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消息
同居?今晚。
时舒缓了口气:“认真的吗?”
虽然她希望对方能告诉自己,这只是句玩笑话,可看这目光,好像是认真的。
盛冬迟口吻听得几分散漫:“这是扁桃体发炎,烧到了耳朵?”
时舒被哽了下,冷静地问:“会不会太突然了?”
她虽然已经做好了婚后同居的打算,可比预设早了将近整整一个星期,还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盛冬迟说:“既然要搬,也不差这几天的事儿。况且你生病,我照顾你,在长辈面前格外有说服力。”
还是太敬业了。
此时,时舒深深觉得资本家的成功是必然的,她完全被说服了:“好。”
思索了几秒又说:“麻烦等会,我回宿舍收拾些随身物品。”
等进了楼道口,时舒用随身钥匙开锁,进了玄关。
“鞋柜里有……”
时舒话语顿住,才想起来,家里压根没有男士拖鞋。
沉默中。
时舒抬眼,跟男人面面相觑。
“要不然你直接穿鞋进来?”
盛冬迟瞥了眼独居的宿舍,小却打理得亮堂,看着不逼.仄,装饰的物件很少,很寡淡的清净,地板也拖得干干净净。
“有鞋套么。”
时舒几乎不接待客人,来过的宿舍的人也就一只手可以数过来。
“没有。”
再次沉默。
时舒想了想问:“如果你不嫌弃,用两个保鲜袋套一下,可以吗?”
“……”
时舒说:“那你还是直接——”“行。”
她话没说完,就听到男人说了句:“倒没那么娇贵。”
既然当事人坚持礼貌不踩脏地板,时舒也不强求,尊重意愿,拉开玄关处的高柜,低点的三个抽屉,最上面那节放了出门的口罩、方块纸巾、碘伏消毒液、创口贴和医用消毒棉签,中间那节是保鲜袋和保鲜膜。
盛冬迟接过两个大号的保鲜袋:“最下面是什么?”
纤白指尖微顿,时舒侧脸冷静地说:“年轻人不要太多的好奇。”
里面放着卫生巾和包,方便她出门塞进随身的包里,她倒没有丧心病狂地打开,介绍给第一次来的客人看的癖.好。
进了房间,衣柜不大,在不大空间的平地走,时舒没麻烦盛冬迟,深一脚浅一脚,尽量扶着走。
反正收拾衣服,不会太用力到脚。
盛冬迟就在门外等她。
大致收拾完衣物,时舒装了小行李箱,打算去整理一下日常用品时,听到身旁传来犯懒的嗓音。
“犯不着带,家里都准备好了。”
“哦。”
时舒看着盛冬迟瞥来,抬起来两条细长的胳膊,然后被抄起腿弯抱了起来。
一点都不费力。
时舒还留意了下,甚至看不出强撑用力的迹象,只是她再怎么也是个成年人,骨架在这摆着,怎么抱她,就跟抱起了一团轻飘飘的云似的。
很快她就感觉到男人的臂力惊人,抱得稳稳当当,隔着她腿弯处的布料,甚至能隐隐感觉到强健有力的手臂肌肉。
看来不是花架子,是有实料的那种。
过了会,时舒被带出门,放到副驾驶座上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往下瞟了眼,实在是这人一身派头太贵,就显得那两个大号保鲜袋有多突兀。
盛冬迟问:“就有这么好笑?”
时舒说:“没有。”
坐稳,平静着一张脸,不承认。
盛冬迟仍是躬着腰,离得近了点,那股清冽气息似是侵袭过鼻尖。
时舒后后仰,后背下意识抵到靠背。
这一下动静不大,也不小,却在逼.仄的车内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股无声的沉默和尴尬漫延开来。
刚刚避之如蛇蝎的反应,时舒觉得盛冬迟肯定察觉到了那股抵触,其实只是她突然被冲破安全距离下的条件反射。
要不要开口解释一下?
修长指骨却漫不经心地轻叩了下。
盛冬迟微掀眼眸:“系安全带。”
“嗯。”原来是想帮她系安全带。
深黑的眼睫微扫了下,只是这几秒的分神打岔,时舒就错失了解释的时机。
几秒后。
时舒看着男人取掉深色皮鞋上的两个大号保鲜袋,扔进单元门口的垃圾桶里。
夜色变得很深,柏油大道两侧的白色路灯高矗立,路上经过处繁华商圈,广场大屏上正播放着女明星的香水广告,霓虹灯光衬得纸醉金迷。
胜成中学地段和学区都好,像是一条居中的分界线,往东边是俗名说的富人区,往西就是她所住的教职工宿舍楼,以及一大片的老街道。
车一路驶进小区,寸金寸土的地段。
安保系统很有私密性,工作人员识人很清,叫了声“盛总”,很殷勤的职业笑容,没多问一句她这个多出来的女伴,操作着手机给她录好了人脸,还协助她扫码下好独立开发的安保app。
工作人员说:“盛总。”
盛冬迟觑了眼:“全开。”
随后工作人员,用员工高级权限给她开了绿标。
时舒清楚地看到,用户的所有权限都通了绿标,等级来到用户S的右边,自动标明用户Ss。
过了会,从私人电梯到了室内,一层一户,空间很大,没人,很安静,时舒还从没有踏足过一个单身成年男性的地盘。
时舒尽量控制自己的视线,可还是会被很随意的一瞥,吸引住视线。
很有设计感的立体几何摆件;手工做的牛顿摆钟,流淌着宇宙银河般的流光;被繁花簇拥的各种花瓶,圆颈细颈都有;水母蒸汽波风格的装饰壁灯;落地窗前有一架施坦威白色钢琴,白色灯光铺照出优雅的质感。
往外,就在俯瞰着整座繁华城市CBD霓虹夜景的上空,是座空中花园,藤椅秋千,各种栩栩如生的手工摆件,木吉他,绝版唱片机,小酒柜,慵懒又闲适的氛围……
比起住所,这里更像是很有生活气息的偌大收藏柜。
按理说,风格各异,第一眼会让人觉得杂糅又杂乱,却偏偏因着格外有反差的审美风格,别有生机勃勃的感觉。
让人猜想主人会有个有趣的灵魂。
跟她过于平静、无趣的生活迥然相异。
盛冬迟问:“看会?”
时舒觉得这句像是主人客套礼貌的参观邀请,婉拒:“不用,不早了。”
两个人单独相处会尴尬,可她也没想到还能尴尬到这种程度:“我洗漱一下。”
时舒任由盛冬迟把自己抱到卧房配套的浴室,有两间,设计上男女是分开的。
她一眼就看到双人的洗漱用品,摆好了各种瓶瓶罐罐,都是女士用的大牌货,不少进口的,精华面膜香水什么都有。
身侧传来嗓音:“阿姨提前准备好的,有不喜欢的,明儿告诉她,让她给你换。”
难怪说不用带,时舒感觉只用拿了随身衣物,就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了。
甚至常温毛巾还有温和的清香气,时舒找了点话说说:“该不是就有这么巧?昨天刚准备,我就来了。”
盛冬迟说:“每天都会打理遍。”
时舒问:“每天都?”
“准确来说,是这周开始。”
盛冬迟口吻懒散:“照顾你,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又低笑了声:“加薪了。”
时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太合时宜地心想,他这种出手阔绰的雇主老板,应该很受欢迎。
洗漱的时候,耳畔传来轻柔的水声,淅淅沥沥的,安静的环境音。
盛冬迟懒懒斜倚在浴室门口边,垂眸,修长指骨轻叩屏幕,看着邮件消息。
过了会,墙边探出头,年轻姑娘鬓角沾了点微湿,脸颊白中混了点粉,暖白光芒衬着眼眸,愈加黑白分明。
“你会让阿姨收拾浴室吗?”
盛冬迟微挑眉头:“我不会。”
“如果不习惯,明儿她来,直接说。”
时舒比较注重浴室的私人空间,应了声好。
等进卧房的时候,时舒不小心推了下身后的这面墙面,触动了机关,一面门大小似的墙体翻转。
是隔房,打通一整面墙,橱柜里满是球衣和球鞋,色彩斑斓各异的涂鸦,还能看到各种绝版的签名。
时舒对球无感,却也知道这类的价目,怕是她这辈子做牛马都赚不起的一间屋子。
她默默把门合上,回头,看到站在房门口的男人。
盛冬迟问:“有喜欢的可以去挑。”
这种私人收藏,主人应该都是很有藏私欲的,时舒班上的那群男孩,本性里也大多爱球鞋和机车。
“我不懂这些。”
更别说挑了,太贵重,她不该收。
单人床上只有一个枕头,时舒很浅地坐在床边:“今晚在哪睡?”
盛冬迟说:“你在这。”
这是主卧让给她睡的意思,时舒问:“那你呢。”
“客房。”盛冬迟懒散笑了笑,“先等明儿双人床安置好。”
“好。”
撑在床沿的手指,微攥着被角,在掌心泛起点微潮的掌心,心里说没点紧张和不安是假的。
时舒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跟多年不联系的高中男同学,表面心平气和地谈论着同居的这件事。
“那早点睡,有事儿打我电话。”
时舒应了声,却在男人要转身的时候,张口,只堪堪发出声:“哎。”
盛冬迟偏了点头的弧度,耐人寻味地重复:“哎。”
“我怎么不知道,家里还有个有名有姓是哎的这人儿在?”
时舒想起盛冬迟在外婆面前,很自然就叫了她的小名“舒舒”,稍稍沉了口气,微动嘴唇:“阿迟。”
盛冬迟觑了眼:“倒也不用视死如归。”
“就这么怕我跟外婆告状?”
随意又过于了然的口吻。
被说中念头,时舒“嗯”了声。
心想,他叫外婆可真顺口。
察觉到目光多停留了一两秒,时舒微仰着头,隔着半空,等着他的回答。
盛冬迟说:“看你表现,再考虑。”
等到盛冬迟离开后,时舒躺进床被上,摁灭了床头柜的灯光按钮。
一片昏暗里,仿佛四肢都被那股陌生的成年男性气息包裹着,冷调、说不上柔和,也不刺.激,甚至还很干净好闻的气味。
她想起男人之前睡在这张床上,跟自己现在躺在的就是一个位置,同一个枕头,一张床被,越想越脸热,身上也无端蒸起了层细密的热度。
干脆闭紧了双眼,强迫自己从脑海里赶走胡乱的想法。
第二天时舒醒得早,在陌生的环境,她很有做客人的自觉,在客厅见到了盛冬迟昨晚嘴里的阿姨,是个中年和善的女人,说话温声细语,很好说话的类型。
“辛姨。”
辛姨笑吟吟:“怎么称呼?还是头次见阿迟带姑娘回家。”
时舒说:“叫我时舒就好,时间的时,舒适的舒。”
辛姨说:“舒舒你好,以后来了,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时舒听到熟悉的“舒舒”,心理防备卸下了点,她对人的善意感知很敏.感,此时脸上也染上几分隐隐的柔和。
“知道了,辛姨。”
“哎,阿迟,中午还回来吗?”
时舒扭头,看到从晨雾里走来的男人,修裁合身的深色手工西装,身段矜贵修长。钻石袖扣淬着阵冷光。
盛冬迟微掀眼眸:“公司有点事儿,中午回来。”
辛姨说:“这么急?怎么接到家里,周末反倒不好好陪着人?”
时舒在旁边听着两人唠家常似的语气,很随意,也很亲近,不像是从前家教时,见过主人家里普通雇佣的阿姨。
盛冬迟懒散笑了笑:“需要我陪?”
时舒对上目光,为这男女朋友之间亲昵意味十足的话语,微怔。
转眼,盛冬迟唇角微掀:“算了,她巴不得我不在家管着她。”
“辛姨,她脚踝扭伤了,您盯着她冷敷,扁桃体发炎,药苦,也盯着她吃完,还有轻微低血糖,给她炖点温凉鸡汤补补身子。”
时舒就坐着旁边,听着男人跟辛姨语气自然又慵散地叮嘱交待,听着就像个需要照顾的小朋友,她都二十六了,莫名被说出了阵羞耻的脸热。
辛姨倒是听着一一应下,喜笑颜开:“阿迟也是长大了,懂得心疼姑娘了。”
时舒只握着手机,佯装镇定,装作回工作消息的模样,掩饰自己的尴尬和不自然。
过了会,趁着辛姨不在跟前,时舒在盛冬迟出发去公司前,放低声音问:“你怎么讲的?”
盛冬迟瞥她:“嗯?”
时舒说:“辛姨。你怎么讲的?”
盛冬迟说:“实话实说。”
等走后,辛姨拿着卷尺到她面前:“方便量吗?”
时舒知道多半是盛冬迟的安排,虽然不解,可还是不为难打工人,任由辛姨给她仔细地量完了全身。
“是有什么安排吗?”
这架势让她有种在老式裁缝店的感觉。
辛姨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时舒听出辛姨话里保密的意思,也就没多问,只“嗯”了声。
过了会,辛姨要在厨房忙活,时舒干脆打算写起教案。
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舒服,温温热热的恒温,她不方便走动,辛姨就帮她在沙发支了张桌子,便于她工作。
一小时后,时舒终于知道盛冬迟走之前所说的“实话实话”,是怎么一回事了。
厨房里熬着鸡汤,她有扁桃体发炎,鸡汤要炖得温淡,闲暇的时候,辛姨主动跟她搭起话来。
“阿迟啊,都是老宅里大家看着长大的,你们的事,他都跟我讲过了。”
时舒微顿:“阿迟,他都讲了什么?”
很奇怪,在本人面前还很难为情说出口的称呼,竟然这么容易就说出口了。
辛姨笑道:“说舒舒你啊,性格特别害羞内敛,知道要见家长,心里紧张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担心见面哪里做得不好。最近生病先接到家里照顾段时间,顺道让我给你说说家里的人和事儿。等你好了啊,就等阿迟带你去老宅见人。”
“……?”
时舒在听到“害羞内敛”四个字的时候,顿时就想起男人那句吊儿郎当的“我太太性子害羞内敛”。
心想这男人嘴上真是没有句真心话。
这种诓人的话随口就来。
辛姨看这姑娘沉默地点头,以为她脸皮薄,害羞了,劝慰道:“别担心,夫人和先生都很好说话,尤其是老夫人,不是那种会刁难人的做派。”
时舒说:“谢谢辛姨。”
由衷感谢她的关心。
辛姨越看这姑娘越喜欢,长得冷,其实相处起来乖乖巧巧的:“舒舒千万别客气,这么乖,小心受他们两兄弟的欺负。”
时舒想起盛冬迟给她看过的那张照片,气质很成熟贵气,看着不像是那种会欺负人的性格。
辛姨笑着问:“见过阿岑了?”
时舒说:“是阿迟的大哥吗?有给我看过一次照片。”
辛姨了然地问:“是不是觉得看着不像是会欺负人?”
时舒说:“是不太像。”
辛姨捂嘴笑:“家里嘴最毒的就是阿岑,他跟阿迟啊,嘴上都怪会作践人的,老宅家里人都好相处,就是爱打趣人,等见着面你就知道了。”
时舒顿时就觉得去老宅,是一趟值得担心之行。
辛姨起身:“带你去逛逛?阿迟走之前,特意交待过我这事儿。”
时舒初来乍到,以后也要在这里生活,也不能一直处在迷路的情况,确实是要熟悉下环境。
昨晚没多看,今天被辛姨扶着逛,才知道这一层一户到底有多大,除了昨晚意外撞见的球鞋球衣私藏室和空中花园,还有放映室、电玩室,瑜伽室、健身房……甚至有室内游泳池。
辛姨就在旁边陪着,耐心跟她讲解一些用时的注意事项。
时舒说:“我应该平时用不到。”
辛姨当她是不好意思:“这里大,看着麻烦,其实用着用着就习惯了。”
她笑吟吟的:“阿迟还讲了,往后你就是家里的女主人。”
家里的女主人。
时舒看着陌生的环境,这无疑是梦里才有的住所。
辛姨又说:“差点都要忘了,带你去看看小书房。”
说的小书房,是间采光极佳的房间,楠木书架上摆满杂志,简洁风格的办公桌和座椅,多肉和绿植摆在其中,似盎然的春意,两扇的玻璃窗户很大,阳台上还有藤椅和秋千,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绒毯。
显然是很有设计感、花了心思的布置。
辛姨说:“这几天就差在布置这里了,舒舒,觉得怎么样?”
“谢谢。”
时舒感觉除了这两个字,好像没有什么还能表达她此时的心情。
“辛姨,谢谢你和阿迟。”
“还是多谢谢阿迟。”辛姨说,“我就是擦擦灰,盯着让人摆放布置。多肉和绿植是阿迟说的,书架上的书,藤椅和秋千也是他讲的,说你性子静,不爱讲话,没事儿就可以坐在藤椅上边晒太阳边看书。”
辛姨说这话时,时舒正扶在书架旁,看到各种连月的绝版杂志,自从这些年各大纸媒杂志倒闭后,已经沦为青春的回忆,看到这些塞到书包深夜里悄悄翻看的、也曾经就一本都能传了大半个班的杂志,还有种心中发涩,老友重逢的感觉。
所幸很轻微的手机振动。
深黑眼睫微扇,时舒偏了点头弧度,遮住了眸底的那点涩意。
辛姨没注意,看了眼手机消息:“哦,是双人床来了。”
时舒问:“要去看看吗?”
她并不希望耽误到辛姨的工作。
辛姨说:“我用系统开门,他们会安好,不耽误。”
“那你在这儿看看书?”
辛姨察觉到她从进门那一眼,目光就直勾勾盯着书架,瞧着是真喜欢,比起乍眼看的长相冷淡,就像是小朋友碰到了糖果,有了点二十几岁姑娘的稚气。
时舒脸上染了点浮雾的朦胧:“辛姨,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辛姨很快出书房,也很贴心地给她关上了房门。
时舒目光从书架上挪开,翻开手机里的对话框。
一句“谢谢”刚打好。
指尖悬在半空。
话很干,也多半会被他笑客套。
时舒垂眸,跟那条消息面面相觑。
过了几秒,还是删掉。
她好像还没能找准跟他相处的方式-
中午盛冬迟打来电话,辛姨接了,说是不回来。
时舒吃完早饭,又吃了药,犯起困,她最近忙多了,回房间午睡。
房间里已经换好了双人床,很大,很干净,没异味,床被也换了一套新的。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隐隐听到房门被敲了敲,时舒没完全睡醒,以为是外婆,下意识就应了声。
传来门把手被拧开的声响,就醒了。
毛茸茸的头顶从枕头和绒毯间探出来,时舒睡眼惺忪,脸颊睡得泛红。
掌心撑着床坐起来,绒毯从肩膀松松地滑落,她换了身柔.软的杏色睡裙,领口微敞,露出一边精致骨感的锁骨。
房门大开,盛冬迟懒懒倚在门边,身上深色西装衬得修长,钻石腕表和袖口齐整,手背漫不经心地轻叩了下。
“再睡会?”
时舒仰着头,微眯了小几秒的眼眸,这才反应过来她不是在家里,而是已经搬过来跟这个男人同居了。
“不用。”
刚睡醒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冷敷了?”
“敷了。”
“药吃了?”
“吃了。”
“鸡汤喝了?”
“喝……”时舒清醒,微揪眉头,“审犯人?”
盛冬迟说:“监督媳妇儿有没有好好养身体,不然说好履约的事儿,我该找谁?”
“还是,想白嫖我?”
时舒这才说:“喝了。”
盛冬迟握拳抵在唇角,泄出声混在喉间的很沉的笑,拖着懒,几分愉悦。
似是笑她的一板一眼。
时舒觉得他太爱捉弄人,不想搭腔。
过了几秒,她想起来,扭头:“周末是要安排见面吗?”
辛姨跟她讲了老宅的很多事,老宅的亲属都好好跟她熟悉了遍,肯定是为去见家长的安排。
修长指骨单手扯松领结,很随意慵散的的惯常姿势,掌背青色青筋明显。
“你想周末也成。”
时舒说:“那就周末。”
早见晚见,反正都要见,还不如早完早放了悬着的颗心。
对视中,盛冬迟瞥着她的目光,停留得多了几秒,似是几分玩味。
时舒总觉得意味深长的:“怎么了?”
“不怎么。”
盛冬迟口吻懒散:“你要是执意要看我脱衣服,我也不介意,嗯?”
“……?”
时舒面不改色,扭头,礼貌回避。
“我没这种变态的癖.好。”
侧脸冷淡镇定,耳尖却飘着抹红。
色厉内荏。
盛冬迟唇角微掀了掀,从衣柜里扯出来件居家的衬衫。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时舒偏着头,梗着脖,生怕少偏了点,就有清白问题。
偏偏那点细微动静的声音,却发痒地钻进耳膜里。
衣物摩挲的窸窣声,腕表和袖口的硬质清脆声响……她难以忽视,身旁就站着个成年男人在换着衣服。
时间就被捱长,手指揉了揉被角。
随着脚步声传来,时舒鼻尖刚闻到了冷调的气息,耳畔传来声含混着笑的“抬手”。
这副恶劣的大少爷性子,还在笑人。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拦腰抱了起来,两条细长手臂半挂在男人肩背。
从房间里走出去。
时舒冷不防说:“我买了拐杖,下午会上门配送。”
医生说头两天最好静养,注意用力,在家冷敷和按摩,她也不想周一上课不方便,也就由得抱,只是这样把她搬来搬去,总归是不方便,对她还是盛冬迟来说都是。
盛冬迟敛了点笑,稍微给了得某个害羞草小姐面儿:“那没事儿。”
那没事儿……?时舒不解看他。
盛冬迟说:“巧了,我也买了。”
时舒问:“你也买了拐杖?”
“那倒不是。”盛冬迟说,“轮椅。”
“……?”
时舒视线下滑,盯了会自己双腿,不是自己出了幻觉,应该还双腿健在吧?
头顶传来嗓音:“到客厅沙发?”
“嗯。”
时舒其实还是不太能适应被抱着走,不太说话。
“这会儿扮起文静了。”
盛冬迟嗓音轻佻又玩味:“刚刚偷看了?”
时舒说:“我没有。”
这双清凌凌的眼眸瞪着人,看着冷静。
“脸这么红。”
盛冬迟也就是随口逗她一嘴,看她这副猫咪炸毛似的模样,倒也生出几分的兴致。
时舒只觉得耳畔被这副拖着懒的语调一刺.激,下意识就伸手推胸膛。
却不料,变故在瞬间发生,“呲拉”声,她睡裙胸前的蕾丝边穗花,被男人随意解开的那颗纽扣勾缠住,一进一退,扯出了个大片的空隙,空气灌了进来。
盛冬迟被怀里这姑娘闹着,最近换季天气干燥,蹭动间又静电又生火,怕摔到她,皱着眉头,下颌线紧蹦着坚.硬线条,惩罚似地掐住细腰,不耐制住她。
迈着大步,把她抱坐到就近高脚柜上。
嘭——手里半开的拎包突然掉落到地,珍珠手链撞到地板上,一时间散开,珠珠粒粒折射着莹润的白光。
周末来看儿子的盛绮曼,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幕。
年轻男女交缠在高脚柜前,散乱的发丝和衣服勾到一处,扭头看向她的姑娘,脸泛开大片的桃色,睡裙领口若隐若现了抹香//软的盈白,而男人指骨还撑在女人腰侧,贴近胯骨,都是衣衫不整,热.火朝天。
一个神情羞愤欲死,一个倒是微挑了下眉,浪荡轻佻的脾性。
盛绮曼是没想到还能撞见小辈这一出,撞见这一副白日宣/淫的架势,她这个做长辈的也尴尬,清了清嗓子:“咳、咳。”
“带人姑娘去换身衣服吧。”
三分钟后。
盛冬迟微掀了掀眼眸:“还要什么?”
时舒反问:“你要留在这?”
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真可以?”
时舒说:“我是腿崴了,不是手瘸了。”
赶人出房门的意思很明确了。
十分钟后,房门被拉开条缝。
“盛冬迟。”
盛冬迟瞥了眼,这姑娘换了身文静知性的长裙打扮,乌黑深亮的长直发在脑后挽了个盘发,衬出身上那股清冷的气质。
时舒想了想问:“我是不是给你妈妈的第一印象不太好?”
没想到第一面就撞上这种事,对于她的结婚搭子,还是很抱歉的。
盛冬迟看她一副认真的模样:“她不是那种老古董的性子。”
时舒觉得这话有点怪:“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一板一眼地重申了遍。
盛冬迟说:“行,我去跟她先解释遍。”
时舒张了张唇。
盛冬迟笑她:“要不然,你亲口解释?”
时舒说:“还是你去。”
要不然她能开口解释什么?说,伯母,我跟你儿子刚刚就是打闹,虽然贴到一起,衣服也不小心被撕了,但是并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嗯,虽然她说的是是事实。
可说出去,三岁的小朋友都不信。
十五分钟后,听完儿子解释的盛绮曼,站在落地窗边,无心窗外繁华街景。
虽说自家这个小儿子性子是浑,可向来不由得旁人管,做就做了,也不至于在这件事儿上诓骗。
她好奇偏头张望男人身后,话里却是撒娇的埋怨:“怎么?难道你妈妈是母夜叉嘛。藏着掖着还不让家里人见,不实诚,你这个做儿子的,不孝。”
说着,她细想思索:“这姑娘……是不是有点眼熟?”
“我是不是从哪见过?”
盛冬迟说:“你眼熟,问我?”
盛绮曼习惯儿子靠不住:“我记得起来,哪用得问你呢。”
“盛大少爷,不劳烦您,我自个去问。”
她心思早就不在儿子上了,懒得跟他多费唇舌。
过了会,客厅沙发边,盛绮曼很仔细辨过了,不是相亲介绍过的任何个姑娘,转念又心想,他一个都没去见过,也犯不着暗度陈仓。
盛绮曼笑吟吟:“姑娘,怎么称呼?”
时舒说:“我姓时,时舒,时间的时,舒适的舒。”
上课这么多年没紧张过,见这么次家长倒是生出了紧张。
盛绮曼又问:“姑娘,我们是不是有在哪见过,看你有点眼熟?”
时舒说:“见过一次。”
“高一,您来参加家长会,问路过。”
盛绮曼恍然大悟,记忆里倒真搜寻出这么个漂亮乖巧的冷女孩。
“原来跟阿迟是高中同学啊。”
时舒说:“高一是,后面分班了。”
实在是见面太突然,盛绮曼一时也卡了点壳,关怀起来:“阿迟在家,有没有欺负你?”
时舒很敬业地说:“没有,伯母,阿迟很照顾体谅我,他知道我身体不舒服,还让辛姨煲了温淡的鸡汤给我。”
照顾人,体谅人,盛绮曼还是头次对自己的儿子这么陌生,他还能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呢。
“哦、哦。”她干笑了几下。
时舒不知道盛冬迟刚刚解释了什么,觉得在长辈面前还是要认真说下:“刚刚抱,是因为——”盛绮曼说:“没事儿,阿迟说过了。”
突然传来滚轮碾过地板的声响,时舒微微揪起眉头,忽而有股不妙预感。
盛绮曼疑惑地转头。
盛冬迟推来个崭新的轮椅,还有软垫,叠成整整齐齐小方块的绒毯,边上还挂着袋橙色暖宝宝。
时舒:“……?”
盛冬迟说:“辛姨煮的红糖水。”
“护腰枕要么。”
盛绮曼注意到这姑娘接瓷碗时,纤白手指捂了下小腹,很下意识的动作。
才发现修身针织裙因着坐姿,显出了点微隆小腹,又想到温淡鸡汤,护腰枕,红糖姜水,要抱来抱去,脸色微变了变。
“舒舒,我去切点水果。”
她起身。
刚刚还是春风和煦,转眼对着自己儿子就是板脸:“盛冬迟,你过来端盘。”
再转眼,又是温柔长辈:“舒舒坐会,有事儿叫我,叫辛姨都成,一会儿就回来。”
重新回到落地窗,盛冬迟问:“盛女士,您有何指示?”
盛绮曼张唇,欲言又止,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这样扭扭捏捏、瞻前顾后,半天说不上句话,不是盛女士的风格。
盛冬迟打趣道:“晾着人姑娘半天,就为着让我在这儿听您吹超音波哨?”
盛绮曼看着自家小儿子老一副不正经的模样,长相是随了丈夫的英朗,轮廓优越,更随了她母家明艳的长相,生了这么张招惹姑娘的皮相,又是招摇肆意的性子。
这么多年情书都不断,她也是从那种年纪过来的,知道这种男人的杀伤力。
盛冬迟说:“您没见着人,成天念叨要见我未来媳妇儿,连赶自家儿子出家门的话,都说出来了。”
“这会儿见着,怎么反倒愁成这样?”
盛绮曼嘟哝:“我是让你带回给家里人看看,不是让你先带回自个家里。”
这说的能是一回事儿吗?
盛绮曼犯愁:“你老实告诉你亲妈。”
盛冬迟口吻懒散:“您指示。”
盛绮曼感觉当亲妈实在是不容易,深呼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定,压低嗓音问。
“你别是……把人姑娘搞怀孕了吧?”
盛冬迟微挑了下眉头:“没怀。”
“您这想象力还挺波澜壮阔的。”
盛绮曼刚刚来得及缓了口气,又看到盛冬迟朝她身后客厅沙发方向瞥去。
正好跟探头看来的姑娘隔空对视。
“媳妇儿,都忘了,重新打个招呼。”
盛冬迟喉间含混着笑,扬高的嗓音,裹着几分少年气的明朗,这才是像是想起来似地说。
“乖,先叫声老公。”
“顺便告诉妈,我们领证的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舒舒:谁懂,第一次见家长,怎么就有个大误会,弱小无助又可怜.jpg盛女士:已吓晕随机50红包~
第12章 淬火
“……”迎着两道目光,时舒只能配合着演戏,“老公。”
盛绮曼险些怀疑耳朵出错。
盛冬迟瞥着沙发边朝着长辈点头后,不动声色缩回去的头,这才把目光投回,藏不住大片空白的亲妈脸上。
“合法同居,您这会儿放心了?”
盛绮曼感觉头都大了。
合法?同居?她能放哪门子心?
沉默中,盛绮曼尽量让自己目光,别偏移到客厅沙发的姑娘那:“真结了?”
盛冬迟笑道:“还能编假的骗您不成?”
“这也说不准。”
真亲妈表示:“像是你能做出的事儿。”
盛冬迟问:“给您看结婚证照片?”
盛绮曼嘴里嘟哝了声,眼还是忍不住就往手机瞟。
盛冬迟把电子结婚证调出来,就存在相册里。
盛绮曼仔细左看右看:“现在PS技术都这么逼真了吗?”
“现在骗你妈,都不用打草稿了?你也不想想,自己是那种会把结婚证照片,存相册里的那种男人吗?是不是就特意,等着我来看呢。”
盛冬迟微挑了挑眉:“您要不然去政府官网查下?”
盛绮曼说:“你查,就现在。”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给她演哪出?
三分钟后,盛绮曼看着页面上政府官网的记录,如假包换,她确实是凭空多了个儿媳妇儿出来。
盛绮曼刚想说话,就听到身旁男人不急不缓地说了句:“还打算想让您家儿媳妇儿等多久?”
这话一出。
盛绮曼也觉得晾着人姑娘在边上不好,作为婆婆第一次见面,她表现得实在是不算好,也不知道有没有让人姑娘多想,留下什么坏印象。
“我还要去厨房切点水果。”
盛绮曼还很敬业地记得,把儿子叫出来的由头。
盛冬迟拉住亲妈的手臂:“还真当人姑娘信了,你喊我过来切水果?”
盛绮曼反应了下:“这倒也是。”
她又讲:“都怪你,我也没带点像样的见面礼来。”
盛冬迟看着亲妈发完消息,又被她瞪了眼:“您不打招呼就来这一趟。”
盛绮曼在家里就被丈夫和两个儿子纵容惯了,打断道:“你的意思是说怪我了?”
“哪能怪您?”盛冬迟放缓语气,懒散笑了笑,“时机还没到,本来想这两天告诉您,好好张罗周末到老宅见面的事儿。”
盛绮曼半信半疑问:“真的?”
小儿子这种大事儿,第一个想告诉她,心里说不开心是假的。
盛冬迟很坦然回视:“要真不信,您就去问舒舒。”
听到这句话,盛绮曼就信了大半,又苦恼道:“可我都没穿得正式点来。”
盛冬迟张口就来:“盛女士您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还怕有人见着不喜欢?这对耳环够漂亮,衬得您又白又端庄,爸特意飞国外拍来送您的吧。”
盛绮曼向来吃软不吃硬,被顺着,就极其的好说话:“这会儿知道嘴甜了。”
走了两步,她压了压唇角的甜蜜,指了指他:“你瞒着家里的事儿,回头跟你算。”
重新回到沙发边,盛绮曼笑吟吟的。
在两人走回来的时候,时舒就下意识看了眼,可男人神色如常,唇角噙着几抹惯常懒散的笑,摸不清,也看不出端倪。
盛绮曼落座:“舒舒,等久了吗?”
沙发的身旁落下重量,时舒闻到很近的那股冷调的男性气息,随意搭在她身后的手臂很有存在感。
这是个看起来过于私密、又很有占有欲的姿势,虚搭着,没真的挨到,却从外人眼里看像是把她紧揽到怀里。
身侧男人嗓音,拖着几分好笑的懒意。
“舒舒,跟妈帮忙解释一下,你肚子里没怀的事儿。”
这话一出,时舒顿时反应过来盛绮曼刚刚脸上微变的神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盛绮曼却是飞快地瞪了眼自家小儿子,果然刚刚的嘴甜都是麻痹人的,这会儿才是真的亲儿子。
既然捅开了,藏着掖着也不像话。
“舒舒,我刚刚看你喝红糖姜汤前,捂了下小腹,以为你不舒服。”
时舒脸莫名也有点热:“是中午辛姨做了一桌的菜,灌了不少汤汤水水下去,说是要好好补身体。”
这会盛绮曼又看了眼,才意识到之前看到的微隆的小腹,是有角度错觉因素的,其实看起来还是很平坦的。
“哦、哦,原来是撑到了。”
时舒说:“鸡汤和红糖姜汤,是我最近身体有点不好,是阿迟叮嘱辛姨帮我补补,他接我到这里住,刚刚抱我,也是因为我昨天不小心崴到脚踝,医生说头两天要静养,他是担心我。”
她实在是没想到,第一次跟盛冬迟的母亲见面,被撞到了这种尴尬场面,还闹出了被误会怀孕的乌龙。
“阿迟很照顾我,也很体贴我。”
时舒还很敬业地补救了句。
盛绮曼听自家儿子还能这样照顾姑娘,就跟听天书似的:“是这样。”
“最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时舒说:“都很好,伯母不用担心,周一就可以复工了。”
盛绮曼看着姑娘面色红润,辛姨又是老宅里有分寸的老人,应该是照顾得很不错,这才放心了。
转而问起这姑娘的近况。
时舒听着对面女人的温声细语,感觉到很亲切的关照意味,她这会才顾得上细细端详她,比起第一眼的明艳美貌,现在更能感知到出身高门大户小姐的优雅气质。
想起辛姨跟她说过,夫人被宠了快大半辈子,到现在性子里,还保留着少女时代那会的天真明媚。
他的这副皮囊,确实是有极其继承到母亲美貌的这点。
盛绮曼问:“你们自从高中毕业,这么多年都没有过联系?”
时舒心想不止毕业,就没联系了,嘴上还是说:“没有。”
盛绮曼很唏嘘地叹了口气:“所以还是这次同学聚会见面,才又碰上了。”
时舒说:“嗯。”
盛绮曼用丝绸手帕捂住唇前,一副狠狠叹惋又嗑到了的神情。
时舒看着伯母一脸脑补了年少时无疾无终的情愫,多年后久别重逢,终于开花结果的感动,跟外婆当时那表情如出一辙。
心想,留白真是艺术里最浓墨重彩的那一笔,就这么几句的语焉不详,反而很让人有脑补的空间。
盛绮曼原本还在犯愁,自家小儿子从小到大不愁人是在相亲场里明明极其抢手,可就是一个姑娘都不愿意去见,这么多年的老大难。
原来不是那方面有障碍问题,还好。
还是纯爱好啊,她嗑。
聊了好一会,盛冬迟被亲妈打发,去给家里两位女士倒杯温水。
盛绮曼看这姑娘就跟亲闺女似的:“听阿迟讲,周末打算跟他回老宅见家里人是么。”
时舒解释:“嗯,本来是该这周末去老宅见家里人,实在是我不小心生病。”
“没想到今天被伯母撞见,见笑了。”
“一家人就不用讲两家话了。”
说完这话,正好辛姨走过来,躬身在盛绮曼耳畔说了什么,又递了个精巧古朴的楠木匣子,才走开。
打开后,盛绮曼拿出个翡翠镯,清透如白月光。
时舒其实不太懂翡翠,还是有次程嘉跟她说八卦,给她看过白月光翡翠镯的图片,据说这种玻璃种,少说就七位数起步。
更别说她这种家庭出身,给出物件的价值更是会难以想象。
“伯母,这太贵重了。”
盛绮曼温柔托住她的手腕:“实在是来得突然,作为长辈,我第一次以家里人见你,这件见面礼是我的心意,特意叫人从老宅里取来送你。”
女人说得情真意切,眉眼温柔,母亲在世时要强,也强势惯了,时舒跟她的关系复杂,如今被母亲般大小年龄的女人,这般柔情地对待,竟一时间不知所措地微怔住。
玻璃种翡翠镯就被戴进了她的腕间,她生得白,被清透又干净的白月光渡过,衬得清冷。
盛绮曼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收着,周末来老宅,千万记得戴来,不然老太太准要讲我没有个婆婆样。”
这样讲,也是为着放宽这姑娘的心。
时舒知道当面不好拒绝长辈的好意,更别说是这样的温柔亲切,轻嗯地应了声。
盛绮曼瞧这姑娘性子安静,是个礼貌知礼数的姑娘,又生得漂亮,气质出众,越看越喜欢:“好孩子,还打算叫伯母?”
撑在腿侧的手指微蜷,时舒微顿了下,嘴唇微张:“妈。”
叫的时候口吻还算冷静,脸颊却悄然浮上了抹红意。
盛冬迟倒水回来,一眼就看到这姑娘腕间的水白翡翠镯,极衬她,微挑了下眉头。
“舒舒害羞内敛,妈你多担待点。”
时舒发誓听到这四个字,两个词,都快要成条件反射了,在沙发底很轻地踢了下男人小腿。
因着怕长辈发现,力度不大,幅度又极其轻微的小,跟猫儿蹭过撒娇似的。
盛冬迟握拳,抵在唇边沉笑了声。
盛绮曼问:“笑什么?”
盛冬迟口吻随意:“被猫儿闹了下。”
盛绮曼奇道:“哪来的猫儿?我怎么进门没发现。”
盛冬迟说:“问舒舒。”
盛绮曼果然朝着男人身旁姑娘看去。
时舒感觉脸紧了又热,这人浑惯了,什么话都往外张口就来,明晃晃蔫着坏,看她难为情的表情作怪。
“阿迟开玩笑,他最近在网上云养猫。”
盛绮曼说:“你还有这兴趣呢。”
盛冬迟说:“云养了只小波斯猫,很白,不爱亲人。”
时舒越听这话越觉得不对,打断:“妈,喝杯水吗?”
盛绮曼被提醒,果然觉得口干了点,喝了几口水,抬眼,又瞧见这姑娘细细腕间的翡翠镯。
盛绮曼想起往事,打趣道:“当初帝王绿和紫罗兰,阿迟他一眼都瞧不上,只拿着这个白月光不放,我们当时还笑他是不是早恋呢!怕不是心里藏了个白月光,所以要挑个白月光手镯。”
时舒没想到这温温凉凉的手镯,竟是盛冬迟当年挑的。
盛绮曼想起那时就忍不住笑,于是卖了个关子:“你猜啊,他那时说什么?”
时舒猜不到,暗忖他当年那副张扬又肆意的性子,说的也只会是些浑话。
可长辈兴致来了,她也只能顺着问:“他都说了些什么?”
盛绮曼说:“他那时啊,往楠木桌前大马金刀一坐,特阔气,说这水白翡翠镯记他盛小爷账上,让我帮着好收着,以后留给他媳妇儿戴。”
都能想象到那副当年那副矜贵又张扬的小少爷派头,明晃晃的偏爱也是独一份,丝毫不会避着那么点。
时舒没想到这手镯背后还有这段故事,心想伯母这是误会大了,腕间顿时变得沉甸甸起来,这么一段少年的真心,她担不起,也不愿误毁。
盛绮曼只当她害羞,也没继续说,又聊了会,起身要走。
时舒脚踝不方便,被盛绮曼按住肩膀,温声叮嘱她好好养身体,没让她起身。
盛冬迟把亲妈送到了玄关前。
盛绮曼回头,突然才发现跟前男人跟青竹往高处挑了似的,她手都够不到小儿子的头了。
盛冬迟配合地稍稍躬身。
盛绮曼抬手,用手背贴了下额头。
“没生病啊。”
今天种种,都陌生得都快要让她认不出亲儿子了。
盛冬迟了然笑了笑:“放心了?”
盛绮曼收手,欣慰说:“看来男孩是真的会长大了,都懂得怎么心疼媳妇儿了。”
盛冬迟问:“不留下来吃完饭?”
盛绮曼是想留下来,可也看得出这姑娘礼貌下的不适应,也知道人跟人间的相处是个慢活儿,急不得:“算了,好不容易周末,不耽误你们小夫妻相处。”
“我还是回去,跟你好好张罗周末,老宅跟家里人见面的事儿。”
盛冬迟说:“谢谢妈,您今儿还是这么光彩照人,怪不得咱家那位板正的邵先生,当年会一见钟情。”
盛绮曼被哄得开心:“要亲妈帮忙的时候就多嘴甜,跟浸了糖霜蜜似的。”
“行了,有这嘴皮子,还是哄你家媳妇儿开心去吧。”
“要是让我知道欺负舒舒,饶不了你。”
盛冬迟笑了笑:“这就护上了。”
盛绮曼说:“相由心生,人是个好姑娘,你知道我意思。”
盛冬迟只懒散笑,对这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行了,别让你家邵先生等太久,待会电话该要打我头上,要我归还他老婆了。”
打趣都到亲爸亲妈身上了,盛绮曼走前白了他眼:“你这孩子,少胡说。”
盛冬迟看着自家亲妈雀跃回家的模样,心想他爸他妈这么年了,尤其是他爸那种不解风情的老古板,还蜜里调油,不容易。
回到沙发边,盛冬迟一眼就看到侧脸平静的姑娘,刚刚在长辈面前的几分柔和,又隐回了清冷的表皮下。
四目相对。
时舒还没开口,就看到男人垂眸,看了眼手机。
时舒问:“是妈回来了吗?”
盛冬迟说:“不是,配送上门。”
等盛冬迟再次回来的时候,把她定好配送上门的拐杖带回来了,看着还挺结实,这样她用着,也不用一直麻烦他了。
“试试?”
“等会再试吧。”
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有事儿?”
“太贵重了。”
时舒把腕间的翡翠手镯摘了:“伯母说,这是你少年时挑给未来老婆的,这种心意,我就更不该收了。”
“以前不懂事年纪的玩笑话而已,犯不着当真。”盛冬迟没接,也不打算接,“长辈的见面礼,送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戴着漂亮,很配你。”
时舒被这么一夸,其实因着她外表冷淡的原因,并没有什么被异性当面夸的经历,指尖上手镯温凉的触感,竟也随着脸皮有点泛起热度。
又听到盛冬迟说:“你要是实在不想收,也不用有负担。”
“腿边就是垃圾桶,扔了完事儿。”
手里这么贵重的手镯,被说得丝毫没有点留恋和在意,关键是,她觉得男人虽是玩笑的口吻,意思却没有作假。
他从来就是这副肆意的性子。
这会是真信了,那句年少不懂事的话。
时舒没再戴上这个翡翠镯子:“那我先帮你保管起来。”
“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找我取回。”
盛冬迟鼻腔里溢出声“嗯”,裹着几分不正经的懒笑,听着就没多在意这话。
时舒想他确实是也没多看中这镯子。
沉默中。
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盛冬迟接了,听了会,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行,我知道了。”
时舒其实很少见男人严肃的模样,浓颜五官褪了慵散,矜贵就显了出来,仔细想来,他也到了二十七的成熟年龄,又在商业场里了这么些年,贵气逼人,是那种高门大户里,才能养出来的修养和气度。
时舒离得不远也不近,男人接起电话,也没避着她,对方是个中年男声,听着是工作上的要紧事。
“行,我今晚就启程。”
时舒本来心里一直在做今晚会要同床共枕的准备,这会听到男人临时出差的安排,心口压着的重石顿时泄劲,如释重负,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轻松。
挂断电话,盛冬迟觑她:“看来还挺迫不及待想我走。”
时舒否认:“没有。”
她不是很在他面前,展露服输的那面。
盛冬迟哪里没看到被她一瞬压下的微翘唇角,明显是松了一大口气。
巴不得他这个新婚丈夫日日在外出差,不在跟前凑着。
“盛太太放心,最早周六才会回来。”
“就算彻夜蹦迪撒欢,家里用了特殊隔音材料,也没人拦着你。”
时舒说:“我不会。”
她对蹦迪没什么兴趣,只觉得吵。
盛冬迟说:“家里哪儿都可以用,什么都可以做,只有一点。”
“什么?”
“别带男模回来。”
这人又不正经了,时舒反问:“盛先生,如果我带了,您远在海外,又能如何?”
盛冬迟看她这副猫咪带刺的模样,语气痞气又无赖:“那只能报警,让警察帮忙带走破坏家庭,勾/引我媳妇儿的男小三了。”
“……”
时舒觉得跟他讨论这个的自己,也莫名变幼稚了。
“工作要紧。”
她把话题拐回了正道:“你放心,我不会干涉你的私生活和工作。”
“这我倒是放心。”
他这位太太,就算是出差个一年半载,也不会主动发一条消息的类型。
盛冬迟说:“只是希望这次出差回来,看到的是个完好状态的盛太太。”
时舒说:“我清楚周末的安排。”
上次没能顺利履约,她已经很抱歉。
盛冬迟口吻随常:“敷药,吃药,补身体,作息稳定,清楚最好,不清楚,辛姨也会跟我汇报。”
“……”
这种家属临出门,叮嘱家里不听话小朋友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不然外婆那,纸也不一定能包得住火,嗯?”
这无疑是时舒的命门。
“知道了,我会好好听辛姨的照顾。”
盛冬迟威胁完人,就走了,晚饭也没留下来吃,当晚时舒一个人睡在双人床,就老实睡在她的那半侧边。
睡前还在想,等她过两天好了,也不用躲着外婆,刚好回去陪着老人家住几天,到周五下午再回来住,就等盛冬迟回来,再去老宅的事情了。
周末时舒修养了整整一天,辛姨很有照顾人的经验,几乎是把她照顾得服服帖帖。
周二晚上她看着情况好多了,跟辛姨说过了,就去陪着外婆住了两天。
转眼到了周五下午,时舒再次回到了现居的家里。
还是跟她离开前没差别。
她坐在沙发,想起这两天外婆的唠叨,外婆知道她搬去同居,又见了对方母亲,问了好些情况,得知婆家人好,很高兴,说最近换季让她注意保暖,又帮着她挑周末见家长的衣物,让她注意礼节。
想到这些,深黑眼眸浮现几分柔和。
一夜无梦。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天气寒冷。
第二天时舒怎么都睡不够,醒来时难得有些发懵,睡眼惺忪,就穿了身单薄睡裙,趿着拖鞋,就往浴室里走。
纤白指尖握上门把手,拧开,刚往里走了两步。
在看清眼前高大的男人时,大脑就突然空白了瞬,这才想起来,这是她那个去了海外出差的新婚丈夫,步子骤停,却很突然打了滑。
侧腰被捞住。
两副身躯顿时紧贴在一起。
潮冷的水汽往鼻尖扑来,指尖胡乱摸到裹着寒气的凉水,男人身体却很滚烫,像冰淬了火。
时舒兀自偏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刚刚那幕却在脑海挥之不去——腰腹上块垒分明的沟壑,浸润着潮.湿的水汽,还有水珠蜿蜒滴落,洇没进松垮垮系在腰间的白色浴巾,冷白劲实的肌肉线条充满力量感,扑面而来的男性荷尔蒙。
“你、你……”
时舒无端脸热口燥,吞咽了下喉咙,整个人醒了:“你怎么不穿衣服?”
想后退,纤薄的腰,却陷进有力臂弯的困囿。
“我也想问,大清早儿我在自己浴室,有女人闯了进来。”
随着男人随意稍欠了点身子,他生得高,慵散的姿势,唇跟耳尖有了点齐平。
那片细腻白净的耳后背,顿时被鼻息染上一大片的红意,他的嗓音沉.哑,听着口吻颇为几分玩味。
“还打算摸多久,嗯?”
作者有话说:舒舒:??!
很久之后,关于这件事。
舒舒:一失足成千古恨,悔恨脸盛茶茶:被颜控老婆馋身子的开始随机50红包~
第13章 怕么
被耳畔这话一提醒,时舒被忽略的感官顿时就苏醒了起来。
掌心沾上潮冷的水珠,都快大冬天了,这人大早上就冲冷水澡,还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见冷。
指尖那点水汽像是被蒸发,反倒滚烫得在烧似的。
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挪了挪。
她的掌心,尤其是手指,就按在块垒分明的腰腹,软软的,很有肌肉的弹性。
可被她指尖无意识勾刮了下,只是受惊下极轻的那点幅度,顿时就像按在了硬.实的鹅软石块上。
第一次摸男人腹肌,原来在没使劲的时候还真的是软的。
这让她大脑都发空了整整好几秒。
下一刻。
反应过来的时舒,脸颊险些烧了起来,用劲推开眼前男人,都来不及看一眼,下意识就往浴室外直直走出去。
走得急,柔滑的睡裙勾勒细细的腰线,杏色裙摆不止地刮磨过纤长小腿,似蹁跹流动的的飞蝶。
“哐当”声。
浴室的门被重重合上。
盛冬迟懒垂眼眸。
冷白腰腹处一截女人的指甲红痕。
啧,真够挠人的劲儿。
出了浴室,直到彻底远离那片泛着高温的空间,时舒才感觉脸上的那股温度,开始变得降了下来。
刚刚走得急,被耳畔风一扬,手里的门就刮过去了,听得就像是她在摔门。
她看了眼,发现确实是自己刚睡醒,一时没注意,走错了浴室的方向。
二十分钟后。
洗漱完毕的时舒,走到餐桌边,听着辛姨跟盛冬迟闲聊完最后一句,看见她,又朝着她笑吟吟打了照顾,问怎么这么早起,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时舒都回了句,等到辛姨走开,再低头吃起早餐。
“这个点起,有事儿?”
餐桌对面传来男人的嗓音,很近,时舒如实地说:“我跟朋友有约,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会一起逛会。”
本来他说的最早周六回来,她也就以为多半回老宅是周末的安排,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提前回来。
那个点撞见他冲冷水澡,应该是昨天深夜就回来了,多半是没打扰她睡眠,宿在了客卧。
盛冬迟问:“晚上有空?”
时舒说:“有。”
“是要去老宅吗?”
盛冬迟说:“我去接你。”
“嗯。”
时舒也不知道老宅在哪:“那我出门,换套见面的衣服。”
吃完饭,时舒得知要到老宅住一晚上,明晚才会回来,干脆收拾了换洗衣物和随身用品,放进常用的旅行包里。
也省得下午盛冬迟来接她,又要多跑一趟回家。
时舒把旅行包交到盛冬迟手里,只拿了随身拎包,就出门了。
一路到了约定的地方,程嘉已经到了,她这两天才从国外出差回来,昨天休假,干脆在家睡了个昏天黑地。
时舒出来一是陪好友放松,二就是顺道买点见长辈的东西。
之所以约的早,还是因为要来陪程嘉来蹲线下店的限定款,她是个盲盒限定控,反正排队无聊,也刚好聊天。
三个小时后,程嘉如愿拿到了自己的限定联名盲盒款,心情大好,要请她吃大餐。
餐厅内,她们坐在靠近二楼露台座位,远处优雅的小提琴声泄来。
作为好友,程嘉已经在第一时间,就被在电话里,被告知了好友意外的喜讯。
当时她人在房间,敷着面膜,整个人栽倒到沙发下面,发出声土拨鼠的尖叫,把没见过世面五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现在程嘉出完差回国,震撼了又震撼,平静了又平静,已经接受好友已为人妇的真相事实。
“有、奸、情。”
她微晃了点脑袋,审视地盯着人。
时舒说:“没有。”
程嘉看着她这副无懈可击的模样,确实是相当的坦然,怎么看都不像是背着她谈过前任的模样。
她拖着腮:“我记得高中有段时间,你们关系不是还可以吗?”
时舒觉得程嘉想岔了,在她眼里多半她多说过几句话,就是关系还可以。
“那不算是关系还可以,你知道,他的朋友一直很多。”
“那倒是。”程嘉又问,“那你们那时候是朋友吗?”
时舒说:“不算。”
也是,当年如果是朋友,很熟,也不会这么多年没点联系了。
双手交叉到一起,程嘉看她不想谈,也没多问:“算了,我是真搞不懂了。”
餐后甜品上来了。
时舒转眼,又对上程嘉从屏幕上抬头,一脸那种直勾勾的笑容。
本能就觉得很不妙。
果然程嘉张口就来:“怎么样?传说中八块腹肌一米九男模衣架子的身材,摸过吗?手感是不是特别好?”
时舒嘴硬:“没摸过。”
她第一次摸男人,没想到手感超好。
“是么。”程嘉看她差点失手打翻调羹,却佯装镇定的神情,脸上的笑容愈深,“那太可惜了。”
“能抱着你爆.炒那种。”
时舒简直听不下去一点,面无表情,拿了块可颂塞住好友的嘴里。
“你以后少看点有的没的。”
“唔……唔泥……”
好友虽嘴堵,可意志实在顽强。
好不容易把可颂咽下去,程嘉很不死心地问:“真就清清白白?”
这种级别的俊男靓女,性张力拉满,盖被纯聊天也太暴殄天物。
时舒说:“当然。”
“他对我没兴趣,我也对他没兴趣。尤其是身体方面。”
最后一句极其冷静地强调。
程嘉说:“小正经,你知不知道话说得越死,越是给自己立flag。”
时舒反说:“那你说的,绝对不会跟你老板那种极品直女天菜的男人恋爱,不也亲上了。”
程嘉不愿回想,酒精和男色害人,她唇角都被咬破了,要不是胃病发作,差点就酿成大祸了:“那是意外。”
时舒说:“我这是合作。”
在对视中,这对相处多年的好友,很默契地同时转移了话题。
下午程嘉陪着她逛了好一会,买了些常见的点心和补品,时舒还是觉得空手上门见长辈不太礼貌。
跟程嘉分开后,时舒径直走到了街边,一眼就看到那辆大g。
拉开车门,男人坐在驾驶座,浓颜眉目懒散,身上随意套了件纯黑的飞行夹克,撑起一米九宽肩的流畅身形轮廓。
领口敞着,冷白锋利的喉结,微露的小臂和腕间线条劲实有力。
时舒一看到他,顿时就想起清晨发生的事情,尤其是程嘉刚刚胡说了那些话,还什么抱着……这种虎狼之词到底是怎么能说出口的?
脸很微妙就腾起热度。
“有问题?”
时舒摇头,坐进车里。
车启动,气氛莫名地就有点沉默。
一路上都没有人主动开口。
到了老宅,已经到了黄昏时分,隐隐的斜阳昏色扫到青灰色墙面。
时舒看着这处古朴庄重的地界,隐在市井烟火气的深处,不动声色的高门大户,这么偌大一座老城里,人与人之间却是界分。
下车前。
“等下。”
时舒打开旅行包的叠层,小心拿出被手帕包住的翡翠手镯。
盛冬迟瞥了眼被这姑娘,小心戴上的翡翠镯子,她的腕又细又白,穿了身修身合体的杏色针织裙,脑后挽了个盘发,露出纤长脖颈曲线,只有一对珍珠耳环点缀。
盛女士随口的一句话,都用心记住。
真是够听话的。
时舒被盯着披上了外套才下车,跟着盛冬迟上了台阶,冬风瑟瑟,扬起点飘着甜果香气的颊边碎发。
暮色斜斜落了点影,她不认得路,就只能跟着男人走,到了屋内,顿时被暖气烘热了四肢。
临北的刀刮风,这么些年还是难适应。
盛绮曼见着来人,就迎上来,自动忽略了自家小儿子,挽着这姑娘的手臂。
“饭点还没到,都还在路上,阿珠刚打电话来,说是有条道路堵了,还好你们啊,没碰着,先过来坐会。”
到了沙发边,时舒脱下外套,被阿姨收了挂起来,又被另一个阿姨递了杯热茶,顿时烘暖了外头裹来的寒气。
盛绮曼问:“跟老爷子说了么。”
盛冬迟喝了几口热茶:“还没有。”
盛绮曼说:“定下来就该跟他讲,也让他听着开心。”
盛冬迟:“又被表哥气到了?”
盛绮曼拍了下他的小臂:“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家里二哥的这个独子,这副脾性最随了年轻时的老爷子,年少也浑,被老爷子拍板送去军队操练了两年,年岁渐长,掌了权,刀鞘般的锋芒沉淀进成熟的阅历里,成家倒成了悬在老爷子心口的一根弦。
盛绮曼说:“就上个星期,借着待客的由头,想办法给他安排了次见面,阿暄筷子没动一下,当场冷着脸就走了。”
盛冬迟说:“能把他惹成这样不常见,我看啊,就别乱点这个鸳鸯谱,这婚事儿,跟他不合适。”
“说的话都一样。”盛绮曼说,“反正你们一个一个,都有得是主意。”
说着就连带起来,盛冬迟回过味,笑得意有所指:“这是想让我去撞枪口。”
盛绮曼说:“老爷子正在气头上,整天窝在秦岛北戴河边钓鱼,你去哄哄他,顺道也劝劝他,年纪大了别老那么顽固。”
“他看到你带舒舒去,肯定高兴。”
盛冬迟应下这事儿,又想起来:“你年头不是还费心思张罗大哥的婚事儿,怎么现在一点都不急了?”
盛绮曼说:“我是着急,可听老太太讲,你大哥的婚事儿已经有着落了。”
盛冬迟奇这冷面工作狂还能有着落:“人姑娘呢。”
盛绮曼摇头。
“哪里人?”
盛绮曼微揪眉头。
“叫什么?该不会也不知道。”
盛绮曼如实说:“还真是不知道。”
盛冬迟笑了:“合着一问三不知?”
盛绮曼说:“还是你大哥主动上报的,老太太知道底细,其余再多的,你大哥也不让我们多打听。”
盛冬迟说:“什么人物?保密工作做得这么严实。”
盛绮曼也按耐不住:“说是还在读书,毕业会来临北工作。”
盛冬迟说:“这代沟都有两轮了,大哥这工作狂还老牛吃嫩草。”
盛绮曼说:“别乱说,你也别乱打听,你大哥拍板说了,都别打扰人姑娘的学业,等她毕业想好,愿不愿意都随她。”
盛冬迟听了,唇角微掀了掀。
盛绮曼奇怪问:“笑什么。”
盛冬迟说:“笑我大哥啊,在外面这么眼高于顶的一个人,还有这么体贴的一面,有朝一日等着人姑娘,反过来选他。”
这对母子俩谈论家事的时候,时舒就坐在一边,没避着她一点,口吻熟稔如亲友,她听着津津有味。
盛绮曼被阿姨叫了声,起身说:“我去一趟,你好好照顾舒舒。”
等盛绮曼离开,盛冬迟朝时舒看了眼,得到点头的答复。
修长指骨拨了通电话过去。
第二次才接通。
那头滋啦的杂音很大,听着是风声。
“老爷子,您那风够大的,还学姜太公杵河边吹冷风呢。”
没人说话。
盛冬迟知道老爷子还在赌气,不愿意搭理人:“下周末去一趟北戴河,带您见见外孙媳妇儿。”
“哪家姑娘?姓什么叫什么。”
“不是哪家姑娘。叫时舒。”
“呵!”
传来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冷哼。
“还时蔬,我还酱大肘呢!”
时舒跟前刚递上手机,就被这突然一句堵了嗓子眼。
盛冬迟笑了笑:“您想吃顿酱肘子还不简单?明儿叫阿姨给您做上一顿,别吃太多,记得备好降压药。”
时舒在旁边听着这没大没小的话,心想男人这嘴上作践人的本领,就算是长辈也躲不了灾。
指腹轻叩了下屏幕。
时舒明白这是让她开口叫人的意思,张了张唇,却在开口时:“您好。”
盛冬迟偏了点头,喉间泄出声低笑。
又被他笑了一本正经,时舒脸微热。
“哎。”
“您哪位?”
老爷子顿时换了副铁汉柔情的嗓音,堪称是变脸的艺术。
“姥爷。”时舒开口时,特意换了北方人的叫法,“我是时舒,叫我舒舒就好。”
盛甫昌老爷子是没想到,还真能有个叫时蔬的外孙媳妇儿。
“哎,舒舒,你好啊。”
时舒说:“下周末,我陪阿迟去看看您,可以吗?”
“哎,好。”
“姥爷,外面风大,您注意早点休息。”
“好好好,舒舒,你也早点睡。”
挂断电话,盛冬迟促狭道:“老爷子这会儿啊,怕是你说什么都是什么。”
时舒说:“是下周五就去吗?”
盛冬迟说:“差不多。”
晚些时候,随着一串轻快脚步声,时舒接住扑到怀里的小姑娘,才刚偷吃了糖,满嘴还带着股奶味。
陈敏珠环住她的脖颈:“漂亮姐姐,我是不是可以改口叫你小舅妈了呀。”
时舒对上小朋友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轻嗯了声。
陈敏珠嘟着嘴唇:“还算小舅舅有点用,没有把漂亮姐姐气跑了。”
“阿珠,你又见异思迁,找到了新欢的漂亮姐姐?”
传来道很好听的女声,似清泉,娓娓道来的口吻。
时舒抬眼,看到位气质温婉清冷的美人走来,微弯了点眼眸,然后把身上的流苏披帛,递给家里阿姨拿去挂。
她不知道来人是谁,陈敏珠很热情地给她介绍:“漂亮姐姐,这是我家的仙女妈妈,我家老婆奴爸爸的亲太太。”
时舒被小朋友的稚语逗笑,侧脸被灯光笼了点柔和。
庄清禾对女儿又无奈又宠:“舒舒,阿迟在电话里都跟我讲了,我家先生是阿迟的表哥,叫我清禾姐就好。”
时舒叫人:“清禾姐。”
“阿珠是不是很黏人?她颜控,嘴甜,见着漂亮姐姐就挪不动道。”
庄清禾在旁边就近坐下,盛冬迟给她倒了杯水。
时舒发现盛冬迟对家里的女性都比较绅士和贴心,脖颈上细细的手被圈紧了点,小朋友很在意她的评价。
“小朋友很可爱。”
这话一出,陈敏珠果然仰起头,眼睛亮亮的,很得意:“小舅妈夸我可爱,她特别的喜欢我。”
盛冬迟逗她:“行了,过来,坐别人媳妇儿腿上,你倒是坐得自在,不知道害臊。”
“不要。”陈敏珠往漂亮姐姐香香软软的怀里贴,还吹耳边风,“漂亮姐姐,你的老公好小气,小朋友的醋他都吃。”
时舒听得都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盛冬迟都听笑了:“鹤京哥都在家里,教了她些什么?”
庄清禾无奈笑了笑,一脸家夫又献丑的神情。
又聊了会,盛绮曼也来了,扶着老太太傅菱文一道来了。
聊到正热,时舒发现来了通电话,是学生家长的,打得急。
时舒趁着没人注意起身,被男人手臂稍拦了下,意识他有话跟自己讲,稍稍躬身。
耳畔刚好落到男人唇边。
“出门左转。”
“让阿姨给你拿外套,别冻坏小身板。”
时舒应了声,走开,才觉得男人那副口吻也太像是家长叮嘱家里小朋友。
出门左转,时舒身上穿好外套,刚走下台阶,听到旁边檐下有人在交谈。
她看了看,避开,往旁边的小道走,通往没人的庭院。
学生家长难缠,心烦,还要恪尽职守,一通电话打完就是半小时后了。
挂断电话,时舒才发现自己刚刚无意识沿着这条小道在逛,这会一停下,七弯八拐后,这处老宅太大,都不知道跑哪来了。
深夜里悄然无声,黑影憧憧。
时舒握着手机,摁屏又熄屏,想起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不想麻烦人。
还是自己先找找路吧。
过了会,整个庭院太过安静,夜里的风声灌过,像是女鬼在哭。
只有手机微弱的手电筒映着路。
时舒越走越觉得瘆人,想起一些中式恐怖的惊悚情节,总觉得那团晃影像是鬼影。
步伐也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接个电话,就不见人影了。”
听到身侧传来熟悉的男人声音。
时舒扭头的瞬间,很奇怪,看清眼前高大身影,心里的那点害怕,突然就找到了落点的心安。
“你怎么来了?”
盛冬迟口吻散漫:“还不是阿珠闹着又缠着我,快让我出来,看看她的仙女姐姐到底有没有飘走?”
时舒难得打趣没回嘴,她不识路,只能跟着男人身后走,视线落在刮过着冰冷微光的腕表。
突然鬼使神差地伸手。
男人微慢了下一步。
指尖就拉上了泛了点微光的袖口。
像是在月光下悄然拉了个勾。
“怕黑也不说?”
时舒说:“没什么怕的。”
母亲对她的教育,要刚强,不要叫苦,她也早就过了怕黑,还闹着想要家长陪的小孩年纪。
没什么怕的。
指尖还紧攥着他的衣袖不放。
盛冬迟没拆穿,任由这姑娘不声不响,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的小半步。
走着,时舒意识到这不是回程的路。
“是去哪?”
“刚好到这边,带你去看房间。”
时舒想男人说的,应该是今晚他们要住的地方了。
一路到了房间,刚见着依稀的光,那只紧攥着他袖口的指尖,就像小蛇似地溜走。
用完就丢这套,用得倒是纯熟。
盛冬迟唇角微扯了扯。
时舒绕过男人,从台阶上去,走到了前头,才意识到这里对于她来说,也是极其陌生的环境,她第一次来,也不知道灯的开关在哪里。
“还记得今晚?也不怕么。”
时舒状似冷静地说:“说到底,我们是夫妻,就算这桩婚事的主要目的是配合,往后也要相敬如宾,同睡早晚都要适应。”
手指在墙面摸索半天,像抓瞎。
深黑夜色里,站在侧边的男人身形轮廓不够鲜明,漏了点微光。
她扭头,男人刚巧稍稍俯身,那副浓重又侵袭的男性气息,朝她沉沉压了下来。
时舒心慌了瞬,下意识后退,鞋后跟却不知道撞到什么,后背往后墙面跌撞去。
越是慌张,就越容易出错,她觉得眼下就面临这种情况。
男人横来的手臂却撑在了她的右侧,就在心跳险些漏跳一拍的时候。
咔哒声,在右耳旁突然响起。
头顶灯光亮得突然,被身前男人的高大身影,覆住大片背光的阴影。
所有细微的反应一时都被映着亮堂堂,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直勾勾盯着人,暴露了瞬间的紧张和不安,远不及嘴上的冷静。
怕黑不肯承认,说到要同睡明明心里紧张得无所适从,却又生怕别人看清了她心里的那点脆弱,瞧轻了她。
性子像极了只别扭又黏人的小猫。
“我怕啊。”
这语气吊儿郎当的,不怎么正经。
“嗯?”她不解,他会怕什么?
盛冬迟微垂眼眸,两小片深刻阴影落在眼睑:“盛太太,你的手总是学不会老实。”
时舒顺着男人垂落的视线。
纤白指尖正抚在男人胸膛前,蛰伏着滚烫的体温和肌肉线条,鲜活有力的心跳。
这张清冷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飞红,眼睫微颤了下,又听到男人调笑、意有所指的口吻落下。
“这不是怕你趁夜轻薄我么。”
作者有话说:很久之后。
时舒反应过来:到底是谁轻薄……谁?
因为要上夹子,下一章推迟到11号23点更[让我康康]PS:本章的书宜还在赶来时间线的路上~随机50红包~
第14章 薄恼
轻薄谁?
时舒在脑海里迅速转化这意思,是说怕她趁夜同睡的时候轻薄他吗?
“盛先生。”
时舒正了正色说:“麻烦你让开。”
盛冬迟收手,不紧不慢退了步。
刚刚离得近了,能嗅到柔/软发丝颈边散着清甜香,水润唇边还有一股奶香味儿,是家里小朋友硬塞给她喂吃的糖。
时舒后背还抵在墙边,冷风灌了进来,身上那股裹着男人滚烫体温的热气,很快地被冲散。
“我没那种意思。”
“开玩笑。”
盛冬迟口吻懒散:“我倒也没听说过弓硬上霸王的。”
时舒知道这男人性子就是浑,骨子里一股公子哥的坏劲。
越发觉得刚刚是他有意捉弄人,知道她怕黑,还从身后靠近,话也不是很客气:“那是你见得少了。”
盛冬迟微挑眉头:“那你会?”
时舒:“……?”
她不会!
时舒不愿意跟他搭腔,这会有着头顶的灯光,才得以看清,盛冬迟左手里提着她收拾的旅行包。
她直起身,从男人手里接过来,直直走进去,兀自用乌黑的后脑勺,身体力行地表示自己的回答。
盛冬迟站在檐下,看着女人头都不回的纤薄后背,细细白白的腕,似掬着水月。
唇角漫不经心地微掀了掀。
过了会,房门被指背轻叩了叩。
“来电话催了。”
快到晚饭的点,时舒第一次来,让大家子人等她也不好。
三分钟后,时舒掩了房门,跟着盛冬迟走到檐下,顺着台阶下去,那片楼的灯光半灭,两只莲木灯笼在夜色里摇晃,在身后隐约一层镜花水月的光影。
渐渐离了光亮,原路来又原路回,月亮尖儿躲回云层里,朦胧又散的光。
盛冬迟走到前面,身后缀了小半步的阴影在鞋边轻晃。
指尖又紧攥了上来。
袖口那点褶皱还没被随手抻直,又在细白的指甲尖下泛起新皱。
回到了那边,盛冬迟远远看到那只去年新年挂上的红灯笼,那只手就缩了回去。
这姑娘利用完人,继续不理人。
还站在檐下,远远就能听到谈笑声,时舒跟着男人踏上台阶,暖光铺洒到了半身,她移了移眸,目光落在高挺鼻梁的弧度,鼻尖上的那颗黑痣,很惹眼。
进了室内,时舒跟着脱了外套,阿姨眼尖走上前,从她手里接过。
暖气很舒服,在外头被吹了风的四肢,再次被烘暖。
陈敏珠从女人腿上下地,被扶了下,扭头甜甜地妈妈说谢谢,又小跑到跟前,牵过她的手。
“漂亮姐姐,你去了好久好久,手指好凉呀,小舅舅好小气,都不跟你暖手的。”
“走吧,我带你去洗手吃饭。”
盛冬迟听这小朋友,找准机会就给他这个长辈上个眼药,家里宠得没法没天了。
庄清禾刚走来,就听到自家女儿的话,忍俊不禁。
盛冬迟笑了笑:“嫂子,鹤京哥在家够能教孩子的。”
庄清禾说:“今晚我讲讲他。”
哪有这样教出个娇气的小坏蛋的。
这边时舒被陈敏珠牵手带去洗手,又拉着她在餐桌旁落座。
今晚家里人来得不算多,陈敏珠刚坐下就被妈妈抱走了,盛冬迟不紧不慢地在身侧落座。
时舒左手边坐着老太太,笑吟吟地跟她讲话,傅菱文身上没什么做长辈的架子,说话也风趣,有见识,对她是很和蔼和爱护的态度。
过了会,来了两位男人,交谈着走来,眉目有几分相似之处,年龄差得大,样貌和气质不分伯仲,沉敛贵气。
邵晋在盛绮曼身旁落座,中年男人保养得当,不太看得出年龄,很低调的谦和。
时舒看到另一个男人在斜侧方坐下,她记得在盛冬迟那里看过照片,是他的大哥,未发一言,却给人种很深的压迫感,冷淡、不近人情。
只微掀眼眸瞥来,朝她颔首。
时舒意识到这是跟她打招呼,也微点了下下巴,礼貌回应。
“这是我大哥。”
时舒以为这是在提醒她认人。
“我知道。”
“是么。还以为你不认得。”
身侧男人喉间裹着几分散漫的轻笑。
“眼珠子都盯着不转。”
时舒把杯干净的热茶推到旁边。
盛冬迟懒垂眼眸,一杯热茶氤氲白汽,修长指骨一拨,又给她推回去了。
时舒微微侧了点头:“你不喝?”
盛冬迟说:“你的水,我喝做什么。”
时舒说:“我看你挺闲,嘴里非得要有点什么。”
这姑娘一直安安生生,这会儿找准机会就不声不响地刺人,猫儿挠爪子似的。
盛冬迟懒怠地笑:“还在生气?”
时舒说:“没有。”
平心而论,第一次她误闯浴室,确实是她全责,可第二次就是故意吓她,对这种捉弄人的坏心眼,幼稚,算不上生气的程度,顶多是不想搭理他。
这会刺了他一句,就更没什么了。
盛冬迟说:“瞧着不像。”
时舒端起面前的那杯热茶,很轻抿了几口,脸颊顿时被蒸上层薄薄的热汽。
“捉弄了人,还指望有好脸色。”
他都幼稚了,那她也不用讲礼貌了。
吃晚饭的时候,一桌的家常菜,氛围很好,都是各吃各的,用公筷,不过分热情,也不疏淡。
时舒头次来,也不会有那种过度的关照和注意,吃的时候还算自在。
盛冬迟勾了勾手,陈敏珠本来戴手套拿着烤鹅腿啃,唇角油光发亮的,扯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嘴巴,又被身旁妈妈拿了新的餐面纸,细致地给她擦干净,才放她走。
小朋友哒哒小步地跑来。
时舒以为是来找她的,结果小朋友一头扎进旁边的怀里,盛冬迟躬着身,两人耳语着,声音压得很低,也听不真切。
过了一小会,秘密交易完的一大一小,甜蜜又埋怨地讲:“小舅舅,你真麻烦呀!”
说完对着漂亮姐姐就变脸,特别甜地笑了下,然后又小跑走了。
时舒也没多在意,只当是舅侄女之间的玩闹,她吃饭比较内敛,基本只吃手边能夹到的菜。
过了会,身侧伸来只手,骨节很长,把她面前这盘羊肉炒芹菜给挪开,换了盘蟹黄豆腐到手边。
盛绮曼筷子还没落,面前就换了盘菜,夹了块羊肉,她反正爱吃,了然笑了笑。
傅菱文眼尖,语调慢悠悠地打趣道:“盛大少爷,哟,怎么着,您这个芹菜大户,今儿就不爱吃芹菜了?”
盛冬迟说:“今儿还就是瞧这盘芹菜,不怎么顺眼了。”
时舒握着筷子的指尖微顿,不爱吃芹菜的是她,一晚上没动一筷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
面前这盘蟹黄豆腐,黄澄澄的,在这桌最得她心意,离得远,也就一开始尝了口。
陈敏珠看热闹,笑嘻嘻做鬼脸:“小舅舅这么大了,还挑食,羞羞脸!”
刚好被庄清禾夹了筷子芹菜进嘴里,小脸顿时皱巴巴的,想吐只敢咽,蔫了,嚼完幽怨地盯着人。
“小舅舅是害人精。”
盛冬迟不以为意:“嫂子,我看阿珠还想多吃芹菜,别饿到孩子。”
然后庄清禾给挑食的小朋友碗里,又夹了好几筷子的芹菜。
惹得小朋友直瞪他,气鼓鼓的。
罪魁祸首却自顾自给自己,舀了勺蟹黄豆腐到碗里。
陈敏珠又握着双拳在眼边假哭,奶凶地威胁人:“我要打电话给老婆奴,告诉小舅舅欺负我。”
盛冬迟说:“小甜心,请。”
小朋友嘟起嘴。
“阿珠,吃芹菜。”
身侧传来妈妈温柔的嗓音,一家之主的话不能不听。
陈敏珠只能啃着芹菜,跟啃草似的,敢怒不敢言,委屈巴巴的神情太可爱,在场人都忍不住被逗笑。
“伸手。”
时舒刚舀了两勺蟹黄豆腐到碗里,忽而听到身侧男人的话,裹着几分笑,声音却又压得低。
她反应几秒,才意识到是在跟她讲话。
“嗯?”
餐桌旁笑语连连,时舒稍稍侧了点头,看到盛冬迟握拳,微颠了下,青筋分明。
时舒觉得幼稚,扭过头,这人不久前刚捉弄完人,现在又想故技重施。
只兀自垂头吃了口蟹黄豆腐,很鲜。
餐桌上,时不时传来碗筷调羹轻敲的声响,很错杂清脆。
时舒余光注意到那只手,还在漫不经心地横斜着,松握着拳。
不影响到右手吃饭,也不嫌累。
三分钟后。
时舒垂眸吃着饭,手却悄然递到身侧,掌心摊开。
就在她在心里倒计时五秒钟,就结束幼稚的配合的时候。
掌心落下点重量,像是薄纸的触感,微微扎着细嫩的肌肤。
掌心收回,时舒垂眸,看着手心里躺着的那颗奶糖,原来不久前他叫小朋友来,是为着抢这颗糖。
这算是在哄人吗?
还在想,又听到身侧男人跟着小朋友斗嘴,这股蔫坏的痞气,嘴上胡话都是道理,身上没点长辈样,一如既往的少年气。
陈敏珠机灵惯了,尤其是在这个小舅舅面前,格外的讨不到便宜,回回都说不过,属于又菜,又忍不住要去招惹。
盛冬迟被盛女士和稀泥似地打岔了下,也就没跟这娇气的小丫头计较。
转眼瞥见,那颗糖没被退回来,反而被纤白指尖拨进了侧腰的口袋里。
不动声色的小动作。
跟猫扒拉小棉线球似的。
吃完饭,老太太监工,盛女士正拉着家里丈夫和儿子三个大男人叮嘱事情,场面上意外得很和谐。
时舒跟庄清禾坐在沙发上的一处,陈敏珠挤在中间,腿上放着兴冲冲取来的相册,跑得急,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的薄汗透着层亮晶晶的光,被妈妈用手帕温柔细致地擦拭掉。
“才刚吃完饭,就跑这么急,也不怕闹肚子呀。”
陈敏珠对着妈妈就是可爱小甜心:“我有控制跑的速度的。”
又喜滋滋地说:“我有要好东西,要拿给漂亮姐姐看!”
小朋友说这话时,毛茸茸的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左边说完,又晃到右边。
时舒都担心小朋友扭到脑袋,伸手扶了把她的腰,就被很顺势地贴进了怀里。
陈敏珠腿上放着本相册,两条小腿一晃一晃的。
小小的手掌,翻了好几面,然后献宝似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时舒一看,是个女童照。
穿着公主蓬蓬裙的小甜心,鹅黄色,看着大概四岁上下的年纪,很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唇红齿白,脸颊上婴儿肥,对着镜头一点都不见生,笑容明媚又可爱。
就是隐隐青涩的眉目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漂亮姐姐,你猜这是谁呀。”
时舒微顿了下,看着小朋友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又看到旁边坐着的庄清禾捂嘴偷笑。
她敢看,都不敢想。
“趁我不在,又偷干什么坏事儿呢。”
陈敏珠听到男人嗓音,做贼心虚地把相册盖到怀里,刚扭头,就被连人带怀里的相册一起,抱到了腿上坐着。
瓷白脸颊在手指里捏圆搓扁,陈敏珠在蹂.躏里,压根没有点还手的余地,只能可怜巴巴地叫人:“漂亮姐姐,你救救我,小舅舅要鲨掉我了呜呜……”
小朋友越可怜,就有种可爱的好笑,反而是亲妈笑得比谁都舒展,温婉的人笑起来眼睛都弯了,直不起腰,还很认真地拿着手机录像,打算发给爸爸欣赏。
还是时舒被一声声“漂亮姐姐”,叫得心软了,忍住微起的唇角,从男人魔爪里解救出来了小朋友。
刚到怀里就被两条小胳膊揽紧了脖颈,嘟嘟囔囔地告状:“漂亮姐姐,小舅舅真的好坏,我的脸都要被他捏坏啦,你以后不要跟他过了,搬来跟我住吧,他就会欺负……”
“嗯?”
很懒散的声,来自长辈的威严(威胁。
怀里的陈敏珠顿了下,仰着头,异常认真地说:“漂亮姐姐,你老公真棒!”
小朋友变风向的语气,堪比靠海边的台风天。
时舒都被逗得笑出了声,她比较内敛的性格,笑容也是温淡,难得笑弯了点眼眸。
“在闹什么?快过来。”
盛绮曼听到这边笑成一团的动静,脸上也在笑。
庄清禾知道是在张罗牌局:“小姨,让阿迟上吧。”
盛绮曼嫌弃:“不要他们臭男人。”
又笑吟吟朝她们招手:“舒舒第一次来,你来陪会。”
小朋友被阿姨抱走,盛冬迟问:“爸和大哥呢。”
盛绮曼说:“去谈事儿了,你媳妇儿第一次来,在旁边多陪会,也不差你赶巧就忙这么一会儿。”
盛冬迟笑了笑:“您倒是能替我做主。”
转眼一桌已经坐了三人,老太太,盛绮曼和庄清禾,时舒最后一个落座。
盛冬迟随手扯了把椅子,就坐在她很近的斜后侧。
时舒低声说:“我牌技很一般。”
手臂漫不经心搭在她靠椅后,盛冬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怕什么?我就在身后,记我账上,随意你赢输,上桌就成。”
长辈们很热情,拉着她上桌,也不好多推脱,败了兴致。
再说,还有人在身后当军师。
学生时代他就是人人堪羡的好脑子,常年高居年级第一不下,还是那年高考的理科状元,牌技肯定不会差。
只是时舒没想到,开局后,从始至终身侧男人就像是个摆设似地,没管过她任何一次的出牌。
可也饶是她不常打,牌技只能说矮子里拔高个,也能看出来牌局上不太对劲,三家都在有意无意给她送牌,给她点炮。
三番五次,时舒借着推牌,她刚刚胡了很漂亮的一面牌,扭头,低声说:“第一次来的人,都这样放水吗?”
“这倒是头一回待遇。”
盛冬迟说:“知道你脸皮薄,不愿收,想法子给你塞见面礼呢。”
时舒觉得那就更不能收了:“等会散局,你收着。”
盛冬迟说:“我可不收太太的钱,做个吝啬鬼。”
时舒还想说话,又听到他讲。
“喏,摸牌。”
时舒被提醒,这才坐正摸牌,对上老太太和盛绮曼明显揶揄的目光。
才记起来刚刚他们靠得太近,呼吸在暖气里缠到一处,太像耳鬓私语,小夫妻间的亲昵。
时舒垂眸,安静地摸牌。
回想刚刚的话,是回绝的意思,时舒心想他这样的家庭,也不会在意这一笔小钱的去向,虽然对她这份工作来说,已经是笔要攒好些年的大钱了。
退是不可能的事,还是改天拿折子去银行单独存个死期,暂时保管。
长辈们的兴致高,散局也晚。
晚上盛冬迟从浴室里出来,身上披着白色睡袍。
房间里开着柔和的顶灯。
时舒就坐在床边,乌黑海藻般的长发,在侧身垂落绸质柔滑的面料,亲肤的睡衣,她的骨架偏纤长骨感,只露出细白的腕和脚踝。
纤白食指捻着现金,数了一遍,又认真地清点了第二遍。
听到动静,时舒抬眼看到人,看清这身白色浴袍,就想起那天的意外。
盛冬迟走到室内冰吧前,打开柜门。
沉默中,床边冷不丁传来了声:“你没有裸.睡的习惯吧?”
修长指骨握着瓶装水,指尖浸上冷汽,发出挤压的清脆声响,唇角微勾:“你有?”
时舒说:“我没有。”
盛冬迟没多在意,仰头喝了几口水,把瓶装水随手放到高脚柜上。
就在几秒的沉默后,又传来声:“你怎么回避我的问题?”
盛冬迟握拳,抵在唇边低笑:“你问话,确定这么直接?”
“小时老师,你这性子越有趣了。”
时舒觉得这人嘴里的有趣,是他能调笑和捉弄人的那种有趣。
“所以,会不会?”
“你猜。”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让人摸不准。
时舒问不到,只能起身,把那些现金用绳系起来,塞进床头柜里。
她去浴室的时候,还顺道给男人让道。
等时舒洗干净手出来,发现盛冬迟不在房里,隐隐听到露台处有讲话声,是德语,腔调严谨磁性,发音太漂亮,很吸引耳朵的鼻音。
白天或人多的时候,还没什么,这会夜深人静,两个人独处,时舒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尴尬和不自在。
他们关系算不是亲近,也没有感情,别说其他夫妻私底下相处,就连普通朋友之间的相处,他们都一点都干不了。
时舒尽量自然冷静地从另一侧上床,想着还不如先睡了,省得四目相对,挖空心思想说什么好。
过了会,时舒没能睡着,听到传来顶灯被关上的咔哒声。
紧接着,就是身侧这半边床,有人躺下的声响。
时舒侧着身,只留个后背,轮廓在深色里只依稀隆起轮廓。
想象大概是恶魔,时舒越不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就偏要往脑海里钻,想起那天冷白腰腹块垒分明,劲实又流畅的人鱼线,滚.烫的温度,蜿蜒滴落的水珠……
只是想着,纤白指尖微扯住被单,面色莫名都在夜色里蒸得发热。
“你穿了吗?”
时舒半天都睡不着,越是不想越惦记,毕竟他们睡在同张床,盖着同一床被。
“这么黑,你都在乎?”
时舒说:“我在不在乎,跟你穿没穿是两码事。”
虽然他们是有私下不干涉对方私生活的协议,旁边睡了个…还是太超过她的认知。
“你亲自来摸,不就知道了?”
“你……”
时舒脸皮和呼吸都在发烫,张唇,呛了口空气进喉,卷痒,猝不及防咳了起来。
很突然一阵惊动深夜的动静。
狼狈时,还察觉到身侧掀开被,撑起身的动静,咔哒声,在顶灯亮起的瞬间——在时舒反应过来时,动作快过意识,已经用真丝薄被盖过了头顶。
那阵咳也在受惊中,出乎预料消失。
整个房间,两个人之间,很突然陷入了诡异又微妙的沉默当中。
时舒后悔了,为这条件反射般的动作,可现在显然是骑虎难下,用被子盖住头的自己很傻,现在要是掀开被子,直面他,就显得更傻了。
她怎么被带得也变幼稚起来了?
盛冬迟瞥了眼身侧,下床去了冰吧。
而把自己裹成小面团的姑娘,也不怕憋着自己,盖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只露出点散乱在枕头上浓黑海藻般的头发丝,飘着丝缕的幽香气。
过了会,修长手指勾着真丝薄被边沿,扯了点空隙出来,漏进点微光。
又被内里那股力默默又拉了回去。
一来二去,三番五次。
那块装鹌鹑的小面团,终于像是忍无可忍了,一点点地动了动。
两只手的纤白指甲尖探出来,拉低了点身前的真丝薄被。
乌黑的发丝在颊边微乱着,只露出了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冷凌凌瞥着人,她像只黑猫,敏感又不亲人。
就站在床侧的盛冬迟,唇角微勾,是那种捉弄人后得逞的混笑,又痞又坏,一股散漫的劲儿。
视线往下。
看清男人身上穿着完完整整,修长劲实的身形,掩在纯黑的家居T恤和长裤里,很正经的一套。
冷白指骨握着常温瓶装水,还朝着她,在掌心微颠了下。
这张冷淡雪融的脸蛋,还渗着薄红,微细的眼尾微微上挑,瞪着人,被捉弄上当后的薄恼,流动的活色。
“盛冬迟,你烦死了。”
作者有话说:盛茶茶:日常逗(调戏)老婆舒舒:罄竹难书、诡计多端的男狐狸精之后更新定在每天22点[让我康康]随机50红包~
第15章 下蛊
“嫌我烦,也别噎着自个。”
“那多得不偿失。”
站在床侧的罪魁祸首,随意笑了笑,脸上看不出来有丝毫悔过的意思,修长指骨握着的瓶装水,又朝她微颠。
时舒掌心扶在身侧,撑起身,后背倚在了床靠背上,真丝薄被顺着肩头缓缓滑落,还是伸手,接过了那瓶水。
常温的,在手心温温凉凉的触感。
喉间刚刚被咳出来的那点微痒,很快被清润的水敷贴过。
没喝完的瓶装水,时舒探身,放到高脚柜的时候。
“所以,为什么要这么问?”
床这侧传来男人嗓音。
瓶底磕到了下桌面,大瓶的水隔着手心微晃了晃,时舒微顿扶正,收回手。
她重新坐了回去,直视。
“嗯?”
壁灯散发着圈柔和的光晕,映着一坐一站对视的两人,隐隐勾勒出圈朦胧的轮廓。
盛冬迟瞥她,浅色眼瞳浸着几分戏谑,没给她含糊蒙混过去的机会:“小时老师,一般人会想着问这个么。”
时舒问:“所以,那你会吗?”
盛冬迟说:“会。”
果然。
时舒心想她的担忧不是空想。
“你怎么知道的?”
盛冬迟反问:“我又没跟你睡过。”
“合理怀疑。”
时舒下意识撒谎,她总不能说,高中的时候她碰巧路过窗边,不小心听过这群少年的讨论吧。
那显得对他有多在意似的。
她到现在还记得有个男生的原话:说是喜欢大冬天开着暖气,只穿着内裤,在房间里拿勺子挖西瓜吃,一个字,爽。
“这也不算是什么冷门的睡觉习惯,我是正常提问。”
过于欲盖弥彰的补充。
“是么。”
盛冬迟只懒散笑了笑,面上像是暂且信了她这个说辞。
时舒总觉得被他看透了想法,这个人看起来,明明还是过去那副玩世不恭的性子,可这些年过去,再相处时,只觉得他敏锐得不像话,洞察力像是锋利雪白的刀刃。
“男人体温高,要散热。”
“哦。”
这种话题聊起来,也太不适合他们了。
“觉得不自在,我出去睡?”
时舒没想到他会主动这样说,语调冷静地说:“不用,被发现了你在外面睡,还以为我们吵架,解释起来更麻烦。”
老宅毕竟来来往往,她不想招惹麻烦。
盛冬迟挑了挑眉,从另一侧上床,看到快挤在床边的姑娘。
“别担心,不会碰你。”
时舒只安静看着他,也没吭声。
没过会,又听到了声。
“前提是盛太太的手,能老老实实放着,别闹人。”
谁闹他了……?
时舒躺下去,整个肩膀都卷进了真丝被里,下巴尖枕着被沿,背着身,依旧是只留了个后脑勺。
很快壁灯被摁灭。
随着身侧的声响由动转为静。
“小时老师。”
“嗯?”
“你要是有裸.睡的习惯,不用试探我,也不用藏着掖着。”
“也不是什么冷门的癖好,都是夫妻了,不会笑你。”
“……”好熟悉的话术。
时舒微闭着眼眸,深黑的眼睫轻扫在眼睑处:“盛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在性格方面,真的很恶劣。”
“嗯,是有。”
男人咬字拖了点懒,像是从鼻音里含混出来似的。
果然,时舒觉得人民群众的眼睛,是极其雪亮。
“喏,不就旁边这个睡着的姑娘么。”
“……?”
时舒真不打算继续跟他搭腔了。
说,是说不过的,很奇怪的一点又是,也不会对他生气,说的什么话,就跟扑到棉花上似的。
偏偏这人骨子里混透了,又惯会哄人开心,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男狐狸精的称号,还真的不冤枉他。
第二天时舒醒来的时候,一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才意识到自己昨晚,睡得又沉又久。
缓了十几秒起身后,才意识到身侧的床那边已经空了。
叹气。她还真是对他没有点防备。
简单洗漱完,时舒换了身衣服,走到了外面,檐下阳光洒了个通透,鸟鸣和花香随着清风袅袅,难得的惠风和畅。
婆娑树影折射出的满目金色里,站在百年银杏树下的男人,眉目明朗又痞气,身上只套了件深黑的夹克冲锋衣。
逗完了人,惹得捶打他的小臂,从喉间泄出声含混的沉笑。
这才躬身,臂弯里托抱着气鼓鼓的瓷白小女孩,微颠了两下,哄人都漫不经心,也不费什么心力,好像总是能知道别人永远不会拒绝他。
“小舅妈为什么还没醒?”
陈敏珠两条细白的手臂,软软地环过男人脖颈,认真质问道:“是不是你又欺负漂亮姐姐了?”
盛冬迟笑了笑:“我还能欺负她么。”
小朋友大早的劲使不完,像只活泼闹腾的小云雀:“你还不承认,漂亮姐姐在睡觉,那谁知道呀。”
“行了,别吵。”
陈敏珠刚想往门缝里那边瞧,就被横过来的大掌,连着脸颊和后脑勺薅了回去。
“小孩子家家的,别乱看,牙都没长齐,还学会当大人判案了。”
陈敏珠嘟了嘟嘴,怕吵醒小舅妈,也不耽误她气鼓鼓瞪人。
可没过几秒,她就发现小舅舅压根就没看她。
“醒了?”
顺着目光看去,他们站在檐下,台阶上被晨风晃过截奶杏色的衣摆,没过小腿根的绒裙,纯色高脚袜。
视线再往上,修裁得当的掐腰,刺绣和流苏秀丽精致,细白的腕,雪融的脸蛋,领襟有一小圈雪绒边,古典又洋气。
陈敏珠一下子就被晃了眼,掐住舅舅的手臂不放,被修长指骨随意地拨开。
对视中,时舒回了声:“醒了。”
陈敏珠回过神,闹着从男人怀里下来,小跑到时舒跟前,仰着头问:“漂亮姐姐,小舅舅有没有欺负你?”
“嗯?”
时舒被突然一问,下意识看了眼几步外的男人,还是那副随性的神情,反应了一两秒,这才说:“他没有欺负我。”
“那就好。”小判官很有公道地说,“漂亮姐姐,要是小舅舅欺负了你,可千万不要害怕,我们去找姨奶奶和太奶奶告状。”
“小萝卜头,你倒是能支招。”
陈敏珠扭头讲他:“小舅舅你要是不做亏心事,怎么可能害怕被鬼敲门啦。”
特别有理有据。
时舒大清早就听到小朋友护她的话,很轻被逗得轻笑。
陈敏珠还想说话,结果被腕间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漂亮姐姐,我去接一下老婆奴的电话,等我三分钟,就三分钟!”
时舒说:“别急,慢点。”
陈敏珠边应,边风风火火地下台阶,跑到一边的树下,跟爸爸打悄悄话电话。
一时就剩下他们两人。
时舒走下台阶,檐下清晨灿色的阳光,瞬间将她的半身浇了个通透。
“配你,很漂亮。”
时舒没想到男人开口是声称赞,脸微热了点,有种说不清的不适应。
盛冬迟却说:“蝴蝶扣系反了。”
时舒垂眸看那个蝴蝶扣,怎么都没看出来是哪里系反了。
手指落在系扣上,解开,可等反过来系的时候,却在手里怎么都别扭,系不上了,这让她怀疑是不是有独特的系法。
“方便?”
时舒确实招架不来这个扣:“嗯。”
修长指骨伸来,她才记起要挪手,手指微蹭过手背,仅几秒,像是冬日里猝起的一阵麻酥酥的静电。
时舒动作飞快地撤开。
传来一声闷在喉底的笑,修长指骨漫不经心地拨了下,刚刚她系的那个别扭又歪斜的扣。
不知道是在笑她被碰到下,就小题大做地慌张飞扯,还是笑她系扣得古怪又笨拙。
时舒垂在腿侧的手指,微捻了捻。
男人没抬眼,手指解开扣,捻在指腹折了点弧度,又重系,很随意的力度,却能看得出对这个蝴蝶扣过于的熟稔。
这面珠绣顿时在阳光下顿时折射发光,像是彩翼翩飞。
时舒哑然几秒,反应到:“你挑的?”
盛冬迟收手,笑了笑:“没想到?”
是没想到,时舒说:“没想到。”
这套衣裳和女士鞋,是昨晚盛绮曼叫阿姨送过来的,说是看她怕冷,别冻着。
只是没想到,会是他挑的。
盛冬迟觑了她眼:“看来盛女士还怪有先见之明。”
时舒不解:“嗯?”
盛冬迟语气几分随意:“看来知道是我挑的,就不打算穿身上了。”
时舒听这副玩笑的口吻,想逗弄人的心思昭然若揭,不顺着这话搭腔:“没想到您的品味还挺少女心。”
“什么少女心呀?”
陈敏珠刚回完电子手表的电话,脸颊红扑扑的,刚跑回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话。
盛冬迟喉间混了几分笑:“你小舅妈换着法儿讲我呢。”
陈敏珠说:“听不懂。”
“不过漂亮姐姐说什么都对,肯定是小舅舅的错,是小舅舅做得不好。”
“漂亮姐姐,你说对不对呀。”
盛冬迟嗤了声:“幼不幼稚。”
陈敏珠就当听不到,牵过时舒的手,顿时被冰到了,弹了下:“哎呀,漂亮姐姐,你手好凉!”
盛冬迟微皱了点眉:“生病?”
“没有。”
时舒被一大一小的目光看来,解释:“我到了冬天,手容易凉。”
陈敏珠马上说:“小舅舅身上热,漂亮姐姐,你多牵牵他呀,让他给你暖手。”
时舒面对小朋友天真无邪的目光,只能说了句:“嗯,会的。”
陈敏珠说:“不过,也千万不要对小舅舅太好啦!他会蹬鼻子上脸的。”
说完,对小舅舅扭头做了个鬼脸,叫他刚刚讲自己幼稚。
做完飞快仰头对着时舒笑,牵过她的手就走:“漂亮姐姐,早上有灌汤小笼包诶!可香可多汁了,冷了不新鲜就不好吃了。”
时舒被拉着直生生绕过了男人。
白天时舒和盛冬迟就陪着长辈,逛逛老宅,聊聊天,也喝点茶。
到了傍晚,白白的天色将暗,时舒站在檐下透气,跟外婆通话,讲到什么,对着隔着过道的男人微比了点口型。
没小会,男人修长身影走来,肩背揽过天边拖曳的竹影昏色。
时舒用气声:“外婆想跟你讲讲话。”
盛冬迟接过手机,没两句话,就把外婆逗得喜笑颜开。
外婆说到兴头了:“让舒舒带你来家里,大冬天晚上寒气重,一起煮火锅吃。”
这话一出,时舒微顿,知道外婆是太高兴忘事了,提醒说:“现在在老宅呢。”
“哦、哦。”郭岚很快反应过来,“看我这记性,一下开心就忘了。”
“也快到饭点,你们在老宅好好的,我先去煮饭了。”
挂断电话。
就这么小会,天色就暗了一个度,时舒鬓边头发丝被扬起了点,伸手拢到耳后。
盛冬迟说:“去看外婆。”
时舒讶意地看着他。
“不用,我们说好了周末来老宅。”
她知道外婆刚刚那话是真心的,心里不想折老人家兴致,可凡事也有个先来后到,她不能太自私。
“没事儿,打电话给外婆。”
时舒听完微怔了两秒,随即叫住迈开了两步的男人:“去哪?”
盛冬迟说:“去说一趟儿。”
“舒舒,别耽误了。”
时舒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被这声小名,忽而叫得脸和指尖都有点泛热。
没过会,时舒眼睁睁看着盛冬迟走进了门里,拨了电话给外婆。
另一边男人稍躬着身,跟盛绮曼说了几句什么,被女人拍了拍肩膀,又被正了正衣领,神情柔意又带了嗔怪,叮嘱了好些句。
等盛冬迟走回到跟前,时舒问:“妈都说了些什么?”
盛冬迟说:“叫我表现好点,嘴甜点,别丢脸,也别被女方长辈给打出来。”
时舒觉得这人嘴里就没几句正经话。
“走吗。”
“等会。”
大概五分钟,盛冬迟接过阿姨拿来的两个礼盒。
时舒看着他:“不用带礼物。”
再说本来今晚就是盛冬迟迁就,她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盛冬迟说:“空手上门,也太没礼貌。”
“不算我送的,一点补品,不算贵重,盛女士对老人家的一点心意。”
这话礼数备至,时舒也不好说什么,只嗯了声。
郭岚知道小夫妻晚上要来,手忙脚乱地跑出门采购。
时舒和盛冬迟前脚刚到楼道口,郭岚后脚才到,彼此相对,都是大袋小袋的食材。
拎上楼,开了门后,顶灯开着,大袋小袋摊在桌面上,时舒只松扫了眼,满满当当的食材,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明明在电话里都互相叮嘱过,就是家里很随意一顿,不要买太多,也不要太隆重。
火锅是在家里煮的,三个人吃,也没煮太多,其他食材放到冰箱里都塞不下,外婆吃一周也吃不完,合计了下,倒不如送些给街坊邻居。
郭岚帮着装袋,时舒出门去挨个送给街坊邻居。
回来的时候,发现客厅顶灯灭了,男人站在椅子上,肩背的曲线极其优越,半露出的小臂线条有力又骨感,侧影被蒙上层昏淡的光晕。
外婆在底头扶着,听到玄关的动静:“灯泡突然炸了,阿迟在换。”
时舒草草应了声,走进浴室。
一分钟后,传来声惊叫。
郭岚和盛冬迟快步走到浴室门口,才发现是水龙头裂了,站在洗漱池前的姑娘,被殃及池鱼,半身都被溅上了水,洇湿了大团深色的水渍,圆润的水珠从侧颊边滴落。
“先去换身衣服。”
郭岚听到身侧男人嗓音,回神,推时舒去换身干净衣服。
时舒换了身往常的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郭岚拿着沾湿奶杏色的绒裙,在玄关换好了鞋,正要去小区附近干洗,那身面料很高级的质感,一眼看得出来。
门开了又关。
时舒重新走到浴室,才发现水管也漏水了,男人支了个板凳坐着,头发深黑,修长手指握着工具在修,两腿随意敞着,身上只穿了身单薄的黑T,手臂有力的线条感暴览无遗,成年男性的荷尔蒙。
这间屋子长时间都是时舒和外婆在住,这种换灯泡的活,她也是从不会到硬着头皮上再到适应,可修水管就完全不会了,这会又看到成年男人可靠的身影,还觉得陌生和发怔。
时舒站在门口看了会,冷不防问:“你还会修水管?”
盛冬迟说:“在国外等上门维修太慢,干脆就自己上手。”
“管钳。”
时舒当然不认识哪个是管钳,被盛冬迟扭头觑了眼,浅色眼瞳里,浸了几分琥珀色的戏谑。
“喏,右三,带锯齿的。”
时舒垂眸去拿管钳,递给他:“工具是哪来的?”
盛冬迟说:“隔壁借的。”
时舒心想他头回来家里吃饭,就能无师自通地顺利接来东西这点,这么多年是一点没变。
水管只是漏水的小问题,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解决了。
外婆明显很过意不去,男方头次到家里吃饭,又是灯泡炸了,又是水管漏水,尽劳烦和麻烦人了。
时舒看外婆一眼就知道。
她家的人,内里都很怕麻烦人的性子,就算是外婆认定了盛冬迟是外孙女婿,可平心而论,这个男人对她来说,也只是个相识不久的陌生人,这个认知一时很难改变。
她还记得,外婆悄悄问过她,他家里是不是很好那种家庭?
尽管盛冬迟没什么养尊处优的架子,可骨子里的教养,是无法掩藏的特质。
外婆是她的亲人,娘家人,想在男方面前表现出好的一面,她都能理解。
盛冬迟笑了笑:“外婆,这说明咱们家真够欢迎我的。”
“灯泡和水管见着我,都太激动了。”
这话顿时把郭岚逗得笑出了声。
那点尴尬和敏感,消弭在无伤大雅的玩笑话里。
时舒就在旁边听着。
他说漂亮话也太有情商,想哄人的手段信手拈来。
又听到说起给外婆按摩的事情,新换好的顶灯光晕要柔和点,映照出年迈和年轻的两道轮廓,勾勒出温情又柔.软的瞬间。
快要离开的时候,时舒在旁边干站着,外婆就跟看着亲外孙似的和蔼目光,完全是当成了自家小孩,左塞右塞,狠不得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搬空了给他的热情。
郭岚想起还有新做的盐菜,让等会,她去厨房拿一罐。
暂时剩下他们两人站一块。
都是些南北方混杂的小菜,时舒知道他性子挑剔,多半吃不惯,也不想他为难。
“这些拿回去,我会吃。”
盛冬迟拦了下她的手。
时舒不解。
盛冬迟逗她:“怎么?外婆都给我,是吃醋了?”
她吃什么醋?时舒看他。
盛冬迟说:“跟我上手抢着吃独食,还说没跟我吃醋?”
这人张口都是歪理,时舒说:“我只是担心你吃不惯。”
“倒没这么娇贵。”
盛冬迟说:“可不能辜负外婆的心意。”
就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郭岚拿着小菜罐回来,叮嘱起小夫妻最近注意保暖,路上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外婆没明讲,其实时舒知道她舍不得,也想能看着小辈们在面前和和美美,多待在家里面陪着,有人气,也热闹。
“外婆,要是不嫌弃,今晚我和舒舒留下来陪您?”
郭岚愣了下,紧接着喜上眉梢,又担心招待不周:“会不会不方便?”
盛冬迟说:“舒舒方便,我怎么不方便,外婆这是还把我当外人?”
这话说得讨巧,他又是一副散漫好说话的小辈性子。
郭岚被逗得哭笑不得:“怎么可能?你是舒舒的丈夫,以后就是我的亲外孙,就是舒舒房间小……”
时舒没想过他会主动提留宿,这会看外婆实在是高兴,不想败兴致:“嗯,外婆,别担心,我和阿迟挤点也可以。”
郭岚主动去准备新床单被罩。
时舒和盛冬迟出门去买份男士用品。
路上坏了盏灯,明明灭灭,晃得人眼睛难受。
时舒说:“家里也没有男士衣物。”
“用品现在准备一份。”
盛冬迟懒散笑了笑:“小时老师,衣物会叫人送来,还有什么问题么。”
时舒说了声“没有”,十几秒沉默后,又冷不防门问:“你还会按摩?”
盛冬迟说:“户外运动的必备知识,改天教你?”
时舒说:“嗯。”
比起认识他,其实她更先认识到的是围绕在他身上的很多光环们,比疾风肆意,也比烈阳耀眼。
可就在今晚,他换过灯泡,修了水管,还会按摩,很难想象这么个出身显赫的大少爷,竟然还会做这些,甚至还做得很好,让人觉得信赖又可靠。
她其实一直都挺不了解他的。
“其实……”
“嗯?”
其实你不用做得这么尽心尽责的……
隔着过耳的风声,时舒偏了点头,在高矗摇晃灯光明起的那瞬,望见这双深邃的多情眼,忽而就没能开口说出这句话。
盛冬迟越是体贴,她作为结婚搭子,心里就越过意不去。
因为她没能给予相同程度的回馈。
“总这么认生。”
盛冬迟头歪了点弧度,觑她。
“小时老师,不然这样,你每天睁开眼对我说遍,盛先生,谢谢。闭眼前再说遍,盛先生,麻烦了。”
隔着那层疏离客套的膜,忽而被针尖般的声轻笑戳破。
时舒被男人逗得要笑不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回了头,垂着眼睫,看见鞋尖处被投射了道斜斜长长的影子。
“笑起来多好看。”
“小时老师,看来装大人成熟上瘾了。”
“我们早都是当大人的年纪了。”
时舒说:“除了你,盛先生,你今年不像是二十七,像七岁,很幼稚。”
“是么。”
身侧传来男人嗓音,喉间混了笑:“那二十六岁,已经早当大人的时老师,偷偷踩别人的影子做什么?”
时舒脚尖微顿,脸颊泛起热度,进而快步走出了好几步。
嘴上说着人幼稚,结果却是她做着幼稚的事情被抓包。
他是不是会给下蛊?就刚刚踩下去鬼使神差的那刻,她都被带得不像自己了。
时舒走到前面那盏路灯下时,回头,看到盛冬迟还站在原地,头顶的那盏明灭路灯彻底报废,刹那变得黯淡。
隔着两三步,男人站在昏淡光线里,月光渡过修长身形,更明显勾勒痞气深刻的轮廓线条,那双多情眼仿佛在蛊惑人心。
只朝着她微勾了勾手指,那股漫不经心的坏劲儿。
“小时老师,答应回答个问题,就给你个机会。”
“让你随便踩我的影子,嗯?”
作者有话说:舒舒:又是被男狐狸精蛊惑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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