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


    写字楼, 格子间，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没有人嘻嘻哈哈, 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再不出活大家一起死的肃穆。


    “虚化项目反馈意见下来了，七十九条问题！”


    “这底稿是谁拿脚敲的？数据完全对不上啊！”


    ……


    “……这是在做梦？还是我已经凉透了，正在体验地狱酷刑？”


    陆荨瘫在靠背椅上，两眼放空地看着疯狂赶工的同事们。


    她记得自己结结实实挨了蓝染一刀，身体都快裂成两半了。


    结果没去天堂，没下地狱, 倒是先回了工位。


    “小陆！发什么呆？”


    总监“啪”地甩了一摞文件在她桌上：


    “虽说你上周晕倒是工伤，但现在业务忙成什么样你也看到了。这份招股书马上重改，下班前要用。还有采购合同要补, 项目反馈要回复……”


    他顿了顿, 瞥她一眼：


    “你什么表情？有什么意见说！”


    陆荨瞄了眼即将指向六点的挂钟，又看了眼面前比命还厚的文书，语气安详：


    “总监，我没有意见。我现在就是想死。”


    早知道死后的世界还是职场, 她宁愿化为尸魂界的灵子，乐得个随风飘散、一了百了。


    *


    “不要加班……”她脸皱成一团, 迷迷糊糊地嘟囔：“天杀的……为什么偏偏在我准备下班的时候派活……”


    恍惚间, 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轻飘的嗓音，穿过层层梦境，落在她耳边。


    她猛地睁开眼：


    “总之我死都不要加班——！”


    谢天谢地，入目的不是写字楼顶灯, 她现在看虚夜宫这惨白天花板都觉得慈眉善目。


    背后传来微凉的触感, 有人托着她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把她平放在地上。


    缓缓抬眼，看到熟悉的银发和冰蓝色瞳孔。


    他看起来不太好, 侧脸擦伤、满身血污，狼狈得不行。


    双眼死死锁着她，破碎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挣扎着起身想拥住他，却使不上力：


    “呜呜呜……我以为我死了，又回到职场地狱了……”


    他俯下身，下颌抵上她发顶，低哑着喃喃：“不会，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的手……”她匆忙看向他的右肩。


    他不自然地侧身，把伤势藏进衣摆里：“没事。”


    “千野小姐，请不要乱动。”井上织姬的声音传来。


    抬手，重新将暖黄色光罩覆上她的伤口：“您的伤势很严重，需要躺下治疗。”


    陆荨枕着他的膝盖，依言缓缓躺好。


    费力地扫视一圈，才发现织姬、露琪亚、山田花太郎他们都在。


    尤其是露琪亚，神色紧绷，目光警惕。


    露琪亚压下惊惧，担忧地上前：“前辈，您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蓝染……一刀……咳咳……”


    陆荨想比画一下自己扛刀的勇猛，却乏力得没法完整表达。


    露琪亚的目光落在陆荨胸腹间触目惊心的伤口，又扫过市丸银空荡的右肩。


    他伤得很重，现在出手，或许有机会。


    指尖悄然按上刀柄。


    “她现在需要治疗。”冷冽的声音忽地响起。


    市丸银眼皮都没抬，目光始终落在怀里的人脸上。


    碎发遮住了所有神情，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妨碍我，就杀了你们。”


    空气凝滞。


    山田花太郎本能地后退半步，连织姬的治愈光罩都滞涩了一瞬。


    “市丸银！”露琪亚抽刀，低喝：“你忽然出现，把斩魄刀架在井上脖子上逼她治疗，还说这种话？”


    陆荨费力地扯了扯身后的衣摆：“别……别吵啊……”


    “别说话了。”他抬手轻轻擦过她嘴角渗出的血迹。


    陆荨感觉自己再不说点什么，可能真的要死了。


    “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咳咳……市丸……他、他杀了蓝染——！”


    “什么？蓝染……死了？”露琪亚的刀仍然指着市丸银，动作间却多了一丝迟疑。


    市丸银不想搭理。


    看着怀里的人紧皱着眉，努力对他使眼色，无奈地叹了口气：


    “蓝染被我杀死了。但崩玉与他完美融合，他复生了。”


    露琪亚瞳孔震颤，握刀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死而复生……这真的可能吗？还有什么方法能杀死蓝染？一护他怎么办？”


    她攥紧刀柄，看向市丸银。


    就算陆荨亲口证实，她也无法轻易相信这个曾站在蓝染身侧的男人。


    可他此刻只是托着陆荨，看不出什么阴谋诡计的迹象。


    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重伤的两人，沉默地收回斩魄刀，转而对织姬道：


    “我必须马上把这个消息告知大哥。井上，你先留在这里治疗千野前辈。”


    “好。”织姬点头，“请快点想办法帮助一护同学。”


    露琪亚颔首，郑重交代：“保护好自己，有意外立刻发送信号。”


    说罢，闪身离去。


    *


    空气安静下来，暖色的光罩覆在陆荨的伤口。


    撕裂的身躯仿佛渐渐焕新，肋骨归位，肌肉重生。


    陆荨盯着身上的光罩，心里啧啧称奇。


    所谓的“双天归盾”，并不是普通的治愈，其本质是事象拒绝。


    拒绝已经发生的破坏和伤害，将目标还原至受伤前的状态。


    说白了只要人没凉透，理论上都能给你捞回来，简直就是行走的复活甲。


    “千野小姐，感觉好点了吗？”织姬体贴地问。


    陆荨抬不起胳膊，但已经能颤巍巍地比出个大拇指：


    “棒极了，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焕然一新了。”


    织姬笑了：


    “千野小姐总是很乐观呢。按理说灵体修复应该很快，但您可能伤及了魂魄，还需要再等一会儿。”


    陆荨撇了撇嘴：“不愧是蓝染队长，一刀砍碎废柴魂。”


    “胡说什么？”市丸银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嘿嘿，开个玩笑嘛。”


    陆荨仰头看了眼一直托着她的人。


    他脸上还淌着未干的血迹，眉间紧蹙，一看就在强忍着剧痛。


    她鼻子一酸，别过脸：“织姬小姐，等会儿能不能拜托你帮他治疗一下？”


    织姬应道：“当然可以。”


    “不需要。”市丸银拇指轻轻蹭过陆荨逐渐恢复血色的脸颊，“治好荨就行。”


    织姬收回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没关系的，千野小姐这边已经结束了——”


    话音未落。


    胸腹间刚愈合的伤口处，忽然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痕。


    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啪——”


    完整的灵体犹如瓷器冰裂，蛛网般缓缓蔓延出裂纹。


    “唔——！”


    陆荨吃痛地闭上眼。


    灵体仿佛从内部被生生撕开，有什么东西正拼命往外挤，细碎的光点从裂缝中向外飘散。


    她感觉自己真的要碎了，各种意义上的。


    “荨！”市丸银瞳孔骤缩，立刻将她托起，紧抱进怀里。


    “怎么会这样？”织姬立刻召出“双天归盾”的两位小精灵，“舜樱、菖蒲，这是怎么回事？”


    舜樱扑棱着翅膀：“织姬，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了。她的伤势完全愈合，灵体和魂魄都恢复到了最初的本源状态。”


    “那为什么……”织姬咬下唇，再次抬手，“让我再试一次。”


    两只精灵齐刷刷摇头。


    “没用的。”菖蒲弱弱地开口：“她的灵魂……好像在跟自己打架。”


    陆荨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


    不是吧……还有这种隐藏坑？


    修复灵体还顺带还原灵魂，听上去是很划算。


    可是她的灵魂本源不在尸魂界，在工位！


    “去现世。”市丸银将她单手抱起。


    动作扯到断臂的伤口，他踉跄一下，却把她搂得更紧：


    “卯之花一定有办法。”


    “不行！”她摇头，“现世乱成一团，卯之花队长他们都自顾不暇。”


    他脚步未停，撕开黑腔踏了进去。


    “真的不要……”她还想挣扎，“蓝染还在现世，你过去就是送死……”


    黑暗里，她看见他晃动的银发，和断臂处凝固成暗红的伤口。


    明明自己伤得连平衡都快控制不住了，却半句不提。


    果然是超级大笨蛋。


    “停——！”她攥紧他的衣领，喝住他的脚步。


    “听我说，我……大概知道自己的情况。”


    她靠上他的胸膛，听着急促的心跳，有些泄气。


    蓝染死了还能原地复活，而她，到手的复活甲都飞了。


    这就是路人角色的非酋命，不认不行。


    “不要浪费力气，带我去黑海吧。”


    *


    白色的身影掠过荒芜沙漠。


    陆荨紧紧搂着他的脖颈，看着血迹从他额角滑过下颌，砸向沙地。


    “我有一个梦想，现在就想告诉你。”


    她忽然生出一种想对着他絮叨一辈子的冲动。


    “我不想当死神，也不想当贤者。我想创业，并且已经有了一个绝佳的点子。你愿不愿意加入？”


    市丸银顿了顿，配合地问：“什么？”


    “开一家烧烤奶茶一体店。你烤串，我摇奶茶。”


    她越说越来劲，眼里泛起贼光：


    “你把烧烤往死里加辣，客人辣哭了，就得来买我的奶茶。我呢，再把奶茶往死里加糖……咸甜辣永动机，复购率拉爆，收益铁定起飞。”


    市丸银安静地听她说完，目光垂下，瞥见她衣领下蔓延而上的细碎裂纹。


    他应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眯着眼调侃，可喉咙却像被堵住，变成一句干涩的：


    “我不想做那种……会把衣服弄脏的工作呢。”


    “喂喂，我们的目的是赚钱，辛苦点算什么？”


    陆荨不满地戳点他胸口，仰起脸嘟囔道：


    “我这个项目外面多少人抢着加盟，给你优先权，还是奸情价，确定不来？”


    他终于笑了一声，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谁让荨喜欢。”


    “好耶！”陆荨得意地翘起脚尖，仿佛已经提前过上了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幸福生活。


    “到了。”


    一望无际的漆黑海面横亘在二人眼前。


    “假月亮是坏掉了吗？怎么越来越黑了。”


    陆荨仰头瞅了眼昏暗的夜空，目光落回他亮眼的银发上，忍不住伸手拨了拨：


    “算了，凑合把你当月亮使吧。虽然也不会发光，但长得好看。”


    市丸银抱着她坐在岸边，蹭了蹭她的侧脸。


    “荨才是我的月亮。”


    陆荨愣了一下，一脸嫌弃：“好土啊！”随后又弯起笑眼。


    海潮悄悄上涨。


    冰凉的水漫过脚踝，她打了个哆嗦，往他怀里缩：


    “真冷……虚圈连水都针对我。”


    “涨潮了。”他单手将她裹进外袍里。


    她把自己的重量完全放在他身上。


    安静地靠了好一会儿，忽地开口：


    “真安静啊……像站在宇宙尽头一样。”


    她推了推身后的人：“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想想怎么解决宇宙难题。”


    “把我放下，你回去吧。织姬还在，请她帮你把胳膊接上。”


    见他纹丝不动，脸色都没变一下，她又夸张地嚷起来：


    “少一条胳膊以后怎么抱我？单手抱非常不舒服，你得考虑我的乘客体验。”


    市丸银低下头。


    她苍白的脸上爬满细碎的裂纹，嘴唇也没了血色。


    他把脸埋进她颈侧，呼吸轻得几乎听不清。


    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这残缺的姿态，很难看吗？”


    “难看死了。”她没好气地捶了他一下，鼻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酸，“我看着都快疼死了，我不想你这样。”


    “我哪儿也不想去。”


    他托起她的身子，更深地按进怀里。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任何地方，我都会陪你。”


    她心跳一沉，直起身子揪着他衣领骂：“你是不是傻？我数三二一你赶紧撒手……”


    数到零他都仿若未闻，反倒圈得更紧了。


    推搡怒骂，他纹丝不动，她气极：“你这人，怎么好赖话都不听啊……”


    “嗯。”


    “最讨厌你了。”


    “嗯。”


    “……”


    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那些话全都卡在嗓子里，说不出口，只有眼泪掉得更凶。


    她想起第一次死的时候，仓促得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说。


    那时候她以为死亡就是一个人，冷冰冰的，突然什么都没了。


    原来有人陪着，是这种感觉。


    海水那么冷，居然一点也不可怕。


    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手背上有细小的光点飘散。


    她懒得再看，合上眼，脑袋往他肩窝里栽：“那你别松手。”


    潮水涌上，漫过腰际，几乎要吞没一切。


    “好。”


    他把唇贴在她额上，闭上眼。


    “我会抱着你的，永远。”——


    作者有话说：看完这章的众人：


    蓝染：天顶不去去海底，6。


    银：……我爱去哪里去哪里。


    小荨：咕噜噜噜噜噜噜——


    浮竹：我觉得还能抢救一下！


    白哉：（整理衣襟）作者通知我出场了


    *


    这就是我心中的终章了。或许只有在“双死”的边缘，爱恨情仇才能真正翻篇，最后留下的，只有世界的安静和彼此的拥抱。


    但请放心、放心，后面还有甜甜的后记+正文番外， 毕竟没有人比作者更懂HE，Winn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