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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第91章


    得知周雄安的后事处理是在两个月后。


    期间, 李衍在斗南一边上班一边准备托福考试。俞言在学校忙着准备答辩和办理毕业手续。施茴同样繁忙,公开课和教研会排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的生活似乎都照常运转,甚至因为周雄安的离开, 而多了一层沉静的底色。


    除了周既明。


    他安葬好父亲的第二天就遣散了员工,关了网吧。


    “他打算去哪儿?”俞言沉着眉头问。


    施茴摇头,翻出相机里的照片:“他不告诉我, 送他也不许。”


    偷拍的照片很糊,男人蹲在一片狼藉的出租屋里收拾行李,头发像鸡窝一样乱七八糟, 络腮胡长满整个下巴, 手边是一个装得鼓囊囊的登山包。


    像是要浪迹天涯,再也不回来了。


    “不吃饭么,怎么又瘦了?”俞言看完照片胸口闷得不行。


    施茴一直努力地保持平静, 听到这话忍不住红了眼睛,喃喃道:“我想跟着他去。”


    俞言问:“你工作呢?”


    “辞掉。”


    俞言顿了下,理智让她阻拦, 可感情让她鼓励:“你说了没?”


    施茴点头。


    “他什么态度?”


    施茴深吸口气,才不至于哭出声:“他说‘他没喜欢过谁,也不会喜欢谁,唯一的爱好是游戏, 现在游戏打腻了, 该承担的责任也承担了, 需要找点其他事情消磨时光。’”


    施茴怎么也擦不完挂在下巴处眼泪:“我说陪他, 他说他更乐意一个人在路上, 可我怕他……”


    剩下的话说不出了,巨大的恐惧和悲伤让她扑进俞言怀里,二十几岁的成年人嚎啕大哭得像个小孩。


    李衍在旁边平静地目睹一切, 第二天回了栖禾。


    他觉得自己之所以会去打听周既明的住处时,不是因为她们悲伤的眼泪砸在了心脏上,而是路过汗水飞扬的操场时,一个三分球入筐,很忽然的,他想找人打一场篮球。


    简单的想法,复杂的心情。


    周既明的住处在一个很破旧的老小区,与荔园的环境天差地别。


    铁门生锈,墙角布满蜘蛛网,他抬手,僵硬地敲了三下。


    “看房子的?”


    门后钻出一张陌生的脸。


    “我找人。”李衍顿了一下,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说出这个名字了:“周既明。”


    那人想了会儿:“那个流浪汉啊?”他嫌弃地挥挥手:“早搬走了。”


    李衍松了口气,又好像漏了一口气:“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没有。”


    砰——门关上了。


    李衍下楼梯的时候恍然,或许今天来的目的不是打篮球,而是让周既明打他一拳。可惜人走楼空,晚了一步。他背着没有减轻一丝重量的十字架,沉重迈步。


    而令步伐更艰难的是,走出楼栋门时,他毫无征兆地和一个垂垂老矣的身影擦肩而过。


    两人同时回头。


    俞淮强错愕,他得知周雄安去世时刚动了个手术,总归是多年交情,出了院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墓园去过了,能让好友放心不下的大概就是这个无依无靠的儿子。


    所以他找到这里,打算劝周既明跟他去香港。


    没想到先遇到的是李衍。


    他想停下来说点什么,可脚迈得更快了。一把年纪还在落荒而逃,这辈子再辉煌也是白活,太不光彩了。


    “他搬走了。”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俞淮强站稳脚,褪去稚气的少年站在楼道拐角处的阴影中,表情冰冷地审视他。


    “噢……”俞淮强问:“你知道他搬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李衍捏紧了拳头。


    他可能想上去打他一拳,因为见死不救,因为欺骗感到愤怒,也想打自己一拳,毕竟直到现在,他还在担心他佝偻的身体会不会在爬上六楼的过程中摔倒,让俞言伤心。


    似乎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楼梯间陷入死寂,光束里尘土飞舞。


    李衍转身离开。


    “李衍。”


    李衍脚步没停。


    大约是再不开口,从今以后就没了机会。


    俞淮强扶着栏杆踉跄追下去:“是叔叔对不起你,你不要迁怒到小言身上。”


    在李衍回过头,戾气十足地看过来那一眼,他对女儿的担心变得深刻具体——秦书怡多次打来电话,说那个叫李衍的罪犯把你女儿的魂都勾走了,周雄安已经被他打死了,会对你女儿做什么也未可知,让他赶紧想办法,就算用和钟柔结婚作为威胁也行,只要能把俞言骗去香港。


    曾住在同一屋檐下,俞淮强比秦书怡更了解李衍。


    他对这个少年一直有一种滑稽的信任,告诉秦书怡不用担心,即使远在美国,李衍也会照顾好她。


    而此时此刻,他忽然有一些担心,害怕尚未定性的少年在回忆起过往时,控制不住宣泄暴戾的情绪。


    而俞言是一个需要人时时刻刻哄着才会高兴的女孩。


    他能做的很少,只有对面并不在乎的承诺:“你好好对她,能给的我都给你。”


    这话来得莫名奇妙。


    李衍思索须臾,蹙眉:“你怕我报复她?”


    “叔叔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球慢慢地抬了起来,视线停在他脸上。那目光看上去像是老了,看不清楚了,却全是锐利。


    他在试探自己。


    李衍冷笑:“如果我是呢。”


    俞淮强像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眼,猛烈咳嗽起来,脸色骤然变差。


    李衍叹口气,放弃了,双手插兜走进外面的阳光里:“我没那么无聊,有重要的事做,也不想再坐牢。”


    他走出楼道,空气清醒,满眼皆是绿意。


    这是个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的季节。


    适合重新启程。


    于是他再一次回了头:“我后悔了,我要报复你。”


    李衍的表情比刚才更冷,俞淮强发现自己的恳求实在太过幼稚了。作为一名父亲,他理所当然地愤怒起来,只是没等他开口教训,又听见经历沧桑却依然淡然的年轻人字字铿锵。


    “我失去的七年,必须要用你女儿的一辈子来补偿。”


    俞淮强怔然,少年的离开让楼道重新恢复安静,阳光猛烈洒进来,在意识到李衍给出了承诺后,他微微眯起眼睛。


    这种安静不再窒息,而是一种尘埃落地后的平静-


    和施茴见过面后,俞言的情绪低落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为施茴的爱情感到难过,同样也心有余悸自己的感情。


    如果七年牢狱的时间,磨灭了她的喜欢,仇恨浇灭了李衍的爱意,结局是不是也会像他们一样各奔东西?


    俞言摸出支烟。


    然后连烟盒和打火机一起被扔进垃圾桶。


    “戒了。”李衍居高临下地黑起脸。


    俞言心疼刚买的限量版打火机,不服气:“凭什么。”


    “凭我是你男朋友。”


    俞言想了想,收回了去翻垃圾桶的手。


    她桀骜不驯又乖巧听话的模样,让李衍忍不住把她刚吹顺的头发揉乱。从背后抱住她时,喃喃叹息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好哄呢。”


    俞言眼睛亮晶晶的:“因为你要哄的人太多了。”


    “嗯?”李衍没明白。


    俞言迟疑了一瞬后,小心翼翼地说:“你不哄你姑姑吗?”


    这句话她想问很久了,李衍不提,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切入。


    自那天在医院碰过面后,她再也没见过李红梅。按照她对她性格的了解,可以肯定李红梅不知道李衍在准备出国的事情。


    “不哄。”李衍果然下意识收起了笑容:“只哄你。”


    俞言因他表情的转变感到心酸,眼睛却眨得俏皮轻快:“不怕被她打断腿吗?”


    “打就打吧。”李衍下巴搁在她肩头,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爬也要爬去美国,赖着你。”


    这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多年前,在她因为钟柔而感到被爸爸抛弃时,李衍对她说,他不当狗,但可以当一个死皮赖脸的人,做鬼也不放过她。


    俞言喜欢这种份量的承诺,抱着李衍睡得又快又沉,一夜无梦。


    李衍却睁眼到天明,又抽空回了一趟栖禾。


    其实在周雄安去世前,李红梅和他谈过一次话,那时她已经偷偷见过俞言。发现俞言不会放弃后,她软硬兼施地逼迫自己放手。


    李衍坦白地道,他没忘记他哥,以前没忘,以后也不会忘。他尝试过,努力过,忘不掉俞言他也没有办法。


    他越来越喜欢她,他爱她,想和她有个家。


    李红梅听到一半,掩面痛哭了起来。


    这次再回到栖禾,李衍做好了被李红梅打骂的准备。


    “我要去美国。”他单刀直入地说。


    李红梅在厨房切着菜,背对他,一声不吭。


    最温暖的季节,屋子里却犹如冰冻。


    卢康安见状,一瘸一拐地过来打圆场,贫瘠的见识只能让他不停重复美国好,机会多,能出去肯定要出去,在那边站稳脚跟了,说不定还能把丫丫弄过去读大学。


    李衍说:“好,我努力。”


    卢康安转了话题,问他钱够吗,坐牢的经历会不会有影响。李衍说这个不用担心,他会想办法。


    李红梅在这时冷哼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吃软饭没有好下场。”


    李衍前二十几年没有过好下场,再坏能坏到哪里去,所以他不在乎,即便未来惨淡,也认了,只要能陪在俞言身旁。


    这是他唯一的期待。


    李衍今天只是来告知的,并不想过多的解释,在和卢康安以及丫丫告别后,他回了一趟桥石。


    石碑上的黑白照片还是那么清晰,守住了李承最年轻的样子。他一点一点地擦掉灰尘,像很多年前还没离开桥石那样,抱臂靠在墓碑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哥哥说话。


    他没有提及现在,回忆了很多童年趣事。


    他还有一些懦弱。


    在桐城开往栖禾的火车上,他提笔写下了两封信。一封塞进了李红梅常用的菜篮子里,另一封则在李承墓前烧成了灰烬。


    天很快黑了,他不得不离开。


    “哥,你会原谅我的吧?”他站在墓前,看着照片里冲他笑的人说。


    没有回音,也不可能有回音。


    李衍抿着唇,艰难前行。


    有那么一瞬间,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李衍猛然回头。


    他不清楚上天是什么意思,只是发现照片里的人始终在冲他笑后,总算松了点神经。


    “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是我欠你的。”


    李衍苦笑道:“只是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吧。下辈子换我当哥照顾你。”


    ……


    俞言并不知道李衍回过栖禾,高高兴兴地准备毕业。


    阳光灿烂的六月,她顺利通过答辩。提交离校手续,搬寝室,最后是毕业典礼。


    小师妹言出必行,给她的四方帽簪满了鲜花。不过比她更闪耀的是一身T恤休闲裤的李衍,给她当御用摄影师时,还有女生红着脸过来要微信。


    俞言假装吃醋:“你加呗,多加几个,轮流着聊天多好啊。”


    李衍气到把手机硬塞进她掌心,俞言扔回去,鼓着腮帮说她才不看。


    “行,那看看你的。”李衍阴恻恻地说:“搭讪你的帅哥也不少。”


    李衍本意是逗逗她,没想到她把手机递过来时,屏幕顶端刚好弹出了一条消息。


    『祝毕业快乐


    听说你们要一起去美国,很快会结婚


    婚礼就不必给我留位置了,离婚务必通知我


    ——傅知行』


    这下好了,李衍压了许久的醋坛子彻底打翻。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俞言是从他笔记本搜索引擎里的记录闻出的醋味。


    【傅知行个人信息】


    【傅知行家庭背景】


    【傅知行是知名律师吗?】


    【知名律师一年能赚多少钱?】


    【………………】


    翻不完的记录,李衍搜索了上百条,时间横跨两个月,在考托福的前一个晚上,他还在孜孜不倦地浏览傅知行赢得最漂亮的那场官司的法律文书。


    并搜索飞动工程师在美国的最高薪资是多少。


    俞言又气又好笑。


    之所以没有臭骂他一顿,是因为李衍在极短的学习时间内考出极高的分数,两只青黑眼圈看着只剩下心疼。


    这个分数足以申请藤校,但因为没有漂亮的履历,还有暴力性犯罪记录,只能寄希于那些排名靠后给犯罪解释机会的公立学校。


    俞言惋惜,李衍曾经那么好的成绩。


    尤其是在两个人的签证都下来,他们回了一趟荔园的那晚——她从床底下抱出一个胶纸封好的牛皮纸箱,打开后,拿出放在最上面的崭新录取通知书时,李衍愣怔的那几秒。


    她的遗憾、心痛至此达到顶峰。


    “小哭包。”李衍把人搂进怀里,嘲笑道。


    俞言生气地把鼻涕往他胸口上蹭。


    李衍嘴上说着恶心,胳膊却把她圈得更紧:“好了好了不哭了,京北大学也就那样。”


    俞言委屈巴巴:“可你现在读不到比它更好的了。”甚至差很多。


    李衍不以为然,嚣张至极:“当不成学生,以后回来当老师。”


    俞言不是不相信他的水平,现实太残酷了,她说:“吹牛吧你。”


    七月阳光最烈的那天,飞机冲上云霄。


    空姐逐排提醒关闭遮光板。


    让人伤心的故土在两人的视线里逐渐远去。


    彼时的俞言和李衍并不知道未来是什么形状。


    更不会想到那晚真的一语成谶——


    李衍在四十三岁那年,作为美国某电气航空集团首席热力学专家,被工信部破例以“特聘技术顾问”之职邀请回国,攻克国内某大型客机发动机项目高压压气机效率难题。


    四年后,CJ-3000AX验证机试车成功、全国瞩目之时,由于早年的犯罪记录,庆功宴没有他的席位,功劳谱上没有署名,航发集团的正式职位也与他无缘。


    直到风头过去两年,京北大学才送来聘书,授予他航天学院荣誉教授的称号。


    而此刻,飞机终于穿过颠簸的气流,平稳向目的地前进。


    俞言低头看杂志,李衍攥紧了她的手。


    这段航线很长,需要跨越一个完整的黑夜,他的语文并不好,却在睡着的俞言靠上他肩头时,安然地想起了一句诗——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故事先在这里结束吧,虽然过程坎坷,还是尽最大努力完成了它,有很多的不足,还望你们见谅。


    番外待定,如果有的话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求个作者收藏,有缘下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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