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二十分钟后, 回家换了身舒适衣物的谢逐扬和孟涣尔一起坐在了主卧外的露台上。
中午下过一场雨,下午的首都明显凉快起来,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 光线却不再凌厉。
阿姨帮他们把孟涣尔做好的青柠巴斯克送上来,让谢逐扬也及时品尝到他的手艺。
“所以,你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为什么喜欢我,你现在想好了吗?”孟涣尔转过头,望着身边的人。
在A国野餐那次, 谢逐扬还欠了他一个答案没还。
孟涣尔决定现在就讨要回来。
毕竟他一直都很想知道,一开始态度如此斩钉截铁地说不想和omega谈感情的谢逐扬,是在哪个节点, 态度忽然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
谢逐扬放下手里吃了两口的蛋糕,靠回座椅上想了想。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你那边有人找上来要给你拍纪录片,我们一起又去了机车俱乐部的事?”
彼时孟涣尔和谢逐扬的婚姻在网上讨论度正高, 导演组也想蹭个热度,私下向孟涣尔询问, 有没有什么地方代表了二人共同经历的过去时光。
于是拍摄第二天,他和谢逐扬便将一行人领去了俱乐部。
参观到餐厅时, 孟涣尔介绍说这就是自己中学时期和朋友们一起逃课过来玩时常待的场所。他不爱玩机车, 其他几个人都去赛车时, 他就在这里吃吃东西,打打游戏。
工作人员听完笑了:“懂了,这里承载着你很多美好的偷懒回忆,是吧?”
孟涣尔却干脆道:“并不是。其实我很讨厌这个地方。”
“哈?”对方被打得措手不及,神情透出惊讶。
“每次一来到这个地方, 我就觉得很害怕,总担心会不会有人在我看不到的时候出事。”
孟涣尔的指尖缓缓从一张桌子上划过。
“我觉得爱玩极限运动的人脑子都有问题,但又阻止不了他们这么做,所以就过来打发打发时间,这样能让我安心一点。”
他耸耸肩,说完就转过头,也不管其他人都作何反应,径自走去看餐厅墙上的合照。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谢逐扬心里明白,孟涣尔这是还在因为他有意疏远他的事闹脾气。
Alpha只好苦笑着对众人解释:“他确实不怎么喜欢这里,每次来心情都不是很好。我想,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曾经在这里差点出过事。”
“啊,是因为开车吗?”有人发出惊呼。
“对。”谢逐扬侧过头,看着远处孟涣尔的背影,心不在焉地说。
“骑车的过程中出了一点意外,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摔出护栏,掉到半山腰了。好在那边的山本来也不高,加上年轻,我没有伤到内脏,只是有些擦碰流血……即便这样,还是把他吓坏了。”
漫长的时间足以稀释并消弭痛苦,摔出去那一刻的惊慌,痛感传来时的倒吸冷气,夜晚的低温所带来的寒凉,现在回忆起来,全都变成脑海里的符号,引发不起额外的情感波动。
谢逐扬只记得,自己当时躺在山间的地上,第一个闪过脑海的念头是:这下真被孟涣尔说中了。
对方始终不赞成他们进行这么危险的运动,经常气哄哄地说谢逐扬这样下去迟早翻车,还说即便那样他也是活该,自己是不会同情一个不拿自个儿的生命当回事的人的。
谢逐扬曾经疑惑地问他,既然孟涣尔一不想开机车,二来又对这项活动持反对态度,那他为什么还坚持要来。
孟涣尔的回答是一声冷笑:“这样哪天你倒霉了,我能立刻就看到,也好当面向你爸妈转述!”
俱乐部的人赶到现场,以最快速度将他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麻药的效果还没完全减退,谢逐扬浑身疲惫又发冷,中间甚至睡过去一阵。
然后又被孟涣尔的哭声吵醒。
几个一块来的发小要么在走廊上打电话,要么去医院小卖部买吃的去了,只有对方坚持坐在他的床头,惶惶然地像个一觉醒来发现家长都不在身边的孩子。
出了这样的事,谢逐扬本以为孟涣尔会对自己大加嘲讽,说一些“我早跟你说过”之类的话。
然而没有。
孟涣尔只是落泪。
他哭得天崩地裂,像谢逐扬已然逝去那样伤心,又好像真正受伤、感觉到疼的人其实是他一样,搞得谢逐扬摸不着头脑,甚至抬头看了看自己是否一切健在,有没有在失去意识的期间丢掉一两条胳膊或腿。
最后他抬起还裹着纱布的、行动有些僵硬和迟缓的手,摸了摸孟涣尔的头,哭笑不得地说了一句:“你在哭什么呢?”
见他醒了,孟涣尔的哭声瞬间从瓢泼大雨转变为洪水放闸,抽抽噎噎地说:“你说为什么,我怕你死掉!……”
那是谢逐扬人生中最难以忘怀的夜晚之一。
令他印象深刻的,不是父亲的暴怒,也不是母亲的神情忧郁、默默含泪,而是孟涣尔那张哭得脸上的眼泪像钻石一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脸。
——在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一个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能为他哭得这么伤心。
十六岁的谢逐扬,惊奇地发现自己拥有了能让别人为自己流下宝贵泪水的能力。
那一瞬间的感觉,甚至可以用震撼来形容。
他忽然如同茅塞顿开般地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有意义的人和事,他却因为钻了牛角尖,好一段时间以来都过得浑浑噩噩,反而忽略了身边真正关心他、也值得被他关系在意的人。
明明他最讨厌的就是谢逸明那种不负责任的家伙,自己什么时候也变成这样了?
谢逐扬仿佛一夜间就清醒过来。
“后来,我就没再玩这个了。”想到这里,他对着镜头说,“一方面,我家里对我管得更严了,没什么溜出去的机会。另一个原因……”
他笑了笑:“大概是怕再看到某个人哭吧。”
“我想,我要是真的死了,他怕不是会哭出北京的第六道护城河。即便是为了保护他的眼睛,我也该爱惜一点自己的身体。”
循着这次经历,谢逐扬一下又回想起更久远以前发生过的事。
那是孟涣尔小学二年级后的暑假,谢逐扬他妈带上谢逐扬,孟涣尔的姑妈领着孟涣尔,再加上两家的保姆,一起到游乐园玩。
中途两个小孩一块去坐了碰碰车,谢逐扬当主驾驶,孟涣尔坐副驾。
当时的战况异常激烈,两人的车在过程中好几次和其他人的撞击,整个围起来的场地里都是碰撞带来的巨响。
突然间,孟涣尔也不知道磕到了哪里,发出了洪亮的哭声。谢逐扬转头看他,发现他的右眼附近居然出了血。
谢逐扬顿时慌了神。
出了场地,垂头丧气地站在大人们旁边,看他们着急地检查孟涣尔的脸,感觉自己大限将至。
还好,对方的眼睛并没有受到伤害,只是眼尾下面的地方破了皮,看起来才那么吓人。
即便如此,谢逐扬依然觉得自己像犯下了足以把他送进监狱的大罪,紧张地站在母亲身边,一言不发。
除了害怕被责怪,他同样有着对自己没能掌控局面的自责。
十岁的谢逐扬自尊心已经很高,认为经此一遭,已经证明了他是个没有能力保护年幼者的大孩子,灰溜溜地想从孟涣尔身边离开。
“可你那时候,却紧紧地拉住我的手,说什么也不愿意跟别人走。”谢逐扬笑着说。
明明刚才在车上还哭得那样厉害,然而这时的大人们无论问他什么,他都说不疼,保姆要领他去吃冰淇淋,孟涣尔也执拗地摇着头拒绝了,像个影子似的跟在谢逐扬身边,哪里也不肯去。
还是谢逐扬的母亲见状,说要让谢逐扬带他去买好吃的,孟涣尔这才点头答应。
大人们都十分惊奇,连连感叹孟涣尔居然这么喜欢这个邻居家的哥哥,只有每日与他相处的谢逐扬出奇地震惊,不明白混世魔王一样平时到处给他找事的家伙怎么就突然变得如此乖巧懂事起来。
但在某个隐秘而微妙的瞬间,谢逐扬又似乎懂得了孟涣尔肢体语言下的潜台词。
孟涣尔害怕被人抛下。
他感受出了谢逐扬的紧绷,担心自己一旦表示出不满,对方就会受到大人的谴责,从而迁怒于他,以后都不带自己玩儿了。
为此,孟涣尔必须坚定地站在谢逐扬这边。
谢逐扬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刹那间被击中了。
十岁的他,人生中少见地体会到了责任的滋味,以及被人无条件信任和偏向的感觉。
——而这都是孟涣尔带给他的。
从那时起,他才真正接纳了孟涣尔,把他当成了和牧天睿他们一样的自己人。
……
那天在俱乐部接受采访的途中,谢逐扬回想着回想着,心里便被某种柔软的东西填满,突然觉得眼下的状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以往数次被孟涣尔打动时一样,他想,自己对孟涣尔再好一点、再宽容一点其实也无妨。
反正他本来也对恋爱没什么规划,即便日后真的和孟涣尔离了婚,估计也没兴趣和别的omega谈感情。
既然孟涣尔想要,就这样满足对方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才有了发生在同学聚会天台上的那件事。
孟涣尔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突然想开了,合着你是对我心里有愧。怎么,回想过去,终于发现了我不可多得的好,所以你自责感大爆发决定以身相许来补偿我?”
他斜他一眼,眼尾竟带了一丝丝特属于omega的风情,但整体的神情依然天真。
“不。”谢逐扬微微正色道,“是因为你爱我,而我恰巧也爱你,也需要你的爱。”
年幼的孟涣尔遇见他,就像迷失在海中的人抓住浮木。
殊不知对于谢逐扬来说,他也是他人生中有着最特别意义的人。
如果没有孟涣尔,他可能只是漂在海上的一根孤零零的木头。
只是因为孟涣尔想,他才成为了救生艇。
被看中,被选中,因此从万千人海中脱颖而出,成为某个人人生中最鲜明且独特的那颗符号,这样的诱惑实在太有吸引力,谢逐扬无法拒绝。
他们当中,需要对方的也从来都不只有孟涣尔一个-
对谢逐扬而言,逐渐意识到心态的不同大概是在回国后。
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先是疑似在和孟涣尔接触的Luke,然后又是孟家的人打算叫他顶替堂哥去结婚。
终于有机会摆脱身边存在了十几年的大麻烦,谢逐扬理应长出一口气,庆幸自己终于要解脱了才对。
然而,他竟不可自制地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心情。
这种感觉,就像自己养了很久的孩子终于长大了,而他在此之前一直都忽略了这点,直到一个契机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然后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样乐见其成。
“之前我一直告诉自己,是因为你遇到的人都太烂了,烂到我出于朋友的身份都看不下去,不得不插手帮忙。可是那天,我忽然在想,如果你在那时候刚好认识了一个各方面都还不错的alpha,你也表现得很喜欢他,我会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看着你跟他发展吗?”
谢逐扬说完,兀自停了两秒。
“……答案是‘不’。”
“如果是那样,我扪心自问,一定会感觉自己被你背叛了。我会努力地想挖出那个人身上的黑点,试图证明这个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个不值得托付的人。”
“甚至就连第一次见到Luke,我都在暗自庆幸,还好他是这么肉眼可见的不堪一击,我才可以不费力地就把他给解决。”
听到这里的孟涣尔浑身静悄悄地一抖,如同预料到他接下来的话一样,睫毛轻轻眨动起来。
谢逐扬的声音还在继续:“你在电话里说,假如你不出手,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开窍,这一点我不同意。就算我那时并不知道你来过A国,回去后听说你被家里逼婚,我不也还是‘挺身而出’了吗?”
“你说你不会因为家里要求就和不喜欢的人结婚,难道我就是那种会因为想搪塞我爸就随便找个人领结婚证的人?”
“有没有可能,我就是单纯见不得你和别人在一起,也不能忍受你依赖其他alpha多过我……而已?就算没有Luke,没有家里的逼婚,以后你的身边每多出现一个alpha,我还是会经历这样的心路历程,最终发现我喜欢你——”
这番话包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多了,多得近乎像是一场告白。
……不,这就是告白。
孟涣尔一愣,脱口而出:“你真这么觉得?”
“为什么不?”谢逐扬回他以注目礼。
“你上次问我的,我现在就可以回答。只是因为是你,我才会选择结婚。只是因为你想,而我根本也不排斥,才会答应和你接吻。是因为我本来就会爱你,才一次次地为你破例……”
事情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好纠结,因为谢逐扬的行动早已给出了答案:
不是随便哪个人死缠烂打都能成功,而是那个“死缠烂打”的人刚好是孟涣尔。
他这一生中可能会遇见千千万万个人,也只有孟涣尔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坚定地拉住了他的手。
而当你意识到有个比你小几岁的生命对你抱有如此大的依赖,不假思索地相信你,为你哭,为你笑,为你感到难过,你又怎么会不将其视为自己一生当中排名前几的荣誉,想要顺应他所有的期待,成为他最需要的人——
同时,也希望他身边最亲密的那个人永远只是自己?
……
易感期那次“意外”之后,谢逐扬回去想了许久,忽然就想通了。
要说他这辈子最擅长什么,恐怕就是和孟涣尔相处。
尽管有时两人之间确实有些过于“鸡飞狗跳”,然而谁说这不是另一种关系好的证明?
孟涣尔永远不会对着其他alpha又哭又闹地要他们给他出头,谢逐扬也只有面对着孟涣尔的时候才会一边骂骂咧咧地一边给他收拾残局。
他们从来都不需要在对方面前掩饰本性,这已经很不寻常。
其他尘世中相爱的恋人,或许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向对方展示自我、了解对方真正的内心,来判断他们是否是真正的灵魂配对。
但对于他们来说,这都是早在成长过程中就已经自然而然完成的事。
于是无须额外的努力和改变,捅破窗户之后就可以水到渠成地相爱。
如果孟涣尔想要的爱情与婚姻,就是这样和他过一辈子,谢逐扬似乎也没什么不能接受。
甚至觉得本该如此。
……
谢逐扬说完这些话,孟涣尔又像是被浑身定住般久久不能言语,唯有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心跳得太快了,导致只能胡乱说些什么来打断眼下这安静的气氛。
孟涣尔张了张唇:“你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啊。”谢逐扬答得很干脆,“因为我很迟钝。所以辛苦你了,明明年纪比我小,但却做了那么多。”
孟涣尔脸上一热,哼了一声:“讲得这么好听,以前不还天天嫌人家烦来着,你们alpha爱上以后的变脸速度还真快。”
他本以为谢逐扬会再说点情话来哄自己,结果谢逐扬笑了一下,竟然承认了:“我有段时间是觉得你挺烦人的。”
“喂!”孟涣尔瞪大眼睛,立刻伸出手指指他。
正要发作时,那人话锋一转,语含笑意。
“可谁说我不可以一边觉得一个人很烦,一边又希望能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孟涣尔在谢逐扬心中就是“麻烦”的代名词。
后来他离开对方,去了A国,反而又时不时地想起这人。
对于谢逐扬来说,他是他藏在被褥下那一颗令人夜不能寐的豌豆。
拿出来,无法割舍。
留在原地,却又不能视之不见。
只能爱他。
孟涣尔的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惊愕变得赧然。
谢逐扬见状便低下头,边亲他边喃喃:“乖老婆。乖宝宝。好喜欢你,怎么办?”
Alpha的身型愈发压低下来,将他禁锢在自己撑起的双臂当中,吐息很快被炙热的吻淹没。
孟涣尔脸颊羞红地被他按在沙发上,很快也热情地配合着,搂着青年的脖子张开嘴巴,温情也缱绻地一下下吮吸着他伸进来的舌头,像两条正在嬉戏的蛇。
黏腻,温热,伴以啧啧的水声。
几分钟后唇分,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谢逐扬将孟涣尔抱在怀里,近似感叹一般地说:“在A国那次,你真的应该过来找我的。”
他的嗓音低沉又轻柔,仿佛在描述一个美丽的梦,充满了循循善诱的暗示。
孟涣尔今天的情绪本就高涨,闻言嘴角向下一撇,感觉自己快要哭了:“你别说了,越说我越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他一头扎进谢逐扬的怀里,避免和他对视。
谢逐扬任由他倒在自己的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头发,转而提起另一个假设。
“那换一个。或者,如果我那时候在公寓门外,能回头看一眼就好了。”他说,“也许那会是另一个故事。”
孟涣尔在他的小腹上安静良久,从这人身前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现在,是在感到遗憾吗?”
谢逐扬没有直接回他,而是冷不丁跳到另一件事上:“校庆那天,你先走了,我们几个中间还帮年级主任送了一次文件——从操场的一头,到另一头。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他顿了顿。
“从初中部走到高中部的路程,真的很远。”
课间总共就十来分钟,孟涣尔光是来回的路上可能就要四五分钟,还不包括中途上厕所、喝水、老师拖堂的时间。
而初中整整三年,孟涣尔都几乎雷打不动地维持着一天至少要去一次的频率。
这样的毅力,光是想想就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而谢逐扬居然从来没往那个方面想过。
他很少留恋过去,后悔自己未曾做到的举动,认为那样的反思是徒劳无用的。
然而在孟涣尔这件事上,谢逐扬却总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
孟涣尔端详着他的神色,嘴角勾起弧度,故意打趣似的说:“哟,开始心疼我了?悔不当初自己以前太爱打游戏,完全对AO间的那点事不感兴趣,错过了我成年后头两年的赏味期了吧?”
谢逐扬盯着他,一味地不说话,像一座英俊又心猿意马的大理石像。
看得孟涣尔忍不住伸出手来,捏了下他的脸。
“喂,你不要露出这幅表情,搞得我好像很可怜的样子,我可不觉得喜欢你是件很惨的事。还是说,难道你觉得以你的条件,不值得一个omega用尽全力去追?”
谢逐扬这才张口,近乎嘟囔似的道:“当然不。”
“那就对了。”
孟涣尔忽然举起手机,晃了晃手机壳上那个他们在沙漠旅游时购买的巨人柱挂件,语调轻松:“你呢,对我而言就像这个仙人掌一样。它要三十五年才开花,你也要等过了很久才意识到对我的爱,这是你们的特性,不需要为此感到抱歉。”
“如果你是那种早早就开窍的大情种,说不定等我成年,你早都谈了不下两只手的omega了,难道那样我就会开心吗?……就是因为你在这方面呆得像个木头,我才可以在你二十三岁的时候荣登你人生中的初恋。”
他摆出情感大师的姿态,拿腔拿调地耸了耸肩:“生活就是这样的啦,享受了一个人的优点,就要接受与之对应的缺陷。哪能所有好事都让我占了?”
谢逐扬被他的情绪感染,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你倒是很看得开。好吧,看来是我思想狭隘了。”
孟涣尔抿起唇笑了笑,声音又忽然轻软下来。
“你要说我没有一点后悔,那肯定是假的。你刚刚说我应该过去找你的时候,我真的感觉肠子都要悔青了。忍不住想,要是当时再坚定一点就好了,说不定就能早一年和你在一起。”
“……但是转念一想,我发现我并不是很喜欢这个想法。这个念头,就好像我们现在经历的过程是次一等的选项一样,可我现在明明很开心,为什么要假设自己没有得到百分之百的幸福?”
“能走到这一步,我觉得我已经很厉害了,我并不想否定自己。”
曾经十九岁的孟涣尔,愿意为了所爱跨越不同的大陆、专门坐飞机去看他是真的;做出了九十九步的努力之后,在第一百步的时候突然打退堂鼓也是真的。
这都是真实的、还不够成熟的他所做出的行为。
就像谢逐扬明明买了那么多礼物却迟迟没有送给他一样。
“可就算我没有把那条围巾第一时间送到你手里,就算你到现在才把那些礼物送给我,我们不还是在一起了,并没有错过多少时间吗?”
孟涣尔抬起头。
“我很喜欢你刚才的说法。”
这个故事,可能会有很多个版本。
在A国勇敢地留下来了,并且最终选择去找谢逐扬的孟涣尔,可能会在大二一开学就收获一个和他认识了十几年的男朋友。
当然,在时间线上相对晚一点点、在二十岁时和心爱的人结婚的孟涣尔也不差。
再或者,就算孟涣尔当初没有去A国找他,往后的日子里,依然会有很多的机会等待他们去发现、去相爱。
每一个节点上,因为一个念头的犹豫,都可能会导致不同的行动和结果。
但对于这两个人来说,他们的命运就像一棵树上缠着的藤蔓,无论怎样发展,最终都逃不离同样的路径。
区别只是早和晚而已。
……
孟涣尔话音落下,谢逐扬好半晌没有回应,只是凝视着他的双眸。
孟涣尔都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在看什么?”
Alpha缓缓道:“我在看……当年那个小讨厌鬼,好像真的变成了很了不起的大人。”
孟涣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脸的自得:“那当然了,不然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他松弛地靠在对方肩上,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他们都享受着这片刻的空白,任由高浓度的感情像液体一样在两人周围流淌。
又过了一两分钟,孟涣尔诚实地开口。
“其实,离开A国后,我有好几次幻想过。在我走之后,那个和你说话的女生会不会提到我,说刚才有个鬼鬼祟祟的中国男孩来过这边,然后你立刻就猜出来我是谁,把我叫回来。”
然而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
事实证明,不勇敢的人是得不到上天的青睐的。
“这也算是一种警醒和历练吧。”他歪着头对谢逐扬道。
就像许多文艺作品展示出来的那样,故事里的主角必不可能一开始就登峰造极,刀枪不入。
必须要先有过精神上的动摇,直面自己的弱点,再真正地克服它,才能最终走向成功。
诚然,他们中间有那么一两次错过了。
但这不是悲剧,也不是遗憾,更并非是不圆满。
就像游戏中的分支选项一样,是征服旅程的探险家在过程中偶然发现自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完美的小小插曲。
偶然发现自己身体里的另一面,未尝不是一种有价值、有意义的全新收获与体验。
原地整顿之后,依然可以重振精神,继续上路。
而他经过磨砺的爱人之心也会像被打磨过的钻石一样更加坚定纯粹。
某种程度来说,不看任何攻略最后也依然能顺利通关的孟涣尔可以说是棒极了。
这证明足智多谋、勇敢机敏的他,无论怎样都有将故事结局打出HE的伟大能力。
要知道,人生的关卡可是很难的。
还好爱很简单-
当天晚上,他们一起重温了那部孟涣尔最爱的《完美的世界》。
孟涣尔看着看着,禁不住感叹:“小时候看这部电影,觉得它只是一部单纯的感人影片,长大后再重温,发现它其实影射和讽刺了很多真实现象。”
谢逐扬侧过头:“比如?”
孟涣尔想了想:“比如,A国人普遍的恋-童癖什么的。”
“……”
“还有啊,这个主角有时候做事是挺过分的,就因为他想换一辆福特,居然直接抢了路边无辜农民的车。虽然他都已经是逃犯了,本来也不算好人,不过仔细想想,还是觉得那些被他抢的人蛮可怜的。”
嘴上说着这样的话的孟涣尔,在看到电影结尾处还是哭了。
谢逐扬一边给身边的爱人递纸巾,一边以一个文艺内容创作者的态度冷静评价:
“又是一部导演为了与童年和父爱和解的煽情影片。虽然有些地方的发展略显生硬,不过总体来说,确实可以打80分以上——看完之后,我好像也理解你为什么喜欢我了。”
孟涣尔正在举着纸巾擤鼻涕,闻言,维持着捏鼻子的姿势回过头。
谢逐扬说:“我对你而言,是不是就像这部影片里的Butch一样?”
孟涣尔很明显想歪了。
他高声惊叫起来:“你想什么呢,我可没有恋父情结!首先,你要比他年轻多了,其次,我也不会和一个年龄比我大那么多的人谈恋爱。”
他将纸巾拿下来,团吧团吧扔掉:“因为自己童年过得不幸福,所以路上看见个同样不幸福的小孩,就保护欲爆发地给他当起了爹,这个说法太自大了。”
停顿一下,omega琢磨着措辞:“在我看来,Butch对Philips来说,更像是一个年长的朋友。很多人喜欢这部作品,可能也只是希望自己的人生中会有个类似Butch的人出现吧。”
孟涣尔在昏暗的房间中盯着电视机喃喃:“无条件地对他好,教他道理,满足他的一切愿望,在他受到伤害时挺身而出……但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就像只会在书中出现的童话一样,所以大家才都寄情于电影里。”
一个拥有童年创伤的逃犯,在逃亡过程中误打误撞挟持了一名孩童,将他当成小时候的自己,对他悉数弥补。
直到最后,临死之际的Butch在面对警察的枪支瞄准时,提出的要求居然依旧是让Philips的家人保证以后会让他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这放在现实中几乎可以称得上荒谬,但正是在文艺影片那样虚幻的场景里,才显得弥足纯真,值得相信。
“包括你?”谢逐扬问。
“当然,包括我。”孟涣尔坦诚地说,“但是是从前的我。”
谢逐扬听出他话里的未竟之意,转过头瞧着他。
美丽的青年舒服地将身体下滑一截,伸出一只手,在伴侣的小臂上轻轻地拨动:“因为……我已经遇见了比Butch更好的人。他不仅能做到所有Butch做到的事,也能做他做不了的。”
“比如?”
“比如,爱我。”
指尖抵在肌肤上的触感有点痒,谢逐扬抓住孟涣尔乱动的手,压下来,在沙发的靠枕上用力地亲他,最后与他十指相扣。
孟涣尔的眼睛看着电视,嘴角却露出微笑。
等着电影最后演职人员列表放完的途中,孟涣尔不禁有些感慨。
其实时隔数年后再回头看,已经不觉得电影里的主角有小时候以为的那么英俊了。抛开童年滤镜,里面值得吐槽的内容也不少。
长大成人的孟涣尔不再懵懂无知,开始看懂更多曾经看不懂的细节,也对剧情拥有了更加丰富也挑剔的见解。
——影片始终没变,变化的是对它观看并进行解读的人。
电影播放完毕时,孟涣尔有种预感,也许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不会再打开它。
他不知道这样的“倦怠”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从当初那个一伤心起来就投身于虚拟世界的年幼的孟涣尔,变成了一个会主动制造机会,哪怕暂时失败了也不气馁的大人。
二十一岁的孟涣尔很少再沉迷于这样的故事,尽管依然会为其流泪,但孟涣尔已经遇到了想象中完全量身定制、独属于他的Butch。
而现实里的Butch不会死。
他们会一直执手相携,白头到老。
孟涣尔也会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幸福-
时间过得飞快,日子眨眼来到年底。
就在春节前的这两个月,谢逐扬的游戏工作室终于有了动作——
他们更新了《捕风捉影》的DLC。
《捕风捉影》是工作室早期推出的一款解谜推理类RPG,总共有好几个单元。玩家们需要在故事场景中到处搜集线索、完成不同的任务以获得解开谜题的必要信息,最后找出真相。
游戏当初发行时销量不算火爆,但胜在质量上乘,口碑很好,后面断断续续发布了几个新的DLC故事章节,大部分都是收费内容。
这几年谢逐扬忙着开发新项目,已经有许久没有更新旧作,如今时隔三年再度上传了免费的剧情DLC,网友们纷纷猜测,谢逐扬这是之前承诺的年前发行新作的大饼填不上了,才想出这个方法安抚粉丝,以平众怒。
等他们真的玩起来时,却发现事情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这个名叫《豌豆迷魂记》章节梗概是这样的:
故事的主角之一叫做解枫,是一名到海外留洋读书的大学生。一次假期回国,他惊讶地得知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窦绾居然离家出走了。
窦绾的家人苦苦寻觅了半个月,始终没有结果。与此同时,解枫听说了京城中最近有神秘组织利用封建迷信绑架青春少年少女的案件。
他怀疑孟涣尔的失踪可能与这个团伙有关,开始了暗中的走访调查。
故事的背景设定在千禧年初,还加入了些许灵异民俗元素,模糊和改变了许多现实人物的细节特点,但无论是二人的性格、说话方式、甚至是人物立绘,都不难隐隐看出那二人的影子。
最终让大家确认这一点的,是两位主角的名字。
窦绾、解枫。
前者反过来,谐音等同于“豌豆”。而解和谢同音,谢逐扬前几个月还在各个平台上炫耀老婆送给他的枫叶围巾,也能关联起来。
这究竟是艺术源自于生活,根本就是两人情感历程的照搬,还是纯粹套了个壳……没人清楚。
但值得肯定的一点是,这个DLC就是谢逐扬专门为了秀恩爱用的。
网上一时间全是震惊的刷屏。
【游戏界的经典传奇恋爱脑出现了,把自己和老婆写进游戏这算不算国内游戏制作第一人[疑惑][问号]】
【不是哥们儿你又不是第一天谈上,都老夫老妻了最近这半年突然如同情窦初开的热恋一般疯狂中邪秀恩爱是何意味……】
【要我说写作业变成这样其实早有征兆,你们没发现他担任主要制作的每个游戏里都有一个长得漂亮还很咋咋呼呼的角色吗,呵呵你们猜那是谁?】
【对对!我记得很早以前论坛里就有人讨论过,说xzy要不然是喜欢这类型的omega,要不然就是他身边一定有一个这样的人,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才导致他每一部作品都会有类似的形象投射[吃瓜]】
【爱你就要把你写进各种故事里~】
【俩夫妻别太爱了[摊手]】
……
孟涣尔早几个月前就知道谢逐扬在做的这件事。
这毕竟是他们两个人的故事,谢逐扬想在网络上“公开传播”其中的一部分,即便是以艺术加工过的形式,也要提前征求孟涣尔的同意。
在获得了许可后,谢逐扬又在有次下班回家时提出,要让孟涣尔给窦绾这个角色配音,说是那样一来,会显得更加生动活泼。
孟涣尔大为震撼,并在一番剧烈挣扎后选择了拒绝。
当众秀恩爱什么的,实在是太羞耻了。他能同意谢逐扬做出这个DLC,已经是完全出自私心,不好意思再做更多。
再说了,他一旦同意了配音,岂不就被提前剧透了——
孟涣尔还是想保留一份神秘感,等到正式过剧情时才有足够的惊喜。
DLC是三天前发布的,谢逐扬这些天都抽不出时间,孟涣尔为了能和他一起玩,一直等到了今天晚上。
Alpha在他说好的时间点准时下班回家,两人吃了晚饭,于八点整一起坐在客厅沙发上,将游戏投屏到了电视机内。
这个故事总共设计有两条线,一条是明面上的解谜破案线,玩家将在两个主角的视角之间来回转换,找出窦绾失踪的原因,帮助他回到自己在意的人身边。
一条是关于二人的感情暗线,倘若玩家搜集到的线索足够,就能成功解锁“他的爱与心”的成就,明白窦绾对解枫隐藏已久的心意。
而解枫,也将在这个过程中意识到对方在自己心中同样特别的事实。
章节进行到尾声,一切麻烦都被解决,他们也重新回到平静祥和的生活中。
玩家们跟随着解枫的视角,看着他站在房间里,对着一整箱从国外带回来打算送给窦绾的礼物陷入了踟蹰不决。
青年准备好了贺卡,举着钢笔,却怎么都无从下手,走来走去,反复纠结。
“这么做应该会显得我很傻吧……不过,他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不管了。”
游戏里的解枫这样喃喃自语着,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在卡片上写下了祝语。
第二天,一脸懵懂的窦绾被他以别的的理由骗到了房间。
在那里,窦绾终于看到了那人在国外几年间积攒下来的礼物,听对方缓缓道来他对他的思念,也听他诉说着自己的爱意。
而那张在现实里并没有填写上实质内容的卡片,此刻也重新写上了人类语言中爱的文字,伴随着解枫积攒下来的那堆礼物一起送到了窦绾的手上。
打开它,上面写着几行字。
【——My little sweet pea:
有时希望你是一粒豌豆,这样我就可以将你放在胸口,时刻保管,永远用爱将你随身携带。】
故事的最后,爱哭的窦绾流下了幸福的眼泪。
剧情随之落下帷幕,转暗的界面上跳出谢逐扬的致辞。
【谨以此章节献给我的妻子。
感谢你出现在我身边,教会我爱、责任与荣耀,并用你的爱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从此以后,再也不想去没有你的城市,再也不想过没有你的生活,再也不想将视线从你的身上移开。】
……
客厅内寂静无声,黑色的电视背景倒映出两张望着屏幕的脸。
孟涣尔的面庞仿佛被火烧着一般灼热,听见自己带着湿润的嗓音说:“我也是。”-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
途中写着写着一度感觉到非常幸福,哎呀又一对xql就这样甜蜜地生活下去噜
接下来可能会花几天时间修个两三章文,然后开始写番外。番外应该会写个假如第一次在A国没跑?/假如在A国见面了?(不知道该咋描述)的if,字数大概不多。
感谢一路看到这儿的大家的包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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