”
施茴骂完,又在俞言耳边磨来磨去。
被折磨了好几分钟后,俞言没好气地转头:“狗不在了。”
“死了?!”
“丢了。”
“啊?”虽然是只土狗她知道俞言早晚会嫌弃,但也不至于……
她问:“你丢哪儿了?”
“垃圾桶。”
“你这是虐狗!”施茴脱口而出。
“谁啊?谁虐狗?”吴雷的大嗓门从后门传,身后跟着周既明和李衍。一人手上拎着一瓶汽水,李衍还额外提了个塑料袋。
透过薄薄的塑料袋,里面有可乐,薯片,以及一包纸巾。
李衍把袋子往自己桌上一放,施茴立刻凑过去翻翻找找。
“怎么就两瓶是冰的?”她失望嘟囔。
“抢不到。”周既明说着喝了口可乐,发出凉透心脾的舒爽哈气声。
施茴更不服了:“那你们怎么都是冰的!”
周既明讪讪摸了下鼻子,没接话。
吴雷不耐烦了:“挑什么挑,又没出钱又没出力,有的喝就不错了。”
有道理。
施茴看了眼沉浸做题的李珂晶,又看向趴桌上像是打算装一天死人的俞言,内心天人交战。最后,她把一瓶冰水给了李珂晶,另一瓶自己拧开喝了。
然后,那瓶不冻的,甚至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的汽水,一脸愧疚地放在俞言手旁。
俞言看都没看,直接一胳膊肘推开。
周既明见状,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李衍,声音挺大的:“你那瓶是不是还没开?给她呗。”
李衍“哦”了一声,把水从抽屉里拿出来。
俞言沉脸转过头来:“不用——”
周既明拍拍他肩膀:“谢了——”
几乎是在两句话同时落下的瞬间,李衍当着所有人的面拧开了瓶盖,仰头咕噜咕噜灌了大半瓶。
所有人:“……”
周既明闭眼呼气。
有没有人能帮他抽一下嘴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俞言猛地闭上嘴, 把未出口的话全咽了回去。然后用力一扭头,只留给众人一个绷得死紧后脑勺。
李衍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这僵住的气氛,面不改色地拧紧瓶盖, 然后拎起剩下的半瓶,步履平常地径直走出了教室。
周既明愣了一秒,起身追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吴雷和施茴你看我、我看你, 两人都是一脸懵,完全没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个状况。
想小声讨论几句,可一瞥见俞言那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冷意的背影, 谁都不愿先吱声。
这气氛, 简直太诡异了。
不过吴雷挠挠脖子,立马抛之脑后了,毕竟俞言和谁都能不对付, 惹毛李衍也不算稀奇。
想到这儿,他没心没肺地“呵呵”笑了两声,溜达着回自己座位了。
只剩下施茴还愣在原地, 脑子里一团乱麻,反复回放着刚才那诡异的一幕。
不是……这算什么啊?
要么就干脆点拒绝,要么就大方点给人家。
点完头又一口闷是要气死谁?
怪不得俞言这么讨厌他,她也有点开始讨厌了!
……
周既明在走廊拐角处追上了李衍。
“去哪儿?”他喘着气问。
“透口气。”李衍脚步没停, 声音有些发闷。
周既明几步跟了上去, 和他并排趴在栏杆上。
他刚才下意识让李衍让出可乐, 是因为太了解了:施茴也是被家里娇惯大的, 不会爽快地委屈自己;吴雷更指不上, 那玩意儿一向以自我为中心。
当然,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说白了,都是被家里宠着的少爷小姐, 谁愿意真的迁就别人?
他们这群人里,大概只有李衍会真的考虑别人的感受。
“你俩是不是又吵架了?”周既明试探着问。
他早就察觉李衍今天情绪不对,吴雷那个神经大条的只觉得是因为被迫选了田径课,可其实早在之前,他和俞言都同样臭着一张脸。
只不过大家都在场,又在学校,他不好多问。
估计又是在家里闹了矛盾。
可他们之间什么时候真正愉快过?
周既明常去俞言家蹭饭,那两人能心平气和说上两句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李衍一直挺能忍的,就算俞言明里暗里挤兑他、给他脸色看,他也大多沉默以对。
又或者说是不得不忍,毕竟身份尴尬,寄人篱下。
很多时候,周既明自己都忍不住有点同情李衍。
风吹来,有点冷。
“我以为你肯定会给的,”他低头踹了脚栏杆,发出沉闷的刺耳的声音,“就这么点小事,在家不也都让着她吗?刚才干嘛非要那样?把她惹毛又没好处。”
李衍望天。
他这副沉默的样子莫名让周既明有些烦躁——俞言待会儿肯定要炸,这火八成得烧到自己头上。
语气忍不住带上了埋怨:“她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小姐一个,你跟她较什么真,让让不就完了。”
云飘走了。
李衍回头:“为什么非得我让。”
走廊空无一人,他的声音从空气中穿透出来,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厌倦。
“兄弟。”周既明往后一跳,少见地蹙起眉:“俞叔叔对你够意思了吧?比对我都好,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待了。”
“说真的……”周既明顿了顿,大概是想到了他弟周超越,先前的那点同情泯灭了,语气都跟着淡了几分:“你没法理解我们的心情,受点委屈算什么,只要俞言没把你打死,忍忍也是应该的。”
李衍嘴角似乎很轻地扯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周既明转身走了,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那道清瘦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李衍双手插兜,继续慢悠悠往前走,他走到厕所门口的洗手台前,拧开了水龙头。
水哗地涌出,他忽然想起了哥哥李承。
——“别主动惹事,但要有谁故意欺负你,一次也别忍。”
他站着好久没动。
任由冰凉的水冲刷着手指,以及一颗无人过问的心-
最后两节课匆匆溜走。
放学铃一响,俞言拎着书包杵在了二班门口。
周既明家的司机平时会先接他弟周超越,再绕回来接他。但从这周开始,周超越换了补课地点,时间赶不及。秦可然便让周既明自己打车,回头报账。
俞言得知这事时,气得暗磨后槽牙。
报账?说的好像花的是她的钱一样。
“你走吧。”周既明晃出来,语气随意:“我去网吧玩会儿。”
俞言震惊:“周内上网?”
“你们班米老鼠没通知?下周开始要上晚自习”周既明挑眉:“珍惜时间,懂?”
俞言没接话,心里却清楚。
平时这个点,秦可然都会雷打不动地陪周超越去补习,家里只剩保姆。可这两天秦可然病了,一直在家待着。
周既明哪是想去网吧,他只是……不想回去。
正想着,一道挎着黑色单肩包的熟悉身影,从余光中安静地掠过。
俞言顿了顿,掏出手机,“那我给小张叔叔说一声,我也晚点回去。”
这回换周既明惊了,俞言虽然也爱打游戏,但挺自觉的,一般只在周末玩,而且极其讨厌网吧的烟味和嘈杂。
瞥了一眼那个快要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恍然道:“他晚上不是要补课吗?你回家也见不着啊。”
俞言手指不停,继续拨着电话,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关他什么事。”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放学前的画面——邹文轩拿着一本化学资料缠住李衍,想托他请补习老师帮忙看看怎么样。李衍当时是怎么回的呢?
他客客气气地道:“今晚不上课,老师有事。
秋风卷着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透着明显的凉意。两人并肩朝校门口走去。
快到门口时,周既明一眼瞥见正把篮球转得飞起的吴雷,扬声喊道:“上网不?俞言也去,我们三排。”
终于收拾好书包追上来的施茴赶紧举手:“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你去干什么?”吴雷闻声转过头,眉头立刻拧成了个疙瘩,“QWER连滚键盘啊?”
“谁说我!……” 施茴梗着脖子刚想反驳,可一抬眼就对上吴雷那副“你敢顶嘴试试”的凶巴巴表情,气势瞬间蔫了:“我躲在塔里不出去嘛……”
最后,俞言被施茴缠得没辙,只好掏出手机给她妈妈发了条短信,说施茴去她家一起写作业,晚点回去。
一行四人来到了离学校不远的“诺克萨斯”网吧。
网吧刚翻新过,门口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植。一掀开那透明的塑料门帘,一股浓烈的烟味混杂着泡面、辣条和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便劈头盖脸地涌来,呛得俞言当场后退。
但一想到回家就要面对那张讨厌的脸,她立刻屏住呼吸,硬着头皮,走得比谁都快。
周既明和吴雷是常客,轻车熟路地刷了会员。
俞言和施茴则用网管的身份证开了临时卡。
由于两个女生看着年龄明显不够,网管特意叮嘱她们坐最里面。
“会不会被警察抓啊?”施茴攥着书包带,紧张地东张西望。
“怕就现在回去。”俞言面无表情地帮她开机。
“慌什么。”吴雷大喇喇地陷进皮椅里,一脸轻松,“这片区的网吧都跟我姑妈打过招呼,有检查老板会知道的。”
话音落下,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他脸上。
吴雷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揉了揉鼻子,才含糊地补充道:“呃……我姑只是一个派出所所长而已。”
这事儿其实挺正常。
在敏行中学,随手拎出一个学生,家里不是爸妈背景硬实,就是哪个舅舅在哪儿任职,或是哪个阿姨风生水起。
除了李衍那种,什么都没有的人。
可转念一想,他不有俞淮强吗?
上学、补课、吃穿用度一条龙,甚至为了他吼自己,责备她无缘无故扔他的东西。
俞言哼一声。
“我只是不会开这里的电脑,你不要生气嘛……”施茴看着她忽然黑下来的脸,弱弱地道。
“没生你的气。”俞言从书包里拿出湿纸巾递给她。
施茴学她的样子擦耳机鼠标键盘,“李衍?”
俞言动作一滞。
她怎么知道?
“真的是李衍!” 施茴忽然站起来,朝着网吧另一头望去。
前台站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头发很短,正和网管说着什么,挎了个黑色单肩包,不知道是敏行的校服张扬,还是那张侧脸太惹眼,坐第一排的女生炫舞不狂敲键盘了,频频回头张望。
“还真是!”吴雷一看,立马起身走了过去。
俞言没什么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登录游戏,又顺手帮施茴登上了自己的小号——她自己的号还没到三十级,打不了排位。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吴雷才一脸憋着笑的表情回来。
他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乐出来:“你猜李衍来这儿干嘛的?”
“打游戏呗。”施茴说,不然还能干嘛。
“哈哈哈哈他问网管怎么没有‘金山打字通’……”
笑得前仰后合,像只停不下来的咯咯鸡。
他笑了一会儿,周围一片寂静,没人接话,顿时有点尴尬地坐下来。
过了几秒,实在忍不住,特别疑惑地问:“你们不觉得好笑吗?”
施茴小声叹了口气:“有点可怜。”
家里没有电脑,连打字都不会。
俞言眼皮都没抬:“还打不打了?不开我们先开了。”
吓得吴雷赶紧登号。
他们只有四个人,排位匹配到一个陌生队友,ID挺可爱,叫“小熊软糖”,但选位风格极其狂野,秒锁了打野位,并嚣张地在队伍频道发了句:【躺好,带飞】
俞言瞄了眼施茴选的盖伦,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对线才开始三分钟,左下角的公屏开始疯狂滚动。
【小熊软糖(盲僧):上单?】
【小熊软糖(盲僧):Q兵干嘛?沉默小兵是怕它骂你吗?】
【小熊软糖(盲僧):???】
施茴不停地回复对不起。
……
无数个对不起后,终于迎来了第一波团战。
所有人屏幕全黑。
小熊软糖扣了个6。
不出意外,投了。
第二把,施茴继续被队友骂,对面太厉害,四骂一没骂过。
看着频道接二连三滚出的带生殖器官的谐音屏蔽词,施茴眼泪刷刷地掉,时不时抽泣几声,周围人频频看来,有的还在笑。
吴雷被她哭得太丢脸,掏出一百块塞给旁边正打穿越火线的小学生,连哄带骗让他换了座位,然后起身离开。
几分钟后,他半推半拽地把李衍弄了过来,边拽边忽悠:“玩这个比金山打字通练手速快多了!我们都是打这个练出来的,不然你以为我们打字为什么这么快?”
李衍有些狐疑:“真的?”
“真的真的,你那台机子已经被我下机了,现在只能坐这台。”吴雷不由分说地把李衍按在椅子上,迅速登录一个小号,并开始速成教学。
在这段很短却显得格外漫长的时间里,俞言很想说不玩了,或者直接把吴雷的小号踢出去。
但转头看见还在啜泣、却还死死握着鼠标不肯退游戏的施茴,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周既明也不太乐意,带一个菜鸟已经够呛,再来个完全零基础的,蹙眉问:“三打七?”
“不喷队友就行。”吴雷浑不在意。
游戏开始,俞言一贯只打ADC,不出所料,吴雷给李衍选了众星之子奶妈。
并拍着他的肩膀下达指令:“你就跟在俞言屁股后面,她去哪儿你去哪儿,使劲儿加血就行。”
俞言沉默着没说话,操控着英雄来到下路塔下,这时奶妈才慢吞吞地出来,以一种极其扭曲的S型路线。
看得出来,连最基本移动都不会。
俞言站在塔下没动,奶妈站在离塔三步远的地方也没动。
耳机里只有周既明和吴雷的交流声,以及施茴时不时冒出的尖叫。
下路的两个游戏人物,如同卡住了一般,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奶妈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身走进了草丛。
又过了一会儿。
打野被暴露位置的吴雷惊叫起来:“靠,我说奶妈,你过来干嘛?!你是辅助,辅助懂不懂!你死也要死在下路!葬也和你家AD葬在一块儿!!!”
于是奶妈复活后,重新回到了下路,此时对面的人还没走到线上。
俞言瞄了眼自己快没了的血条,瞄了眼从头到尾没使用过技能的奶奶,拧眉开口:“往前走。”
奶妈没动。
“鼠标往前点。”
奶妈终于动了。
“再走……继续走……走啊——”
话音未落,屏幕上方显示:
【骑猪看夕阳(众星之子)被敌方防御塔击杀】。
几乎是同时,施茴听到俞言哈哈冷笑了两声。
周既明看了眼小地图,也跟着叫起来:“奶妈,你去对面塔下干啥?别送呀!”
之后,奶妈再也没有在下路出现过。
折磨了所有人半个小时,游戏终于在一片惨淡中结束。
最后的战绩面板触目惊心。
尤其是最后一名:0-20-1。
周既明无语凝噎,吴雷一脸晦气,俞言没什么表情。
只有施茴是真心实意地开心:“我不是最菜的了诶!”
“你们玩吧。”李衍平静地退出了游戏,打开文档开始练习打字。
施茴也去玩欢乐斗地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他们又开了一把。
打到一半,俞言觉得有点饿了,按铃一直没有网管过来。那网管染着头黄毛,她不是很想过去打交道,便让周既明去买泡面。
周既明打得如痴如狂,一个兵都舍不得漏,嘴里说着马上马上,可屁股像是焊在了椅子上,半天没动。
俞言无声呼出口气,取下耳机站起身。
穿过昏暗拥挤的过道,前台的黄毛趴在柜台上,正臭着脸和旁边一个年纪稍大戴着眼镜的男人说着什么。
俞言敲了敲柜台:“你好,要四桶红烧牛肉面,再加四根烤肠。”
黄毛问:“几号机?泡好了给你们送过去。”
俞言报了座位号,嗅到空气中的香味,唾液分泌:“先给我拿一根考场吧。”
“也得等等,两分钟,还没烤好。”
俞言往旁边挪了几步,靠在柜台角落的边缘,低头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玩着消消乐。
声音从背后断断续续传来。
“你回去再好好找找……”
“都说了八百遍了,被我扔了!没了!”
俞言下意识顿了顿。
黄毛正在撕泡面包装的手,扭过头,语气很执拗:“下班我去你房子里,我自己找!”
“我操,”眼镜男的声音透出明显的不耐烦,“一个破打火机,至于吗?”
“那是我爸的。”
“你爸的又怎么了?”眼镜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锃亮的金属打火机,“啪”一声按出火苗,“喏,zippo的,赔你。拿回去给你爸,这可比他那塑料玩意儿贵多了。”
俞言余光落在柜台上那个泛着冷金属光泽的打火机上,看起来确实价格不菲。
黄毛却看也没看,一把推开,没好气地道:“我怎么给他?”
“还能怎么给?住哪儿,我去总行了吧!”
黄毛抬头:“我爸去世了。”
闹哄哄的吧台似乎有一瞬的沉默。
眼镜男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所有的不耐烦都僵在了脸上。
黄毛不再看他,低头继续倒着开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不值钱。我爸被大货车碾成……就兜里这个打火机还好好的。”
眼镜男认错态度良好:“对不起对不起。”
黄毛叹口气,又撇他一眼:“不管值不值钱,别人的东西你扔前总得问一下吧。”
“烤肠好了!”
“诶,妹妹,你的烤肠!”
“妹妹?!”
俞言回过神来,接过滋滋冒油的烤肠,低声道了谢。走到一半时,很自然地想起那天英语课上的对话。
——“你知道这什么牌子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瞎买?”
——“不是我买的。”
扔的时候她只觉得那裤子好旧,又是冒牌货,等同于垃圾。就算李衍再不舍得,俞淮强再指着鼻子骂她。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可现在这一刻,回忆起李衍绷着脸翻垃圾桶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堵闷。
就像小时候,吴雷打碎了妈妈给她赢来的玻璃水杯,她把所有碎片仔细收在盒子里。每次打开,总会被锋利的边缘割伤手指。俞淮强怕她受伤,偷偷将盒子扔了。
被发现后,她也曾不依不饶地哭了整整一个下午,非要找回来不可。
或许和书包不一样,而是更像打火机、像那个杯子,有着同样无法替代的意义。
她有点烦闷地回到座位,泡面很快上来了,却忽然没了胃口,甚至有点诡异的反胃。
然后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飘向隔了两个位置的某人。
他侧脸冷峻,神情专注,已经不再用一根手指笨拙地戳击,而是将双手规整地放在键盘上,一下下地敲下去。
虽然不熟练,但也没有特别慢,学习速度简直惊人。
“还没吃完啊?”周既明等得不耐烦,扭头催促。
俞言忽地收回视线,“你们先开。”
网吧里人声鼎沸,耳机里的游戏音效和玩家的吼叫交织在一起,一切都乱糟糟的。
她也乱糟糟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在胸腔里鼓噪,令人坐立难安。
直到李衍起身,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捏着泡面叉子的手。
穿过昏暗的过道,七绕八绕,隔着一个较远的他发现不了的距离,俞言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她一边走,一边出神地想,怎么开这个头。
“你干嘛?”前方的人忽然停脚,转头。
俞言回过神来,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住,慌了一下:“上厕所。”
“这是男厕所。”
“……哦。”俞言耳根发热地转身。
李衍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俞言也进了对面的女厕所,但她才进去不到三秒就出来了,她抱起手臂,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别扭的。
于是走过去,靠在门外的墙上等,每个出来的男生都会被她吓一跳。
李衍出来时,看到她还在原地,也明显愣了一下。
“有事?”
俞言立刻站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裤子——”
“裤子本来也烂了,是该扔了。”李衍打断她,语气平静地接过了她的话头,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又想到周既明的话,差点没脱口而出“扔得好”。
俞言本来想告诉他裤子找回来了,也洗过,还买了新的运动裤。
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所有的话卡在嗓子眼。
她在这一瞬间觉得心情突然平缓了下来,在柜台听到黄毛的话带来的闷堵也随之消失了。
微微抿起唇角:“你饿吗?”
泡面只买了四桶,周既明和吴雷忙着打游戏不会管别人,施茴隔得远压根看不见。
她以为李衍会自己点餐,但他似乎一直没有,不知道是不饿,还是不会操作。
这话问得过于莫名其妙。
李衍蹙了下眉看着她。
俞言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我卡里还有钱,不用优惠就要过期了……还可以买一桶泡面,或者点份炒饭。”
“不用了,谢谢。”
李衍说完垂下睫毛,从裤兜里掏着什么,很快一个小本子被递到俞言手里,大概是在校服兜里待得太久了而弄得皱巴巴,等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她才回过神来翻开。
是那天周既明塞给她、折磨了她一晚上也没解出的物理题。当时烦躁得直接把本子不知塞哪个角落去了,还因为为这事被周既明埋怨了好久。
她一页一页地翻开,里面每一道题都被工工整整地解答了出来。
步骤清晰详尽,字迹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冷静的逻辑感。
整整一个本子,没有一道题空着。
俞言再次抬头看去。
李衍已经拎着书包快走出网吧门口了。
他个高,套着件略显宽松的秋季校服,可能是腿长,走起路来总是又快又利索,明明和同龄人没什么区别,但看着,总会觉得有些孤零零的冷漠。
可其实……他这人,还挺好的。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翻到了本子的最后一页。那页空白处,只写着一行字,笔锋锐利,几乎要划破纸背:
【麻烦不要再动我的任何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网吧很小, 通往厕所的通道逼仄,难闻的气味弥漫出来。
人来人往中,俞言站在原地, 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直到有人不小心碰到胳膊说了声对不起,意识才恍然拉回。
她扯了扯嘴角, 没什么笑意,抬手利落地撕下最后一页,揉成一团, 然后看也不看地砸进洗手池旁的垃圾桶里。
往外走的时候。
脑海里不受控地浮起李衍写这行字时的模样。大概是面无表情的, 唇抿得很紧,嘴角向下压,眼尾拉得比任何时候都平, 一种很冷很厌恶的姿态。
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人会用这种态度对她。
凭什么?
被讨厌的应该是他才对。
……
回到座位时,周既明正盯着屏幕焦头烂额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嚷:“你再不回来我要叫施茴去厕所捞你了!快快快, 对面偷大龙了!”
俞言没应声,戴着耳机坐下。
周既明余光一瞄,觉出不对,愣了下:“真掉厕所了?”
施茴闻言, 侧身嗅了嗅空气。
俞言依旧不答, 鼠标咔哒一点, 操控着自己的英雄头也不回地冲出泉水。
接下来几分钟, 她打得又凶又急, 全无平日里的稳健。耳机里很快炸起吴雷的怪叫:“不是……这走位……谁在打啊?他妈李衍附体吗?还不如滚去挂机!”
不知道是被这句脏话冒犯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字眼扎了一下。
俞言动作一顿,画面里的英雄随之僵在原地。
下一秒, Alt + F4同时按下。
屏幕瞬间黑透,映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旁边两台屏幕上同时弹出“玩家已断开连接”的提示。
周既明扭过头,看到她漆黑的屏幕,怔了怔:“……不打了?”
吴雷也摘下耳机看过来,看清状况后无语地撇撇嘴:“不至于吧。”
这就破防了?
可上一把他喷得比这难听多了,俞言不仅没生气,还笑嘻嘻地回了一句“骚瑞啦”。
“哎呀,对不起嘛。”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后,吴雷开始疯狂抽自己嘴,“我菜!我菜!我操作像狗屎,我——”
刺拉——
“这就走啦?”周既明仰望站起来的俞言,施茴见状也忙不迭跟用视线跟随。
俞言没搭话,周既明还想劝她在打两把,一个本子忽地砸在键盘旁。
周既明被砸得一震:“这什么?”他好奇翻开,“——方之灿的物理题?不是找不到了吗?……都解出来了诶!”可看着看着,他奇怪地抬头,“你那字什么时候变这么好看了?”
“……嗯?最后一页怎么还撕了?”
俞言终于有了反应,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凶狠的话:“你再敢给方之灿当狗腿,我就和你绝交。”
周既明把本子宝贝似的塞到屁股下面,嬉皮笑脸地到:“放心,不找你,我以后都找李衍。”
俞言白了他一眼,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网吧。施茴忙不迭跟上,蘑菇头在跑动中一甩一甩,终于在街角的变电箱旁追上了她。
“你等等我啊!” 施茴喘着气,一把拉住俞言的书包带。
俞言回头,亮起的路灯斜打在她脸上,有点昏暗。
施茴缓了口气,抬手指去:“你眼——”
“李衍,李衍,又是李衍。” 俞言猝然打断,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烦躁,“怎么你们每个人嘴里都离不开他?!”
施茴被这突如其来的火药味呛得一怔,眨了眨眼,才小声把话说完:“你眼睛上有个脏东西。”
“……”
空气静了一瞬。
俞言表情凝在脸上,方才那股劲儿突然泄了一半。
“所以……”施茴凑近一步,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试探的好奇,“李衍怎么了?”
她想来想去,只能是为了冰可乐的事,可刚刚他们不还一起打游戏一起走下路吗?好奇怪啊,难道生气还能像游戏一样存档——先暂时搁置,等想起来了再读取进度,继续爆发?
不过这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俞言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也沉了下去,好像比刚才更气了。
“我……”她张了张嘴,想找补些什么。
“茴茴,你陪我去吃冰淇淋好不好?”俞言却忽地垂下睫毛,声音软软低低的,像一只委屈的垂耳兔,“我不想回家。”
印象里,俞言总是带着点不可一世的高傲,说话的调子习惯性地往上扬,像只充满野性不会低头的贵种猫。
就算再难过,也只会轻抿嘴唇,走到一边去,闷闷地不理人。
反倒是施茴自己,常常是那个拽着对方袖口撒娇的人:
“俞言,你陪我去游乐园吧。”
“你请我吃冰淇淋好不好?”
“我心情不好,陪陪我嘛。”
如今位置陡然调换,施茴握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一时之间有点不适应。
她仔细瞧着俞言眼睛,忍不住又问:“到底怎么了嘛?”
俞言想了想,笑了一下,又恢复了一贯绝对不轻易示弱的模样:“没什么,就是突然很想吃甜的。”
“好啊!”施茴立刻挽住她的胳膊,笑容灿烂地晃了晃:“我请你,吃多少杯都行!”
初秋的风吹散了一些网吧带出来的闷热,两个女孩手挽手走在街上,一个叽叽喳喳,一个偶尔搭话。
说说笑笑间,汹涌的情绪被暂时放下了-
李衍回到荔园时,屋里正响着抗日剧震耳欲聋的枪炮声。
兰姨蜷在沙发里,对着电视机出神,直到李衍的身影完全挡在电视机前,才惊得猛然坐直。
“哎哟,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顺势超他身后张望:“俞言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下午六点,她刚把晚饭的菜备好,就接到张司机的电话,说小姐不回来,要去同学家写作业,晚上九点由同学家的司机送回来。
栖禾治安虽好,但想到一个花季少女晚上独自在外,她心里总归是七上八下。直到张司机又补了一句“周既明也在”,她才松了口气。
不过……
她下意识地以为,李衍也和他们在一起。
“不知道。”李衍的回答很简单。
关于俞言的事,他一向惜字如金,因为拿不准,哪些事是她愿意让家里人知道的。
兰姨看了眼挂钟,眉头拧了起来,掏出手机就想打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却突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下巴朝沙发另一头努了努。
餐厅点了一盏并不明亮的副灯。
圆桌上罩着一个半圆形的菜罩子,看不清里面具体是什么,但隐约能闻到食物的香味。
兰姨怕他晚上补课耗费脑力,总会给他留点夜宵。
他说过很多次不饿,兰姨也点头说好,但每次回来,兰姨总是又盛好一碗银耳汤,或者洗好一碟水果。
虽然夜宵取决于当晚俞言想吃什么,但这份顺带的心意,李衍依旧觉得麻烦到了别人。
此刻并不饿的他,还是快步走了过去。
揭开罩子,里面却空空如也。他目光一转,余光瞥见了旁边椅子上放着的东西。
那一刻,李衍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但当他拿起来,看到膝盖上的小补丁,以及被人取笑的白色字母,甚至掐了自己一把,才确认不是梦。
兰姨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看到他脸上闪过的欣喜与难以置信,心情相当复杂。
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又为今早父女俩那一出盎盂相击和满地的狼藉而感到心头发紧。
指尖触碰到的,是布料洗净后特有的、微微发硬的质感。
李衍站在原地很久,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打着手电筒冒着雨在垃圾站翻了那么久,冲天的臭气几乎让他绝望,最终还是徒劳而归。
兰姨已经五十三了,腰也不好。
不敢想象她是怎么把裤子找回来又忍着臭味洗干净的。
李衍转过身来,由衷地感激:“兰姨,谢——”
只是话没说完,就被她好笑地叹着气打断了:“俞言那孩子就是嘴巴不饶人,你看看那袋子里的,都是我捡回来的,两条没拆吊牌的新裤子,磁带,还有英语书,我就说怎么突然让我学英语。”
李衍楞了下。
有点没反应过来。
“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兰姨没察觉他的异样,接过他手里的裤子放在光线下打量,就着灯光细看,边看边感慨地好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洗的,你看,裤腿都被刷烂了。”
李衍大概是因为感到荒谬而皱的眉:“她洗的?”
兰姨说:“是啊,都不知道裤子被她扔哪儿了,今早你们走了,我看见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后院的凳子上,拿起来一闻,一股沐浴露的味道,估计是不知道洗衣液放在哪儿。”
大约是前半夜李衍悄无声色翻垃圾站,后半夜俞言悄悄洗裤子。
啧,这俩孩子,怎么一个倔样。
兰姨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的什么传到李衍耳朵里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他站在原地,懵懵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出何种表情。
大约是因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吧——俞言穿着睡裙,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站在洗手台前,拧着眉搓洗他的裤子。
其实脑海里也只有一个轮廓,因为细节完全无法想象。
心气儿那么高的一个大小姐愿意做这种事?
李衍打死都不愿意相信。
但他很快想起另外件事,想到他故意在本子里写下的那句冷冰冰的警告。
画面开始有了细节。
不出意外,她会把本子撕成碎片沉着脸扔进厕所里,然后回到座位上一言不发就算周既明他们察觉出什么,她也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受伤的情绪。
然后很快离开,气鼓鼓地躲在某个角落独自消化,直到腮帮子逐渐凹下去。
用不了一天,等那股劲儿过去,这事也算过了。
这是接触的这么些天里,通过她和俞淮强的争执,和周既明的打打闹闹,包括和他之间的矛盾,李衍对她的了解。
但同时也清楚。
——虽然雨过天晴得很快,但她心里其实还是难过的。
窗外的夜色浓重,虫鸣声一阵接一阵。
李衍回过神来,低头翻了翻袋子里的东西,心里莫名感到有些堵。
他转头看向窗外,轻轻吐了口气。
活了十几年,不开玩笑,他几乎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有点后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当晚, 李衍没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学习,而是破天荒地坐在客厅陪兰姨看抗日剧。
兰姨盯着电视,余光却不住地往他身上瞟。趁着广告间隙, 终于忍不住问:“今天不洗澡了?”
李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意识到平日里的作息过于固定了。
他含糊地“哦”了一声,刚站起身, 门外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俞言终于回来了。
她弯腰换下鞋,将书包搁在玄关,径直走进厨房洗手, 整套动作流畅自然。
接着像只轻盈的猫一样蹦到沙发旁, 从后面搂住兰姨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这才拎起书包走向楼梯。
整个过程,视线照旧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但奇怪的是, 余光扫过去时,她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冷淡或怒气。
待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顶端,传来不算重的关门声后, 李衍才跟着上楼。
他在三楼拐角停住,仰头朝四楼望去。
窗外漆黑,只有一盏壁灯在楼道投下昏黄的光晕,在木质台阶上划出一道柔和却分明的界线。
他在那片阴影里静立片刻, 最终转身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
翌日一早, 高二(1)班的教室里比往常喧闹不少。
两件事搅动了空气:一是班主任米敏琼提前透了关于文理科分班的口风;二是班里一个女生突然转去了国际部。
其实这两件事和李衍都没太大的关系。
直到米敏琼开始调整座位。让俞言搬到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 而他, 多出来的男生, 则顺理成章地挪去最后一排,单人单桌。
“呜呜呜,好舍不得你。”施茴抱着俞言的胳膊, 声音拖得老长。
俞言嘴里“嗯嗯”应着,手上利落地收拾书本,嘴角那抹压不住的弧度,明明白白写着“求之不得”。
而一旁迟迟没有动作的李衍。
就有点说不出的郁闷了。
这情绪和施茴的依依不舍毫无关系。而是他原本打算在上第一节课时,为裤子的事和俞言说上几句话。
当然不是道歉,就是单纯地想说点什么,一个大小姐从垃圾桶里把裤子捡回来,洗干净,反正心情就挺微妙的。
这种微妙一直持续到今早下楼,兰姨稀奇地说她有事先走了。
位置一换,义得重新找机会。
李衍略显烦躁地呼出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俞言晚上九点后绝不出卧室门,早上总是拖到很晚才起床,匆匆在车上解决早饭,在教室里也从不走后门。
两人打照面的机会,就这样被压缩到了零。
一晃到了周五。放学铃响,俞言无视了周既明去网吧的邀请,也谢绝了施茴一起去家里看电影的提议,独自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周五常有活动,除非提前说明,小张叔叔是不会专门来接的。
昨晚刚下过雨,空气里渗着深秋的寒意。她拐进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明亮的快餐店,点了一份炸鸡腿套餐。
未接电话十几个,短信七八条,全是俞淮强的。
那些短信她早已反复看过几遍,无非是他一贯哄人的老套路——先是“有没有什么想买的?爸爸给你转钱”,见她不回,义变成“过几天爸爸回来,给你做最爱吃的鳗鱼饭”,最后大概有些没辙了,开始发“知道你受委屈了,是爸爸不对”,却始终不提具体错在哪儿,下一步义打算怎么做。
俞言一条都没回。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继续对付餐盘里那只已然凉透的鸡腿。
义过了不知多久,店里的食客来来往往,由喧闹逐渐变得冷清。等她回过神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俞言这才慢吞吞地起身,拨通了俞淮强的电话。
铃声几乎刚响就被接通。
“俞言?”对面的声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小心,随即义染上点习惯性的责备:“怎么不接电话呢?知不知道爸爸多担心?”
俞言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小块石子,避开他的问题,而是直接问:“今晚回来吗?”
“有个很重要的合同,对方一会儿就来酒店签……”俞淮强的语调带着十足的歉意,却也透着无法更改的无奈。
“那明早呢?”俞言追问,声音里绷着最后一丝希望。
电话那头陷入了几秒的沉默。
显然,明天妈妈生日,俞淮强不打算回来。
俞淮强试图转移话题,惯用的哄人伎俩:“零花钱还有吗?天冷了,去商场买几件喜欢的新衣服,爸爸给你转——”
“转钱转钱,就知道转钱!”俞言的声音骤然拔高,积蓄的委屈和失望瞬间决堤,“公司,出差,签合同,赚钱,你心里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
那边叹了口气。
“爸爸也是想……”他话未说完,电话那端隐约传来几声催促:“俞总,客户到了。”“俞总,文件需要您过目一下。”
背景音一下子变得嘈杂,接着,她清晰地听见俞淮强压抑地咳嗽起来,沉闷而费力,“当然有别的,有你,还有你妈妈……”
这样的话,忽然让她想起小时候书房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每次被雷声惊醒揉着眼睛起床,都能看见俞淮强撑着额头在文件堆里的背影。
她问爸爸,你为什么还不睡。
俞淮强把她抱到膝上,笑着道:“因为要给言言买最好玩的玩具,给你妈妈买最漂亮的衣服。”
回忆里的声音与此刻电话中疲惫沙哑的嗓音重叠在一起。
俞言心头那阵火气,像被一根细针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
她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放软,“你怎么了?”
“一点感冒,没事。”俞淮强似乎偏过头去,对旁边的人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即义转回来:“倒是你,天气凉了,多穿点衣服,别着凉。”
俞言握着手机,一时没有说话。
“你放心,”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爸爸记着妈妈呢。”
“……知道了。”她放过脚下可怜的小石头,声音恢复正常,“挂了。”-
这是李衍补课的第四天。
批改完刚做的测验卷,化学老师忍不住感叹:“按这个进度,别说两个月,最多再补两周你就能完全跟上了。”
李衍没抬头,专注地把笔和资料收进书包里。
“是老师教得好。”
老师爽朗地笑了声,这话他听着受用,但心里清楚自己的作用有限。他教过的学生没一个笨的,但眼前这个,领悟力是最强的,对自己也格外狠。
他注意到男生眼底明显的青黑,好奇问道:“晚上睡几个小时?”
“四五个吧。”
“目标是清华还是北大?”老师笑着打趣:“你同学知道你这么拼吗?”
李衍拉上书包拉链,也跟着笑笑:“老师您补课费太贵了。”
其实这周他的实际睡眠时间还得打个对折。
想着进度能快一点是一点,毕竟花的是别人的钱。
“得了吧。”敏行的学生说这话相当于在开玩笑,老师抬下巴示意他脚上的鞋子:“你这双都够老师上一周的课了,你家是……”
话没说完,李衍已经拎起书包甩上肩头,快步朝门口走去:“老师再见。”
门被很快合上,小小的隔间教室里只剩下老师一脸复杂地啧声摇头。
……
回去的路上,梧桐叶一片一片飘落。
李衍推开门,先习惯性地瞥向鞋柜——一堆漂亮精致的鞋子里,唯独俞言今早穿的那双白色板鞋不在。
他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客厅里,电视机正放着熟悉的枪战声,兰姨窝在沙发里,手边放着一盘瓜子。
“新剧?”他放下书包,自然地坐到沙发另一端。
“嗯呐。”兰姨眼睛盯着屏幕,"昨天那部大结局了。"
画面切到主角特写,李衍皱眉:“怎么义是这个演员?”
“人家长得多正气啊,”兰姨抓了把瓜子塞给他,“一看就是打鬼子的料。”
这个电视台专播抗日剧,一天八集,两周就能播完一部,演员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面孔。李衍一直很纳闷,兰姨是怎么做到百看不厌的。
兰姨也同样好奇,这孩子最近怎么总爱下楼陪她看剧,还愿意唠上几句。
一段激烈的游击战结束,进入广告时间。兰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了,给你买了套睡衣,纯棉的,洗好烘好放你床上了。
李衍愣了一下,还没等他道谢,兰姨就笑着催促:“快去试试,下来让我瞧瞧合不合身。”
其实兰姨是担心他不穿,毕竟那两条俞言买的两条新的阿迪达斯,就没见他穿过。
她整理衣柜时还发现,裤子被他原封不动地塞在最底层,连包装袋都没拆,那嫌恶的态度,像是永不打算让它们再见天日。
看着兰姨殷切的表情,李衍不是一个不识好歹的孩子,他拎着衣服上去,洗完澡,换上柔软的新睡衣下来,却发现客厅气氛不对。电视被静音了,兰姨正拿着手机,脸色发白地在客厅里打转。
“怎么了?”李衍几步跨下楼。
她声音有点抖,匆忙拎起包,“我妈摔了一跤,在抢救……我得马上过去!”话音未落,人已经急匆匆地推门而出,连句多余的嘱咐都顾不上。
李衍跟到门口,兰姨义回头摆手:“哎呀,你去干什么?义没用,你就在家,帮阿姨照顾下俞言。”
这话像路障一样,轻轻地磕了下他的腿。
她说得有道理,他的确派不上任何用场,不是医生,也没有钱。他咽下到嘴边的话,只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便目送兰姨消失在夜色里。
偌大的房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里无声闪烁的预告片。
李衍开了音量,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每个频道停留不到三秒就按掉。
可能是担心兰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屏幕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始终照不进心里。
最后索性关掉电视,起身朝院子里走去。
晚上八点多,路灯已经亮起了,高档小区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晚上的星星很多,抬头望去,天空呈现一种很清透的深灰,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义很快归于寂静。
李衍站在院外,望着柏油马路的尽头。
高瘦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融在夜色,显得格外冷淡。
过了好一会儿,远处始终没有传来声音,他才转身回到屋内。
屋内空空荡荡的,他没有上楼,而是在客厅摊开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写下的却不是算式,而是几个无意的数字。
九点整。
挂钟的嘀嗒声准时响起。他恍然发现自己竖着耳朵,在捕捉门外可能传来的一切细微声响。
……怎么回事呢?
或许是这几天俞言像躲瘟神一样避着他,更可能是最近几天都没睡好,脑袋发沉,迷迷蒙蒙的,反正卷子上的题,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辉透过玻璃,老树的枝丫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李衍笔尖一顿,蓦地起身上楼。
再下来时,身上的睡裤已经换成了一条崭新的阿迪达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俞言双手插兜, 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踢着脚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老远,撞上垃圾桶, 发出沉闷的一响。
她心里那点烦躁却没能一起被踢走。
她还在生气。气俞淮强不回来,不把妈妈生日当回事。
可一想到他成天飞来飞去,电话里那几声疲惫的咳嗽, 那团火气就跟没了生机似地迅速消散,只剩下若隐若现的一小簇堵在胸口。
她仰起头,对着黑漆漆的天长长叹了口气。
二十多分钟后, 出租车停在了一间名叫“蜜罐”的甜品店门口。
店面蜷缩在高耸的写字楼脚下, 装潢朴素,门口的新品立牌还是去年的款式,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 甚至透着一股快要倒闭的萧条。
但它却顽强地开了很多年,靠的全是回头客。
俞言是其中最长情的一个。
因为开在俞淮强公司楼下,她来过无数次。
小时候, 是妈妈牵着她的手来;后来妈妈不在了,是兰姨陪着她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坐在角落的高凳上吃蛋挞的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甜品店的老板也是唯一的店员,看见俞言推门进来, 笑着打了声招呼:“又来接爸爸下班?”俞言不想过多的解释, 只“嗯”了声。
店面不大, 却被老板巧妙地隔出一块用餐区。
俞言往里走, 大概是有些天没来了, 高脚桌被换成了两张小小的圆桌,还新添了两盆绿植作为隔断。
对面是一面挂满装饰画的白墙。曾有顾客提议换成落地玻璃,说可以边吃边看景色。
俞言却更喜欢现在这样, 被墙壁温柔地环抱,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很快,两份刚出炉的蛋挞和一杯气泡水被老板用托盘端了上来。
俞言刚吃过鸡腿饭,可热烘烘的甜香扑鼻而来,还是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
她一边吃一边看《Miss排位日记》,屏幕上方刚升级的4G标识不停转圈,视频断断续续,看了一会儿便没了耐心。
干脆锁了屏,专心对付起眼前的甜食。
两个蛋挞很快下肚。俞言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又撮了撮指尖的酥皮屑,最后甚至把指尖也舔了一下。
她满足地往椅背上一靠,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虽然爸爸不回来,但吃到这么好吃的蛋挞,我会自己一个人开开心心给妈妈过生的。”
抬头的一瞬,俞言愣了愣。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隔着绿植的缝隙,那个身穿西服头发稀疏的背影的确是她爸无疑。
他正站在柜台前结账,一边咳嗽一边将托盘放上去。托盘里只孤零零放了一盒点心,熟悉的包装,是她和妈妈都最爱吃的黑珍珠蛋挞。
俞淮强从来不爱吃甜食,给谁的,不言而喻。
俞言心里一暖,赶紧擦擦嘴,轻快地跳下高脚凳。
喜悦像气泡水里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可紧接着,一丝酸涩又漫了上来。
泽城离栖禾并不远,距离她打电话过去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他大概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立刻赶去机场飞回来,还特意先绕来这家店,买蛋挞哄她。
又想起那天早上自己不管不顾冲他大吼大叫的样子
她自责地抿抿唇,兰姨说得对,不该对自己的爸爸那样讲话的……
思及此,她悄悄走出用餐区,想从后面吓他一跳,再顺势道个歉。
可半个身子刚探出去,脚步就被一个径直走向俞淮强的女人钉在了原地。
“买这么多呀,我只吃得下两个。”女人很自然地挽住俞淮强的手臂。
她半挽着长发,身穿一件淡紫色的针织毛衣,身形纤细,看着并不年轻,却有一股独特的温婉气质,尤其是侧脸对着俞淮强笑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让俞言想到了叶筠。
“买都买了,吃不完我解决。”俞淮强笑着答。
亲昵的姿势,亲昵的语气。
俞言身体僵住,头脑一片空白,血液开始倒流。
接着就是心脏狂跳。
愤怒,背叛,为妈妈涌起的不值……种种情绪淹没了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尖锐的念头,她甚至想冲过去,把那女人的手从俞淮强身上狠狠甩开。
但她没有。
她似乎迈不动脚。
她还把一切当成一种虚幻,不愿意戳破。
“里面有位置,进去坐坐吧。”女人说。
俞淮强看了眼腕表:“来不及了,要赶不上飞机。”
这么短暂的,只有几分钟的见面。女人像是习惯了,并没失望,反而拉住他,从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轻声说:“川贝雪梨,润喉的,上飞机前喝掉。”
“你炖的?”
女人娇俏地笑:“买的。”
俞淮强低头看着杯中扎实的用料,脸上闪过一丝动容。
“真的要走吗?明天不是……”女人迟疑了一下,到底没说出口,“往年你都陪着,你这样,俞言肯定会生气的,要不算了,你还是别去了陪着她吧。”
提到这事,俞淮强就叹气:“已经生气了。幸好没告诉她我上午回来,不然肯定走不成。那个合同必须签下来……你是不知道,那通电话打得我心里有多堵。”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所以才想见你一面,说几句话。”
女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格外深刻。
透出一种独属于恋爱中女人的甜蜜。
可这样的甜蜜却刺得俞言眼睛发酸,胀痛难忍。
“长大就好了,会理解你的。”她伸手替他整理了下领带,”你也不要太苛责自己,既当爹又当妈的不容易。”
俞淮强直摇头:“那孩子太敏感了。”
“是你们男人太不敏感。”女人说。
俞淮强拍拍她手:“我先走了。”
“淮强……”女人叫住他。
他回头。
“下个月我妈过寿……都这么久了,她总问起你。”女人声音里带着些许苦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俞淮强脸上的笑意淡去:“俞言那边的情况你也清楚……等等吧,这些事回来再说。”-
李衍在沙发上困得东倒西歪,一阵闷雷在窗外炸开,他忽然惊醒,下意识看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半。
雨势正酣,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他起身走到玄关,鞋柜里依然没有那双粉白色板鞋的踪影。
俞言玩起来看似随性,实则心里有杆秤,雷打不动会在十点钟前回家。
望着外面的电闪雷鸣,李衍隐隐有些担心。
但转念一想,俞淮强出差,兰姨又不在。俞言大概是知道家里只剩下他,索性去了周既明那里。
她一向如此,稍有不痛快就把周既明家当避风港。
大家习以为常。他听兰姨提起过,俞淮强和周雄安不仅是同学,也是多年老友,关系比亲兄弟还好。俞言和周既明从小一块儿长大,周雄安甚至专门让阿姨按照她的喜好准备了一间卧室。
兰姨有次还笑着打趣,说俞言妈妈怀孕的时候就和周既明的妈妈定了娃娃亲了。
李衍当时听了只觉得好笑,这年头,他们村里都不兴这一套了,没想到城里人反倒讲究起来。
他顺手检查了前院的栅栏门,又转到后院去收衣服。家里明明有两台烘干机,但俞言偏爱晒过太阳后那股暖融融的味道,所以只要天气好,兰姨总会把衣物拿出来晾晒。
今天大概阳光不足,晾衣架上没几件东西。他收下两个枕套,一条毛巾,还有条小毯子没干。正要去取藏在毯子后面的小衣架时,指尖已先一步触到了布料——柔软的,带着未干的潮气。
他猛地顿住,可为时已晚。
衣架已被他取了下来。
那是一件纯白色的少女内衣,杯型饱满,他指尖无意触到的地方,是细腻蕾丝的微微摩擦感。
“……”
李衍在原地怔了足足五六秒,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把内衣挂回原处,抱起收好的枕套毛巾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折返回来,把怀里那几件也一股脑地挂回了晾衣架。
任由它们风雨吹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转身快步回屋,径直上楼。
住进来这些日子,他发现兰姨是个细心的人,比如俞言的贴身衣物总会趁他们上学后才晾出来,放学前必定收好。大概是最近他晚上补课回来得迟,兰姨又着急去医院,才不小心忘了这茬。
李衍不是没见过世面,在镇上住那会儿,筒子楼没有阳台,楼梯间挂满了各色内衣裤衩,卫生巾和用过的套子也常往下掉。
有一回刮大风,一条豹纹丁字裤打着旋落在他脚边,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现在脸热个什么劲?
大概是因为没见过这么纯洁的款式吧,他心说。
……
回到卧室,李衍打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
珠顺着下颌线滴落,镜子里清晰地映出身上那条崭新的阿迪达斯裤子,这让他顿时觉得,自己在楼下苦等一整晚的行为有点傻。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就着洗手台前的灯光,利落地把裤子脱了下来。四角内裤绷得大腿肌肉紧实,他打着哈欠往床边走,捞过睡裤,刚把松紧带撑开,楼道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回来了?
李衍心头一跳,睡裤随之一扔,抓起刚脱下的阿迪达斯裤子就往腿上套。慌乱中裤脚缠在了一起,索性向后一倒躺在床上,臀部一抬,利落地把裤子提了上来,一边系着裤带一边快步冲向门。
可还是晚了。
“砰——”
不知是关门太用力,还是夜风推了一把,四楼传来一声闷重的关门响。
李衍拉开门,只看到空荡荡的楼梯间。
凝固了两秒,比等待时更甚的傻气扑面而来。
“俞言——”
他朝楼上喊了一声。
有些话,他早就想当面说清楚了。今晚是个不错的机会,再扭扭捏捏的,就不是男人了。
或许是雨太大了,又或许是门的隔音太好。
无人回应。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
李衍往上走,走到四楼平台前停下,分寸把握得极准,没有一厘米的逾越。他探身向上,提高了音量:
“俞言——?”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更急的雨声。
李衍在楼梯口等了十来分钟,又抬高声音喊了几次。确定她是听得见却故意不搭理后,这才转身下楼。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背完一页英语阅读,才关灯躺下。
睡得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哪里不踏实,又是一声惊雷炸响。
几乎是同时,楼下传来铁栅栏被风吹动似的、吱呀一声轻响。
他瞬间明白那份不踏实感从何而来了——检查门窗是兰姨每日的工作,那位大小姐向来只懂开门,不懂锁门,除了她自己的卧室。
李衍翻身下床,趿上拖鞋就往外冲。
果然。
院门虚掩着,夜风正往里灌,连大门也只是轻轻合上,一推就开。他也听过入室抢劫的案子。兰姨临走前反复叮嘱的两件事:“注意安全”和“照顾好俞言”。
一股后知后觉的凉意窜上脊背。
他脑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地往上走,走到二楼时,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看去,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混着泥水,从门口一路蜿蜒至脚下。再回头往上看,浅灰色的地毯已被洇成一片深灰。
而玄关处放伞的地方,空空如也。
是淋着雨回来的?
看地上水渍蔓延的程度,身上的衣服怕是能拧出一盆水来。
这天气……他感受了下骤降的温度,不再犹豫,转身上了四楼。
“咚咚咚——俞言?”
“俞言!”
李衍敲到第五分钟时,转身离开了,从隔壁的房间翻出去,雨下得很大,打在他脸上什么也看不清,窗台湿漉漉的,打滑不好用力,他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咬着牙抓着水管把自己撑了过去。
好在窗户没锁,他打开,带着一身雨跳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只能借窗外微弱的光线勉强辨认轮廓,床上的被子铺得很平,没有明显的拱起。
人没在。
李衍心头一紧,随即看向浴室,门是打开的,同样一片漆黑。
他一边低声唤着她的名字,一边摸到浴室门口,确认无人后,啪嗒一声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灯光骤亮,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完全适应后,他看清了地上的水痕,从门口开始,断断续续,最终消失在衣柜前。
李衍喉咙发紧,走过去轻轻拉开。
挂满衣服的角落,一个人影蜷缩成一团,浑身湿透,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一动不动,直到他出声,才缓缓抬起头。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望向他。
李衍心头一松,随即皱起眉,想问她到底在闹什么?!下雨没伞不知道给家里打电话,好好的床不睡非要钻衣柜,还不锁院门!
可下一秒,在看见她将头重新低下去,看见她将脸埋进怀中一件褪色的粉红针织衫里,微微颤着肩膀时,有一瞬的错愕。
开的那盏灯并不算明亮,朦胧的光晕只洒了浴室门口的一圈,衣柜深处还是暗的,李衍依旧维持着开门的姿势,挡住了外面所有的一切。
他记性很好,对日期尤其敏感。现在已经过十二点了,回忆起那天早上饭桌的争执,他很快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就像小时候过六一,他盯着同学们手里花花绿绿的零食发呆,老师总会格外关照地塞给他一大把棒棒糖,他会开心地接过,很快忘记,融进热闹里说说笑笑。
却依旧会在活动结束后,看着同学一个一个被接走时而再次感到难过。
是那种只会在特定时刻浮现,却足以将人完全淹没的难过。
他太熟悉了。
她是想妈妈了。
作者有话说:
TT呜呜,这章红包
第27章
俞言在一阵干咳中醒来, 喉咙干痛,脑袋昏沉。
她睁开干涩的眼睑,望着天花板的纹路缓了很久, 才慢慢用手肘支起上半身。当视线转向床边时,倏然被人影吓了一跳。
可当看清那人的面孔时,紧绷的神经又迅速松懈下来。
原本靠墙放着的单人沙发, 不知何时被挪到了离床半米远的地方,李衍就那么蜷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仰面躺着,双臂交叠垫在脑后, 身上只胡乱盖了毯子的一角。过短的沙发让他不得不屈起长腿, 脖颈因缺乏支撑而后仰出一个别扭的弧度。
即使在深睡,眉心也微微蹙起,仿佛连梦境都不得安宁。
记忆很快像潮水, 带着发烧时混乱的温度,涌回俞言的脑子里。
……
在目睹俞衍强和女人告别后,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在脑海里预演该如何拨通电话, 用什么样的语气对俞淮强说:“请你离开她。”
雨点在这时敲打玻璃,发出滴答的脆响,俞言忽地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女人并没有立即离开。
她站在门外, 长久地望着马路的尽头, 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慢慢转过身来。她低头撑伞的一瞬, 眼角是红的。
摸手机的动作就这样停住了。
“他们这样多久了?”她走到柜台前, 声音轻得吓人。
老板收起了一贯的笑意, 犹豫片刻:“我也是第一次见。”
雨声渐密,见她转身,老板连忙从柜台下取出一把伞:“拿去。”
俞言垂着眼, 径直推开门走进雨里。她没有回头,心里清楚地知道——这家店,她不会再来了。
起初只是绵绵细雨,落在身上并无感觉。直到几声闷雷滚过,雨点骤然变大。她躲进街角的便利店,等了半晌不见雨小,索性拐进隔壁的网吧。
最近的雨总是这样,来得急,去得也快。
可这回完全错了,什么事都错了。在她连输三把游戏后,窗外已是乌云压顶,暴雨如注,整座城市仿佛都要被雨水淹没。再折回便利店时,伞架早已售空。
她冒雨拦车,又从小区门口一路淋回家。上楼,关门,等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蜷进了衣柜角落。
在翻出那件旧毛衣时,她觉得好累,好像找个地方靠一靠。
然后就听见了李衍的声音。
“醒醒!你在发烧。”
他拨开她汗湿的额发,将手掌贴了上去。
在她没有任何反应后,语气一沉:“走,去医院。”
俞言仍把脸埋在膝盖间,昏沉中勉强抬了抬眼皮。不过是场感冒,吃点药就好了,她这样想着。
可李衍的态度异常强硬,已经伸手去找她的手机要打120。
这让俞言莫名想到他刚来时的情形,吃了一顿海鲜后消化不良急性肠胃炎,整晚疼得冷汗涔涔,第二天却还能笑着和所有人说"没事"。
和现在的高度紧张大相径庭。
俞言恍惚了一瞬,又很快明白。
李衍生存法则。
寄人篱下,忍气吞声,以能向俞淮强交代为第一。
她瞧不起,索性闭上眼睛,背脊贴着柜壁又往下滑了几分,摆出要在这里过夜的架势。
十几秒的僵持后,李衍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直接弯腰,不由分说地将人捞了起来。等俞言回过神来,人已经被他打横抱在怀里。
失重感让她惊慌,更让她恐惧的是那个目的地——那些消毒水的气味,阴冷的走廊,以及……踏进医院却再也见不到叶筠的事实。
她倏然低头,张嘴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靠"李衍倒抽冷气,手臂却收得更紧,"你属狗的吗?松口!"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烧得神志不清的人哪来这么大戾气。
“不去医院。”俞言的声音隔着衣料传来,闷闷的,带着明显的赌气。
她想,她应该烧得不严重。不然为什么能如此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清香,雨水的潮气,以及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并不难闻的独特气息。
李衍正要发火,肩头的疼痛让他忽然想起兰姨说过的话——俞言的妈妈是在医院去世的,叶筠在医院住了大半年,她带着放学后的俞言也往医院里跑了半年。
又想起上次俞淮强让她去医院检查时,她瞬间煞白的脸。
眼下俞淮强出差,兰姨一时也赶不回来。李衍沉默片刻,转身将俞言放到床上,然后去一楼找退烧药。
再回来时,俞言已经蜷缩着昏睡过去。他喊了两声没反应,只好拖起她的后颈,将药片和水杯递到她唇边。
人还是闭着眼睛。
李衍捏了捏她的下巴:“吃药。”
俞言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虽然模糊,却很快认出那个没有花纹的马克杯是他的。她猛地别开脸,声音沙哑带着刺:“我才不碰你的东西!”
李衍滞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
他刚才下楼着急,刚好他洗过的杯子放在桌上,于是顺手在茶吧机前接了水。
李衍好声好气:“杯子是你家的,水也是你家的。”
“……”
“吃药好吗?”
“……”
他沉默一瞬:“本子上的话我收回。以后我的东西,你想怎么动都行,全扔了都可以。但现在,先把药——”
话音未落,俞言抬手一挥,玻璃杯应声而碎,水花溅了李衍满身。
房间里顿时陷入死寂,只剩窗外的雨声淅沥作响。
俞言难受得蜷缩起来,却在昏沉中清晰地听见李衍深吸了一口气。
短促而沉重,带着极力压制的怒意。
随后,砰——
门关了。
人也走了
俞言又昏昏沉沉地想。
李衍骨子里是带着脾气的,即使能忍下寄人篱下的种种不适,但面对这样挑衅似的狼心狗肺,尤其是在俞淮强和兰姨都不在场的时候,他绝不会继续忍气吞声。
她几乎能预见接下来的场景:他会用客厅的座机冷静地拨通120,再打电话给俞淮强说明情况,然后坐在楼下沙发上体贴地等待救护车来,说不定还会掏出本单词书。
倒不是有多刻苦,而是不愿意为她浪费一分一秒。
她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正当意识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余光里。
李衍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个印着卡通猫咪的马克杯,径直走到床边。再次将水和药片递过来。
“这是你的杯子,再不吃,在我喂你和送你去医院之间选一个。”
雨声敲打着窗户,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他站在床边,身影被灯光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仿佛一座沉默的山。
或许是高烧带来的虚弱让她失去了对抗的力气,又或许是他语气里罕见的压迫感,俞言终于慢吞吞地坐起身,接过了药片和水杯。
药片滑下喉咙的瞬间,她听见包装纸窸窣作响——李衍将一颗橘子糖递了过来。
俞言摇头,此刻任何甜味都只会让她反胃。
李衍动作顿了一下,没再坚持,转而将糖扔进了自己嘴里。
屋内的紧绷感似乎随着这个小小的动作悄然松动。
李衍找来干爽的衣服递给她,守在浴室门外,隔半分钟就喊一声她的名字。等她换好,又拿着吹风机笨拙地帮她吹干头发,再之后,就是楼上楼下来来回回地跑,用毛巾裹着冰淇淋敷在她额头上,反复确认体温计是否夹好。
俞言意识模糊地任由他摆布,最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就是现在,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他站在床头低眼甩温度计的模样。
虽然对于李衍的细心照顾她还算感谢,但从来没有和哪个男生睡同一间房,连周既明都没有过。
这种陌生的感觉太奇怪了,让她有些不自在。
俞言拧起眉,用脚尖不踢了两下沙发。
力道太轻,李衍毫无反应,呼吸反而更沉了。
“……”
她索性下床,想直接把他拍醒。可手刚伸过去,就见他侧身换了个姿势,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咳。她动作一顿,悬着的手缓缓垂下,转而捡起滑落在地上的毯子,重新给他盖好。
随后她回到床上,挪到离他最远的床边,把被子拉过头顶,裹住自己背对他。
房间里多了一个碍眼的人,她原以为会辗转失眠到天亮。然而在一片黑暗与静谧的包裹中,眼皮却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不过片刻,便重新坠入了梦乡。
……
半个小时后,李衍被手臂的酸麻感痛醒。
他皱着眉头,对自己身处一个粉红色调的房间有一瞬的茫然,但很快捏着肩膀反应过来。
因为俞言迟迟不退烧,他回到卧室躺下又折返了回来,又因为确实困得撑不住而睡在沙发上,至于为什么把沙发挪得这么近——他瞌睡一向很大,怕听不到俞言叫他。
半分钟过去,手臂终于有了点知觉,他起身绕过床尾,俯身用手背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触感不再滚烫。
他松口气。
回忆起昨晚的混乱,他其实还是应该把俞言送去医院的。幸好他目睹过李承如何照顾发高烧的青青姐,不至于只简单给俞言喂颗药。
不过想到这儿,又觉得很不同。
青青姐总是感冒,一感冒就粘着李承不停地哼唧,要抱着他的胳膊才能安分。李衍接触的女生很少,小时候是妈妈,长大后只有青青姐,再加上几个仅限于说几句话的女同学。印象里的女生生病时都会趴在桌上,要么蹙眉抿唇,要么细声说着哪里不适。
母亲的早逝,青青姐的依赖,让他潜意识里觉得所有女性都是脆弱的。像清晨沾满露珠的花朵,看似生机勃勃,却经不起风雨摧折。
昨天晚上的俞言始终安安静静,也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神情,只是脸颊泛红,要不是嘴唇乌紫,会误以为她只是醉酒熟睡。
反倒是他一遍遍追问"难不难受",只换来她闭着眼不耐烦地一句:“不痛不晕不难受,你话能不能少点。”
没心没肺的。
也好,不怎么娇气。
不过睡相倒是出乎意料地差。在他刻板印象里,女生睡觉都该是安份的,可俞言整个人斜躺在床上,甚至还翘着二郎腿,半边身子悬在床沿。
很大爷的姿势。
“……”
真是和她的个性如出一辙,一点也不乖巧。
比人更先掉下去的,是她的被子。
李衍捡起来,想到她的洁癖,抖了抖灰尘,才重新盖上去,她腿翘得太高,他只好仔细地掖被角。
烧已经退了,不会再有大问题,沙发睡得太憋屈,他要回去。
李衍这么想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折返,重新在沙发上躺下。
或许是因为,他总觉得那床被子很快又会滑落。又或许是,在这个雨过天未明的时刻,他比谁都清楚,想念一个人时,醒来独自面对空荡房间的感受。
晨光微熹,空气湿润。屋内只剩下两道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继续红包
第28章
周六一整天, 俞言的卧室门都紧闭着。
李衍忙前忙后,不仅端水送药,还特意在六点半起床去市场挑了最新鲜的生菜和最嫩的里脊, 一边搞屋里的卫生,一边守着灶台小火慢炖的肉粥。
奈何大小姐一闻就皱鼻子:“我不吃猪肉。”
李衍没作声,转身又打车去了生鲜超市, 买了活虾回来。他仔细地白灼、剥壳、捣碎虾肉,拌进清汤面里。想起她说喉咙痛,特地多煮了十分钟, 把面条炖成没牙都能吃的软烂。
可碗刚递过去, 俞言只瞥了一眼,整张脸就皱了起来:“好恶心,像猪食。”
“……”
李衍端着碗沉默片刻, 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下楼。
这会儿天快黑了,从昨晚到现在, 除了几杯水,俞言什么都没有吃。这个念头压过了其他情绪,李衍完全顾不上不耐烦,径直走到座机前拨通兰姨的电话。
嘟嘟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 对面才传来人声。
"怎么了?又发烧了?"
兰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她昨夜也没合眼, 今早又在医院奔波, 中午通电话时听说俞言退烧了才稍稍安心。这会儿突然来电, 她的心又揪了起来。
“没有, 好多了,都能躺在床上玩游戏了。”李衍说。
"那就好,辛苦你多照顾了, 我这边还走不开。"
“嗯……”李衍切入正题,"她生病的时候一般爱吃什么?"
电话里的声音大了点,像是已经来到走廊了。
“别做辣的,有营养就行。”
李衍心想猪肉和虾都很有营养,他连香油都没敢放。
“具体什么菜?什么做法?”他耐心追问。
“就白粥啊,清汤面什么的,加点肉。”兰姨顿了顿,语气笃定:“俞言生病很乖的,从不挑食。”
李衍:“……”
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被嫌弃的虾仁面,觉得兰姨口中的"俞言",和他正在照顾的这位,大概不是同一个人。
要么就是又在耍他。
询问了几句那边的情况后,李衍挂断电话,端起放在一旁的碗正要上楼,却见俞言裹着条薄毯走下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错开。
其实移开视线的只有俞言,因为她看见了李衍身上的裤子。
早上就隐约觉得眼熟,像她在六龙百货买的那条。可她明明记得自己把它们和那些英语磁带一起砸进了垃圾桶里。所以当李衍穿着这条裤子出现在面前时,她还以为是把脑子烧坏产生的幻觉。
直到现在,站在楼梯上往下俯视,她清楚地看见了裤兜旁那个倒三角形的三条横杠标志。当初就是因为觉得这个设计特别,才让她放弃了打折款,多花了近两百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虽然心理有很多个问号,但俞言也没有开口的欲望。
她继续下楼,窝进沙发打开电视。躺了一天实在腰酸背痛,加上无聊得发慌,她调到一个常看的综艺节目,顺手拉开了茶几抽屉,一小包鸡爪出现在手里。
只是还没来得及撕开,袋子就被人抽走了。
“这个就不恶心了?”李衍捏着包装袋一角,鸡爪在他手里摇晃,他俯视着她,语气里带着克制的恼火。
俞言一楞,她倒不是多想吃,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一坐下就要从抽屉里掏点零食出来。但这样的动作落在李衍眼中,无疑是对他炖粥煮面的又一次戏弄。
“啊。”俞言伸手去抢,李衍却比她动作更快地抬起手臂,两个人身高差距本就大,又是一坐一站,俞言费老大劲儿指尖只勉强碰到他的下颚。
李衍手抬得很高,鸡爪被举过了头顶,俞言不甘示弱地半起身,毯子滑落。一争一抢间,俞衍没站稳往前一扑,李衍的腰就被人抱住了。
“给我!”
俞言大概是抢晕了头,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不嫌够,还要踮脚去蹭。
李衍背脊一麻,喉咙跟着滚了滚。
大概是察觉到他突然发僵、滚烫又很硬的胸口,俞言忽地把他推开了,坐下后匆匆换掉并没有打广告的综艺。
“不吃了。”俞言像是有点生气地闷出了这么一句。
客厅重新恢复了安静,李衍看着屈膝窝在沙发里,裹着条毯子,专注看着综艺,鼻子泛红一吸一吸的人。想了想,把鸡爪扔回茶几:“重新给你煮一碗面条,不煮那么烂,行吗?”
俞言的视线没离开过电视机,但点了点头。
李衍往厨房走。
“那什么……”背后忽然传出道声音,“对不起。”
李衍脚步顿了顿,诧异回头。
四目相对两秒后,“你脑子烧坏了?”
俞言:“……”
她微微仰头,才能看清李衍整张脸。想起妈妈说过,道歉要看着别人的眼睛才会真诚。
“我看那条裤子太旧了,你平时又那么抠门,我以为是你舍不得扔……反正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她继续直视的他眼睛。
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好像也没那么沉,碎了点灯光进去,莫名变成了还算温柔的琥珀色。
只不过李衍沉默了一下,很快发出一个“嗯”。
俞言等了等,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耷拉眼皮:"你什么态度?好歹说声没关系吧。"
“没关系。”
俞言:“……”
算了,这个骨子里带刺儿的人,指望不了他能说出和周既明一样讨好的话来。
“你快去做饭吧。”大小姐把头偏回电视,声音闷在喉咙里:“我要饿死了。”
……
饭桌上,两人还是一如既往对坐最远,面前各摆着一碗面。
俞言那碗是刚煮的,清汤细面,点缀着几根青菜尖,李衍则热了下之前那碗,把剩下的虾肉和中午的粥一块倒锅里了,又加了剩下的蔬菜茎,这么胡乱一煮,看着更埋汰了。
“至于吗?”俞言忍不住开口。
李衍没接话,自顾自吃着面。
他吃饭一向很快,大口大口的,大概是兰姨不在,没有人提醒他吃饭的礼仪,他直接把碗端起来,三两口就扒拉干净了,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俞言握着勺子,不由多看了两眼。
虽然吃得急,但他的吃相并不难看。碗沿比她的还干干净净,没有一粒米饭撒出来,咀嚼时也不发出声响。低垂的眉眼和微微用力的下颌线条,反而让人忍不住去想象他碗里的东西有多美味。
像是被这份专注感染,原本没什么胃口的俞言,不知不觉又多吃了几口。
她又忽然想起周既明,吃块蛋糕都要仔细切上半天的人。此刻这么一对比,怎么显得周既明有点娘气?
把碗筷收进厨房的李衍可没她思想那么发散。
他赶时间,今天一整天都被耽搁了,明天看样子也悬。他原本计划在这个周末自学完化学剩下的课程,毕竟从下周开始就要上晚自习,校外的辅导班只能更晚,或者集中在周末。那样他更没时间自己抢进度。
其实说起来,吃饭快的习惯也是从小养成的。
在村小读书的时候,学校离家远,放学后还要帮忙干活,能用来学习的时间掐着指头都数得过来。后来跟着李承在镇上读书,日子也没轻松到哪儿去,吃饭从来都是争分夺秒的。
“吃完没?”就两个碗,李衍没打算用洗碗机。
俞言在饭厅应了声。等李衍转身要去收碗时,却见她自己端着进来了。
稀奇。
大小姐从来吃完就走,最多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瞄了眼还剩下小半碗,李衍说:“药放在茶几上的。”
“我已经吃过了。”俞言目光在厨房里打转。
虽然这是她家,但行为显得格外陌生。
“找什么?”
“抹布。”
“做什么?”
“擦桌子。”
李衍笑了:“算了吧大小姐,你要是闲得慌,把毯子裹上去花园里透透气。”
俞言本来也就是做做样子,闻言撇了下嘴,转身往外走。后院有专门入口,但从厨房也能通到那里。
说是花园,其实一半已经被兰姨改成了菜地。另一侧开得正盛的长春花,被晾衣架无情挡去大半风光。
俞言走近,架上挂了不少衣物,被子、毛巾、睡衣,大多是李衍的。她的衣服寥寥无几,除了昨晚淋湿的校服。她记得换下后扔在浴缸边上,没想到李衍已经帮她洗了。
伸手摸了把,果然没干。
夜风吹来,雨后的空气十分清爽,混着泥土和植物的潮气。
身后传来洗碗的水流声,俞言深吸几口,感觉鼻子没那么堵了。就在她擦了擦一旁的藤椅上的水渍正准备坐下时,忽然看到挂在衣架最末端的东西。
“……”
就那么一瞬间,她感觉高烧去而复返。
内衣就算了。
怎么连内裤也挂在那里?!
兰姨不在家,只可能是李衍洗的。一想到他搓洗这两片单薄布料的情景,俞言急得眼眶发红。
连做几个深呼吸,她一把扯下那两件小衣物,朝厨房喊道:“李衍——!”
“干嘛?”
“你出来!”
李衍莫名其妙地关了水龙头,走出门口的时候还在甩手上的水,见她满脸通红,下意识快步走去伸手要探她额头。
“变态!”俞言打掉他手。
“你这人……”李衍拧着眉头刚开口,俞言情绪激动之下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李衍眼疾手快地抓着她肩膀将人拎起来,而俞言慌乱间伸手想抓住什么。
没够到支撑物,反而“啪”地一声,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了李衍脸上。
李衍恍惚了一瞬。
先是闻到薰衣草洗衣液的清香,接着看到滑落在地上的胸罩,最后定格在怼到自己鼻尖上的小碎花内裤。
不是……
到底谁变态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谁是变态李衍不清楚。
他只知道, 这个潮湿的季节,穿过的湿衣服团在一起隔夜就会发霉。所以顺手就把那堆衣服扔进了洗衣机。哪想得到俞言会把内衣裤裹在校服最里面,像藏什么秘密似的。
能怎么办?
总不能又给她塞回去。
他晾的时候还在心里安慰自己:遮哪儿不都只是一块布。
但这会儿, 带着薰衣草香气的碎花布料,他才惊觉不只是一块布这么简单。不然心脏怎么会像重锤敲打,咚咚咚撞到耳膜发鸣。
嗯……
是洗衣液味太浓了, 熏的。
他闭上眼,推开了那只还攥着内裤的手。
俞言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手腕被滚烫掌心包裹住的瞬间,下意识松了力道, 于是那条可怜的内裤, 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入了李衍掌中。
夜风莫名一点也不冷了。
倒是把两个人吹得有些凌乱。
“没摔到哪儿吧?”李衍把内裤塞回她手里。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觉得这不算什么。
也可能是因为花园壁灯的光线太过朦胧, 将一切抖模糊掉了。
俞言清咳了一下,把内衣捡起来,胡乱塞进睡衣口袋, 然后用脚尖烦躁地碾着地面:“什么东西,烦死了,这么滑!”
花园是当年专门设计过的,全铺的叶筠喜欢的青石板, 这几天下雨, 缝隙不仅长满了杂草。还蔓延开来了一层薄薄的天鹅绒般柔软的植物, 恍然一看, 像泥土织出的一张墨绿色绒毯。
“真藓。”李衍说。
“嗯?”
“吸饱了水就会很滑。”
听到“藓”这个字眼, 俞言就生理性不适,总觉得沾上就会得皮肤病,即便此藓非彼藓。
“别踩了。”李衍示意她往旁边站。
俞言也觉得越踩越滑, 便乖乖挪到未被它们侵占的另外一块石板上。
风掠过墙角的常春藤,叶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远处壁灯的光晕昏黄而柔软,一片静谧中,
她看着李衍找来把铲子,利落地将那片“绿毯”连根铲起,然后走向墙角。
那是精心修剪过的花卉的家。
“你怎么不扔垃圾桶?”俞言蹙眉。
李衍没接话,垂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
夜风撩起他的衣摆,长睫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俞言不自觉地走近,光影随之流转,可少年侧脸的轮廓始终沉静如水。
他专注得近乎虔诚,小心倾斜铲子,将那片苔藓轻轻抖落在泥土上,仔细铺平。
俞言忽然意识到。
刚才那句“别踩“不是担心她,而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绿色生命。
“……”
“又滑又脏,为什么不直接清除掉?”
李衍抬起头,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它只是没长在能被人珍惜的地方。”
夜雾渐浓,潮湿的空气里飘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断续的秋虫鸣叫,衬得庭院格外安静。
俞言抱着手臂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什么:“可你挪到那儿,兰姨路过摔倒了怎么办?”
这句话让李衍动作一顿。他斟酌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不知从哪找来的透明方盒,大概书本大小。
他蹲下来,像个勤勤恳恳的园丁。
铲了些湿润的泥土铺底,将那片苔藓小心翼翼地移植进去,又捡了几颗石子点缀。
像精品店里售卖的微观生态盆,只是这简陋版实在谈不上美观。
“你要吗?”李衍转头问。
俞言立刻摇头。
“养养会变好看的。”他起身。
见他拿着盒子靠近,俞言眉头紧锁,连连后退:“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她的抗拒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李衍不再坚持,捧着那个粗陋的苔藓盆栽,在院墙角落找了个既避阳又通风的位置放下-
翌日,午饭后。
俞言打着哈欠去了客厅,李衍独自洗碗收拾。
由于牵挂着刚翻了两页的化学资料,加上俞言连低烧也退了,只有轻微的咳嗽和流鼻涕,他动作更快了些,想着赶紧回卧室学习。
然而在路过客厅时,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俞言蜷在沙发角落,身上搭着昨天的薄毯,脑袋一点一点地埋在漫画书里。虽然恢复能力惊人,但病后的倦意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安安静静的,像只被雨彻底淋蔫了的小猫。
李衍迈脚上楼。
但很快,又拎着几本书下来了。
他想,顺便看着点,倒倒水什么的。毕竟兰姨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她。
不知道是他的动作太轻,还是俞言看得太入神。直到她翻完漫画伸手拿遥控器时,余光才瞥见饭桌那头奋笔疾书的身影。
“你干嘛不回房间学习?”俞言纳闷。
“上面闷。”李衍笔尖没停。
闷吗?
俞言看了眼外边,雨下完挺久了,空气是有点沉。
可他明明能坐得更靠近窗户的位置,偏要坐到最外面,像是故意让她看到他孜孜不倦的背影……
卷谁呢?
俞言撇撇嘴,指尖在遥控器上重重一按,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两格。
挂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屋内安静得只有电视发出的声音,李衍刚合上书准备去做饭时,玄关处就传来了动静。
兰姨几乎是几步跨到了沙发前,挎包随手一扔,手掌第一时间覆上俞言的额头,眉头紧锁着反复试探温度:“脸色怎么还这么差?量体温了吗?”
话音未落,俞淮强也风尘仆仆地进了门。
西装革履的打扮与略显凌乱的领带形成微妙反差,像是刚从重要场合抽身。
“才几天不在家就弄成这样,爸爸不是让你多穿点衣服吗?”
被两人围住的俞言,先前那点病恹恹的神情忽然生动起来。
她微微嘟囔:“已经没事了……就是嘴里没味道。”
“想吃什么?让兰姨给你做。”俞淮强立刻接话。
兰姨也连忙道:“熬点鸡丝粥好不好?”
闻言李衍从厨房退出来,一时之间不知都是该过去还是上楼,像一幕剧里多余的背景板。
听着那些焦急又宠溺的询问,和她近乎撒娇的懒怠语气,觉得不过片刻,沙发蜷着的人又重新变回了被精心供养在玻璃罩里的公主。
确定俞言没有问题后,兰姨把温度计收进了药箱,俞淮强在一旁询问兰姨家人的情况,俞言和李衍都担心地问了两句,得到没有大碍的回答后,大家都松了口气。
之后,俞淮强上楼换衣服,兰姨去厨房做饭。
客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鸡丝粥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蒸腾的热气给空旷的屋子添了几分暖意。
俞淮强平日吃饭话少,今天却格外不同,尤其对着俞言,几乎有些没话找话。
可惜对面的人始终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气氛渐渐凝滞。
直到俞淮强看了眼窗外,道:“过两天又要降温了,等你好了,让兰姨陪你去逛商场,多买几件厚衣服……就你喜欢的那个,奶奶牌?”
“是香奈儿。”俞言无奈纠正。
“对对,香、奈、儿。”俞淮强一字一顿地重复,像是真要记住这个名字。
俞言在心里轻哼。她清楚得很,做销售出身的父亲记性不差,更不会忘记这是妈妈当年也钟爱的牌子。他不过是故意说错,好引她抬头。
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俞言耐心吹着眼前的粥等待。
果然,闲扯几句后,俞淮强的目光转向李衍,语气随意:“冬天的衣服你也没几件吧?到时候一起去,顺便都添上。”说完,视线却若有似无地从她脸上掠过。
俞言更无语了,给他买几件衣服而已,用得着这样小心翼翼吗?显得她像是极度可恶的法\西\斯独裁者。
她放下勺子:“我要换电脑。”
“暑假不是刚给你配了最新的?”俞淮强记得清楚,那是他特意托公司里懂行的年轻人挑的最高配。
“周既明都换了。”她只这一句。
“行行行,换。”俞淮强爽快应下,夹了块糖蒜,筷子却突然顿在半空。他转过头看向李衍,这次的反应真实得不带丝毫表演痕迹——
“你房间里……是不是没电脑?”
俞言低头喝粥,嘴角无声地扯了扯。
心说现在才想起来啊,给人家配了一身牌子货,补习班也安排得妥妥当当,偏偏最基础的电脑给漏了。
害得人家微机课上表演一指禅,没少被同学暗地里笑话。
李衍确实觉得没必要。电脑太贵,他已经买了键盘在家练习打字,足够用了。
“我不……”
“现在做什么不用电脑?”俞淮强神色认真起来,“不会这个可不行。”
李衍迟疑了。他想起补习班老师提过,网上能找到很多免费的学习资料。
“我用俞言换下来的那台就好。”他说。
俞淮强知道这孩子倔,下意识看向俞言。
俞言正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头也不抬:"随便。"
吃完晚饭,俞淮强罕见地没有立即回公司,也没急着去书房。他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兰姨在厨房忙碌,直到李衍上楼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许久,才叫住刚从后院进来的俞言。
“言言,过来坐。”
俞言回头,看见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烟蒂。
“怎么?”她没动。
俞淮强掐灭手中的烟,朝她招招手,“来,爸爸想跟你说说话。”
他的语气太温和,眼神却过于沉重。
这种矛盾让俞言心头一紧,公司的事从来不会让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俞言的手指在身后悄悄蜷紧。
他要说什么?和那个女人的事吗?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刚洗完澡的李衍擦着头发走下来,发梢还滴着水。
“自行车借我。”俞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忽然回头。
声音瞬间打破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
李衍擦头发的动作一顿:“什么?”
“大晚的你去哪儿?”俞淮强闻声蹙眉。
“吃夜宵。”她答得飞快。
李衍更困惑了:“不是刚吃过饭?”
“没吃饱不行吗?”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冲。
李衍继续擦着湿发,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那表情跟骂了他似的。
眼见这里未平,那头又要吵起来。
俞淮强沉默了会儿,最终叹口气:“去吧。”又转向李衍:“你陪她一起,看着她点,别吃太多。”
“那等我换个衣服——”
话没说完,俞言已经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李衍看着她的背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快步跟上。
两人前一后穿过庭院。快到院门时,李衍忍不住确认:“真要去?”
“嗯。”
借着路灯,李衍看见她紧抿的嘴角。那不是生病带来的不适,而是真正的心情不好。联想到下楼时客厅里凝重的气氛,父女俩的神情,大概是说了什么不愉快的话题。
“行吧。”李衍不再多问,单手提起自行车,手臂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利落地跨上车座,回头看她:“上来。”
俞言站在原地没动:“你下来。”
她目光直直落在他屁股下的坐垫,意思明了,是让他让位。
“你载不动我的。”李衍说。
“谁要载你了?”俞言皱眉,“我才不和你骑同一辆车。”
“那都走路。”
“不,”她微抬下巴,“我要你推着我走。”
李衍:“……”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像是在找谁能评评理。
最终还是认命地跳了下来,扶稳车头,“请吧,公主。”
“……”
俞言侧身坐上后座,棉质睡裙的裙摆被夜风轻轻扬起。
李衍觉得自己活像旧时的马车夫。他一手推开栅栏门,另一只手稳稳推着自行车前。就在车轮碾过门槛的瞬间,与迎面走来的三人撞个正着。
说说笑笑的施茴、苏雅婷和吴雷同时停下脚步,像被按了暂停键。
施茴是下午和俞言聊天时得知她感冒的,小群里周既明一直联系不上,由于不想单独和吴雷相处,便拉上俞言的现任同桌苏雅婷一起来探望。
她正歪着头给苏雅婷说快到了的时候,院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推着自行车的李衍出现在门口,而俞言正坐在后座上,睡裙下摆随风轻晃。
此刻三个人愣在门前,心思各异:
施茴:也是来探病的?
苏雅婷:可他穿着睡衣欸……
吴雷:靠!头发还是湿的,刚洗完澡?!
等反应过来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三个人瞳孔地震,吓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 俞言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裙摆划出仓促的弧度,三道目光还是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这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里, 她其实毫无头绪。而余光里,李衍正从容地将视线从月色转向草丛,一副事不关己的坦然模样。
显然, 解释的重担只落在她一个人肩上。
她面不改色,只用一句话概述,语气平淡得像播报天气:“我们是亲戚。”
“亲戚?!”施茴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颜值一致地出挑, 气质却迥异,眉眼间也找不出半分相似,惊了:“什么亲戚?!”
“我……”俞言微妙地顿了一下, “远房表弟。”
三双眼睛瞬间转向李衍。
一直沉默的人终于开口了,话却是对着俞言说的:“我比你大。”
俞言:“……”
这重要吗?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她无语地盯向地上晃动的树影,实在是想不出说辞了, 才慢吞吞地抬起脸:“反正就是亲戚。”
“靠!”吴雷终于找回声音,“那你俩在学校装什么陌生人?”
他看向李衍:“早说你是她哥,我当初也不会为难你!”他一想到之前收拾李衍却反挨了一顿打的事就糟心。
“她不让。”李衍摊手耸肩。
吴雷更好奇了:“为什么?”
俞言耳边嗡嗡作响,其他的听不进去, 只捕捉到那两个字——
她哥?
谁她哥???
解释的话冲到嘴边, 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所有人尤其是施茴脸上写满的探究欲让她头皮发麻。
诡异的僵局总得有人打破。
还好有苏雅婷这个可爱的救场天使:“我们是来看你的, 你感冒好了吗?”
“还有点咳嗽。”俞言答得飞快, 顺势接话, “我们正要出去吃夜宵,一起?”
她迫不及待地招呼众人离开,实在怕施茴真进了屋, 跟她爸聊两句,再跟兰姨唠两句,那今晚就别想安生了。
荔园作为高档小区,外围清净得近乎冷清,只有几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一行人走了好一截,才总算在街角找到一家外摆的烧烤摊。
炭火气混着孜然香味将众人包裹。
“感冒能吃这玩意?”吴雷持怀疑态度。
俞言语气随意:“我的不放辣椒就行,其他的你们随便点。”
她本来就不饿,出来本就是为了躲开她爸俞淮强透透气,吃什么倒是其次。
烧烤摊生意不算火爆,但老板娘一人忙前忙后,显然顾不上收拾。旁边几张桌子叠在一起,油渍在灯光下泛着晃眼的光。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下不去手,直到把自行车停好的李衍走过来。
施茴和吴雷放心地选菜去了,李衍不负众望,桌椅利落展开摆好,挨个用纸巾擦了好几遍。
“能不能借一下你的外套?”苏雅婷问。
“啊?”
“我穿的白裙子。”
苏雅婷抱歉地笑笑,她看来看去,在场就李衍的外套最便宜。
李衍动作顿了顿,抬手正准备脱。
“咳。”俞言突兀地咳嗽了一声。
“不舒服?”李衍转头看她。
俞言别开脸:“冷。”
然后,苏雅婷就看见李衍把脱下来的衣服顺势递了过去。
俞言也很自然地接过。
苏雅婷楞了楞,默默抽了几张纸巾平铺在自己腿上。
她并没有不高兴,而是看着刺眼的灯泡,莫名有一种她不该坐在他俩中间的错觉。
他们真的水火不容吗?她合理怀疑施茴在乱讲。
烧烤很快上来。
“我们天天在一起,你从来没提过他是你亲戚。”施茴像个祥林嫂般反复念叨,声音里满是委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啊?!”
苏雅婷眨巴眨巴眼睛,同样好奇。
俞言拿起一串青椒排骨,语气平淡:“这点小事有什么好说的。”
话音未落,她手中洒满辣椒的烤串被抽走了。
苏雅婷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去,是李衍。
“周既明知道吗?”施茴不死心地追问。
俞言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短暂的停顿说明了一切。
“果然!”施茴瞬间化身愤怒小鸟,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感受?你想象一下,你最好的好朋友恋爱了,你居然最后一个知道的!”
吴雷一口可乐喷出来:“乱/伦啊?”
俞言:“……”
李衍:“……”
施茴:“……”
在场只有苏雅婷不觉荒谬。她双手托腮,自然地想起昨晚看的小说——借住在妹妹家的哥哥,深夜打开妹妹的房门,在父母不知情下偷偷接吻。表面上兄妹不睦,实际上哥哥狠狠……
不过,书里男女主并没有血缘关系。
刚回过神,她就看见李衍从那堆红彤彤的烤串里精准挑出唯一没撒辣椒的火腿肠塞进俞言手里。紧接着,手臂一伸,极其自然地把所有的盘子移到俞言够不着的桌子另一端。
然而俞言的胳膊比想象中的长,吃完火腿肠下意识探向洒满辣椒的里脊串,不过手刚伸直,李衍的指尖便后发先至,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嗒,烤串落回盘中。
俞言拧起眉毛,手还不死心地悬着,直到被李衍一个冷淡的眼风扫过去后,才最终悻悻收回手。
观察完这一幕的苏雅婷眨眨眼,有点没忍住:“我觉得……你们长得完全不像欸。”
俞言明显顿住了,连李衍的动作也跟着滞了一下。
两秒后,俞言低头咬了一开口火腿肠,含糊道:“又不是一个妈生的。”
“你们真有血缘关系啊?”
“那不废话吗!”吴雷从烤串中抬起头:“苏雅婷你真是个大笨蛋,都说了是表弟!cousin!懂?”
你才不懂。
“最后一串鱿鱼还有人要吗?不要我吃了啊,苏雅婷你要吗?”
苏雅婷扭头:“嘁——”
少年们战斗力惊人,两盘烧烤很快清空。吴雷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只有俞言托着腮,看着空盘默默咽了下口水,一脸菜色。
又在街口闲扯了几句,两拨人便分道扬镳。
回去的路上,夜色重浓。俞言微垂着头,踢着脚边不存在的小石子,走得磨磨蹭蹭,整个人被一种无声的低气压笼罩着。
走在前面的李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要不再回去烤一串?”
“什么?”俞言回过神来,对上他的眼睛,表情有点懵。
“你先回去,我再去烤两串火腿肠打包。”
俞言浓密的睫毛轻轻扑闪了两下。
明白了——大概是自己木着张脸,让他误以为是在为没吃到烧烤而不爽。
馋是真的馋,但她喉咙肿没全消,心里有数,倒也不至于为此闹脾气。
她只是在烦,明天周一,李衍住她家以及他俩那套“表兄妹”的说辞,估计一天之内就能在全校传开。
俞言上下打量他一顿:“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凭什么不能是表弟。”
李衍:“……”
原来是为这个不高兴。
“学校花名册上登记了出生年月。”他淡淡提醒。
俞言无所谓:“又不会有人专门去查看。”
“万一穿帮了呢?”
“你又要骂我。”
“……”
俞言被噎了一下,扯了扯嘴角,埋头继续往前走。
传开就传开吧,她破罐子破摔地想,谁家还没几个亲戚。正好,以后在学校里也不用再装得那么辛苦。
又走出一段。
李衍的步子迈得又小又缓,可等了半天,身后依然安静。
他回过头。
俞言走路一向利落,心情好时甚至会一蹦一跳;反之,如果慢得像乌龟,就是不开心。
而此刻,她完全停了下来,呆呆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李衍倒回去,有点没耐心了,“干嘛,喜欢喂蚊子?”
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俞言看着他,没说话。
她那双眼睛,要么颐指气使亮晶晶,要么湿漉漉假装委屈。
这种平平淡淡、不流露任何情绪的眼神倒少见。
李衍有一瞬的心软:“冷吗?”
俞言摇头:“你先回去吧,看看我爸睡了没,睡了的话给我打……”说到这儿,她发现睡裙根本没有兜,当然也没带手机。
她指了指脚下,“我在这儿等你。”
李衍看着她被路灯笼罩的柔和脸庞,想起刚洗完澡下楼时客厅里完全不同寻常的滞闷空气。
明明没有争吵声,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沉重。
他几乎没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不用看。你爸没睡,肯定在等你。”
李衍的判断精准得令人难受。两人回到家时,客厅灯火通明,俞淮强果然还坐在沙发上。只是听到动静,他只是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些不大自然的笑意,简单问了几句“吃得怎么样”、“晚上凉,盖好被子”,便转身进了书房。
俞言立在原地,有些发怔。
她原以为面对一场避无可避的谈话。毕竟印象里,俞淮强做事向来果决,一旦开了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这般雷声大雨点小的收场,反而让人心里没着没落的。
她松了口气,转身上楼。又过了会儿,下楼接水,瞥见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再往外看,后院沉沉的夜色中,隐约有一点火星,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有人在那里。
俞言放下水杯,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轻轻推开通往后院的玻璃门。夜风带着凉意和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她被呛了一口,但捂住了嘴。
俞淮强独自坐在藤椅里,胳膊抵着扶手,手掌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夹着的烟快要烧到尽。风风一过,烟灰无声散落。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还没睡?”
“你怎么也没睡?”俞言把话原样还了回去。
俞淮强迟疑了一下,脸上挤出点笑:“屋里有点闷,出来吹会儿风。”
“不冷吗?”
“不冷。”
似乎谁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空气静得有些难堪。
“不早了,快上去睡觉了。”俞淮强朝屋内抬了抬下巴。
俞言低低“嗯”了声,脚却没动。胸口微微起伏,深吸了一口气,才攒足了劲儿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什么话?”俞淮强反问。
他脸上情绪没什么变化,一直是淡淡的,看不出真不记得了还是故意回避。
“吃烧烤前,在客厅,”俞言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你说‘来,言言,爸爸想跟你说说话’。”
风停了,连草丛里的虫鸣也诡异地沉寂下去。
俞淮强将那个刚刚掐灭的烟头,又用力在烟灰缸里捻了几下。
俞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直接挑明:“是想说她吧,那个很像妈妈的女人。”
俞淮强要去拿烟盒的手,就那样悬在了半空。
他得知俞言高烧不退时,正在千里之外。几乎是立刻定了最早的航班,马不停蹄地赶回。下飞机后,他甚至没先回家,而是绕道去公司楼下那家她最喜欢的甜品店,想着生病胃口不好,买些她爱吃的蛋挞。店老板包着蛋挞,随口笑着说:“俞总,又买给您朋友啊,你女儿那天还问我,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回到家,这事儿便一直悬在嗓子眼。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把话摊开来说?
他没想好。
但事到如今,到俞言已经主动开口询问的地步了,没想好也得硬起头皮。
俞淮强垂下手,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她是你钟阿姨。”
话音落下,俞言把头偏向一边。嘴角慢慢垂下去,侧脸的线条也绷得很紧。
俞淮强很快想起几年前,因为误会他和一名女秘书关系过近,俞言几乎要把家给掀翻。
那次是误会,而这次是事实。
只会更歇斯底里。
他头疼地等着更激烈的暴风雨,可预想中的哭闹并没有来。俞言一直望着不远处的角落,那里没什么东西,湿漉漉的,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塑料盒,借着月光,能看见上面覆着薄薄的一层绿。
俞言的目光是不经意落过去的。
她在愤怒自己在这件事上没有立场,说不出什么任何铿锵有力的话,可那种“妈妈要被替代”的感觉,像是一块从泥潭里捞出湿布完全裹住了脸,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她想喊,想骂,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砸烂。
可看着那盆安静的苔藓,它被妥帖地安置在透明方盒里,不再是被人随意踩踏丢弃的可怜模样,借着一点湿气,不声不闷,自己活自己,无论刮风下雨。
心里那团无处可去的火气,忽然就被那点沉静的绿意给按下了去,慢慢地平息了。
俞淮强叹气:“爸爸知道你不高兴,爸爸也认真想过,但是你钟——”
“那是你自己的事,不用告诉我。”
俞言转过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顿了顿,像在确认什么,又补了一句:
“现在不用,以后也不用。”-
俞言烧退得利索,却没有痊愈,加上最近流感频发,索性请足了三天假。前两天躺得心安理得,乐不思蜀,直到第三天班级群里雪片般飞来的试卷照片,才开始有点儿慌了。
敏行的教学节奏向来飞快,老师讲课更是字字千钧,往往低头捡支笔的工夫,再抬头板书就已经变成听不懂的天书了。
落下的课程倒是轻轻松松能补,可昨天随堂测的物理试卷的最后一道题,俞言看了答案还是有点迷糊。
不是不清楚步骤,而是不知道从题目的那一处去开拓解题思维,后者比前者更重要,俞言向来不满足于从一道题学会一类题,而是要举一反三掌握会与该题有关的各种变式题。
其实这也好解决,等返校后去办公室问米老鼠就行,可俞言在学习上是天生急性子,搞不懂的难点就像卡在喉间的细刺,不立刻解决就寝食难安。
十点的钟声刚落下,楼下传来自行车支架"咔哒"落下的清脆声响。俞言看了眼床头的闹钟,抓起写满潦草公式的笔记本,快步走下楼梯。
“叩、叩。”
站在门外,她她屈指轻敲了两下。
门内一片寂静,只有走廊尽头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又敲了三下。
依然没有回应。
俞言狐疑地竖起耳朵脸颊贴门板,木质纹理带着微凉的触感。里面安静得不像话,连翻书声或是椅子挪动的声响都没有。这个时间点,李衍这个在俞淮强眼里的模范生,除了在房间学习还能去哪儿?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门缝。
老式的实木房门一旦上锁就会严丝合缝,此刻门底却透出半指宽的光带,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显眼。
"李衍?"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同时伸手握住黄铜门把。
意料之中的没有阻力。只是刚往前推,门就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李衍站在门后,发梢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一滴正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灰色的棉质T恤领口湿了一片,颜色明显深了一轮。
对于她的出现,他明显有一丝诧异:“有事?”
“我敲了那么久门,”俞言皱眉,“你没听见?”
"在洗澡。"他简短地回答。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他潮湿的发丝和带着水汽的眉眼,目光不自觉地在他湿了一片的胸口处停留了一瞬。
像是洗到一半被中途打断,来不及擦干胡乱找衣服套上的模样。要是刚才直接进去了……
俞言耳根发烫,却强撑着气势:“你是流氓吗?洗澡不锁门!”
李衍被她这倒打一耙的质问弄得一怔。他从住进这个房间以来,就没有锁门的习惯。一是这不是他自己家;二是兰姨会进来收拾房间。
再加上,没人会在这个点进来,就算兰姨有事,也会敲门加大声喊,没有回应就等会儿再来。
“行吧。”李衍懒得争辩,散漫地倚上门框:“所以你找流氓什么事?”
这一瞬间,俞言是想掉头就走的,奈何李衍的视线已经落在她手上的草稿本上了。
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把门拉得更开,并后退一步。
事已至此,俞言只好硬着头皮进去,她并没有明目张胆地打量这个房间,只是余光顺带着扫过。
雕花实木床、衣柜、法式吊灯都保持着记忆中的模样,唯一的变化是窗边多了一张新买的电脑桌。而桌面上除了一个插着藤尾花的矿泉水瓶,再无他物。
淡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股清淡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
直到在书桌前坐下,俞言才意识到那股违和感的来源。
这个房间除了必要的书籍和几件衣物,看不到任何私人物品。没有相框,没有摆件,连床头柜都空空如也。
尽管书桌上摊着习题册,椅背上搭着外套,却依然透着一种随时可以离开的疏离。
“哪题?”李衍俯身靠近,阴影笼罩下来,清新的沐浴露香气顿时将俞言包围。
她指尖点在题目上,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这个。”
卧室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李衍随手用毛巾擦拭着湿发,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他握笔的手指修长有力,笔尖在纸上流畅游走,公式如行云流水般铺陈开来。
有些人自己懂却讲不明白,有些人很会教但水平有限。李衍显然属于那种既顶尖又会教的少数。
不到三分钟,一道复杂的题目被他剖析得清晰透彻。
俞言豁然开朗。
“真懂了?”李衍习惯性地确认。
他讲题向来如此,要么不讲,要讲就务必讲透。
俞言现在强得可怕:“不信你出几道同类型的题考考我。”
李衍被她得瑟得一顿,直起身:“不出。”
他才不给自己找多事儿。
被忤逆的俞言一把抓住他的衣角,使劲儿晃了晃。仰起脸时一双澄澈的眼睛望过来,眼神里没有其他,只有对证明自己能力的渴望。
李衍闭了闭眼睛,知道让大小姐不顺心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后,拨开她的手,从书架抽出一本习题集,接过她手中的笔利落地勾选了几道题,便转身进了浴室。
吹风机的声音隔着门板隐约传来。俞言坐直身子,前两道题解得顺利,到第三道却卡住了。她用刚才的方法反复尝试,始终不得其解。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七八圈后,忍不住回头望向浴室的方向。
怎么还没出来?
再低头时,纸上的公式仿佛都模糊了起来。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发沉。
李衍吹干头发,顺手把换洗衣服洗了。走出浴室时,发现俞言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歪着头,身上披着他搭在椅子上的黑色防风外套,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笔,草稿本却早已滑落在地。
他一直以为俞言的优秀来自举重若轻的天赋,就像他擅长物理那般游刃有余。此刻却意识到,耀眼的成绩单背后,同样藏着不为人知的执着。
他走近,宽大的外套衬得她露出的小半张脸像雪一样白,睫毛同样很长,在眼睑处投下浓黑的一片,像精美的鸦羽。
桌角那袋撕开的饼干还鼓鼓囊囊的,显然没吃几块。
偏偏唇角沾上了碎屑。
李衍原本是想把她拍醒的,手伸到一半时鬼使神差地放轻了力道。指尖下移,轻轻揩去那点饼干屑。
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
这个念头刚闪过,另一个想法又冒出来——她生气时总爱鼓着腮帮,不知道戳起来会不会更软?
明知这个想法荒谬,但他还是没控制住地继续伸手。
指尖刚一碰,浓密的睫毛就颤了颤,随即一双带着睡意的迷茫瞳仁对上了他的视线。
“你干什么?”俞言猛地直起身,外套从肩头滑落。她盯着他悬在半空的手。
“回你房间。”李衍垂下手,神色自若,“我要休息了。”
俞言弯腰捡起外套扔到床上,仔细打量李衍的脸,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他面色平静如深潭,看不出丝毫破绽。
可她总感觉哪里不对。
“你是不是趁我睡着做了什么?”她眯起眼睛。
李衍的喉结轻微滚动。
见他不说话,神色也忽然变得不太淡定,俞言立刻想起小学时候的吴雷,趁她课间睡着了报复她,扯她头发,用铅笔戳她耳朵。
李衍显然比吴雷更烦她。
“你偷偷打我了是不是!”她气鼓鼓地指控。
李衍暗自松了口气,看着她鼓起的腮帮,顺势接话:“嗯。不仅打了,还录了你打呼噜的声音。”他说着从书架上取下手机晃了晃。
俞言的表情在瞬间经历了精彩的变化——从震惊到羞窘,最后定格为被戏弄的恼怒。
“删掉。”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李衍差点没反应过来,但身高优势还是让她没有在第一时间摸到手机,俞言跳着去够,眼看就要成功,他却突然换手手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从左手落到右手。她扑了个空,身体因惯性前倾。
李衍一把拉住她,俞言又反手去抢,拉扯间终于失去了平衡,倒向同一个地方。
床垫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烈地上下弹动。
俞言仰面躺在床单上,微微喘着气。李衍用手肘撑在她上方,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那只惹祸的手机静静躺在枕边,屏幕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晕。
四目相对的刹那,连时间都忘了流动。
直到门外传来兰姨的声音——
"小衍?还在学习吗?要不要出来吃点夜宵?"
“不——”
俞言刚撑起身子,就被李衍捂住了嘴。她原本就撑得不稳,这一捂又让她跌回床上。
“我不饿。”李衍朝门外应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异样。
“哦哦,那好,别学太晚了,早点休息。”
俞言陷在柔软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干净的洗衣液清香,还夹杂着一丝独属于少年身上的气息——不是汗味,像雨后初霁的苦柠,清冽中带着微涩。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覆盖在她唇上的手才缓慢松开。
灯光很刺眼,俞言却清楚地看见李衍绷紧的手臂线条瞬间松弛下来,连带着肩头也几不可察地卸了力气。
她坐起身,歪头看他,目光深静。
过了会儿,忽然问:“你紧张什么?”
窗外的月光被飘过的云层遮去片刻,房间里的光线随之暗了一瞬。李衍喉间动了动,话却卡在某处。
四周安静得过分,他听见心跳始终在耳膜里鼓噪。
是啊。
这个问题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在紧张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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