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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敏行这所私立贵族高中最好的班级出来的学生最后都干了什么?


    当年混圈、打架、不服就干的吴雷油背头一梳, 西装尖皮鞋,子承父业,成了常年上电视的青年企业家;邹文轩京北计算机毕业, 麻省理工深造,开发的项目被世界顶级科技公司采用,一毕业就拿了绿卡。


    苏雅婷作为知名新锐设计师, 刚在日本开了服装展;而施茴虽然没有如愿成为教授,如今也是一名深受学生喜爱的优秀高级教师。


    还有那几个臭打篮球的,凭着自身学历、家里的托举, 不说行业佼佼者, 起码担得上外人一句“混得不错”。


    人人都被鲜花簇拥走在敞亮的大道上。


    除了李衍。


    当年长得最帅的是他,篮球打得最好的是他,成绩最牛逼的也是他。


    一颗众人瞩目光芒耀眼的新星。


    只是还未升起, 就忽然陨落,悄无声息。


    命运的无常让怀揣千言万语的老同学们舌头纷纷打结,只有关系最好的吴雷敢一巴掌拍过去, 气急败坏地骂他一出来就玩消失,不是兄弟。


    李衍不说话,只笑笑,但笑意并没有染上眼睛。


    不过这也能算是一种破冰, 其他人纷纷上前, 轮流且郑重地拍他肩膀, 像提前约定好的某种古怪迎接仪式。李衍不算热情, 也不抗拒。拍他肩膀, 他就笑。和他说话,他就回答。然而对话总是卡在“还记得以前……”和“你现在……,避讳之下, 哪边都走不远。


    他们想用过去的亲密融化时间的隔阂,又清楚地知道那个李衍已经不在了。


    这场大重逢的第一幕,从打翻调料瓶的五味杂陈开始,以饮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寡淡结束。


    ……


    不过寡淡之外,也有戏剧性的存在。


    栖禾离这一百多么里,吴雷一行人开了三辆车过来,听说是深山,专门开的底盘高的SUV,结果错走了一条最窄且没有铺装的废弃路,会车时前面两辆车的车轱辘都掉进了沟里,而吴雷断后的那辆,担负起寻找救援工具的重大责任先行一步,却在快速过岔路口,和忽然插进来的黑色路虎亲密接吻。


    吴雷晦气下车,对面司机竟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外国人。


    在苏雅婷压低的“好帅”声里,他烦躁且不要脸地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对方。对方平静地打了个交警电话,然后皮笑肉不笑地递了张名片过来。


    律师。


    ……操。


    更操的是他们居然都是去卓家沟,还都是去参加葬礼。


    再一核对——


    “俞言的朋友?”


    “我们是俞言高中同学!”


    双方都不差钱,索性不管剐蹭,路虎载上篮球队的人,邹文轩挤进吴雷车里,两辆车就这么结伴上了路。


    “太凑巧了!”施茴感慨。


    “巧什么。提前来也不说一声。”俞言脸是微笑着的,语气里却有些不爽。


    施茴知道她在不爽什么,刚刚那种无法真的热络又必须硬着头皮尬聊的画面所有人都在场,强行制造的重逢成了对双方的折磨。


    “我们不知道李衍在嘛。”她因心虚而回答得快速小声。


    俞言抬下巴,冷淡对上她视线:“我看着像傻子吗?”


    “……”施茴摇头,然后委屈的眼神突然精神:“别动,你有白头发了欸。”


    这声低呼成功把旁边画稿子的苏雅婷吸引过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抱住俞言脑袋,一个找,一个拔,神情专注,活像给小猴子抓虱子的猴妈妈。


    大张旗鼓好几分钟,俞言疼得龇牙咧嘴,觉得头发快被她们薅完了。


    结果放手心一看,无语地问:“拔半天才这么几根?”


    “才?你才多少岁?”


    施茴心里很不是滋味。


    老人白发是顺应自然的细胞退化,而少年白是人为的心力交瘁。


    “李衍现在什么个意思?”


    尽管她们都刻意没在办丧期间问起对方的感情,话题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人生的打结处。


    “不知道。”俞言老实说。


    施茴不信:“他都背你了还不知道。”


    俞言有点无奈:“我脚崴了。”


    换作别人,施茴会骂你傻啊,男人才不会对谁都好心,可对面是李衍,读书那会儿,就算他最烦的邹文轩被混混堵住出事,他也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前车之鉴,施茴不知道该怎么婉劝回头是岸,只好看苏雅婷一眼。苏雅婷心领神会地放下平板,一脸正色看过来:“下回你直接摔他床上。”


    施茴:“……”


    施茴乜她一眼。


    苏雅婷蛮不在乎,这几年她的恋爱风格变得十分狂野:“灌点酒,生米煮成熟饭,够狠的话,再生个孩子,李衍这种老式男人绝对被你套一辈子。”


    施茴又瞟她一眼,认真看向俞言:“我觉得算了,发生这种事太难在一起了,就算真的再一起,你们双方心里不膈应么?”


    在她无声的抗拒中,施茴叹了口气:“就到这儿吧,朋友都别做,纠过去缠过来,到时候结束得更难看。”


    “也是。”苏雅婷总算帮着说了句人话了,挑挑眉:“那个律师挺不错的。”


    俞言听她们一来一回唱着双簧,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大概是耗得太久,情绪离线,有种在听别人故事的模糊感。


    不过有些东西从始至终是清晰的。


    “傅知行是当年秦可然请的律师,让李衍多做了两年牢那个。”


    施茴和苏雅婷同时呆住,又同时神色复杂地看向俞言。


    “说来话长就不说了。”俞言淡淡道:“反正我和他不可能有什么。”


    两个人还在消化,继续把她望着。


    “至于李衍。”俞言垂睫,思考,重新抬起眼皮时,瞳仁里又散发出那股淡淡的倔强:“除非他一点都不喜欢我了,不然我不会放手。”


    三个女人在房间里谈各自的心事,外面的男人们尽可能把自己变成忙人,一伙人去挪那两辆车,另一伙人围着郭人杰找事做,剩下两个落单的,李衍借了吴雷的车去捡发电机,而傅知行辅导起了郭丽儿子的功课。


    两个男人是在屋后撞上的。


    李衍站在水缸前洗手上的柴油,傅知行刚和当事人通完电话。


    先开口的是傅知行。


    他淡淡地道:“你们还是走到一条路上来了。”


    明白他的意思,李衍甩着手上的水说:“葬礼办完我就走了。”


    傅知行笑了笑:“你走她也走。”


    “她回桐城,我去斗南,不是一个地方。”李衍对上他的视线。


    离近了,认真看了,傅知行才发现他的瞳仁像溪水里一块又黑又硬的臭石头,看着普通,却容易吸引来自繁华世界里的目光。


    少女时期的俞言就是这样剑走偏锋把它捡起来的吧。


    可石头总归是石头,高温高压下顶多成为一颗人工钻石,还是廉价。


    “她快毕业了,收到了麻省理工GTL的邀请。”


    在李衍走前,傅知行忽然说。


    李衍顿了顿。


    ……GTL……什么来着?过去这么久他以为他都快忘记了,可当傅知行说出“世界最顶尖的燃气轮机实验室”时,烧成灰烬的热血好像忽地亮了点火星子,只不过刚看见一瞬,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一切又归于平静了。


    他还是由衷地笑了:“她很厉害。”


    一直都这么厉害,站在任何地方都是绝对耀眼的存在。


    傅知行点头:“她还很厉害地拒绝了。”


    李衍滞住。


    “因为你,她还在等你,谁都劝不动。”


    没等他开口,傅知行继续平静地控诉:


    “从你进去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自己的人生当成你的人生在过。你只不过是冲动了几秒钟,她错失了自己的好几年。”


    “你现在的样子,还要让她接着等吗?我相信你或许还有潜力,但人生最美好的时光有几个六年,你对得起你哥吗?你家人能接受?因为要和你在一起,她连自己亲生父亲都不要了,当然,她也不要自己了,只会围着你转……”


    傅知行最后一句话依旧平淡的,他说:“李衍,你已经把她变得不是一个正常人了。”


    ……


    天快黑的时候,吴雷接到秘书电话,省里要来位大领导视察工厂,他这提前一走,其他人也纷纷告辞,正在休假的也变成了公司有急事。


    大抵是尴尬吧,发现昔日的情谊没那么深重,想缅怀一下,又恍然大家都变了。


    感情总是不可避免地会被时间冲淡。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最后只剩下傅知行和施茴。


    吴雷走前在兰姨的灵堂前作了个揖,憋了一整天的闷气兜不住了,把李衍拉到没人的树下。


    “兰姨下完葬你就来栖禾,我们好好聚一下。”他到底没说接风洗尘。


    “今天不是聚过了么。”李衍说。


    “来不来?”吴雷皱眉:“是兄弟就别废话!”


    李衍:“我得回去上班。”


    “你在哪儿上班?……算了,别干了,你来我公司,我——”吴雷说到这,发现李衍看他的眼神有一些变化,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傻话。


    狂妄自大的李衍不会感动,只会因为他的可怜而倍感屈辱。


    吴雷挠着腮,想扇自己一巴掌。


    “谢谢。”李衍却说。


    “那你——”


    “不来了。”李衍说:“我对做胶水不感兴趣,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至此,吴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让他有困难要开口,一定要来栖禾,最后狠狠地抱了他一下。


    施茴也在第二天走了,周末过完了,她得赶回去上课。


    剩下傅知行,一副很忙又空闲的样子,不是在打电话,就是抱着个笔记本敲敲打打。


    李衍对俞言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俞言对傅知行也相当冷漠。


    傅知行倒是对谁都绅士有礼貌的样子,隔壁邻居家的大黄狗都朝他翻肚皮。


    时间很快来到兰姨下葬那天。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还没睁开眼。因为下着雨,送行的人不多。


    唢呐声凄厉,黄纸钱漫天飞舞。棺椁被七八个力工用麻绳扁担挑着,缓缓放入墓坑。


    撒土,填埋,砌碑。


    俞言亲手点燃了纸扎的楼房、轿子、家电。


    火焰在风中猎猎作响,黑灰飞扬起来,飘向灰白的天空。俞言回头一看,新坟矗立,才忽然反应过来,这就是走了吗?再也见不到了吗?


    从此山高水长,天上人间。


    傅知行默不作声抓住她的手。


    俞言挣脱,流泪偏头,李衍只留下一个遥远的背影-


    葬礼虽然办完,还有一些后续事情需要处理。


    俞言和李衍都只能第二天再走,而傅知行理所当然地又留了下来。


    兰姨去世,加上李衍对她的难过无动于衷,俞言心情很糟糕,偏偏还忘了带药。


    更糟糕的是,傅知行因为睡土床,身上起了大片的疹子,还试图瞒着所有人。


    “去县城住,严重过敏会死人的。”俞言把他的行李扔他车里,让他走。


    傅知行脸上平淡,心里却在笑:“我喝了酒,开不了车。”


    俞言冷着脸,手却抢过了车钥匙:“我送你。”


    这时的李衍还完发电机,刚从镇上回来。他看过来一眼,对他们颔首笑了笑。


    就这平静、没有任何反应的一眼,让俞言积攒了整整一天、又或是近七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部化作波涛骇浪,连人带梦,一并打翻。


    俞言让傅知行上车,她快步拦住进屋的李衍。


    黑暗中,月光冷淡得像一层薄霜,冷冷地铺在男人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怎么了?”他问。


    俞言反问他:“你不问我跟他去哪儿吗?”


    李衍笑了:“我不是你监护人。”


    “他喜欢我。”


    “……”


    “他在追我。”


    “……”


    李衍一直不搭话,还是那副冷冰冰样子,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在听一件毫无兴趣的事。


    俞言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了:“他这个人谈过很多女朋友,很坏,没有道德底线……你就不怕他对我做什么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衍终于动了——他抬起眼,淡淡地看着她:“做什么?”


    俞言咬住唇,指节攥紧。李衍等待着。


    俞言深吸口气,孤注一掷地激他:“我跟他去了,今晚就不会再回来了。”


    “去吧。”李衍没有丝毫犹豫。


    那一瞬间,俞言脑子里“嗡”地一声。身体比心理反应更快,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黑暗里炸开,像某种东西终于碎了。


    李衍的脸被打得偏过去。他慢慢转回来,嘴角渗出一丝被指甲刮过的血腥味。他没有生气,只是扯了下唇角。


    “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俞言迅速冷静下来,但清楚自己快被他逼疯了。


    李衍用力擦掉血渍。


    他看过来眼神很专注,俞言心底燃起最后一丝希冀。


    然而一开口,他声音平静到窒息:“注意安全,记得戴套。”


    最后是怎么离开的,俞言有些混乱不清了。她快速收拾了行李,连招呼都没打,迫切地坐进了傅知行的车。


    她喉咙很干,应该是说了很多话,她说看错他了,不会再要他,她要去国外工作,然后移民,永远不回来。


    傅知行一路安静,俞言把车开得很稳,没让倔强蓄在眼眶里的泪水掉落下来。


    拐弯的时候,车前灯照亮了一株梅花。


    俞言忽然想起,小师妹说今年夏天气温不高,毕业的时候可以给四方帽上簪满鲜花,拍出来的照片一定闪耀全场。


    当时的她没有笑,因为想象不出一个人如何闪耀。


    假设没有发生那些事,这会是他们一起的毕业典礼,他们都是照片里的主角。


    也是从那一天起,他们被命运隔开,各自站在河流两岸,无论多努力,始终无法靠近。


    俞言想着李衍曾经的样子,捂住疼起来的胃,止不住地流眼泪。


    她还是喜欢李衍,李衍却抛弃了她。


    她没有办法,只能忘掉过去,走向远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寒冷夜晚, 他们纠缠多年的关系似乎走向了终点。


    李衍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拄着脸, 开始回忆。


    其实李衍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回忆过去的人,因为过去关于快乐的记忆寥寥无几,而历久弥新的痛苦则不计其数。


    唯有把眼睛钉死在前面, 才能不被拖着坠入深渊。


    但那里站着俞言。


    那是最大的痛苦。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拳头砸出鲜血的瞬间,平静听着法官宣读判决的那几分钟, 以及看着镜子里剃平头穿囚服的自己的时候。他没把俞言连带着一起恨, 那是像笑话一样的假话。


    然而恨意只闪烁了几个瞬间,更多的是想念。


    白天忙的时候还好,手不停, 脑子就老实。但晚上人一躺下,一切就不听使唤了。


    走廊的灯彻夜不灭,惨白的光从铁门的小窗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像电影院里的投影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回放——


    他们去过的所有地方,吃过的所有东西,说过的每一句话, 甚至是她背对他时的表情。


    放风的时候也想。大家珍惜地在水泥院子聊天, 晒太阳, 抽烟的时候, 李衍总是在独自站在角落, 望着被铁网分割的天空,感受从她所在的方向吹来的微风。


    然而李衍从来没想过要见她。


    悲剧是俞淮强制造的,俞言懵懵懂懂并不知情。可他们之间有着斩不断的血缘关系, 无论如何忽略,哀怨依旧偶尔浮上心头。


    李衍也从不后悔自己的冲动,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为哥哥报仇。但他该死地忘记了俞言,忘记自己不是一个人,忘记了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


    他们那时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情侣了。


    他一拳下去是爽了,却把对他最好的女孩丢下了。


    所以李衍不见她,不看信,不问近况。


    而如今,他的人生停滞,她美好的生活不能继续被他拖垮。


    即使他知道俞言仍然喜欢着他,即使他重拾一切的斗志未熄。


    可时间太长,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背着污点,没有学历,房子没有,车子也没有,说难听点,兜里穷得连开个房的钱都不够。


    他知道俞言不在乎这些,可他眼里的女孩是一只孤傲的鹰,他不能做困住她的牢笼。


    广阔自由的天空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就这样吧,让他们结束,他目送她飞翔。


    就这样吧-


    和忘记父母,告别李承不同,李衍打算抹掉所有的记忆,疏远过往里的一切,将自己从俞言的生活里完全剔除。


    然而李红梅一个电话打来,李衍还是不可避免地回了一趟栖禾。


    她的语气和当年通知李承出事一样冷肃沉重,虽然没具体陈述发生了什么,李衍却清楚卢康安的腿疾每况愈下,也知道李红梅在危险性极高的压面厂工作。


    当苦难已经常态,他练就了一副“心如枯井,波澜不惊”的姿态,再直白点,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然而匆匆忙忙赶回去,听完李红梅抹着眼泪的凄厉诉说,李衍却松口气地笑了。


    说来也荒谬,年轻人不懂事把情爱当迷宫走,经历大半辈子的风霜,到老了,还要跳入同一片沼泽。


    因为撞见隔壁守了三十年寡的女人搀了拄拐的卢康安一把,李红梅怀疑两人有奸情,要离婚。


    “哭什么哭?说了没这回事,没这回事,别人有儿有女,有退休金,我一个瘸子她能看上我什么?”


    “那就是你看上她了!你勾别人!”


    她吼得越凶,卢康安越懒得和她争,点了根烟摆摆手:“不信就算了。”


    李红梅看他居然还有心思抽烟,捞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砸了过去。


    这下卢康安冒火了,把桌子拍得咚咚响。


    “离吧。”在旁边忍挺久的李衍说:“民政局还没下班,现在去还来得及。”


    他说完便走了,关门声并不重,留下头发花白的两人沉默对视,此刻再憋着多少怨气,这会儿都哑口了。


    二十岁为爱哭泣,叫痴情;六十岁为爱流泪,是老糊涂。李红梅默默用掌跟擦着泪水。见状,卢康安更耐心地解释起这个误会,并保证以后不会再和那寡妇说话。李红梅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又看了眼墙上的钟,然后把遥控器捡起来,进厨房做饭了。


    李衍变成了这场感情闹剧的唯一受害者——李红梅要给他相亲。


    “你年龄不小了,你爸这个年纪,你哥都在爬树翻墙掏鸟窝了。”李红梅语重心长地说。


    李衍在监狱待了几年习惯了安静,很怕她的唠叨,便顺着她道:“工作稳定了再说吧。”


    李红梅不同意:“男人先成家再立业。”


    李衍笑了:“也行,姑你身上有钱吗,不说房子车子,最低几万的彩礼总得有吧。”


    李红梅唇瓣蠕了蠕,总算不说话了,李衍还不放过地盯着她,没过几秒,李红梅便起身走了。


    李衍叹气,不知道姑姑是不是又进房间抹眼泪了,不应该才对,没人比打三份工养家糊口的女人更懂婚姻的现实。


    不过没一会儿,李红梅又出来了,这回手里拿着张银行卡。


    看她的神态,里面有些钱。


    她递过来,李衍没接,本来赚的就是点微薄的血汗钱,还能存下来的话存得就是命了。


    李红梅却说:“她给的。这几年她一直往这张银行卡里打钱,我没动。”


    “她是谁?谁给的?”李衍觉得自己问了两句废话。


    “还能是谁。”李红梅看着他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逼问:“你和她……你们难道没见过面?”


    “没见过。”李衍说。


    李红梅是看着李衍长大的,他并不像他哥李承那样擅长撒谎,从小就老实巴交的。


    于是先放了银行卡的事,重新提起相亲的话题:“我还没说完,那姑娘是你小学同学,和你舅婆是一个村的,也没念大学,她——”


    李衍眉心一蹙,打断她:“你不用担心,俞言要去美国了,不会再回来。”


    他说这话倒不像撒谎,可李红梅还是有些怀疑:“那你明天去参加同学会是……”


    “你偷听我打电话?”李衍很少这么冷的对亲属说话。


    李红梅当然不承认,只是声音变小了:“你姑父不小心听见的。”


    李衍把火气压下去,平平直直地说:“我在敏行读了三年书,又不是只认识她,还有一些关系不错的同学。”


    李红梅没那么好糊弄,李衍确实也没有糊弄她,说都是些有钱有势的人,保不齐以后需要人家帮忙。”


    李红梅再有情绪,也不会拦李衍的路。把银行卡递过去,让他想办法还给俞言,并且再次重复,她一分没动过。李家人的倔强与偏执大概是祖上传下来的,李衍也没接,让她自己想办法还。


    最后李红梅自己收下了,并说:“你难得回来,既然有空去参加同学会,那就抽点时间回老家一趟给你哥烧点纸吧。”


    李衍知道,这是在继续提醒他,敲打他,不要跟害死李承的人的家属有任何牵连-


    周六傍晚,栖禾最好的五星级饭店。


    当李衍出现时,攒局的吴雷明显松了口气。


    他原本对他们的友情有着深厚两个字的评价,然而在葬礼硬见的那尴尬一面后,信心不说全无,至少没了大半。


    “葬礼都办完了?”吴雷相当高兴李衍能来,一巴掌拍上去。


    李衍还是不太适应和熟人有肢体接触,撇开他手:“嗯,很顺利。”


    吴雷换另外只手搭上去,故意搂着他,然后硬着头皮和旁坐的邹文轩聊起来。


    宽敞的包厢一桌没坐满,只喊了当年关系最好的那帮人,邹文轩很上道,聊几句,便问李衍一句,逐渐的,其他人也把脑袋凑过来。


    话题一开始是瞻前顾后、各种避讳的。学校,工作,生活,在场都是精英,聊什么都无异于扎李衍心,然除去这些,就没什么聊的了,只能围绕着兰姨的葬礼,可好多人压根不知道这位刚去世的老人是谁,紧绷感充斥在每个人脸上……直到某个钝感十足的傻逼忽然很严肃地来了句——


    “虽然不太好,但我真的想问,监狱里能吃上肉吗?”


    全场静默。


    旁边的人恼火地杵他胳膊,吴雷大脑风暴转移话题。


    李衍却一副“终于有人能懂我苦痛”地叹了口气:“能吃,就是少,很肥,我出来第一顿一口气干了三斤肉。”


    大家一开始还以为他的云淡风轻是装的,可越聊越发现,李衍的确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介意,话题随之愈发大胆起来。


    厕所是不是没门就在床旁边?监狱长会不会暗地指使犯人打犯人?里面能用钱吗?可以抽烟吗?还有男人恶趣味地问,那个怎么解决,总不能进去了就自动清水寡欲了吧,挑着眉问李衍敢不敢捡肥皂。


    李衍笑了笑,你敢捡我就敢捡。


    那男人脸瞬间憋成通红,一个大高个羞得像小姑娘似的,大家哈哈嘲笑起他来。


    画面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一群少年大汗淋漓踢完球往烧烤摊一坐就开始吹牛逼打嘴炮,虽然此刻话题没那么纯洁,不再青春肆意,基调总是欢乐的。


    然而,脆弱的美好一句话就能被打破。


    “俞言呢?她怎么没来?”曾经的万年老二李柯晶姗姗来迟,进包厢一眼看望完就问。


    施茴使着眼色给她招了个手,然而李柯晶没看见,在场的人都没看见,大家光顾着看李衍了。


    包厢又在顷刻间陷入一种憋着的安静。


    当年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毕业庆功宴时暴露两人恋情的惊呼起哄也仿若发生在昨天。


    既戏剧也悲情,沉重到谁都能感同深受那么一点,所以嘴再欠的就算开玩笑李衍捡肥皂也知趣地没提。


    当然,在座有几个人是亲眼目睹俞言是怎么把脸埋进李衍颈窝的,不过都被施茴一一提醒过了,不该讲的别讲,他们已经彻底闹掰。


    李衍顶着数道目光,平静地说:“她回学校了。”


    李柯晶被施茴扯着坐下来。


    “不愧是博士,学业繁忙。”知内情的吴雷胳膊杵旁边的人,“你不是在读博吗,是不是也这么忙?”


    “……还好吧。”那人实诚道。


    吴雷睨他一眼。那人脑袋很快开窍:“忙,忙得不得了。”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又笑呵呵地道:“下次等俞言回来,大家再聚,我请客。”


    聚个毛线啊。


    施茴想到三天前的半夜,俞言哭着打来的电话,没忍住在心里骂。


    骂完视线一抬。桌子是八人位的,李柯晶来了,唯一剩下的位置空旷得非常明显。


    偏偏罗浩澜说完再聚,李衍视线就落在了上面,出神的样子晃然一看,还挺伤感。


    施茴彻底忍不住了:“没下次,她不会来的。”


    罗浩澜啊一声,问为什么。


    施茴说:“毕业了,工作在美国。”


    罗浩澜:“哦哦,那没事,总有再回来的时候。”


    “没有,她不可能再回来。”


    施茴一直在和罗浩澜说话,但眼睛从始至终没从李衍脸上移开过。这是怎样一种痛快又可惜的情绪呢,她在心里叹息摇头。然后也不管什么场合,赌气地问:“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


    施茴又问:“后悔吗?”


    李衍视线垂落着,久久没有说话,施茴明白了答案,没再追问了。


    两个人像是在打谜语,但在场所有人都隐约知道谜底。服务员凑巧地在这时进包厢上菜,吴雷头疼地再次活跃气氛,直到到饭局结束。无法避免,这场同学聚会的整体氛围还是紧绷的。


    饭局结束,施茴拦住李衍。她还有一些话没问完。她问李衍,如果再回到那天,他还会那么做吗?


    她不仅是帮俞言问,也是帮自己。


    他们似乎忘记了周既明也是那一天的受害者,金尊玉贵的少爷,如今开个小破网吧混日子。


    她同样不服气不甘心。


    李衍还是那句话,他从不后悔他的冲动,如果再回去,时光能倒流,他唯一想改变的,是在那天前,对俞言更好一点。


    俞言骂他,他就笑;俞言让他当狗,他就当。


    朝气蓬勃的年纪,总有太多的自尊不肯认输,如今回忆起来,全是遗憾。


    “……算了,你也不想这样。”施茴想起曾经躺在俞言寝室的床上,俞言抱着她说的那些话,也很难责怪起李衍来。大家都走了,她迈起脚:“走吧,你要去哪儿,我开了车,可以——”


    “着火了——!着火了——!快跑——!”


    拐角突然跑来的经理撞掉了施茴到嘴边的话,李衍把人拉开的瞬间便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而前后望去,并没有肉眼可见的黑烟。


    “哪里着火了?”施茴站稳了问。


    经理着急疏散人群,不答反问:“包厢里还有人吗?你们还站着干嘛?赶紧出去!”


    “我问你哪里着火了?”施茴一把揪住他胳膊不让他走。


    “楼上!十三楼客房!”经理又怕又烦躁得大吼。


    施茴心里一咯噔,脸色惨白地往电梯口跑,李衍小时候经历过火灾,楼下就是大厅出口,很快判断出他们没有危险。他镇定地抓住她:“不能坐电梯,走楼梯,别害怕,这里是二楼,还来……”


    剩下的话在施茴惊慌失措地说出俞言住十三楼时消失了,变成了她被猛然甩开的手划破空气的刺耳音。


    ……


    火舌舔亮了半栋楼,滚滚黑烟翻涌,消防车的尖啸划破了夜晚的平静。


    求生的人群尖叫着从楼梯间涌下,如同洪水崩塌,末日来临。


    李衍大脑空白地喘着气,拨开蜂拥往下的人群,义无反顾地继续冲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李衍七岁那年经历过一场火灾。


    村东边有间破旧的竹子做的篱笆房, 里面住了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光棍。因为从不洗澡一身恶臭、毫无征兆的大哭与大笑,村里无论是调皮捣蛋的孩子王还是凶神恶煞的村霸,统统都躲着他。


    唯独李衍。


    也不是不怕, 是没办法。


    他总是被李承不信任地锁在院子里,墙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很高,对老光棍只及腰。老光棍一路过总会探出个头, 笑呵呵捡起地上的小石子使劲砸坐在门槛上的他。


    李衍被他砸得直往屋里躲,一进去,窗户就变成了受害者。


    玻璃坏了要花钱换, 没钱换就要忍受夏天的蚊虫、冬天的冷风。


    哥哥赚钱太辛苦, 李衍只好又硬着头皮出去当靶子,偶尔被砸到,砸痛了, 他会气急败坏地捡起石头旁边的泥巴丢回去,然后就听见老光棍哎哟一声,抓起脑门上的泥巴丢进嘴里笑眯眯地嚼。


    原本因为命中而挂起笑容的李衍在瞬间抿平了唇角。


    他松掉手里剩下的泥巴, 也收起了等哥哥回来向他狠狠告状的想法。


    之后,老光棍常来欺负他。


    李衍每一次躲避砸来的石头,都会把自己想象成在村长家里看的武侠片里武功高强的男主角,面对敌人如雨下的毒刃暗器, 闲庭信步笑傲江湖。


    为了避免老光棍因为打不中感到无聊而不再来, 李衍会偷偷放水。


    就如主角闯关成功会得到秘籍一样, 他偶尔也会获得奖励——有人看老光棍可怜, 常常塞他一些糖果花生瓜子, 他揣进兜里后,糖果还是石子就分不清了。


    就这样,在被石头砸和天上掉糖果的概率游戏中, 李衍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朋友。一个精神不太正常,但可以陪他“玩”整整一下午的老年朋友。


    有时候老光棍连着三天不来,李衍就忍不住在饭桌上问他的身体情况,得来的总是不要靠近他的呵斥,李衍很乖很听话,小鸡啄米点头,等李承一背身,就偷偷把碗里的香肠藏起来等第二天丢到老光棍脸上。


    他想留住他。


    可想留住的总是留不住。


    冬天一场大火烧光了那间篱笆房,也烧死了睡着的老光棍。


    起火原因谁也说不清,有说漏雨老灯泡短路的;有说天气太冷,火坑没熄,材堆得太近;还有人身临其境说是自杀的,要换成自己,没有爹娘没有子女,又得了神经病,清醒的时候早喝药上吊了。


    等火彻底熄灭,房子全部烧光,村干部才找了两个干丧葬的人把老光棍抬出来。


    帮忙灭火的李承拽住了偷跑出来的李衍。


    李承蒙住了他的眼睛,他还是挣扎着从指缝中看见了朋友的遗体。


    表面完全烧焦,高大的身体缩小,像一块干裂的木炭。


    在这之前洪水带走父母,在这之后李承遭车惨遭祸。


    到了如今,老天连灾祸的种类都不愿再翻新,他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东西。


    如果俞言再被困在火里,那李衍的未来不会再见到任何光明。


    ……


    消防员接二连三被云梯载着从通风口翻进来,队伍分工明确,一拨人挨着敲门搜索被困人员,另一拨找到所有能用的消防栓安装水枪。酒店的墙纸、地毯都是可燃材料,一旦控制不住火势,整栋楼都要完蛋。


    好在酒店的报警系统及时,求生通道顺畅,搜寻过的房间全部没人。


    唯一让人担心的是起火点的总统套房,不排除有人困在里面,即便火势奇迹般地没有在室内全面蔓延,这种程度的浓烟,晚一秒救援就可能因一氧化碳中毒或者急性窒息而死亡。


    李衍同样清楚,所以在不确定俞言是否从其他楼梯逃离,是否在那扇窜出火苗的门后的情况下,比佩戴防护面罩的消防员冲到更前面。他力气大,两个消防员锁住他肩都没用。他们大骂他是疯子,他就更疯地要破门闯进去。消防员实在没办法了,抄起手里的水枪准备把他打晕,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度绝望后又抛向狂喜的声音——


    “李衍,我在这里!”-


    这一晚注定不平凡,浓烟席卷半片天空,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压抑的黑调之下,好在数万人的惊吓恐慌中,火很快熄灭,除了酒店惨遭损失,并没有任何的人员伤亡。


    不幸中的万幸。


    俞言被李衍拽着从十三楼一路狂奔往下,一开始是烟雾,后来是灌进喉咙的冷风,胀得胸闷尖锐般刺疼,等停下来的时候,所在的位置离酒店已有两个街区。


    这里热闹非凡,霓虹闪烁,和末日般的那头相比,是岁月静好的另外一个世界。


    俞言大汗淋漓,李衍喘着气。视线相对的一瞬,李衍甩开了俞言的手。


    像是才反应过来,那双黝黑的眼睛瞪着俞言,额角青筋也随着凶巴巴的吼声鼓起:“你又跑上来干什么?脑子进水了吗?”


    “我——”


    不知道是心有余悸,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凶,俞言睫毛垂了下去。


    她的确是又跑上来的。不过不是李衍想的那样,安全逃下去后又折回。她在火灾发生前就离开了酒店。


    接到施茴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商场里定蛋糕。


    那晚离开后,她打算直接回学校,然而一早荔园的物管打电话过来,说房子水管爆了,渗进地下车库,淹了邻居家刚提的迈巴赫,让她赶紧回来处理。


    这一回去,便被婶婶逮住,又恰好遇上果果十五岁生日。即使再不想待在这座每个角落都充满回忆的城市,也只能强忍着把机票改签,酒店续房。


    女人总喜欢躲着疗伤。她在酒店住了四天,四天都没出过门,吃喝拉撒全在拉上窗帘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在得知吴雷把局攒在楼下后,才终于勉强提起点精神,强迫自己走出房门。


    也不知怎么了,从走出房门的那一刻起,右眼皮一直狂跳。商场就在酒店对面,她没当回事,径直过马路——再大再痛苦的事都发生了,也快彻底迈过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按住不听话的眼皮,使劲儿揉了揉,告诉自己只是接连几天没睡好的身体反应。从今以后都将是一个人独自生活,不能神经兮兮的自己吓自己。


    放松下来,果然不再跳。然而一松开手,电话便响了。


    施茴断断续续的诉说夹杂在嚎啕的哭声里崩溃传来,俞言一开始还因为不在场而庆幸,直到听见李衍冲上去找她,现在打不通电话,她身体一晃,险些从扶梯上摔下去。


    消防车和救护车交织的尖鸣刺进耳朵时,她不顾一切阻拦跑进酒店,又一鼓作气冲到十三楼,再一回神,就站在了这里。


    熙攘的人群如流水般从他们身旁经过,一场盛大的逃亡之后,本应该是劫后余生的亢奋欣喜。


    而被甩开的俞言,只剩下一颗不愿意再热脸贴冷屁股的心。


    “我回去拿笔记本,里面有我的毕业论文,我——”


    在被李衍毫无征兆地抓起胳膊拽进他怀里时,俞言因为脸颊撞上他坚硬的胸膛不小心咬到舌头而痛嘶了声。


    李衍却跟没听见一样,把她抱得很紧。俞言险些呼吸不上来,心脏怦怦直撞,神经却莫名放松安宁。


    然而不明意味的拥抱总是短暂的,在察觉他要松手前,俞言先推开了他。


    电话也在这时响了。


    施茴依旧在哭,报了两人都平安后,哭声才逐渐平息。只是俞言还没来得及安慰,施茴便兴致勃勃地八卦起来,问他们是怎么找到对方的,找到的时候是什么感受,有没有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互诉衷肠,要不干脆认了吧,继续在一起,折磨就折磨,反正人生一辈子也就短短几十年。


    余光里的李衍盯着她,俞言什么也没回应,很快把电话挂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等她挂了电话,李衍的视线便像x光机一样认真扫视她,只是脸上又开始变得没表情。


    俞言点点头。


    李衍拧起眉:“喉咙不舒服还是肺难受?”


    “肋骨疼。”


    “怎么会肋骨疼?”


    “被你抱的。”


    她微微睁着眼睛,看他的表情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李衍顿了下,声音因严肃而变得又低又快:“缓一会儿就好了。”


    俞言摇摇头:“一会儿好不了,你抱得太用力了。”


    这下李衍彻底不管她了,身体和脸都朝向马路,很冷的冬天,夜风难得温柔降临经过,却没吹散他拧成个疙瘩的眉心。


    不是互相折磨,是李衍单方面折磨她,俞言委屈地想。


    “不是不管我了么,为什么要上去找我?”


    她走到他身旁。


    “不是说恨我么,为什么要这么用力地抱我?”


    俞言扯住他的衣角。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好不好?”


    她不想承受这样难受的委屈,即使对面是她唯一想温柔对待的李衍。她狠狠泄气地般地拽了几下,李衍却纹丝不动。


    她更气了,因而声音尖锐冷冽起来:“李衍,你说清楚,你到底还喜不喜欢——”


    “你审犯人呢?”李衍转过头来蹙眉问。


    俞言忽地愣住,却不是被他凶的。


    从他出狱后,在她的纠缠下,他蹙了很多次眉,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但俞言清楚,那张没有表情的冷淡脸下,不是真的讨厌她,恶心她。


    比起李衍,她才是那个脾气不稳定的人,但这会儿,他像是被戳到抽筋剥皮后这辈子都好不了的伤疤,真的被她惹生气了。


    俞言眼皮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痛得垂下睫毛。


    在李衍进去的第三年,药物能控制住情绪的情况,她终于鼓起勇气了解监狱里的生活,在看过很对纪录片访谈后,她不经意间分清楚了“询问”“讯问”和“诘问”。询问是客气地问知情人,讯问是严肃针对犯罪嫌疑人,而诘问就是在法庭上了。


    现实环境往往比电视剧更低压、沉闷、熬人——审讯室通常很小,没有窗户,墙上贴满防自伤的软包。桌子是固定在地上的,两把铁椅子,一盏刺眼的台灯。空气极其不流通,时间在里面犹如水泥凝固。


    犯人会坐在那张更矮的、更不舒服的板凳上,在昏暗又刺眼的光线下被迫看向身处高位的警察,直到在反复的枯燥严厉的询问下,绷到极限的神经啪得一声脆弱断掉。


    俞言不敢去想象当时的李衍脸上是否有害怕的表情,四肢是否有过激的反应,是否像电视剧里上演的那样变成疯癫状态,还是说从始至终只有麻木的平静。


    唯有一双眼睛,一双在黑暗之中依旧显得黝黑坚毅的眼睛,一直瞪着,越瞪越大,直到眼球布满血丝,眼皮再也无力抬起。


    ……她无数次带着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


    “对不起,我以后说话会注意的。”俞言看向马路另外一端,后悔得想把自己舌头咬掉。


    即使他这么凶她,推开她,从不低头的大小姐还是这么温柔坚持地靠近他,李衍没忍住叹了口气:“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俞言回过头来,眼睛在夜色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那句没问完的话明明白白的横在两人中间。


    这一夜的恐惧庆幸毫无预兆,大火烧光了所有的伪装,露出里面还在跳动的那部分。


    李衍不得不承认,在经历过失而复得,从深渊到云端、从绝望到狂喜的剧烈震荡后。


    用水泥浇灌的防线像裂了一条缝的堤坝,正在缓慢而快速地崩塌。


    “先去医院吧,检查完再说。”他依旧冷冷的。


    俞言沉默了一下,松开他衣角,乖巧地说好。


    医院离这里不远,两人并肩前行,中间疏远得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也不说话。


    这样的相处状态让两人的关系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走到一半时,人行道上忽然蹿出一辆自行车,没等俞言反应过来,就被攥住手腕扯到一个坚实可靠的肩膀旁。


    和那个短暂的拥抱不一样,被牵住的手走了一路也没垂下。


    冷冬寒风,夜色茫茫。


    俞言却很开心。她抓住了李衍,她失去的爱情快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医院的急症室来了很多和他们一样检查身体的酒店住客。


    俞言不喜欢人挤人, 更不喜欢医院,在抽血窗口才排五分钟,就试图逃离队伍然后被从分诊台过来的李衍逮住。


    “去哪儿?”他问。


    俞言回答上厕所。


    “不是才上过吗。”他又问。


    俞言顿了一下, 这一顿,李衍马上确认了她的意图。


    “还把自己当小孩儿呢?”李衍说这话的同时,扯了点她肩头的衣服布料攥在手心。


    俞言不是小孩, 是长大十八岁后又独自生活了七年的大人。不过被高出一个头的男人以这种并不亲密的动作重新拎回队伍里,尤其是前面的老奶奶和后面学生样的小弟弟打趣地盯着她时,的确显得十分幼稚, 且有一些丢脸的成分在。


    她不高兴地往相反的方向挣扎了两下。


    微弱的抵抗毫无用处, 反而带来了更严厉的制裁措施——李衍攥住了她手腕,另只手拿着两人的检查单按在她肩头。


    从后面看,俞言整个背像是贴进了他怀里。


    这下俞言就安分了, 乖乖排队做抽血化验,胸部CT,以及心电图。


    就连医生问她脑袋晕不晕, 她都实诚地点点头,然后坐在消毒水弥漫的走廊,和旁边人胳膊肘碰胳膊肘戴着很丑的面罩吸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氧气。


    虽然她打心底认为这种脑子迷糊的感觉是牵了她一路手的李衍带来的。


    即使他什么也没多说,什么也没多做。


    可对她的态度转变得太明显, 明显到她不敢轻易相信, 有种如坠梦中的错觉。


    两个人的身体都没有很严重的问题, 医院人太多, 医生让回家观察。走出急诊大厅时, 已经过了十二点,新的一天开始,但有一些问题还留在过去。


    俞言一直期待着李衍那句“检查完再说”。她以为他们结束了, 可看到李衍不顾生命危险冲上去救她,又窝囊地反悔想要后续。


    李衍倒是说了挺多话的,问她难不难受,还晕不晕,酒店房间号是多少,除了笔记本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毕业论文是否备份……反正没一句是俞言想听的。


    两人招了一辆出租车返回酒店。


    大厅一片狼藉、人声鼎沸,工作人员和消防员正在处理灾祸后续,在和负责人说明具体情况后,他们被安排在大厅的另外一侧等候,周围都是和他们一样等通知的住客。


    好在俞言的房间离起火点有一定距离,火势还没蔓延过去,她的电脑和行李箱都平安无事,不像旁边的大叔在得知自己去日本出差排队很久给家人买的昂贵礼物被尽数烧毁后,气得当场和工作人员吵了起来。


    “打开看看。”李衍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行李箱,又顺势递给她,“有没有东西落下了。”


    周围全是人,俞言摇摇头,不愿意打开。


    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她是整个人压在上面弄得满头大汗才堪堪把拉链拉拢,在这被人踩来踩去的大厅地板砖上打开,私人用品不仅会凌乱落一地,还很难再装回去。


    说起来这个坏习惯是从小养成的。


    小时候被叶筠捧在手心里,衣食住行没操过心,后来叶筠去世,兰姨就成了帮她收拾行李箱的人,再后来,她总是去“欺负”李衍,把他当自己的贴身佣人——因为兰姨会装一下她觉得有必要的东西,而落下一些她必须要用的东西,且因为年龄大而固执,她又不能真的和她生气。


    李衍不一样,他总是能恰到好处的懂她心意,除了贴身衣物,其它的根本不用俞言提醒,都能收得一件不差,井井有条。


    她每次都满意到笑话他可以去干收纳师。


    李衍每次都扯起嘴角冷呵,你以为谁的行李箱我都收。


    俞言不悦撇嘴,稀罕你收,然后下一次,也不知道是她指使的,还是他自愿的,李衍就又当起了她的“佣人”。如此循环,直到那天那一通电话,她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去京北复读的时候,婶婶把她送到学校,领到寝室,接着很自然地当起家长帮忙铺床,俞言板着张脸拒绝三次后,婶婶才犹犹豫豫地把被套的角松开。


    她一边教她技巧,一边既心疼又欣慰地道:“长大了,这些事是该学着自己做了。”


    不是长大了,是没有人时时刻刻在她身边了。


    即使再不情愿,俞言也逐渐学起了早该掌握的生活技能,打扫卫生、洗衣服、做饭都不在话下,只是有限的时间和不多的精力都放在追逐梦想的学业上,累了就看看养在窗台的苔藓,给自己打气,开始新的无比忙碌的一天,以牵扯住一停下就望向出狱倒计时的视线。


    “找个酒店吧。”俞言说。


    李衍没说话,但拎过了行李箱。


    她手上还有个电脑包,李衍也想拿。


    “不重的。”俞言用胳膊肘挡了一下。


    “你看看手机住哪个酒店。”


    俞言这才松了手。


    这是栖禾最好的酒店,这几天接近年关,酒店入住率比平时高,发生火灾后大家都心有余悸地不敢再住,没有影响的楼层住客也拎着行李一股脑地往外面跑,导致附近稍微好点的酒店全部订满了。


    最后俞言在七公里外的一所大学旁边勉强找到家有知名度的连锁酒店。


    李衍拎着行李和电脑包,俞言双手空空,两个人并排走到前台,像很多对来栖禾旅游或者回家过年的情侣那样。


    大概是帅哥配美女太养眼,前台小姐姐笑眯眯地问:“一间大床房吗?”


    俞言看向李衍,李衍说:“两间。”


    前台小姐姐超出意料地顿了一下,俞言和李衍都神色未变地按照前台的要求出示身份证。


    不过等俞言从钱包里找出来时,李衍已经在付款了。


    “我来。”她试图去抢他的手机。李衍却把手抬高,冲她摇头,平淡地说:“这点钱还是有的。”


    “我有会员折扣。”俞言说。


    这点钱并不少,588一晚,两间房的房费李衍要辛苦工作一周半才能赚到,俞言心疼他,她最不差的就是钱了。


    “留着你自己用吧。”李衍没想和她商量。


    俞言也来了脾气:“那我付我自己的,你付你的。”


    李衍还没来得及说话,拿着身份证敲敲打打的前台小姐姐忽然抱歉地抬起头:“不好意思,刚刚系统出了问题,只剩一个标间了,要住吗?”


    李衍没犹豫,看向俞言的时候往外抬了抬下巴,示意重新换一家,俞言摇摇头,嘶哑着嗓子低声说:“我有点累了。”


    李衍顿了顿,重新对前台说:“那就开一间吧。”


    即使高中时他们的关系已经亲密到接过吻的程度,但从来没在一个房间过夜。那时兰姨在,李衍始终记得她的提醒,所以俞言的卧室能不进则不进。而在李红梅家,更加避讳如深,正经学习的时候房门都必须大大敞开,哪怕是俞言嫌外面吵关上门后刻意留条缝,知道他们关系的李红梅还是会不放心地频繁过来敲门监视,生怕他们犯了这个年龄不能犯的错。


    俞言本身不是任由人捏圆搓扁的性格,时不时就会起坏心思,总会在李红梅转身的那一刻,起身轻轻啄一下李衍的唇瓣,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转着笔优哉游哉地写物理题,留李衍一个人呆在那儿从耳根子烧到锁骨。当然他也不是好欺负的,会在李红梅彻底走远后,在俞言的故意挑衅下,又狠狠反咬住她的嘴唇,直到两个人都快呼吸不过来,下一秒就要窒息才松开。


    俞言早几年听闻过在婚礼现场,新郎把新娘亲死的新闻,震惊惋惜的同时,又有些后怕,毕竟回忆起他们那个时候,真的有点不知者不畏了。


    在不能做坏事的年纪里做坏事的感觉非常美妙,心跳加速,热血沸腾是常态。但再坏也止步于此了,李衍连她的腰都没正儿八经搂过。


    所以这会儿她走到床边,李衍把门关上,并不宽敞的房间只剩两个成年男女的时候,俞言竟有点不知所措了。


    “愣着干吗,快去洗澡。”李衍把行李箱推到角落,电脑包挂好后,发现俞言还站在那里莫名其妙地地把他望着。


    俞言脸颊顿时有点烧。


    李衍反应过来,又气又好笑,想敲开她脑子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可又怕一敲开他自己先承受不了。


    “身上一股烟味不难受么。”他问。


    “……哦。”俞言有点囧,低着头去弄行李。不想看他,同时又觉得窝囊,因为她被李衍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吊得七上八下。


    李衍双手插兜,盯着磨磨唧唧蹲在地上的女人。


    “你先洗吧。”过了一会儿,把行李箱翻了一遍什么衣服也没拿出来的俞言闷闷地说:“我清一下东西。”


    “我不洗。”李衍说。


    俞言回头:“你身上不也脏么。”


    “我回去洗。”


    俞言顿了下,蹙眉:“为什么?”


    “我得回去。”


    根本没有回答原因。催她去洗澡,是想趁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走掉吗?俞言缓缓站起来,直视他让人弄不懂的眼睛,平静的语气里怒意还是非常明显:“李衍,你耍我呢。”


    “不合适。”他终于给出一点点理由来。


    “这里有两张床,我又不会偷看你洗澡。”


    “也不合适。”


    俞言微微眯起眼睛:“是真的不合适吗?还是说你怕自己把持不住,半夜爬上我的床。”


    男人无论多少岁,经历了多少事,总是受不了女人激。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传来。


    俞言坐在沙发上,没有很高兴,因为李衍在进浴室前说了句“洗完就走”。她环顾四周,因为无所事事把窗帘拉得更加严实,在重新坐回去时,李衍放在外边充电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李红梅,水声很大,铃声被覆盖。俞言静静地看着屏幕熄灭。


    她很难违心地说她不讨厌李红梅。以前,现在,未来,她都不可能喜欢得起来。


    不过这个点打电话有可能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所以铃声刚结束半分钟,俞言捞过手机往浴室去。


    这家酒店房间的结构用的三分离,洗手池一道门,进淋浴间还有一道门。


    俞言在最外面拔高音量喊。


    李衍在里面完全听不见,只传来隐约的“嗯”声。


    尝试几次沟通无果后,俞言干脆坐回了沙发,等李衍自己出来回电话,毕竟他洗澡一向快,又因为一心要走只会更快。


    只是过了几秒,她鬼使神差地重新拿起手机。


    又鬼使神差地解锁密码。


    很难相信,她只试了一次就成功了。


    000209


    她的生日。


    俞言这个时候并不知道李衍有明天再来找她的打算。


    李衍也不知道俞言打开他的手机翻到了他存了很多年的照片。


    总之这一晚,俞言不可能让李衍走,李衍也不可能走得掉。


    他们不仅滚到同一张床上,还用完了酒店里所有的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李衍洗完澡出来的时候, 俞言正趴在沙发上看漫话。


    笔记本包挂在衣架,身上的衣服也没换。房间只开了一盏昏暗的阅读灯,她戴着耳机, 小腿大概率是跟着歌曲旋律在晃动,整个一副悠哉闲适的松弛姿态。


    至此,李衍开始怀疑她冲上去是为了毕业论文这句话的真实性。


    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秒, 注意力很快不受控地被这熟悉的场景拉回到很多年前。


    大多时候是发生在书房。


    俞言写一个小时卷子便要奖励自己休息十分钟,她喜欢趴在旁边的沙发床上看漫话,看激动了会翻个身, 或者突然坐起来, 偶尔还会夸张到抱着漫画书脸埋进沙发毯里像只小青虫一样扭来扭去。


    李衍偶尔会因为被她的动静吵到而不自觉蹙眉。这个时候,便会传来——“李衍,我要喝西瓜汁。”“李衍, 我要吃手指饼干。”“李衍,你去楼上把我的手机拿下来。”


    李衍李衍李衍李衍……一下午能喊几十遍。


    他受不了,会烦躁。


    倒不是因为俞言的颐指气使, 而是一到夏天,她的居家服全是各式各样缀满蕾丝边的白色公主裙,不知是布料太轻薄无法察觉,还是没把他当成一个血气正方刚的十七岁男生, 每每被她喊着名字侧脸看过去时, 裙摆总是因为摇晃的小腿而卷堆到膝盖窝上方。


    他视线触电般挪开, 然后又不凑巧地看见她雪白锁骨下方, 藏在衣领里的隐约可见的轮廓。


    她似乎很喜欢蕾丝、碎花等元素, 睡裙是,内衣也是,就连之前她生病时帮她晾的内裤也是同一款式, 喜好单一且长久。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些事一旦开了个口子便跟决堤的洪水一样,再也停不下来。


    做过多少次梦不记得了,具体内容同样模糊,每次醒来,只剩下碎了一地的白裙和俞言一双被欺负得泪汪汪的眼睛。


    李衍感到羞耻,难为情,一巴掌糊自己脸上试图让大脑控制身体,然而晚上的梦会变本加厉地惩罚,冲冷水澡、刷卷子、跑步、打篮球,多番尝试无效后他选择认命,本着破罐子破摔的道理,他会在醒来时揉两把头发,要是等几分钟余味还未散尽,便一头倒下去,拉过被子手动继续。


    这些俞言当然不知道,按照她的脾气,骂他变态都是温柔的了,那会儿他们关系比较糟糕,他也不想被她赶出去。


    俞言却没头没脑地以为他的目不斜视是对她的发号施令心生不满,经常哼哼唧唧地抱怨:“小气鬼,不就是让你倒了杯水。”


    李衍心说,小气就小气,总比晚上在梦里让她受气好,所以在她看漫话的时候总是不爱搭理她。


    ……


    “你看我干嘛?”俞言忽然意识到水声停止了。


    李衍回过神来:“我洗好了,你去吧。”


    俞言翻身坐起,眉心拧得有点紧:“你头发没吹呢。”


    李衍拎着毛巾往头上胡乱擦了两下,用行动代替回答。


    刚洗完澡出来的人总是带着一身热气的,俞言却因为他急不可耐要离开的行为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她跪坐在沙发上迟迟没动,掉落在地上的漫画书也无人过问。


    过了几秒,等李衍将头发擦得差不多干,等他抬头看来时,俞言才慢吞吞地开口:“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器也是插好的。


    看不出任何被挪动过的痕迹。


    李衍回拨过去的同时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间没有阳台,唯一隔音的是浴室,而俞言正蹲在行李箱前翻找衣物。


    他在犹豫要不要去出去外面过道时,李红梅困顿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


    “怎么还没回来?”她担心地问。


    李衍余光睨了眼旁边终于把浴巾找出来拎在手上的人,声音听不出情绪:“快了。”


    “不是说就吃个晚饭吗?”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李红梅觉得有些奇怪。


    “有点事耽误了。”


    “什么事?”


    “工作上的。”


    “哦哦。”李红梅放下心来,“你不接电话,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俞言拎着一堆东西从他身旁经过,李衍抬手继续擦起头发来:“不担心,半个小时后回,我有钥匙。”


    李红梅又叮嘱了几句后才舍得电话挂断,李衍清楚她的担心大过疑心,可通话后的疲惫是毋庸置疑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想象中更难处理。


    亲情如此,爱情更甚。他从前狂傲自大觉得能捋好所有人际关系,现在仅仅是想个开头就觉得没什么力气。


    李衍站在原地出神,俞言停浴室门口回头看来。房间因为这通电话陷入了一种比先前更凝固的气氛。


    “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俞言拉开最外面那道门时,终究没憋住。


    这种堵着感觉太难受,她本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做那个在外面敲乌龟壳的人。可现在的李衍对所有人都很疏远,不想说的话坚决不开口,想说的话也硬生生埋在心底,很难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来。俞言讨厌,可又有些心疼,因为以前的李衍明明是个阳光开朗的少年。


    “什么话?”李衍问。


    “先去医院吧,检查完再说。”俞言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李衍顿了一下,表情淡淡:“笔记本打开看了没,毕业论文有没有问题。”


    俞言这会儿不想心疼他了:“我看着傻吗?”


    所以让你觉得好糊弄。


    李衍说:“不仅傻,还缺心眼。”


    俞言又开始有一点难过了:“你这样我会控制不住又凶你的。”


    她不想又像审犯人一样质问他。


    李衍同样不好受。


    俞言以前是个有点不高兴就要把他当出气包的人,他现在骂她,她虽然鼓着腮帮,可语气还是那么温柔。


    “控制不住就算了,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他把毛巾挂在衣架上,背身对她也不知道什么表情。


    “你是。”俞言说。


    “不是。”


    俞言把手里的衣服浴巾一股脑地砸了过去。


    李衍也没脾气,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拍拍灰尘,全部叠好放到手边的电视柜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轻抬下巴:“先洗澡,洗完告诉你。”


    俞言才不相信狼来了的故事,往床上一扑,说不洗,困了,要睡觉。她脾气一向很大,声音冷沉沉地从枕头里闷出来,爱说不说,爱走不走,我管你。


    阅读灯色温低,笼罩过来的光晕温柔又冰凉。


    李衍等了会儿,见人没动静,走到床边轻声道:“把枕头拿开。”


    俞言像个鹌鹑,脑袋往里钻得更深了。


    “喘得过气吗?”李衍问。


    俞言不回答。他扯过枕头,她又把脸埋进被子里,抬起头的半秒里明显因为缺氧而脸颊通红。


    李衍冷了眉眼:“俞言。”


    “你管我,我不想看见你。”俞言把脸埋向另一边。


    “好,我马上走。”李衍蹙眉。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衍还没来得及起身,俞言先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单纯的吸气,带着隐约的哽咽。


    李衍一愣:“哭了?”


    俞言没动。


    这下换他深吸气了:“我不走。”


    俞言还是没动。


    “不骗你。”他轻轻碰了下她胳膊,声音轻轻的:“嗯?”


    “滚。”俞言说。


    李衍说不滚,俯身温柔地拨开她挡在脸前的头发。


    眼眶果然红得一塌糊涂,她没躲,也没抗拒,眼神直直地看过来。当委屈巴巴的瞳仁里只倒映出他的身影时;当睫毛轻轻一颤,从眼角滑落的泪水在他手臂上砸出一片滚烫时,李衍整颗心连带胸腔都被狠狠抓住揪了起来。


    “混蛋。”俞言自己擦干眼泪坐起来骂他。


    “我就是个混蛋。”


    “我讨厌你。”


    “我也讨厌。”


    “我再也不要你了。”


    “好,不要就不要,不生气了。”


    她骂不出什么来,每一句话都像砸在轻飘飘的棉花上,棉花什么感觉不知道,拳头被反噬得很痛。她问他,今晚要是她在那个起火的房间里被烧死怎么样,李衍说会哭,俞言又问然后呢,李衍说他殉不了情,姑父的医药费得有人承担,丫丫也必须上大学,姑姑一个人承担不过来。气得俞言对他又打又咬。只是在她发泄的时候,没人注意到李衍圈住俞言的胳膊因为想象出她站在火里的一幕而止不住颤抖。


    俞言没地方咬了开始咬他下巴,李衍疼得倒吸气也没推开她。最后是俞言自己发泄累了,堪堪松了口。


    李衍问她气出够没,没出够继续。


    俞言嘴里全是血腥味,愤怒道:“没有。”


    李衍彻底认了:“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你想干什么都行,我不走了。”


    俞言因为大动干戈而微微喘着气,语气并不相信:“想干什么都行?”


    都行。当狗也行,要他命也可以。他从酒店出来,在医院的两个小时,洗澡的十分钟里,无时无刻都在试图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将堤坝裂开的缝堵上,无济于事,反而被洪水冲进了漩涡里,再也不可能抽身。


    如果他们注定要像藤蔓一样纠缠,那他就做一个永远没有门的笼子,她想停就停,想飞就飞,只要她开心。


    “都行,确定。”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李衍对她许下一生的承诺。


    俞言翻身而起,目光灼灼:“我想干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俞言说这话的同时, 跨坐到了李衍身上。她是想直接把人扑倒的,可李衍撑在腰后的手实在太稳,纹丝未动地保持坐在床沿的姿势。而她变成了挂在他怀里的树袋熊。有未得逞的尴尬, 也有一瞬冲动后的紧张脸热,但都无所谓了,她笨拙又含住他冰冷的耳垂, 亲他那双黝黑固执的眼睛,唇瓣当然也不放过,即使浅浅的胡茬刺疼地刮过下巴, 也依旧吻得很用力……她只想要他, 得到他,让他们身体连着身体,无论发生什么, 再也不分开。


    李衍的眼神是在皮带扣被解开的那一瞬发生的变化。


    感情爆发也好,欲望驱使也罢,堤坝彻底崩塌。


    滚烫的呼吸落在俞言敏感的耳后, 很痒。


    李衍扣住她腰,从善如流地说好。


    灯关掉,俞言被他卷进被子里。李衍的吻落得并不重,额头、睫毛, 鼻尖, 像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一样温柔, 每落一次, 俞言浑身都会酥麻得发颤一次。


    阅读灯开启, 李衍坐在床沿,背对裹在被子里的女人撕开小盒子的包装。


    俞言知道他在干什么,他转身过来的时候, 她视线直直落过去没有躲。


    李衍眸色沉沉地掀开被子把人压在身下,捧着脸亲了会儿后才一路往下,俞言抓着他头发难为情地叫他名字,舒服的、难受的,兴奋的、脆弱的,每一声如水的呢喃都足以让一个男人死心塌地沉溺。


    阴影重新盖上来的时候,俞言朦胧的视线里只有他硬朗的脸颊,汗水砸在她锁骨上。


    俞言的身体意识到了,也读懂了:“我和傅知行——”


    嘴被捂住了。


    她喜欢他,爱他,所以疼和痛都要。


    ……


    两具年轻的身体精疲力尽于晨光微熹之时。


    一夜的疯狂让房间里弥漫开散不尽的苦柠。


    整盒的套被用掉,他们也没去洗澡,俞言被李衍圈在怀里,两个人到天亮都毫无睡意。


    “还气吗?”李衍问她。


    俞言指尖划过他紧实的腹肌,重重点头,然而微勾的唇角出卖了她的好心情。


    坚毅的公主终于如愿摘到了心心念念挂在大树最顶端的果实。


    可他明明是棵坏透了的果子,应该任由掉落,烂在泥土里。


    李衍有点恶趣味地想笑话她,又因为她的雀跃而心脏酸软得一塌糊涂,他勾起她柔顺的发尾在手里把玩。


    “那你还想干什么。”


    打也打了,骂又骂了,做了一整晚,还能干什么?俞言苦想着,忽然灵光一闪。


    “结婚吧。”她抬头望着他,明媚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我们结婚。”


    发梢从指间滑落,李衍把人从身上拎开:“傻不傻,你还没毕业。”


    俞言非但没离开,反而重新倒下去贴得更近,呼吸黏腻地扑在他颈窝里:“有什么关系,年龄够了就行。”


    “说你傻你还真傻。”李衍蹙眉。


    俞言不服:“你才傻。”


    “除了这个。”过了一会儿,李衍说。


    “为什么?”


    李衍:“没有为什么。”


    俞言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就是真的大傻子了,她收回手,也松开他脖子,卷过被子背对他,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房间陷入了久违的安静,地面一片狼藉,堆满衣服和纸团,旖旎的味道仍然充斥在鼻尖,气氛与环境割裂。李衍知道她不高兴,也因为怀里没人而空落落的难受。


    所以在犹豫后补了一句:“现在不想。”


    俞言一秒回头,像只给根草就蹦蹦跳跳跑出来吃的天真小白兔,即使几分钟前刚受过伤害。


    “以后呢?”她眼里仍然闪着光。


    他愿意给承诺,她多久都心甘情愿地等。


    李衍却冷淡着一双眼睛:“再说。”


    俞言沉默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再次把后脑勺留给他。


    一对普通的情侣第一次做完之后会是怎样的后续?缱绻?甜蜜?意犹未尽?再不济也是淡淡的温存,起码不会双双板着一张脸,谁也不先开口说话。当然李衍的冷漠很有可能是俞言假想的,毕竟从出狱后就没见他笑过,他也不爱讲话。


    总而言之,俞言被李衍的几句话搞得心情不太好。不好归不好,成年人不能像小孩一样闹脾气,还是要温柔地回复师弟师妹们的消息,摆出一张开心的笑脸去参加果果的生日宴会。不过她已经想好惩罚的手段,就等吃完午饭回来狠狠收拾他。然而在她出门前,李衍的手机响了,在看她一眼后,李衍径直进了浴室。


    除了李红梅,没人有这么大的魔力。


    俞言糟糕的心情忽然就平静了下来。他们本来就不是普通情侣,他们之间堆积着一些很沉重的东西,李衍一直在负重前行。


    算了。


    俞言打开房门时想,惩罚太幼稚,还是回来继续好好爱他吧-


    将近七年的时间过去,果果从一个有点熊的调皮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什么都变了,就是外向活泼的性格没变。


    见面的次数少了,也不生疏,围着俞言叽叽喳喳说个没停。


    直到她同学来了,才意犹未尽地起身离开。


    秦书怡嫌弃得直摇头:“哪有女生这么话痨的,你是不知道在家里有多吵,我现在就等着她出国清静清静。”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得宠溺,在提到果果的出国手续已经全办好时还会流露出一种不舍的忧愁。


    这么复杂的多愁善感的情绪大抵只会在母亲身上出现。


    俞言想到了小时候送她去幼儿园都放心不下要在外面等待一天的叶筠。


    她有点难过地笑道:“真出国了你又不适应了。”


    秦书怡连连摆手,也是安慰自己:“你叔叔马上退休了,我俩已经计划好了,等果果一出去,世界各个角落都转一转,到时候去了美国,还要麻烦你带我们玩。”


    “我不去美国了。”俞言说。


    秦书怡错愕地哈一声。


    “学校那边出问题吗?”叔叔听见后皱着眉询问。


    自从家里出事后,秦书怡这对夫妻俨然把俞言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他们曾经不止一次不远千里飞去桐城请学院的老师领导吃饭,即使在俞淮强出来后,他们的关心也只增不多。


    俞言有一点愧疚,但还是坚定地摇头:“是我自己不想去了。”


    夫妻俩面面相觑。最后是叔叔开的口:“也好,香港那边有个研究所,不比MIT的差,我帮你联系一下——”


    “我也不去香港。”俞言打断他。


    “那你去哪里?”


    夫妻俩实在想不出她的毕业走向,按照俞言争强好胜一拼再拼的性格,要么去美国闪闪发光,要么去香港陪伴家人。


    “目前还不清楚。”俞言老实说。


    可能在桐城,可能去斗南,也可能回栖禾。


    李衍在哪儿,她就去哪儿。


    当然她不会在这个场合这个时间点坦白,她敢,但并不合适。


    婶婶和叔叔接连问了几句,俞言尽可能摆出不敷衍的态度回答,叔叔高低也是个领导,话术一流,俞言被问得头皮发麻,好在其他亲戚客人来了,需要接待,婶婶和叔叔便只能先放过她。


    趁这个空隙,俞言掏出手机给李衍发消息。


    她的确很不争气,只是一个多小时没见,就已经开始忍不住想他了。


    —在干什么?


    —中午了,出去吃饭没?


    —你想吃什么,要不我给你带回来。


    —我很快就回来


    ……


    —?


    —在睡觉吗?


    等到菜上桌对面还是没回应,看来对面并不想她。俞言吐吐舌头,专心给果果生日了。


    消息是在切蛋糕时传来的。


    —吃过了


    —不用


    俞言也不顾饭桌礼仪了,偷偷玩起手机。


    —晚上呢?晚上想吃什么?


    —我这里快结束了


    对面没回复。


    俞言自己满足自己。


    —吃汤圆好不好,敏行后门那家


    李衍这次的回复跳得很快,快到刺了一下俞言的眼睛。


    —下次


    俞言问为什么,李衍解释他有事回家了。


    他在栖禾没有家,俞言才不承认李红梅家是他家。


    俞言:不要


    俞言:我今晚就想吃,我要和你一起吃


    李衍说赶不过来。


    俞言想发脾气,想骂他,可一想到他的忙碌和李红梅一家有关,兜来转去,删删打打只发出一句叹息:


    【那下次一定】


    李衍说好。


    俞言攥紧手机。


    虽然答应了她,但回复只有孤零零连标点符号都没有的一个字,没有任何补充说明,更没有说点好听的来哄她。


    他像个拔吊无情的渣男,而自己成了悲催的望夫石,可又能怎么办呢?她欠他,又不欠他。


    反正这个态度晚上是不会过来了,按照李衍早上打电话时的说法,今天是丧假的最后一天,明天再不回斗南上班会被工厂辞退,而她也要赶去学校处理事情,大概率两人这一周都不会见面。


    俞言有点伤,因为没有能去的地方,吃过午饭后,她干脆继续留在酒店陪婶婶的朋友们打麻将消磨时光。


    麻将打了一圈又一圈,俞言哈欠连连输光了所有筹码。


    天色渐渐暗下来,就在她抖擞精神准备在晚饭前的最后一圈夺回一切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果果扯了扯她衣角。


    她贴在她耳边满脸疑惑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说到一半,俞言就撂下了麻将,然后在众人的瞩目下,拎着包飞奔出去。


    栖禾的冬天黑得很早,路灯接连亮起,城市笼罩在一种有些忧伤的灰蓝调下。


    果真如果果所说的那样,有个长得很像李衍哥哥的人站在酒店门口公交站牌处。


    寸头,夹克,牛仔裤,一张冷酷到让路过美女频频回头的俊脸。


    不是像,就是李衍。


    在看到他手里拎着的食品袋时,俞言没忍住笑了下。只是李衍还是板着那张脸,所以在他招手之后,她才迈脚过去。


    打包的汤圆都不热了,看样子像是等了很久。


    俞言拉住他手腕,拧眉:“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李衍瞥她一眼:“你把我拉黑了。”


    “是吗……”俞言假装失忆:“可能是手滑点错了吧。”


    李衍淡嗯一声,反手握住,十指相扣:“下次别手滑了。”


    俞言抱住他胳膊,认真地道:“不高兴的时候比较容易。”


    李衍抓紧她,没再说话。


    他们一直往前走,没人问去哪里,也没人知道要去哪里。前方的路或许很短,也可能很长,艰难险阻也未可知,只是光走在上面都足以让人开心。


    月光洒在肩头,他们俨然像一对刚确立关系的普通情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他们的关系起初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李衍工厂忙碌, 俞言在学校奔波。一个从早到晚面对流水线,一个是焦头烂额准备毕业的博士生,现实生活很难有交集。李衍接连出差的时候, 俞言在宿舍半天等不来一个电话。等他好不容易空闲下来,俞言又被师弟师妹们围在实验室里一手跑数据一手改论文,目不应暇。


    还没正式在一起, 就分开;刚复合,又异地。


    爱情的苦好像怎么也吃不完。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相处模式也不是一成不变。


    聊天框从一开始俞言的单方面刷屏——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油了, 实验室的仪器又坏了, 楼下流浪猫生了四只崽。李衍起初只回复“哦”“行”“上班了”,俞言也不在意,照发不误。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 李衍的回复从一两个字变成了两三句,从“下班了”变成了“下班了,今天有点忙, 没空看手机。”再后来,会在天气好的傍晚,忽然发一张晚霞的照片过来,也会在她吐槽实验数据又没跑通, 好累的时候, 点一份红糖小汤圆送到寝室楼下。还会提醒她明天下雨, 记得带伞。


    视频也是俞言先打过去的。第一次李衍皱着眉接了, 说“什么事”, 俞言说“没事,就想看看你”。李衍沉默了两秒,没挂。后来俞言隔三差五打过去, 聊有的没的,李衍有时候回得慢,但手机一直举着。有一次俞言太疲惫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视频还在,李衍那边已经天亮了,他趴在桌子上,下巴垫着一本飞动专业的书籍,侧脸很安静。


    ……总之,李衍没那么冷了。


    转眼寒假。


    俞言作为杨博导的大弟子,加上前几年过年都留校的习惯,理所当然地在实验室带领一众师弟师妹坚守科研阵地。


    当然,今年毫不犹豫的留下来更多是因为李衍所在的零件厂是一个血汗工厂,除了流水线工人,其他员工要等到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才放假。


    虽然认为那个小厂子完全配不上李衍的能力,但俞言只关心他的生活,从不过问工作。


    离过年还有半个月的时候,俞言接到了婶婶秦书怡的电话。


    意料之中没有拎着果果撒娇让她回栖禾吃团圆饭,而是苦口婆心地劝她去香港。


    俞言不去。


    “小言,他始终是你爸爸。”


    俞言沉默。


    “做得不对又怎样?难道当女儿的要恨他一辈子吗?说句不好听的,你爸老了,身体也不好,万一哪天出什么事……”秦书怡顿了顿才叹息一声:“后悔都来不及。”


    俞言蹙眉:“我已经不恨他了。”


    秦书怡不信:“那就过去,我带着果果陪你一起!”


    俞言还是拒绝。秦书怡不明白她在倔什么,俞言坦诚地说她要和李衍一起过年。


    “你要为了一个男人抛弃你亲爸吗?”秦书怡头一回冲她冒火。


    不是的。


    她谁也不想抛弃,以前是在病床上怎么也叫不醒的叶筠,再是被钟柔抢走挽留不住的俞淮强,后来是自己主动走向牢笼的李衍……


    她才是被放弃的那个。


    久久听不到她声音,秦书怡痛心疾首地又问:“你就不怕他报复你吗?”


    “那也是我活该。”俞言从来愿赌服输。


    通话以秦书怡愤怒挂断结束。过了两天,在一个下了雪的晚上,俞淮强打电话过来。婶婶通风报信过,俞淮强没有让她去香港过年,对她和李衍的关系也只字未提,只是平平无奇叮嘱她要吃好穿暖注意身体。


    挂断前,他说:“别担心我,我有你钟阿姨陪。”


    俞言说好,你也不用担心我。


    对话就又结束了。


    亲情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一细想就容易头疼,她本能地在寝室楼下走了三圈吹够冷风后给李衍打电话。


    李衍肯定是要回栖禾过年的,俞言算下时间,浏览了车票,决定在二十七号先飞去斗南,在他的出租屋里住上两天,然后等他放假再一起回栖禾,李红梅家附近的酒店她早已定好。


    李衍毫不犹豫地说:“别来。”


    风刮过来,俞言冷得缩了下脖子。


    她没吭声,抬头望天,觉得今年的冬天要冷不冷的,比想象中更漫长。


    正当她好不容易把酸涩的情绪压下去时。李衍又道:“我定了二十八的火车票。”


    “嗯?”俞言一愣,“你不是年三十才回栖禾吗。”


    “调了休,来桐城。”


    俞言更楞了。


    “不欢迎我?”


    “不是。”


    俞言没想好怎么说。


    李衍心情似乎不错,在她一呆再呆后,忽然开起玩笑,说不会是因为在学校里还有一个吧,散漫的语气有几分高中时候的少年气。俞言忽然有一种终于把人慢慢拽回来的欣慰感,故意追问还有一个什么,李衍顺着她的意思说男朋友,俞言无声地笑着用指腹慢慢擦去路灯杆上的灰尘,声音却是平直的,问他有怎么办,李衍叹口气,那就不来了。


    “李衍!”把俞言气得跳脚。


    李衍笑了:“下午六点到你学校。”


    “……别了吧。”俞言冷静下来,“跑来跑去很累,斗南离栖禾近多了,我来斗南找你。”


    李衍说就这么定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虽然有许多的担心,那天晚上俞言仍然做了一个美妙的梦,梦里李衍没有哥哥,俞淮强也没有坐上那辆从斗南回栖禾的车,他们在中航相遇,相知,相爱,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下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叶筠挽着俞淮强的胳膊,满脸笑容……


    醒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俞言手背碰了碰脸颊,眼角有一点湿润。


    ……


    一眨眼,李衍坐上了开往桐城的火车,彼时的中航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零散几个为导师卖力的博士生以及守护校园的保安。


    李衍五点五十七分发到楼下的消息,还没到五十八,俞言就利落关上电脑,拎起放在一旁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飞奔下楼。


    “师姐你去哪儿!”抱着一叠打印纸的小师妹在实验楼门口撞上她。


    “走了,回家。”俞言头也不回地道。


    “师门今晚不是要聚餐吗?”


    俞言刹住,转身。


    小师妹盯着她手上的行李箱:“你不是明早的机票吗??杨老师说年后出国的出国,毕业的毕业,大家很难再聚齐,就把聚餐时间改到今晚了。”见她发怔,小师妹顿感不妙,“你不会没看群消息吧?”


    当然没看,俞言忙着把手上的事情做完,好争分夺秒地和李衍待在一块儿。


    “怎么了?”


    李衍半天没见她过来,皱着眉头和一个女生嘀嘀咕咕,走近问。


    “没什么。”俞言快速对师妹说:“你跟杨导说一声,我提前走了。”


    “呃……”师妹看看师姐,又看看旁边帅得很有型的陌生男人,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该多嘴师姐的回家时间,有点完蛋地悻悻努嘴:“你自己跟杨老师说吧。”


    李衍听明白了,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去吧。”


    俞言没松手。一边是专门为她改时间的导师,一边是头一回找她的李衍,她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李衍手臂顺势往上,大掌揉了揉她头顶,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笑了:“我又不会跑。”


    俞言还是摇头。


    李衍垂下手,收起笑容:“师姐要有师姐的样子。”


    “那你呢?”俞言歪头。他刚刚光是站在门口都让人觉得孤零零的,完全不敢想象他一个人在大街上晃荡的样子,“你晚上吃什么?”


    李衍:“你管那么多。”


    俞言撇嘴。


    既然来了,确实也跑不了。


    为了师门情谊,为了小师妹不背黑锅,俞言决定速速吃完走人。


    “你吃完饭在学校附近找个酒店把房开好,我很快就回来!”


    李衍捏捏她手,点头。


    一旁母胎单身纯洁无比的小师妹嘴巴张成O型,揉脑袋,开房……这是她能看能听的吗?修无情道的大师姐被夺舍了吗?


    去饭店的路上,师妹大为震撼地八卦地起来,大概是人高兴的时候表达欲会变得旺盛,俞言能说的不能说的,都抖搂出来了。再得知他们已经谈了七年后,师妹瞳孔再次地震。


    “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俞言轻描淡写的解释让师妹抱不平:“再远也不过智利,两万公里,三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就到了!”


    俞言笑笑:“比那远多了,他这人很倔的,头也铁,我找了好久才把他找回来。”她偏过头来,无奈吐槽:“一不留神还容易跑。”


    描述莫名有点像驯服流浪的野狗,小师妹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好在弄清楚了一点——大师姐已经坠入爱河无法自拔。她不禁好奇对方的个人信息。俞言说是同行,师妹又问他是不是很厉害,毕竟经过师门内多番讨论,师姐是一个极其慕强的人,连傅律师都看不上。


    俞言果然笑得无比骄傲:“嗯,很厉害,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同行,很远,厉害。


    三个关键词联想出来——“他是麻省理工的?”


    小师妹没觉得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题,可师姐忽然不笑了,一直抿着唇看前方。她挠挠后脑勺,保持安静不再说话。


    ……


    俞言和师妹赶到包厢时,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在看到和师母交谈的傅知行,以及被莫名其妙推着落座在他身旁时,俞言恍然明白这顿饭不止是聚餐这么简单。


    在师母有意无意地撮合下,她多次离席。


    “那是男厕。”饭局快结束时,洗手间门外,傅知行拉住见他就掉头的女人。


    “松手!”


    面对她长时间的冷漠和愠怒,傅知行终于耐心耗尽地抬抬下巴。


    “既然你们都结束了,可以考虑给我个机会了吧。”


    “谁说的,我们和好了。”


    傅知行一愣,俞言迅速将手抽开。她皱着眉头反复重新洗手时,傅知行要笑不笑地审视起她神色试探:“俞言,你一点也不会撒谎。”


    她远远绕过他。


    “为什么?”傅知行终于不笑了。


    俞言觉得这个问题很明了,不过她还是一字一字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一样雀跃回答:


    “因为我只喜欢他呀。”


    傅知行不愿相信,认为俞言的行为是对那晚抛下她的惩罚——她梨花带雨地控诉李衍不爱她了,他压下欣喜不形于色地问为什么。


    俞言啜泣了很大一声:“他不介意我和你开房。”


    自尊被践踏的感觉傅知行已经不想去回忆了,他沉沉开口:“那你要和我去吗?”


    俞言摇头。


    “报复他,让他后悔。”酒精未散的傅知行极力鼓动她。


    然而俞言快速擦干眼泪,慌张掏出手机,在发现她拨的是110后,他把手机抢了过去,车子差点失控,俞言尖叫一声,踩下刹车。


    车子停在无人的路边。


    她脖子后缩,眼神警惕到像看一个强.奸犯,即使傅知行什么都没做。


    “下车。”


    愤怒使他拨通代驾的电话,冷脸目送俞言一个人走进惨淡夜色中。


    当然,俞言也从没回过头。


    ……


    饭局终于结束,师母习以为常地让俞言开车送人。


    “不了。”


    “叫代驾吧。”


    两人同时拒绝,师母直觉他们之间存在不愉快,却依旧不放弃:“傅律师喝了不少酒,你帮杨老师送送他,耽误不了——”


    “师姐,快看那边!”


    师母的嘱托被小师妹咋咋呼呼的声音打断。


    大家齐刷刷看过去——茫茫夜色中,一个男人独自坐在花坛前垂眼看手机,身影孤寂单薄,似被冷风吹了很久,下巴藏进衣领里。


    正当大家疑惑他是谁时,俞言笑着和大家告别:“不好意思,男朋友来接我了。”


    男朋友?所有人都惊呆了,除了小师妹和傅知行。俞言什么也没解释,快步跑过去,也不管大家看没看,不害臊地扑进男人怀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俞言很高兴。


    “刚到。”


    他手很冷,嘴也很硬,俞言没有戳穿,而是幽怨道:“早知道不吃这顿饭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


    李衍没说话。


    俞言说:“我讨厌他。”


    李衍没反应。


    “你快生气。”俞言停脚盯着他说:“不然我就要生你气了!”


    李衍从善如流地说好,轻轻捏了一把她的脸颊。


    这一点也不像吃醋,俞言发起火来是很可怕的,进酒店一关上门就把李衍按在门板上,对他冰冷又温暖的唇瓣进行惨无人道的惩罚。


    李衍把她扔到床上时,她摸着他额角的疤痕问:“晚上吃什么了?”


    “食堂。”


    “然后呢?”就迫不及待找她了?


    李衍脸埋进去,呼吸烫到她胸腔发抖,“在学校逛了一圈。”


    “怎么样?”灯太亮了,他的动作一清二楚,俞言的声音也在抖。


    “不错。”李衍的声音沙哑性感地闷出来。


    “那你考虑当我学弟吗?”俞言是笑着说出来的,很紧绷的轻松。


    李衍松口,俞言坐直身体,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拉开的距离,暧昧气氛在瞬间褪去。


    “不考虑。”李衍说。


    俞言心里一酸:“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在踏入过梦想的学府,看到学业有成的同龄人,会不会满腔遗憾?


    李衍捞过她,抱在怀里。下巴压上俞言肩头时,她感到了满足的安心。他一点一点讲未来的计划,需要学习专业知识,也需要赚钱生活,他的路线很清晰,最终要从事飞机设计有关的工作,积累经验后逐渐从小厂跳到大平台,已经有一个二线军工厂给他发offer了。


    俞言很高兴,他野心还在,坚韧不拔,但听着听着发现了不对劲儿……他的计划里没有自己。


    “那我呢?”俞言慌了。


    李衍说:“我会来美国找你的。”


    俞言苦笑:“那是我的气话。”她怎么舍得离开他。


    李衍松开她腰的动作表明了没有商量的余地,俞言生气地踢他一脚,翻身把脸埋进枕头,然而等了很久很久,身后都没有传来动静。


    斗南到桐城一千公里尚觉遥远,栖禾与美国更是天各一方。他们失去了七年,如今还要隔着大洋彼岸等待吗?


    俞言声音轻轻的,低低的,像没有力气呼吸:“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已经放弃了很多东西,我不能再拖累你。”李衍说。


    俞言抬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就去世界上最好的研究所工作。”


    俞言将脸重新埋回去,藏得更狠更深。她的眼泪落在李衍贴近抱住她的那一刻。


    她的爱情回来了,可他们还是要分开。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更新推迟到晚上十二点,更到正文完结


    第88章


    他们一起回到栖禾, 虽然同住一个酒店房间,相处时间却并不多。


    李衍总是天亮就走,半夜才回来。


    施茴调侃他像有家室的男人在外偷`情, 有些愤愤不平,但也就笑了一下,不敢再接着往下说。


    李红梅是道坎, 俞言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在李衍回乡给家人上坟的那天。


    准确来说是跟踪后的定点蹲守。


    为了解救被压上相亲桌的施茴,俞言拎着包匆匆走出房间。午后的酒店大厅一片困顿, 突然传来的争执声牵住了脚步。


    “你不能说那就写在纸上吧, 几个数字而已,我保证你领导不知道!”


    女人的嗓门又尖又厚,咄咄逼人的气势比男人还凶三分。


    俞言心里一咯噔, 转头看去——果然是李红梅。


    她背对大厅,没有看见从旁边经过的她,仍然在和前台的争执中苦苦哀求房间号。


    “不好意思, 我们不透露住客的任何信息。”前台微笑。


    李红梅唾沫横飞:“我说了!我有急事!人命关天的事!”


    前台破罐破摔,“那你把警察找来吧。”


    李红梅气极,把大理石台面拍得咚咚作响。前台吓得往后撤,大声呼叫保安。在李红梅硬闯侧面的活动门时, 走到旋转门里的俞言深吸了一口气。


    停脚, 转身。


    过年期间, 酒店茶室早已定满, 她们落座于喧闹的半开放式大堂酒廊。


    侍应生倒上茶水, 腾腾热气在两人之间晕开。


    是俞言先开的口,顺着她和前台的争执,询问她有什么急事。


    李红梅眼球浑浊:“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俞言沉默了一下, 问:“是不是卢叔叔的腿恶化了?”


    她很可耻,希望对面找来是为了医生,为了钱。


    李红梅没回答,低头扯过泛黄的布口袋,急切地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俞言下意识往后靠——她见识过这位农妇的彪悍泼辣,像一头随时要顶人的母牛,从侍应生离开的那一刻就在提防她手边滚烫的茶水。


    这瞬间,她觉得对面可能会掏出一把水果刀来解恨。


    出人意料,布满厚茧的手递过来一叠保存良好的照片。


    “你没见过李承吧?”李红梅紧盯着她说:“李衍大概也没和你提过,他比李衍大不了几岁,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


    俞言梗了下喉咙,没抬头。李红梅徐徐讲起那段往事。


    李承出生时家里就是镇上有名的万元户,同龄人还流着鼻涕花着脸捡亲戚家的旧衣服穿时,妈妈常常带他坐班车去县城试新衣买玩具。他遗传了爸爸帅气的五官,妈妈聪明的头脑,机灵早慧,三岁背诗经,四岁掌握乘除法,是镇上有名的神童。当然,也是出了名的捣蛋王。备受父母宠爱,性格极其暴躁乖张,尤其李衍出生分走父母的关爱后,更是行为野蛮、无法无天——他背着父母在李衍的奶粉里掺泥巴,把牙牙学语的弟弟丢进邻居家废弃的猪圈,然后离家出走,藏在山里被棍子打出血也梗着脖子咬着牙不回家,大吼除非把弟弟送走。


    彼时兄弟俩的父母急坏了,害怕关系越发恶劣,询问专家说要转移注意力,最好换个新环境。他们原本打算再攒两年钱去省城开酒铺发展,一着急,咬咬牙,向银行借了贷。


    只是贷款还没下来,一场三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来袭。


    洪水卷走的不只是夫妻俩的生命,还有藏在酒窖里的现金。


    一夜之间,惹是生非的混小子不见了,扛起一身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责任。


    成绩名列前茅的李承辍了学,哪里有活去哪里。


    别人盖房子的时候,扛沙袋和水泥;秋收季节,帮人捡麦穗、掰玉米;卸过五十公斤一袋的化肥,骑三轮车送蜂窝煤常常把鞋底蹬烂……能干的不能干的,只要是赚钱,削尖了脑袋也要挤进去。


    “李衍从小乖巧懂事,最心疼的就是他哥。”说这话时李红梅心里是最痛的。


    “你是城里的姑娘,没见过乡下的那种大铁锅,要砍材,要烧火,锅铲比你们用的那种炒锅都重,李衍四五岁的时候就能两只手把它抱起来了。”


    李红梅说,李承出去赚钱,李衍就踩在板凳上给哥哥做饭。李承把弟弟锁在院子里,李衍不哭也不闹,玩泥巴看蚂蚁。


    那可是最闹腾最爱玩的年纪。李红梅叹息。


    “他哥在工地上把肋骨摔断,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那么小的小孩居然跑来问我——‘怎么能快快长大’,我说‘多吃饭’,他一顿饭吃三碗白米饭,吃不动,吐出来又接着往下吞,没几天就一脸失望地又问我——‘怎么还是没长大’,我问他为什么要长大,他声音洪亮——‘长大了就可以工作,可以赚钱,他要赚很多很多的钱,给哥哥买大房子大车子,把哥哥天天锁在家里,只准他睡觉看动画片吃零食。”


    李红梅那双饱经风霜的浑浊眼睛里居然流露出一丝从回忆里找出的笑意。


    俞言已经说不清听完后是怎样一种复杂的心情,她不敢看李红梅,更不敢直视相依为命的兄弟俩的过去。


    “他们是不是长得很像?”李红梅却没放过她。


    捏在俞言手里的是一张在学校门口的合照,铁门破旧,左右两棵枯树布满灰尘。应该是刚表演过节目,李衍眉心一点红,脸蛋也像猴屁股,李承比他高两个头,是青少年挺拔蓬勃姿态,低着眼,使坏地用手掌按住弟弟头顶,李衍缩着脖子,抱着哥哥的胳膊挣扎,动作讨厌,脸上却也在笑。


    右下角印着金色的字:2008.06.01


    一个在哥哥陪伴下、无比快乐的儿童节。


    “不像。”俞言淡淡地回答着,神经却一直停留在照片里俩人如出一辙固执漆黑的眼睛上。


    “不像也是他哥。”李红梅强调,“亲哥。”


    俞言头皮发麻:“……所以呢。”


    “不用我再说了吧。”李红梅幽深地看着她,希望点到为止。


    俞言浑身写满了抗拒。


    “你爸是帮凶,你们不能在一起。”李红梅说。


    这番话很有逻辑,也很有道理,可俞言心里始终不服气。


    “那你去怪他,恨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李红梅好笑地重复,抽走她手中的照片,呵呵两声问,“难道你要让李衍叫害死他哥的人爸爸吗?”


    俞言觉得自己像一个戳破的气球,那些不服气快速从洞里全部漏出去。她心里四面漏风,破破烂烂的很难受。在李红梅等待她回答的时间里,她溃败把头一低再低。


    她找不到出口。


    “但凡你爸有点良心,李承就不会死,李衍也不会毁了自己的人生,再不济起码有个全尸,所以你要让李衍怎么和你在一起?你让他怎么面对他的哥哥?怎么面对他九泉之下的父母?”


    李红梅没有吼,没有大叫,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时间带走了愤怒,只遗留下了最平静的无法消散的恨。


    李红梅说,“你不能光想着自己。”


    “我没有……”


    “你也是个可怜的女孩。”李红梅顿了顿,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你很优秀,不缺人喜欢,你点点头,大把大把的男人追上来。”她苦口婆心道:“何必呢?”


    李红梅来栖禾近十年,虽然干着最底层的保洁,也模仿城里人的样子,看了不少书,了解不少新鲜事物。至此,她能说的,会说的,都说得明明白白、一字不漏。看起来很有成效,面前年轻漂亮的女人闷着头眼睛泛红。她是一个有自尊拎得清的女孩,她喜欢李衍胜过自己,她会放弃的,所有的事情都到此为止。


    李红梅放下手里的合照,起身离开。


    “那李衍呢……谁又来喜欢他?”


    在李红梅走出卡座外面时,俞言轻声开口。


    “你问过他真的愿意背着这些仇恨生活吗?”


    李红梅转身。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该倒下的也倒下了,坐牢的也坐了,如果还要揪住不放,只能以命抵命。”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折磨太久的无奈与悲伤。


    “可杀人是犯法的,除了制造更多的痛苦还有什么用处?我总觉得,人的眼睛既然长在前面,就不能一直往后看,是人都想要简单的快乐和幸福不是吗?”


    俞言抬头看她:“恨不会改变过去,但弥补应该能让未来变好吧。”


    李红梅把脸转了回去,却没有迈脚。


    她有一些无端的烦躁,她深吸口气,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沉声道:“那是你的自以为是,如果你有个把你拉扯长大的亲姐姐被撞死了,你不会这样以为。”


    她一字一顿:“至于你,你是俞淮强的女儿,坏人就应该遭到报应。”


    这个困顿的午后,俞言看着李红梅逐渐远去佝偻瘦小的背影,心里感到一阵悲凉,这段感情面前好像永远有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她无力地叹气,掏出手机给施茴回电话,想要表达没有及时赶到的歉意,然而电话接通的瞬间,事情有了一些无法预料的转向。


    这个寒冷的冬天,周雄安快要熬不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七年了, 俞言从未探望过周雄安。


    他躺在特殊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僵硬的关节和萎缩的肌肉让他看像一具活着的干尸。


    施茴在很久之前就描述过这种状态:“和死了没区别。”


    俞言不以为然:“死了会埋进土里, 会被烧成白灰,他还好好躺在国际康复中心的vip病房里,被医生护士儿子围绕……说不定哪天就醒了, 睡个觉而已。”


    施茴顿了顿,笑着说也是。


    俞言和施茴认识很多年了,明白那种淡笑是无奈的意思, 不过她没有主动去争辩什么。毕竟她站在李衍这边无比煎熬的时候, 施茴牵挂周既明的心同样磋磨。


    病房的安静是那种冷冰冰窒息的安静,监护仪上的数据很不乐观。医生直白地说,今天算很幸运才抢救回来, 就算下次还这么幸运,就这个肺衰竭的程度,病人也撑不过两个月。他问周既明要不要转入临终关怀病房, 只用药物止痛,这样会走得舒服很多。


    周既明沉默。


    医生有职业操守,说明情况的同时不会把话说得太伤家属心,他指着监护仪委婉道:“你看这个电静息已经接近直线, 说明脑功能是完全消失的, 他现在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意思、思想、情感都是没有的。”


    什么都听不见, 不知道, 只剩下仪器上几段波动的数据。周既明当然清楚,但还是默不作声。


    医生又说:“生命其实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延续的,您父亲是少见的不是因为败血症而体征减弱的植物病人, 如果您有捐赠意愿的话……”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周既明直接拒绝了。他让医生全力救治,一身冷气地走出了病房。


    施茴红着眼睛追出去,当所有人都离开后,从始至终离病床远远的俞言反而迈开了脚。


    她走到床尾,认真打量一圈这个装修温暖的病房后,又站到离周雄安更近的床头边。各式各样的仪器发出沉闷冰冷的滴滴音,消毒水的味道争先恐后钻入鼻间。在看到浑身插满管子长满褥疮四肢扭曲变形的老人,俞言忽然意识到周既明的坚持很有道理。


    如果在商场上意气风发备受敬仰的领导醒来发现自己变成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废物。


    活着是不是最大的惩罚?


    可他醒不来了。


    俞言离去,抱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瞒着李衍,告诉李红梅周雄安的死期。


    李红梅并没有解气,而是更仇恨地说:“还是便宜了他。断气前记得给我打电话。”


    俞言警惕起来,问她要干什么,李衍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李红梅说:“你放心,我只是想看他怎么死的而已。”


    周雄安的死比预料中来得快。施茴告诉俞言,周既明那天出去后给秦可然打了电话,让她把周超越带回来见爸爸最后一面,秦可然拒绝了,说他这种人不配当爸爸,倒是对遗产分配的事很积极,周既明说因为贪污受贿,罚的罚,没收的没收,加上这几年高昂的医药费,只剩荔园那栋别墅。如果周超越愿意回来,别墅转到他名下。


    “所以回来没?”俞言蹙眉。


    “你说呢。”走到病房门口,施茴示意她看离病床一米远的高个子男生,“不过他妈没回来,被保姆送回来的。”


    意料之中,周超越自那年之后成绩一落千丈,除了在海外购置的房子,秦可然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当年在海豚湾斥巨资买的豪宅,全部被没收,别说爱了,她可能比李红梅更恨周雄安。


    “那几个是谁?”俞言发现角落里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


    “他妹妹一家。”施茴压低声音说。


    俞言想起来了,周雄安四处留情,出事前,刚出来的女儿才刚满一岁。


    周雄安没有比他们更亲的家人,却没有一个人因为他即将死去而红着眼睛溢出眼泪。


    甚至在周既明出现时,很快出现歇斯底里的争吵。


    “他妈妈已经很有钱了,为什么别墅还要给他?他是你弟弟,温宁难道不是你妹妹?你要这样做就是对不起你爸爸!我只能带着宁宁去睡大街!”大概是最后的念想都没了,那女人终于有了想哭的冲动。


    “我给过你们一笔钱。”周既明疲惫地说。


    “你才给多少?荔园的别墅值多少?”女人咬牙切齿:“你不要当我们母女俩是傻子!”


    “我没有了。”


    “那别墅弟弟妹妹一人一半!”


    后面的争执俞言不想再听,她退出了病房,捏了三次拳头才挣扎着给李衍打电话。


    她不想让李衍和李红梅一样挣扎在泥潭一样的仇恨里,可是……这个消息会让他身上的枷锁变得轻很多吧?


    “我知道。”电话里传来李衍波澜不惊的声音。


    “嗯?”俞言迷茫。


    “姑姑说过了。”


    俞言滞了滞,那岂不是也知道她们在酒店见过面?她瞒着李衍,李衍也瞒着她,他们一点也不坦诚,他们都有所顾虑。


    “你要来吗?”风吹来,俞言哆嗦了一下问。


    “来干什么。”


    “看一眼。”看一眼可能会好受点。


    “不看。”李衍声音淡淡地说。


    不看也好,在她心里,李衍和李红梅始终不一样。他心中的仇恨更冷硬利落,以牙还牙的原则更暴力简单,但又因为温柔的底色,不会在一条即使丑陋的生命消失前咧着嘴角幸灾乐祸。


    她喜欢这样的李衍。


    俞言打起精神:“那我等会儿来找你。”


    “晚上不是要和施茴她们逛街么。”李衍问。


    “不逛了。”如果李衍能看见,俞言现在眼睛亮得像一条摇尾巴的小狗狗:“我有一点想你了。”


    李衍笑了:“我们才一上午没见。”


    “对啊……”俞言趴在栏杆上叹了口气,“你说要是等我去美国怎么办,我肯定天天坐飞机回来找你。”


    不等对面回答,她挑眉:“李衍,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于身后传来的哭声里。


    李衍大概是听见了,沉默半秒后说有点事先挂了,俞言大脑嗡嗡地说好。和得知兰姨去世时的心情不一样,她没有太多的悲伤,也没有任何丁点高兴。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和俞淮强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到周既明家,赌气不吃饭,保姆不敢招惹她时,周雄安亲自从公司赶回来把门锁撬开的场景。


    她躲在门后的夹缝,隔着门板,周雄安把她凶得脸色发白。


    即使再和俞淮强顶着干,俞淮强也不会这么吼她,拖拖拉拉地下了楼,飞快吃完饭,俞言逃亡一般地钻进周既明卧室,她心有余悸,怜悯地看向周既明。


    还没等她表达出同情的意思,周既明先酸溜溜地说:“真羡慕你。”


    俞言脑门一个大大的问号。


    周既明:“我爸吼了我从不给我道歉。”


    俞言两眼一黑,那能是道歉吗?只是饭吃到一半时沉沉说一句“叔叔在公司训人训惯了,嗓门大。”


    她真的以为是故意用话里有话的方式提醒教育。


    后来据她观察,周雄安的确对她比周雄安好太多。


    俞言从小是个傲娇鬼,被优待的感觉让她给周雄安雄伟的军人形象增添了更明亮的光辉。


    不过很快就被突然冒出的周超越打碎了。后面就更不用再提。


    然而就算再不堪的人,在别人的回忆里总有那么几个还算不错的画面吧?


    俞言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去。


    哭声没有停止。


    奇怪的是,那是和周雄安没有亲属关系的施茴发出的声音。


    周既明签署了放弃治疗的同意书,医生关闭了微量泵、呼吸机,等到心脏跳停后,医生宣布死亡。护士先拔掉了气管,周雄安的下巴被轻轻合上,然后是静脉管,动脉针,导尿管。仪器被一辆一辆地推走,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刺耳的声响。


    病房忽然变得很大,很空。


    “死了。”周既明缓慢转身来,面无表情地对站在门口的俞言说,也对刚刚闯进来的李红梅说。


    “你们满意了吧。”


    俞言深吸口气,不想回答周既明,也不想去看李红梅,哭泣、争执,还是高兴,她都不想再参与了。她跑了出去,一口气没停地穿过连廊,绕过住院部,最后在人来人往的出口才敢停下。她最讨厌医院了,这辈子都不想再来,她继续迈开脚,却在转弯时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走路能不能长眼……”俞言的发泄咆哮在看清李衍的脸时消失了,惊讶只闪过一瞬,她迅速警惕地扫视他的手,他的衣兜:“你怎么来了?”


    “不是要来找我吗。”李衍说得云淡风轻,像接她下课一样。


    “你不是有事吗?”俞言反问。


    李衍嗯一声,卢康安打电话过来,说李红梅走前态度冲动,他腿脚不便,还有丫丫这个尚在读书的女儿,哀求他一定要拦住李红梅。


    可能是太累,又或许是别的原因,他以赶不过去为由拒绝,又在电话挂断那刻,想起半个小时前俞言的那句“她有一点想他了”,匆匆跑到路边招出租车。


    俞言会难过的,她那么善良温柔的女孩,路边的小老鼠被车碾死了都要停脚观望一会儿。


    何况是曾经叫叔叔的人,就算不为周雄安难过,也会为周既明感到悲伤。


    在他沉思的这段时间里,俞言在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李衍太会藏,喜怒哀乐什么都看不出。她想来想去,最后只有一句最简单的能藉慰他的话。


    “周雄安死了。”


    李衍没有反应。


    俞言说:“呼吸机一停,心脏就没跳了。”她像是为他报仇似的,着重强调:“我看着他死的。”


    她脸色还是白的,李衍心里一悸:“吓到了?”


    俞言摇头,说李红梅也在里面,要不要进去看一眼,周雄安这会儿应该还没被推进太平间。李衍牵过她手,不孝顺也好,对不起谁也罢,看着俞言那双因为担心他而暗淡下来的眼睛,什么都不想管了。


    “走吧。想去哪儿?”


    被他牵过手攥在掌心里,俞言总算没那么难受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逛商场?”


    “看电影?”


    “……还是回酒店?”


    李衍的约会指南实在贫瘠。


    今天是阴天,又好像是个晴天。俞言眯起眼看半晌,觉得一半一半,天气预报说最近都不会下雨,索性不管:“都要,先逛商场,再看电影,然后去敏行吃汤圆!”她掰着手指头数:“等天黑了去公园散步,至少十圈,夜宵吃海鲜大排档,你给我剥虾,今晚不许回家,回酒店陪我睡觉。”


    她颐气指使的样子太可爱,也不顾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李衍偏头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叹息说散步就不去了,晚上有事。


    俞言蹙眉,问什么事。


    “要学会儿英语。”


    “……嗯?”


    在她大脑空白的时间里,李衍接着说:“有犯罪记录,申请美国的学校会很难,你可能要多等我一段时间。”


    她呆呆的,李衍又亲了她一下。


    “有人看着呢。”俞言还没回过神来。


    “给他们看。”李衍还想亲。


    是晴天吧?


    俞言板着脸推开他,心里却在咕噜咕噜冒泡泡。


    她确定了,挡在他们面前的山已经消失一半,隔在他们中间的水也逐渐干枯。


    因为她不用招手,李衍也在努力朝她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李红梅是最后一个离开太平间的人。


    周雄安的女人和孩子早被保安赶走了, 他们跟在转运周雄安尸体的推车后,从病房一路吵到太平间外的走廊。女人尖锐的指甲在周雄安长子的脸上划了数道血痕,小儿子上前阻止, 被女人的女儿用手机砸破额头,场面一度混乱。


    争夺争遗产的吼叫响彻走廊,过路人不由得向周既明投来同情的目光。


    李红梅无比痛快。


    她始终相信恶有恶报。儿女成仇, 无人送终,这是比死亡更大快人心的报应。


    她当然还想更痛快一点,所以在给卢康安打过电话后快速下楼, 寻着争吵时声传来的方向亟不可待地找去。周雄安的长子果然孤立无援地站在一群人中间, 任由他们打骂,她急切迈开脚,试图把这画面刻得更清晰。


    “阿姨, 出口在那边。”


    一道低低的声音拦住了她脚步。


    李红梅偏头,这才注意到拐角处站了一个女人,及肩的短发, 眼眶很红。


    她认识她。


    施茴。


    多年前,李衍打完篮球比赛的周末,一群同学来家里庆祝,除了俞言, 只有她一个女孩子。


    她和俞言一样衣着华丽, 性格活泼, 但眼睛里没有看不起人的趾高气扬, 一群同学在外面嘻嘻哈哈, 她进来帮忙择菜。那些菜是李红梅在屋后找了块地种的,因为没有打药,菜叶上全是虫洞, 运气不好,还会遇上正在蠕动的青虫。


    乡下人用手捻掉继续吃,城里人通常吓得大惊失色,不仅把菜叶扔了,还要把周围虫子可能爬过的地方一并扔进垃圾桶。


    施茴也被吓到了,菜往地上一扔,往后跳了三步远。


    李红梅捡起来,心说又来一个娇滴滴难伺候的小姐,顿时有点厌烦——对于李衍同学的到来她并不欢迎,没钱买他们平时吃的海鲜、进口水果,拿出最家里最贵的东西招待,大概率也会被嫌弃。


    然而又想到外面都是李衍的同学,李衍和他们玩得很开心,李红梅只能压下烦躁,二话不说把那堆菜扔到一旁。


    还刻意转过头笑着对施茴说:“等会不炒这个。”


    “为什么?”施茴睁着大大的眼睛。


    李红梅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是逗弄自己,原封不动用俞言的话回答:“不好,虫爬过不干净。”


    “有虫子吃不是才说明菜很好吗?”


    她脸上认真的表情不像是演的,李红梅愣怔。


    “难道是我妈一直在骗我?”施茴皱紧眉头,“我妈每次都买那种有很多洞眼的小青菜,说就算打过药,也很少。”


    是了,菜当然都会被虫爬,各种各样的虫,她试图给俞言讲过道理,但她还是皱着眉头把自己专门早起买的最新鲜最贵的牛肉一股脑吐进垃圾桶,只因为吞咽前看到盘子里的香菜上有只很小很小没有洗干净的蚜虫。


    李红梅沉默了一下,施茴的说法有些超出她对外面这群孩子的认知。


    施茴笑眯眯地道:“阿姨,就吃这个吧,我喜欢这种小青菜。我只是怕软体动物,再洗一遍就好了。”


    在得知她的父母都是教授后,李红梅感叹老师教育出来的孩子果然不一样,如果李衍和这样的女孩子谈恋爱,即使还没毕业,她大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吧。


    李红梅久久没说话,施茴吸了下鼻子给她指路。


    “看见前面的花坛没,往右边拐过去,一直往前能出去。”


    “我知道。”李红梅脸色沉沉。


    她前几年在这家医院做过一段时间的护工,怎么离开比施茴更熟悉。


    施茴抽泣了一下,“你是要过去找周既明吗?你找他干什么?”


    不等李红梅回答,她泪水刷刷往下流:“……也是要过去怪他的吗?”


    李红梅大仇得报的喜悦,忽然就被她的泪水浇息了一半。


    她定在原地,远远地看过去。男孩已经长成了大人,早已不是和李衍勾肩搭背时眉笑眼开风华正茂的模样,甚至因为头发过长,胡子拉碴,像街边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什么叫怪他?”过了几秒,李红梅才想起回答,她冷笑道:“这是他应该遭的报应。”


    和面对俞言时的说辞一样,李红梅也从始至终是这样坚信的。


    周既明是周雄安的儿子,那他就应该经受苦难和折磨。


    一切都有因有果,她恶狠狠地道:“你们把李承和李衍都害惨了。”


    “可周既明也被李衍害惨了,你说坏人都应该遭到报应,那李衍也应该遭报应吧?他把别人爸爸都打死了……”


    “我呸!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施茴哭着问:“周既明爸爸已经死了,他也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还要揪住不放?还要去欺负他?你也是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全部要遭报应!”


    李红梅气到发抖,气到说不出话来。


    她们的说辞一模一样,一定是串通好的,怎么会是她揪住不放?什么眼睛长前面要往前看,什么报应来报应去的,都是她们的自以为是!


    李红梅急匆匆迈开脚,往花坛走去。她步子迈得很大,拐弯很急切,一眨眼就听不见背后的哭声和争吵声了。


    俞言想心安理得的和李衍在一起;而施茴这个姑娘在病房里一双眼睛一直挂在周既明身上。


    她们都有所图谋,是对面那伙的,所以才道貌岸安地说出那些乍然听上去很有道理的大道理。


    走出医院大门,被猛然一阵冷风吹得额头渗汗时,李红梅心急如焚地掏出手机,再次卢康安拨去电话。


    “周雄安死了。”她咬牙切齿道。


    “……刚才不是在电话里讲过吗,你见到李衍没?你们怎么还没回——”


    “你说他该不该死。”李红梅打断他。


    “当然该死。”卢康安说:“我问你怎么还没回来,一会儿天就要黑了,我已经把饭煮上了,家里没青菜,你看着买点,丫丫说她想吃凉拌黄瓜——”


    “他儿子是不是也活该?”


    卢康安楞了下,说活该活该,让她赶紧去买菜:“好不容易过个年,过几天李衍就得回去上班了,大家聚一起开开心心的,能多吃几顿饭就多吃几顿饭。”


    李红梅没吭声。


    多年夫妻,卢康安知道她脾气,沉默了良久还是没忍住发起牢骚:“既然人死了,你就不要成天在饭桌上说这个是仇人那个活该了,李衍不愿意回家,丫丫性格也变古怪了……”


    “你说什么?”李红梅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家人嘴里说出的话。


    “我说——”卢康安再也受不了地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再揪住不放,好好过日子成吗?”-


    公园的风很冷,沿着绿道走到第九圈时,俞言累成了哈巴犬。李衍把她往回拽:“回酒店了。”


    “不。”俞言回头,看向他的眼睛瞪得溜圆:“说好十圈就十圈。”


    李衍揉揉她脑袋,温柔地问:“下次再补成吗?”


    俞言摇头:“就今天,我们都要做言而有信的人。”


    态度坚决,意有所指。


    李衍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整个人像泡在冰凉的柠檬水里,连骨头都是酸胀的。


    他微弯腰,抬下巴示意她上来。俞言不客气地跳上他背。


    路灯齐亮,绿岛幽长,李衍背着她走了整整三圈,独自散步的大妈羡慕他们感情真好,俞言很开心,回去的路上一直叭叭个不停。


    李衍话本来就不多,如今更少,但他很喜欢听俞言叽叽喳喳,就算俞言吐槽他之前的冷漠,骂他当着文子的面让自己滚,不是人,李衍的眉眼依然带着笑。


    大约是所有的事情有了一个可以走向结局的出口,他们似乎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松快。


    回到酒店,俞言累到倒头就躺,李衍问她洗澡吗,她出了一身汗,说当然,让他先去。然而浴室的水声哗啦啦传来没几秒,俞言就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还做了一个美梦,在凌晨四点渴醒,当她迷迷糊糊起身拿水时,发现圈住她腰的胳膊收得越来越紧。


    她回头,发现李衍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疲惫的眼睛。


    “怎么了?”他勒得太紧了,从背后抱住她的姿势,任由俞言怎么努力地扭头,依然看不清他最真实的表情。


    “没怎么。”李衍把脸埋进她颈窝,“忽然醒了。”


    俞言被他弄得很痒,缩了下脖子。李衍嘴上说着没事,脸却埋得更深了,带有青茬的下巴不管不顾蹭她脸颊,像一只讨关爱的大型犬。


    李衍一直是个很独立的人,情绪稳定,再大的心事都能藏起来,不显山露水。


    俞言有一瞬的愣怔,想了会儿说:“我那天见了你姑姑。”


    李衍轻嗯一声,“说什么了。”


    “挺多的,记不清了。”俞言模糊不掉不开心的记忆,感慨道:“过去这么多年,我还是有点怕和你姑姑说话。”


    李衍胳膊僵了一瞬:“对不起。”


    俞言在他怀里摇头,那天的争锋相对时不时在脑子里播放,她忍不住一句一句地去辨析,得出的结论是:“她说得挺对的,我没有一个从小把我拉扯大却被人撞死的亲姐姐,所以无法真的感同身受。”


    话音落下,李衍不再把她勒得那么紧。说不清是抗拒提过去的事,还是因为别的。


    俞言趁机转过身去,安慰地搂上他的脖子。她认真想过了,有一些话就算思考千万遍,也不可能认同。


    所以她问:“李衍,你今天开心吗?”


    李衍想起今晚如同美梦一样的约会,含住她耳垂:“……当然。”


    “我是说周雄安死了的事。”


    李衍凝固,沉默。


    “不开心吧。”俞言替他回答。


    李衍从她的颈窝离开,翻了个身,平躺着看向天花板,声音狠戾得吓人:“不开心,让他多活了几年。”


    “对他来说,躺着一定比死亡更痛苦。”俞言安慰道。


    “或许吧。”


    俞言还想说点什么哄他开心,李衍已经转过身去,完全地背对她,他离得很远,用隔开的距离终结这场对话。


    俞言在一片黑暗之中看着他黑漆漆的后脑勺,等了很久,李衍都没有出声,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似乎是睡着了。她忍不住想,时至今日,李衍还不够解气,或许真的需要采取傅知行的建议,找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大约是李衍在身旁,即使有些担心焦虑,还是很快地睡了过去。


    凌晨四点五十三分,空调嗡嗡响着,李衍在黑暗中睁开一直没睡的眼,轻轻挪开俞言搭在腰上的手,掀被起身。


    浴室门关上,灯亮了。


    水龙头被拧到最细,落在瓷盆上几乎没有声音。


    李衍低下头,手背截断水流。


    他不是忽然醒的,而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所有人都指着他鼻子骂他杀人犯,全是熟悉的面孔,亲人、老师、同学、朋友,还有俞言。


    她大声尖叫着,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右手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嵌在掌纹里、指甲缝里,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他在裤子上使劲擦,擦不掉,伸手想去扶起摔倒的她,却被她恐惧尖叫着推开。


    梦醒了,在又重又乱的心跳声里,他急切地把睡梦中的人捞进怀里,箍得很紧。


    他是杀人犯吗?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吧,没有那一拳,周雄安不会离开这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翻身的轻响,每根手指都洗得起皱发白,他才舍得关掉水龙头,然后行尸走肉地走回床边。


    即使开了暖气,所到之处皆冰凉沁骨,唯有俞言的怀抱是温暖的。


    李衍躺上去,用尽所有力气抱紧她,在无人知道的黑夜,再也止不住地呜咽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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