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疑夫
隔着晚风,时舒按捺被当场抓包幼稚举动的尴尬:“什么问题?”
盛冬迟看她一副佯装冷静,又明显警惕的模样。
“这么急?就不怕我赖账。”
时舒觉得他还挺对自己有自知之明。
“所以,是什么?”
“还没想到,先欠着。”
时舒还没开口,只是又听他说:“小时老师,还是说,你就怕了?”
都被抓包了,时舒觉得成年人的脸面丢过了一次,也不差再一次了。
走近,照着男人影子就踩了下去。
“踩影子而已,我有什么怕的。”
时舒兀自垂着头,神情正经,语气清清冷冷,就是做的行为尤为的孩子气。
“小时候外婆常说,如果有谁的影子被踩多了,那个人当天的好运都会被夺走。”
说完,头顶就传来道低笑:“行啊,多踩几脚,都借给你。”
又是这副漫不经心的语调,就跟哄小孩似的,也不知道拿去哄过了多少次。
“妈妈,那个姐姐好幼稚,一直在踩那个大哥哥的影子!”
突然传来道小男孩激动,又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声音,很大,在风声里仿佛有回响。
旁边年轻女人连忙弯腰,捂住儿子的嘴,朝他们尴尬又抱歉地笑了笑。
时舒尴尬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附近有街坊邻居,万一碰到熟人,那她的脸皮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于是下意识拉着盛冬迟的手腕,急匆匆地迈步逃离。
晚风刮过面颊,扬起几缕深黑头发丝,松糊了点时舒的眼眸,男人就在身旁笑,含混在喉间,明朗又肆意,很嚣张地笑人。
听得让她脸热,耳更热。
直到了片没人的空地。
就这会,时舒脸上热度被风吹淡,偏了点头,白色路灯就在几步之外,看清男人痞帅又散漫的面容。
目光相接,就想起刚刚这人看热闹,还做了明晃晃嘲笑人的坏事。
时舒还没发作,就看到盛冬迟觑着她,微抬了下巴。
“看来是没牵够?”
时舒不解,目光顺着他的视线下移,逐渐定格。
纤白指尖竟然紧攥着男人的衣袖,还泛起了显眼的褶皱。
时舒连忙撒手,结果发现,男人手臂竟然可疑地荡了荡。
她明明压根就没使什么力。
盛冬迟垂着浓长眼睫,在眼睑落着扇形深刻的阴影,忽而开口:“小时老师,你是讨厌我么。挨到就跟甩掉病毒一样。”
“……?”
时舒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不是。”
实在是这人顶着副很会哄骗女孩的多情渣男脸,说这种完全跟他不搭的话,莫名像那种淋了雨后湿漉漉的大狗狗。
“刚刚事发突发,我也没有太多跟异性相处的经验,不是故意甩你手……”
盛冬迟偏着头,昏淡光线侧脸只勾勒了点侧脸的轮廓,看不清神情。
时舒一时发懵,解释起来大脑也罕见地有些发空。
突然,泄出声闷在喉间的沉笑。
时舒微顿,就在怀疑耳朵是不是出错的时候。
盛冬迟偏回了点弧度,微歪着头,浅色眼瞳浸着微光,明显的调笑意味。
“小时老师,你脸皮薄成这样,又这么的心软,哪天被哄骗走了,可怎么办?”
时舒意识到被他骗了,玩了,这张清冷面容渗出点薄红,又恼,刚刚还很认真地解释,盯着人几秒后,转身就走。
“盛冬迟,你讨厌死了。”
高矗在街边的白色路灯,拖长了前后两道一前一后的斜影。
“时舒。”
“小时老师。”
时舒兀自走在前头。
心想这种混球就该被晾一晾。
“还在生气?”
时舒倒没有气性多大。
就是觉得太轻看他这人了,她也是昏了头,怎么觉得他会失落和委屈?还真情实感地跟他解释了那么些句。
最主要的是竟然说了句“讨厌死了”,她从六七岁后,都不会这么说话了。
让她暂时很不想看到这张脸面对。
好幼稚,也好丢脸。
又走了会。
其实时舒步子迈得并不算快,盛冬迟又有身高优势,腿长,一步能快当她两步,可他偏偏闲庭漫步,不紧不慢缀在后头。
一会问要不要在路边买个冰淇淋,给她赔罪,没说两句,又问她要不要也反过来调笑他次,他不回嘴,只受着她的话。
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对他连气都生不出来点,散漫又痞坏的调性。
总算是到了小区门口的超市,老板是相熟的老面孔,四五十上下的中年男人,一见到她,就熟稔地打起了招呼。
“时老师来买东西?呦,这位是?”
时舒明显听出老板这话里八卦打听的意味,也是,他这副皮囊太招摇,一眼惊艳的那种痞帅浓颜,太显眼,身高和气质都鹤立鸡群,一看就不是寻常家里的出身。
“是我学生的家长哥哥,他不熟悉附近,刚好碰上,就帮忙带路。”
盛冬迟觑了眼,这小正经诓起人来,脸上够坦然的。
时舒就当没看到身旁目光。
明显在她说完这话,老板眼都直了,附近算不上街坊邻居的打听,无非就是八卦谁有对象了,或是张罗潜在的相亲对象。
“哎……”老板刚开口。
盛冬迟笑了笑问:“老板,随身洗漱用品在哪边?”
老板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下意识答:“往右手边走,大概第三个货架。”
被道完谢,老板明显依依不舍地看着男人那道背影,把目光投向站在原地的姑娘。
“哎……”老板又开口。
手机屏幕显示来电,时舒说:“老板,我到外面接会电话。”
“哎。”
老板的话再次咽回了肚子里。
过了会,时舒接完家长的电话,看了看时间,心想盛冬迟那应该差不多了吧,又透过橱窗看了眼,没见着人。
想了想,时舒走进超市,在结账台前挑了盒原味的薄荷糖。
老板刚给她结账完,突然喜笑颜开。
时舒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肯定是盛冬迟过来了。
果然,老板问:“您怎么称呼?”
盛冬迟说:“太客气了,不用您。”
老板看他没什么架子,脸上笑容更浓,边结账,边给男人介绍对象。
盛冬迟唇角噙了点懒散的笑,时舒就站旁边干看热闹,笑话了她一回,面上乖巧,不声不吭地回敬,够记仇的猫咪性格。
老板一股脑连夸带捧,没人插嘴的话口,介绍完相亲对象,问起号码,才想起问:“单身?”
盛冬迟说:“我太太有疑夫症。电话要准时打,每条消息都要回。”
老板意识到做错媒:“哟,管这么严。”
“我太太身边有很多人追,别人叫对象老公,亲爱的,宝宝,她备注我全名,天天盼着我出差,不在眼前管着她。”
“我早中晚发宝宝,记得吃饭,宝宝,在干嘛,宝宝,想老公没,宝宝,爱你,她就回我一个字嗯。”
“别人对老公亲亲抱抱,她撒娇也是对我猫咪样的拳打脚踢。没办法,都是媳妇儿在意我的表现。”
“哪天能往我手机里安定位,定时检查我手机,不让我随便跟陌生异性说话,更关心和重视老公一点。”
太太本人·时舒听不下去,耳热,在结账台下踢了男人小腿。
便利店大叔惊愕,干笑几声,实在没想到像电影明星惹眼的大帅哥,顶着多情浪荡的渣男脸,私底下有这种被管的癖.好,骨子里还是个没救的老婆奴娇夫。
时舒出超市,身后男人身影不紧不慢。
“就这样报复我么。”
时舒说:“我看您演冷宫里的疯夫,乐得其中。”
“自家太太看着老公被别人介绍对象,只看热闹,无动于衷,不受媳妇儿关心和重视的冷宫男人,可怜又可悲,靠自觉守男德。”
时舒又好气又好笑的:“那你太太对你这么糟糕,休夫吧。”
盛冬迟挑眉:“那可不成,被媳妇儿休了当二婚男人,可怜又可悲,不能用完了,我的清白都没了,就不要我了。”
时舒默了几秒:“……不正经。”
一路到了家里,郭岚已经收拾好了新床单被罩,看到小夫妻结伴回来。
“阿迟,刚刚有人,把你的随身东西都送过来了。”
盛冬迟应了声:“知道了,外婆。”
过了会,盛冬迟到阳台去接电话。
时舒从房间出来,看到客厅没人影,走去厨房看到外婆在煮东西。
刚对上视线,郭岚偏头,觑着她笑:“吵架了?”
时舒看得出来外婆心底里的高兴,这一晚脸上笑容就没有停过,慢腾腾地挪到了旁边:“没有。”
郭岚笑她:“瞧你啊,刚回来就臭着一张小脸,也不跟人搭腔句。”
“仗着人喜欢,小性子也会犯了。”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时舒觉得拿这词,用来形容她跟盛冬迟之间,听起来也太头皮发麻了。
郭岚偏要凑近看她脸上神情:“还害羞,不好意思了。”
越说越扯乱了,时舒拿手臂挡了下,帮忙递干净的擦布,打岔:“在煮什么?”
郭岚说:“酸枣仁茶,安神助眠,煮给你和阿迟喝。”
“送一堆小菜,又煮茶。”
时舒说:“我看您啊,看他比亲孙子还要亲,这家里估计过不了多久,就没什么我待的地方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郭岚手肘戳了戳她,“我对他越好,他感觉到真心实意,往后也会对你更好。”
时舒侧脸被顶灯映得柔和:“您也不用老是折腾,忙完这个又忙那个,生怕哪里招待不周,累着自己,他再怎么说,在您面前都是个小辈。”
郭岚说:“你突然闪婚,多了个老公,我也得适应一下嘛。”
时舒说:“就怎么对我,怎么对他,平常心一点。”
郭岚“哦”了声,突然回过味来,又嘟哝了声:“怎么感觉被你当学生训了顿。”
时舒说:“我不敢。”
酸枣仁茶还在煮,郭岚催她:“去跟你老公待着,厨房这么小,站着两个人堵。”
平常也没嫌堵,时舒知道外婆本意是想让新婚小夫妻多在一起相处。
“行,那我就不站在这堵了。”
时舒转身,刚走到门口。
郭岚突然说:“舒舒,你那房间有些年头了。”
时舒就侧着身子:“嗯?”
郭岚委婉提示:“小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时舒一句“真没吵架”,还没说出口。
郭岚又说:“你们小年轻血气方刚,挨到一起干柴烈火,那床不禁晃。”
“……外婆!”
时舒听不下去了,耳尖微红,直接消失在了厨房门口。
怎么还老不正经呢。
客厅里没人,时舒装了小半杯常温水,灌了下去。
这才回到了房间,看到盛冬迟已经支好了折叠床,就在靠墙的位置,她是单人床,两个成年人挤着睡,尤其还有个成年男人,只会让两个人都睡得难受。
盛冬迟问:“外婆交待了什么?”
时舒瞥着他,心里有个冷冷的嗓音说,怕我跟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干柴烈火,把床搞塌。
嘴上却说:“这个房间的家教说了,睡觉的时候不许裸.睡,不许发出噪音,不许影响室友的睡眠。”
“还惦记裸.睡呢。”
时舒不搭腔,走到床边,递给他另一床干净被褥,房间里有暖气,晚上睡觉会很热烘烘的,不用担心着凉问题。
盛冬迟说:“明儿加下我助理。”
时舒问:“什么事?”
盛冬迟语调颇为不紧不慢:“对好我出差的日期,在家随便睡,没人耽误你。”
“放心,大胆睡,房间没监控。”
时舒知道这人又在有意逗人:“谢谢您,不用。”
沉默着铺起了新的床单和被罩,时舒就在旁边搭了把手。
刚差不多弄好,又听到郭岚喊她,扬声边应了声,边走出了门外。
没过会,时舒被郭岚眼盯灌了碗酸枣仁茶,又被叮嘱端了碗进房间。
盛冬迟没多在意,只觑了眼:“小朋友的睡前饮品么。”
时舒却直直走到他跟前,递碗:“大郎,喝药。”
盛冬迟一手接碗,另一手握拳,松抵在了唇边,泄出声闷在喉间的沉笑。
时舒盯他:“笑什么。”
盛冬迟喝完,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你这样气鼓鼓的,还挺可爱。”
时舒刚自觉接过喝完的碗,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脸上表情空白了好几秒。
对视间。
时舒语气严肃,一板一眼地讲他:“你别在大晚上胡说了。”
直到夺门而出,时舒脸上那股莫名的热度才散了点。
没事说可爱什么的,怪肉麻。
家里老的不正经,这个也不正经。
本来想去厨房洗碗,结果走出几步,就跟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外婆,猝不及防又对视上了。
郭岚朝房间门口方向,努了努嘴:“和好了?”
时舒:“……”
这个家里还有除她之外的正经人吗?
明天各自都有工作,时舒还有早读,她本来是担心他这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脾性,会睡不习惯,想让出自己的单人床。
结果就被这人一句“又不是豌豆公主”给堵了回去。
睡下的时候,夜色已深,灯都关上,细微动静都能窥清的寂静。
单人床上忽而发出道轻声。
“盛冬迟。”
盛冬迟也没睡着:“嗯?”
顿了几秒,才传来融在夜色里的女声。
“谢谢。”
说完这话的好一会,房间再次沉入那片寂静里,盛冬迟的夜视能力好,能看到昏暗里隆成一小团的轮廓。
这姑娘难为情,兀自不吭声儿,装睡,他也没拆穿。
“行,不客气。”
翌日,时舒有早课,起得很早,郭岚起得更早。
“有油条黄金糕小笼包和豆浆,锅里还有粥。”
时舒看着一桌热腾腾的早点,家里三个人吃的量,看着特别丰盛。
“别人不知道,看了,还以为我们家来皇帝了。”
郭岚说:“给皇帝就吃这些,放古代是要杀头的。”
看到又说:“又在糟践油条了,给你掰得稀巴烂。”
时舒刚掰好了半根油条,全都倒进了粥里:“我不嫌弃,另一半我自己吃。”
郭岚看着这姑娘面前,摆着给自己分好的那份黄金糕小笼包和豆浆,还不清楚她的个性?眼光大小鸟胃。
转眼,郭岚问:“阿迟怎么就起来了?”
时舒身旁有人落座,餐桌小,平常只有她和外婆两个人面对面对付,跟她隔了小段的距离,动作大点,都可能会碰到胳膊肘。
盛冬迟自然接过被这姑娘,掰得不成样子的另半根油条。
“我顺道送舒舒去上班。”
郭岚果然一脸笑容:“也不远,特意起这么大早,也是你愿意惯得舒舒。”
没过会,郭岚刚走开,盛冬迟就被这姑娘盯了眼。
“怎么?”
时舒说:“大早您还挺入戏。”
大早就含枪夹棒的,盛冬迟说:“这不是听从小时老师的指导和教学,在外婆面前好好秀恩爱。”
时舒说:“那我可没教过你,刚来就把我油条抢了。”
盛冬迟说:“这不是看你前线战况紧急,给分忧么。”
刚说完,郭岚就回来了,笑道:“什么战况紧急,一大早小夫妻就战火硝烟的?”
盛冬迟说:“这不刚儿抢了舒舒根油条,跟我置气呢。”
郭岚果然笑开了:“舒舒啊,眼光大小鸟胃,你不拿她根油条,她还得吃噎着。”
时舒人还在喝小碗白粥,老底都被掀掉了,抬头:“……外婆。”
郭岚脸上笑容愈浓:“从小到大,在外别人都讲舒舒独立懂礼貌,又省心,还是难得见见她给谁甩脸子。”
盛冬迟懒散笑了笑:“今年刚见着那会,舒舒礼貌又客套,恨不得左一句谢谢,右一句麻烦,现在会给我甩脸子了,这说明不把我当外人么。”
郭岚说:“臭着张脸,等着你去哄呢。”
盛冬迟好整以暇地说:“舒舒容易害羞,待会私下哄。”
一唱一和的,净是打趣和促狭人的话,时舒这饭都吃得格外热,听不下去,也插不进嘴打岔,伸腿,在桌底踢了踢旁边男人的小腿,让他收敛点,别演太过。
郭岚看他突然不讲话。
盛冬迟说:“舒舒不让我乱讲。”
郭岚觑了外孙女眼,含笑:“她听得快羞到噎着自己了,我们吃饭,不闹她。”
时舒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管了,毁灭吧。
大g一路到了学校外的林荫道,时舒临下车门前,突然张唇。
“哎。”
盛冬迟指背漫不经心地轻叩方向盘。
“真要哄?”
“……?”
时舒斩钉截铁地说:“不用。”
盛冬迟看着她,车窗阳光透过,浅色眼瞳浸了点笑。
“什么事儿。”
时舒跟他确认:“这周去看姥爷?”
盛冬迟说:“嗯,周六启程。”
一连几天,时舒都在上课,最近学校流感频发,听附近的小学都封了好几个班了,高中生抵抗力强些,可也是脆皮,班上也有人咳了起来。
时舒每次过死亡星期四,心情都算不上很好,小测卷考得差,课上还嬉皮笑脸地开了玩笑,被她正经地训了一顿。
隔壁还有逃课在外闹事的学生,事情闹大了,家长投诉到校方,整个学校的老师都被牵连,叫去开了场又长又严肃的训会。
下课前,时舒刚跟学生家长通完电话,挂断后,看着窗外昏暗的天,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看不着头,疲惫又麻木的感觉,就像是窒息的潮水。
时舒直接去了外婆店里,扑空,一问她被带去了打麻将,开锁把水果放好了,外婆难得愿意玩去一回,只叮嘱她玩得开心。
转头收到盛冬迟的消息,时舒等了会,发现有工作人员送来个按摩仪,是价位很高的产品,效果很好,她本来想年末发奖金给外婆购入款的。
送走上门的工作人员,时舒给盛冬迟发消息,得知他也是也是顺路来看外婆,已经快到了,她干脆又等了会,看到街道停了那辆熟悉的大g。
时舒锁门,上了车。
过了会,发现不是回家的路,还以为盛冬迟是另外有安排。
结果看到车停在了老胡同,一家老游戏厅门口。
时舒跟着下车:“有什么事?”盛冬迟懒散笑了笑:“小时老师,有空也要做点放松身心的事情。”
时舒说:“这种现在上初中小朋友,都不会感兴趣的东西了。”
“是怕输?”
时舒回视过去:“就像是人不会同时踏入同一条河流,也不会三番两次上同一个当。”
“这种低级的激将法,对我没用。”
盛冬迟听完,微挑了下眉头。
十分钟后。
时舒老老实实坐在角落里的机子前。
盛冬迟说:“开机。”
时舒仔细看了眼,他们现在确实是在游戏厅没错。
盛冬迟觑她:“没去过网吧?”
时舒说:“去过。”
他问这话,就跟她很没见过世面似的。
盛冬迟了然:“抓你班上的臭小子们?”
时舒默了几秒:“……是。”
“你这么有经验,看来是不正经惯了。”
又没几秒,时舒说:“你笑什么。”
盛冬迟咬字很懒:“哦,笑小时老师从前就是个乖宝宝。”
“……”
时舒觉得这人骨子里就是浑惯了。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啤酒肚,身上罩着件军大衣:“几台?”
“一台。”
“两台。”
一男一女的声音前后脚交错到一起。
老板被逗笑:“听谁的?”
盛冬迟神情颇为好整以暇。
时舒看了眼:“听他的。”
时舒家里管得严,小时候就比较少接触娱乐,尤其是游戏机厅。
盛冬迟挑了款打地鼠的游戏,很容易简单上手,两个人共同操作PK。
滴滴滴,传来有节奏的复古电子音,当巨大的打地鼠涂鸦彩色LOGO跳到眼前时,时舒觉得盛冬迟还怪幼稚的。
时舒原本还以为盛冬迟挑个耳熟能详,操作易懂的游戏,是看轻她这个游戏小白的手速。
结果实际PK起来,她才意识到这群高中玩数学竞赛的人,心都脏。
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地鼠游戏,还能玩出各种蔫坏又心机的招数,让人防不胜防。
坐在两个板凳上,两个成年人就挤在一个机子前,难免肩肘会时不时撞上,体温和气息都对冲到一处。
满屏的K.O看得都快认不出来了,时舒心底隐隐胜负欲被激起来。
就在时舒连输了整整二十盘后,终于找到个漏洞的机会,声东击西,成功爆了对方的地鼠头。
K.O第一次出现在另半边屏幕上。
盛冬迟挑眉:“小时老师,耍赖啊。”
“兵不厌诈。”
时舒总算是扬眉吐气:“这算是师混蛋长技以制混蛋。”
叫他刚刚玩她,溜她,还笑她。
说这话时,她的脸颊红扑扑的,深黑冷凌的眉目,难得冒出几分的意气飞扬,像只骄矜又得意的猫咪。
由于他们打出的积分太高,破了记录,时舒到前台换玩偶的时候,盛冬迟到外头接电话,让她随便选。
时舒在垂耳兔和粽熊玩偶里选了下,最后还是挑了老板随口提了嘴,说的那只一直没有带走,没人气的黑猫玩偶。
说起来最近温度低,时舒还难得出了点薄汗,刚刚打地鼠太激动了。
这处是窄窄的门,可以避外头的风,时舒目光简单扫了下,不远几步外的路灯下,看到一大一小的身影。
捂着脸颊哭的小女孩,哭得又可爱又好笑的,而手里还举着电话的男人,顺手在旁小卖部那里,买了袋草莓味的小熊软糖。
这个年纪小朋友,心思单纯,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拿到店长手里的小熊软糖了,脸上就喜笑颜开。
他这么些年,随手助人为乐的习惯,还是一点都没变过。
小女孩远远听到奶奶喊声,边跑边应,还不忘说谢谢,大哥哥再见!
一阵风似地刮走了,盛冬迟和探回头的小卖部爷爷,同时都笑了笑。
盛冬迟这才像是想起来电话那头,听了句什么,喉间溢出几分懒散的笑。
“说完事儿就挂了,媳妇儿心情不好,不开心,不得多哄着点。”
“犯得着去见你们这群臭男人么。”
时舒听了,微怔了怔。
忽而就反应过来,盛冬迟突然转道带她来放松,她讲他幼稚,逞强要赢他一局,无非是因着他愿意让着她,让她忘了那些心情糟糕的那些事。
她因为工作和琐事烦心,麻木了,也习惯了,其实也没怎么表现在脸上。
可是他是怎么察觉到的?
喵~脚边的阴影处,传来声嗲声嗲气的猫叫声,见着人了,又缩了回去。
时舒站在昏淡光线的暗处,路灯旁讲电话的男人,微掀了掀眼眸。
晚风起了阵,夜色泼了一地,他们就这样对视上。
几秒后,盛冬迟掐了电话,走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黑猫玩偶。
“挑好了?”他只懒散地笑,“挺会选。”
挑了自个的小手办回来。
时舒抬眼,说不清缘由,忽而鬼使神差地开口:“你是怎么发现我心情不好的?”
作者有话说:很久之后。
舒舒做噩梦起来,借机翻旧账:你赢了我二十次打地鼠盛茶茶:赔你舒舒:怎么赔?
盛茶茶:嗯,让你在上面二十次舒舒无语:……当我没说过随机50红包~
第17章 别躲
“小时老师,要听实话么。”
时舒觉得他在明知故问:“当然。”
不然她问是太无聊逗人吗?她又不像是眼前这个男人。
盛冬迟目光懒散,落在了她脸上:“还挺明显。”
时舒不解地问:“哪明显?”
平常她心情不好,面上扮没事时,关系亲近的同事都察觉不到一点。
盛冬迟说:“平常惹一下会炸毛,今儿看着低气压,像个小木头人。”
时舒极其轻微幅度地揪起了眉头,不是很信:“有这么明显吗。”
她还以为自己跟平常差不多。
盛冬迟问:“就这么担心别人,能看出来你心情不好?”
时舒微摇了下头,垂眸看到臂弯里托抱着的黑猫玩偶,嘴上忽而改口:“或许吧。”
其实在内心,她不是很习惯情绪外露,也不太希望被人看透心里的所想。
盛冬迟顺着这姑娘目光瞥去:“费功夫挑了这么久,怎么决定就是它?”
手指捏了捏黑猫玩偶的腿,时舒说:“可能是看眼缘。”
盛冬迟忽而喉间低笑了声:“确实是有眼缘。”
时舒总觉得这话,听起来不怀好意:“你怎么就知道,我会觉得合眼缘?”
盛冬迟说:“这不是像你么。”
“……?”
时舒垂眸跟黑猫玩偶对视,哪里像?
还在想着,随着身侧车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盘踞在胡同口的那辆大g,双闪晃了两下。
时舒偏头看了去,车窗降下,盛冬迟手臂很随意撑在窗沿。
“小时老师,你是打算干杵着,在胡同里当株漂亮迎风的兰花草?”
时舒被这话一提醒,才反应过来,确实是有点冷了,走上前,从副驾驶座上车。
“不早了,走吧。”
车没多久拐入街道,柏油大道上淋着雾蒙蒙的灯光。
在路上,时舒看到了傍晚盛冬迟接她上车的地方,再旁边开了一段路,远远看到有光亮,记起旁边附近的街道有小夜市。
忽而想起刚刚那通电话。
“这里离家不远,我散步就能走回去,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吧。”
说到底,盛冬迟愿意照顾她的心情,是情分,不是什么义务,时舒觉得也不能把他的好意,当成理所应当。
盛冬迟笑了笑:“犯得着去么,大晚上我还想清净些。”
都这样说了,时舒也就“嗯”了声。
过了会。
“在看什么?”
时舒说:“那边在开夜市。”
盛冬迟说:“去看看么。”
时舒从那处热闹挪回了目光,微顿:“你不用迁就我。”
盛冬迟说:“你想去夜市逛逛,我也想去夜市看看,目标一致,度过的是一段愉快的时光。”
“小时老师,你说,算哪门子迁就?”
时舒忽而就想起高中辩论决赛时,盛冬迟作为校方的反方代表,浅色眼瞳浸了点懒懒的笑,也是用着这副四两拨千斤的口吻,就能说得让对方哑口无言。
“那就去吧。”
他想去,她也没必要拦着。
车在附近停下,时舒下车,盛冬迟就走在一边。
这时候天气在外头还能捱住,正是热闹的时候,身边来来往往,到处都是烟火气。
时舒在这逛,其实也不是想买些什么,单纯是想沾沾这种热闹的人气。
还在出神时。
身侧传来盛冬迟的嗓音:“还在为我连赢你二十局生气?”
时舒回想起当时被点燃的胜负欲,一激就咬的钩,真的还怪幼稚,跟他待在一起,总有很神奇的一种感觉,能忘记那些所关琐碎和世故的烦恼,仅仅是享受这一段时间。
“没有,顶多是不服气。”
不过时舒又说:“你赢这二十局,也是下了死手。”
盛冬迟说:“让了,你也不会多高兴。”
“嗯,多亏了你没让我。”
如果时舒看出来盛冬迟在让着她,她反而会觉得很没意思。
“虽然我前面一直在输,可最后一局,还是我赢了。”
盛冬迟懒散笑了笑:“不服输这点,倒是一点都没变过。”
时舒微顿,嘴唇翕张,还没说话。
却看到盛冬迟偏了点身,停在小摊前,要了个草莓味的棉花糖。
很快就出炉,时舒看着递到眼前的草莓棉花糖,云团形状,软乎乎的香甜:“我觉得你对我的年龄,有一定的误解。”
盛冬迟挑眉:“嗯?”
时舒说:“我二十六了。”
盛冬迟说:“大么,比我小半岁呢。”
大半岁的小朋友,时舒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能开这个口的,说出来能说服自己吗?
眼前那团草莓棉花糖,晃了晃香甜。
“小时老师,别的棉花糖小朋友,都有家长接回家了,你的小草莓棉花糖,忍心让它无家可归吗?”
“什么啊,幼稚鬼。”
时舒接过,侧脸被灯光染暖了点温度。
然后咬了口。
几秒后,时舒说:“笑什么。”
盛冬迟说:“听棉花糖发出了声惨叫。”
时舒又咬重了口,难得孩子气地说:“那你是帮凶,别猫哭耗子了。”
盛冬迟说:“不过它又说,自己的以身入局能哄好一个漂亮姐姐的心情,也算是日行一善,死得其所。”
时舒听了,很突然就没控制住笑,忍了忍,转头看到男人微勾的唇角,又破功,偏回了头,很不管用地继续被逗笑。
“盛冬迟,你真的很幼稚。”
盛冬迟说:“是么,那确实是比不上,成熟又内敛的小时老师。”
此时说别人两次幼稚,成熟内敛的时老师,没搭腔,正在勤勤恳恳地吃棉花糖。
走了这一路,他就是站在人群里,时舒都能差距到好几道视线打了过来。
她察觉到,对方却是熟视无睹。
又走了会,时舒忽而问:“你对每个老同学都记得这么清吗。”
无论是小他半岁,还是不服输这点,全凭当初他们那点短暂又糟糕的交情,她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记得,都这么久了。
盛冬迟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时舒说:“印象里你的朋友,到了数不清的地步。”
人的本质有趋光性,越是耀眼,就越容易吸引到别人接近。
盛冬迟懒散笑了笑:“记住太太的事儿,好像不值得意外。”
随意又散漫的语调,时舒没当真这不正经的话,只是说:“记忆真好。”
到了家里,时舒把黑猫玩偶洗了,晾到阳台上。
转眼看到程嘉发来的消息:【舒舒不在家~嘿嘿嘿~背着她偷偷看xx~】
时舒:【别发疯】
程嘉秒回:【冷酷无情的女银!】
程嘉:【你将会在明天悔恨终生,你曾在今晚对你最好的朋友,说过的伤害她的一字一句!】
时舒:【谁惹你了】
程嘉:【我们老板,他套路让我帮忙挡桃花,结果好了,我发了条语音过去,结果被他妈妈听到了,好社死丢脸!】
时舒:【给钱了吗】
程嘉:【当然给了,我提前谈条件了笔丰厚的报酬呢】
时舒:【大拇指.jpg】
时舒:【程小姐,采访一下,请问您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语音】
程嘉发来段语音——点开就是捏着嗓子、娇滴滴、语调千回百转的声“哥哥”。
时舒差点听得头皮发麻,一股熟人犯案(装x的无力感。
然后:人家哔——你什么时候哔——撒浪嘿呦——哔——时舒沉默了好几秒,心想她老板这人还怪好的,这种乙方不让反过来重金赔偿,已经是做慈善了。
打字。
【衷心希望有只没听过的耳朵】
刚打完,时舒转眼,跟站在几步外的盛冬迟对视上眼。
“那个,我不是……”
盛冬迟微挑眉头,几分似笑:“成年人有需求,能理解。”
“……”时舒说,“我是跟朋友在聊天。”
嗯?怎么感觉越解释越奇怪。
盛冬迟目光落到她手里的手机,浓长眼睫微垂,在眼睑落着深刻的阴影。
“你喜欢女孩?”
这什么脑回路?时舒说:“我是直女。”
盛冬迟说:“行,那你慢慢聊。”
时舒还没说话。
他又微勾了勾唇角:“太太,记得已婚,有对象的事实。”
又在逗人了,时舒说:“我知道。”-
转眼到了周五下午,学校固定休息日,下午四点就全校师生离校。
时舒回家放了东西,走到客厅,一眼看到盛冬迟坐在沙发上。
“我要去墓园一趟。”
墓园里有谁毋庸置疑。
盛冬迟瞥来眼,浅色眸底那点调笑的意味没去,脸上忽而敛起了正色。
沉默中,时舒在等他的回答。
一分一秒过得漫长。
最后盛冬迟说:“我送你去。”
车里,一路上都没人说话。
时舒醒来睁眼的时候,发现车载音响在放Country Music。
她没想到竟然在路上睡着了,花了几秒好缓神,忽而心底生出种很罪恶的侥幸,还以为会梦到过去的事情,其实并没有。
很快到了墓园,时舒解开安全带,朝着身侧看去。
盛冬迟也刚好觑了过来:“表情瞧着这么紧张。”
“看来我很不符合伯母的女婿要求。”
男人这话的口吻说得散漫,咬了点懒,摸不清有几分玩笑的意味,更像是缓和凝滞已久的气氛。
时母谌歌,性子要强,说一不二惯了,时舒知道她在世,肯定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时舒默了几秒,如实地说:“她属意长相端正,家世清白,斯文随和的类型,样貌和性格都别太显眼或是突出,最重要是要在体制内。”
相反,盛冬迟完全不满足谌歌的要求,样貌出众,家世显赫,性子又是那种又混又坏,肆意又张扬,很招异性喜欢的类型。
这在谌歌眼里,无疑就是个不安分的花花公子哥。
盛冬迟说:“像你之前那些相亲对象?”
时舒觉得没什么好隐瞒:“大多是。”
又是沉默中。
时舒问:“那你?”
指腹不轻不重轻叩了下方向盘,盛冬迟稍侧着头:“我在这里等你。”
其实就连时舒自己都没能及时意识到,在听到这句准话后,呼吸很明显地放缓。
“去吧,别让伯母等太久。”
“嗯,我过会回来。”
时舒下车,一路走进墓园里。
墓碑上选的这张照片,是女人在世时三十多岁的时期,白衬衫整齐,板正的眼镜。
时舒跟她对视,沉默了几秒后,把手里的白菊花束摆好,垂着目光开口:“妈,我知道你不会满意,也不会认可我这次的选择。”
“可我还是告诉你一声,我结婚了。”
“对象你认识,是你得知是中考状元,结果听杨阿姨开玩笑,说出来倒出来一抽屉情书的事情,第一次听他的名字,就留下了坏印象的男同学。”
“第二次你见他是去开家长会,你迷路,他恰巧给你带路,见到他本人,问了名字,回来只嘟囔了句,也不知道是能祸害多少个小姑娘的长相。”
……
时舒从墓园里出来的时候,黄昏那点余晖彻底散去,周遭昏昏沉沉的暮色,泼落一地的灰黑。
其实她每次来墓园,心情总会沉下去,母亲在世时的那些处事原则,潜移默化在她的骨髓和血液里扎根,在母亲面前,她总是那个不够优秀,也不够让人满意的女孩。
越往外走,熟悉来来往往的道路,尽头出现一辆越野大g,有抹天边遗落的余光拖曳在车窗,折射着昏金,成为这片暮色寂静时分的唯一亮色。
盛冬迟随手撑在窗沿,随意微垂的修长指骨,漫不经心地微勾了下。
时舒看到嚣张的车,嚣张的车主人,忽而才记起来自己已经离开了墓园。
她走到跟前,在车窗前稍稍躬身:“你这个习惯很不好,我不是你养的猫。”
盛冬迟微勾了勾唇角:“可你还是乖乖过来了。”
“……”时舒说,“我是要上车。”
盛冬迟说:“伸手。”
时舒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摸不准又猜不中,她好像一直就猜不透他。
在对视里,时舒看着他,盛冬迟也同样看着她。
在这场只能用幼稚来形容的对峙里,时舒率先无奈,伸出了右手。
“什么?拿来了。”
盛冬迟说:“不闭会眼,配合么。”
时舒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老话,差生文具多。”
盛冬迟笑了笑:“这不巧了,小时老师,我也刚好听过一句老话。”
时舒往上微颠了点掌心。
盛冬迟问:“不问为什么要闭眼?”
时舒说:“什么。”
盛冬迟说:“惊喜么,是要闭眼,经过一小段的黑暗后,就会悄然来到你的身边。”
时舒说:“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出自盛某迟大师之口吗。”
盛冬迟笑了笑:“是。”
时舒这会倒是觉得有点有趣了,闭眼,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花样。
就在眼前一小片安静和沉默里,掌心落下很轻的重量。
时舒睁眼,掌心静静躺着只丑萌的黑猫小挂饰,精致又小巧,马赛克设计的木头拼图拼接而成。
好几秒,时舒跟它面面相觑。
“看来你等的很无聊。”
话这么说,可也很奇怪的是,心里那股压着发沉的心情,忽而就宁静了下来。
盛冬迟说:“还好,想起车里有拼图。”
时舒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哪来的拼图?”
修长手指拉开储物盒。
时舒看清:“这不是赛车拼图吗?”
盛冬迟口吻随意:“裁了合适的。”
时舒真要被他的动手能力折服,不过转念想想,他十六七岁的年纪,也是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了,真不晓得是说他幼稚,还是童心未泯。
盛冬迟问:“走了?”
时舒说:“嗯,不早了,走吧。”
到了家里,他们用完了晚饭,辛姨走之前,笑吟吟地说:“阿迟,都到了,你带舒舒去看看。”
盛冬迟说:“路上小心,让司机送你。”
时舒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盛冬迟也不主动说,只能起身跟着他走。
等进了房间,时舒才知道要看的到底是什么,眼前是打通的一处衣帽间,各种衣裙鞋帽首饰都陈列其中,一部分是名牌货,另一部分却是很养眼精致的手工质感。
时舒开口:“这是。”
“首饰太空了。”盛冬迟坐在沙发上,散漫支着手肘,“我看不顺眼。”
这话说得就像是个玩世不恭的大少爷,时舒说:“您还真是挺败家的。”
盛冬迟说:“我们家里头媳妇儿该有的,一点缺不了,我的义务而已。”
时舒不难理解这话,这是给名头是盛太太的人的衣帽间,没想到这人履行丈夫义务起来,也是还真够敬业的。
更别说,明天还要去见他姥爷。
第二天,秦岛北戴河。
时舒跟着盛冬迟在岸边走,阳光很足,河边风大。
远远就看到河边独自钓鱼的老人家。
盛冬迟走上前,觑了眼渔桶:“姥爷,您这盛太公钓半天鱼,还没愿者上钩呢。”
盛甫昌撩了撩眼皮:“人呢。”
盛冬迟说:“怎么着,见着您亲外孙,脸上还没点笑容呢。”
“再怎么说,我跟的是盛女士的姓,也算是咱们老盛家的一份子,就这么赶我走?”
盛甫昌鼻腔哼出声嗤。
“爱来不来,就跟你那跑到国外的表哥一个德行!”
这话殃及他这个池鱼,就连河里的鱼,都得吓跑。
看来他这跑国外耳根清净的表哥,确实把老爷子气了个够呛,这会儿心底里憋着股火气,一点就炸。
盛冬迟直起身:“行,河边风大,我还不乐意待。”
“站住。”盛甫昌说,“你媳妇儿呢。”
盛冬迟说:“我寻思您也没老花眼了?回头看看。”
时舒就隔着两步,看着爷孙俩就这么插科打诨,没一会,就看到盛老爷子朝她的方向觑了眼,然后收杆提桶。
到了住所,是个上世纪建筑风格的中式别墅,中西合璧,看着很大气。
盛甫昌去换衣服。
家里跟来照看老人家的申阿姨,是盛家的老人,给他们倒热茶。
“哟,这就是阿迟媳妇儿,这么漂亮,气质也好,怪不得藏着掖着不愿意带来。”
盛冬迟问:“申姨,老爷子就每天在河边天天钓鱼?”
申姨说:“是呢,上回阿暄那事儿,气得家都不愿意待了,谁都劝不住,这些天知道你要带媳妇儿来,倒是偷着乐了。”
又给时舒摆了盘糕点。
“尝尝,老爷子特意大早让我买的。”
时舒接过:“谢谢申姨。”
申姨问了名字,越看这姑娘是越喜欢,气质好,又没有架子,阿迟也算是她们老盛家看着长大的孩子,喜上眉梢,脸上是笑了又笑。
“不用谢,你们坐,我到厨房看看菜做得怎么样了。”
说完,申姨前脚刚走,盛冬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去露台上接。
时舒就在沙发上坐着,喝热茶。
“姑娘,过来。”
时舒老远就看到盛甫昌朝她招手,走到窗户边:“姥爷,阿迟去接电话了。”
盛甫昌摆手:“他不在正好。”
时舒:“……?”
盛甫昌说:“姑娘,你是个好孩子,这会儿旁边没人,你跟姥爷说实话,是不是阿迟那混小子租你来应付我的?”
时舒没想到盛冬迟在老爷子这的风评,已经到这地步了,还是很敬业地说:“没有,姥爷,您想岔了,我和阿迟是真结婚。”
盛甫昌眼眸都瞪大了:“结婚?”
时舒微顿:“他没给您讲?”
“他动作倒是快。”盛甫昌说,“能娶你当媳妇儿,真是便宜他了。”
另一边,盛冬迟刚接完盛女士的电话,就接到表哥的电话。
“老爷子是还没消气?”
盛冬迟笑了笑:“成暄哥,您人在国外,消息倒是够灵的。”
……
过了会,盛冬迟刚挂断电话,就在两步外看到人。
对上视线,时舒走到跟前:“我刚刚给姥爷看了结婚证照片。”
照片是来之前盛冬迟提醒她,提前在手机里存好的,现在看来,很有先见之明。
至于说的也是实话,只是专拣可以真话说的那面而已。
盛冬迟懒散地笑:“找你了?”
时舒说:“姥爷刚刚问我,是不是你租来的临时女朋友,带回家应付他,我解释是真结婚,看着信了,说去厨房监工。”
盛冬迟说:“老爷子没那么好糊弄。”
时舒问:“你是觉得,正好你最近被家里催婚紧了,需要应付家里,就多了个妻子。姥爷现在表面上信了,其实暗中观察,怀疑我们是不是有真感情的新婚夫妇?”
盛冬迟觑她:“行,会举一反三了。”
时舒说:“多亏某个混球的历史遗留问题。”
盛冬迟稍稍俯身,清冽气息迫近:“别躲,八点钟方向,别回头,看窗户的倒影。”
说不清缘由,时舒被钉在原地,心脏过速跳动,莫名有种做坏事的刺.激感。
偏了视线,在窗户倒影看到站在身后,偷偷往这边看的老爷子。
还在想,就听到身前男人含混着笑的嗓音,咬字很懒,又痞又浑的散漫劲儿。
“媳妇儿,配合演场戏,嗯?”
时舒感觉离得太近了,极其危险微妙的距离,听清她佯装冷静的声音:“什么?”
“假装亲我一下。”
作者有话说:咳咳咳……欲知后事如何[狗头]随机50红包~
第18章 奖励
假装亲他。
时舒神情忽而就微怔了下,虽然这个建议听起来够荒唐,可确实是眼下最简单粗/暴的那个办法。
虽然心理建设很快做好,时舒却卡在了实操的下一步,她从没亲过人,仅有的经验也就是到看过这步。
总不能问他,该怎么亲?
那显得她这张白纸也太寒碜了点。
身前传来男人嗓音:“难为的话,就算了。”
时舒说:“不难为。”
她总觉得这含混着笑的语气,听得就像是笑话人。
时舒伸手,推了把男人的肩膀。
盛冬迟也不躲,顺着这姑娘不重又几分含恼的搡人力度,后背懒懒靠在墙边,头微侧歪了点角度。
时舒踮脚,抬脸。
就在几秒内对视间的对峙间。
她的脸颊泛了层明显的薄红,一副不服输,又视死如归的劲儿。
女人身上的那股茉莉香气,拢着清甜。
盛冬迟唇角噙着抹低笑,好整以暇垂眸,浓长的睫毛,在眼睑扫下浓密的阴影。
“小时老师,不是身经百战,教教我?”
明明早就戳破了初吻,他这个支招的当事人,还在看热闹,只顾着调笑人。
时舒静静盯着他,也不吭声,踩了这个使坏的男人一脚。
盛冬迟瞥着这位含羞草小姐快要炸毛,这副倔强又较真的模样,太过可爱,从喉间滚出声懒笑。
“抬手,揽上来。”
时舒伸出两条细长的手臂,很虚地搭在男人宽直的肩背上。
仅一个动作,身体就僵了几秒,语气不太确定地问:“肩膀,是这吗?”
这会面和面的距离,太近了,冬日温温的呼吸,在交缠的白汽里凝成热度,一寸寸攀升,呼出的气声像是窃窃私语,蒙上似有若无的暧.昧。
“小时老师,你亲人,都像只小木头人,一动不动么。”
时舒莫名耳热:“盛冬迟,你很烦……”
盛冬迟被低低的埋怨逗笑:“让我来?”
时舒说:“嗯。”她也没办法了。
“冒犯了。”
时舒听到堪堪从耳畔擦过的嗓音,成年男性的低沉,偏偏又因着喉间含混的哑笑,又痞又浑,过于的抓耳,徒生让人耳热。
就在微怔的这几秒间隙下。
宽大手掌握着她的后脑勺,男人低头的呼吸扑到她的眼睫、鼻尖和嘴唇,细细的腰肢被另一只的手臂揽过,在外人眼里,会是个亲密强势又占有欲的姿势。
只有时舒知道,他用的是绅士手。
却仍然感知到男人滚.烫的体温。
他身上总是比她烫太多,她的身体只能在男人的怀里,下意识很轻微地颤。
眼前变得一团又一团模糊,时舒只知道男人歪着头,感官也变得异常的敏.感。
明明完全没挨到,那股发灼的鼻息,却仿若堪堪从鼻尖和嘴唇擦肩而过。
很胆战心惊的僵.硬。
胸腔里的心跳却在过速地转动,像是枚小小又振动的苹果核。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时舒已经丧失时间感知力的时候,后腰处落着的冷白手背,被极为漫不经心地轻拍了拍。
“嗯?”
时舒鼻腔里溢出声轻声。
盛冬迟说:“太太,箍太紧了。”
时舒没反应过来,不解:“箍什么?”
“手臂。”
时舒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手臂,还揽在男人的肩背上,只是从刚开始的虚搭,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变成很紧地环住。
想松手,就在下一刻,想起这个假装行为的初衷,本来就是为了做戏,刚抬起的手指尖,又默默地搭了回去。
“姥爷,走了没?”
等待好几秒,才等来不紧不慢的声:“你猜?”
时舒不猜,又默默踩了他一脚。
盛冬迟喉间滚了滚笑:“走了。”
他家这位太太也太过爱踩人,跟只闹小脾气的猫咪似的。
时舒耳尖又被烫到了下,连忙撒手。
窗台映着两道身影,女人站着,男人就在墙边懒懒靠着。
“利用完人,就不待见了?”
时舒说:“彼此彼此。”
配合讲究一个互助的原则,更别说,这种荒唐的招数,还是他先提出来的。
修长手指拂了拂,很随意,时舒瞥见,男人肩背衣料处,那团显眼的褶皱,是她用指尖无意识扯划乱的。
想起刚刚,耳尖冒着的那簇红,又变得卷土重来。
盛冬迟觑见,握拳,抵在唇角沉笑。
“小时老师,你不知所措的模样,看着还挺可爱。”
时舒反唇:“你才可爱。”
盛冬迟从善如流:“谢谢。”
“……”时舒默了默,不打算跟他进行谁到底可爱的幼稚话题,拐回正事,“这能糊弄到姥爷吗?”
盛冬迟说:“说不准。”
时舒细细地重复这三个字,话语里隐隐威胁的意味,很明显了。
盛冬迟说:“多一条有力佐证,总比给张空头支票来得实在。”
时舒说:“反正你爱戏弄人,说的话,也总是有道理的。”
盛冬迟说:“确实。”
确实……?时舒实在没办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能这么理所应当地说出这两个字,也算是种本事。
盛冬迟说:“等会好好配合。”
时舒当然记得自己过来一趟的目的,就是要好好地配合:“清楚。”
盛冬迟说:“只用发挥一下小时老师的主观能动性。”
时舒问:“你已经想好了?”
盛冬迟口吻不紧不慢地说:“别紧张,就自然点。”
饭桌旁,时舒和盛冬迟并排坐着,盛甫昌就坐在他们对面,一眼就能注意到他们所有的动静。
眼前的瓷碟上摆着鲜虾仁,旁边坐着的盛冬迟还戴着手套,修长指骨慢条斯理地剥着新虾仁。
难道真的是走把她嘴堵住的法子?
时舒在桌底踢了踢男人的小腿。
“怎么?”
身侧男人凑近了点,老爷子格外目光如炬的目光,也落过来。
时舒本意是想提醒他剥得太多了,容易吃不完,这会也只能说:“别剥了,你好好吃会饭。”
盛冬迟反问了句:“哪就没有好好在餐桌旁坐着?”
这人又在偷换概念,离得近了,时舒耳尖染上点薄红。
还是盛甫昌看不过眼,清嗓子:“好好吃个饭,坐正点,倒成棵歪脖子树样的,像什么话!”
盛冬迟起身:“陪媳妇儿说悄悄话呢。”
又跟时舒懒笑说:“姥爷么,没办法有姥姥旁边陪着,就看不得别人恩爱。”
气得盛甫昌鼻腔里哼出声:“你看你媳妇儿愿搭理你吗!”
盛冬迟偏了点头问:“媳妇儿,你说,愿意搭理我么。”
被殃及的时舒,本来在闷头吃虾仁,被这么一问,迎着名义上的老公和姥爷面上,答了句:“不愿意搭理。”
盛甫昌果然得意,心想还是家里这个小外孙媳妇儿公允:“听到没。”
盛冬迟只懒散笑了笑:“舒舒一句尊老爱幼的话,您也当真?这顶多是算我媳妇儿,心善懂礼貌。”
时舒在桌底下,又踢了下男人小腿。
盛冬迟微挑了下眉,改口:“行,就当是不愿意搭理我。”
盛甫昌还不知道他的性子,向来恣意、无法无天惯了,尊老这两个字,放他那里还不如空气。
“你整哪出?”
盛冬迟说:“媳妇儿想要护着人,还能不依着,等会她跟我急。”
盛甫昌说:“真是稀罕儿,您盛少爷,还能听谁的话?”
盛冬迟说:“嫁妻随妻,是吧,舒舒?”
时舒拿干净筷子,给他夹了个还没有散完热气的四条包子:“多吃点。”
盛甫昌说:“舒舒,多塞俩,别让这臭小子嘴闲着。”
吃过饭,时舒临时有事情要处理,盛冬迟把她带去了空置的小书房。
“这是你的吗?”
盛冬迟说:“也算是。”
这明显是间极具男人特质的房间,时舒不解:“也算是?”
盛冬迟懒散笑了笑:“以前是,以后就是你的了。”
时舒就知道这人没说两句话,就改不了逗人的毛病和习惯。
盛冬迟说:“发信息,待会来接你。”
时舒不怎么认得路:“嗯。”
盛冬迟问:“不说麻烦了?”
时舒说:“劳烦您。”
盛冬迟嗓音不紧不慢:“别您了,人都叫老了几十岁,家里有老爷子一个就够了。”
“……”时舒心想,老爷子知道他的亲外孙有这么孝顺吗?
等盛冬迟走后,时舒处理起临时的工作和事情,当起班主任就是这点最难协调,人就算是在假期,也跟在下班一样。
处理完,时舒切屏,本来打算给盛冬迟发下消息,结果看到秋薇的消息框,在屏幕上面弹了出来。
仔细一看。
秋薇:【时舒舒舒!你现在在忙吗?有没有空接一下我的视频电话?!】
秋薇:【我就下楼丢了个垃圾,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回来,楼道上有人在哭啊啊!有白裙在飘,还是女人的声音!!!】
秋薇:【孩怕!!!风好冷!!!我在瑟瑟发抖!!!】
时舒知道秋薇不是随意恶作剧的性格,能跑来跟她这个前宿舍邻居求助,多半是被吓了个够呛,主动拨了视频通话过去。
视频通话刚接通,时舒就直面了张陷入昏暗里姑娘的脸,看着瘆人。
秋薇明显得救了的神情,用气音说:“舒舒舒舒,你就是心软的神!”
时舒说:“秋薇同学,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上楼的台阶现在就在你的眼前。”
秋薇哭兮兮说:“怎么办啊?早知道我出门前就不看那个恐怖片了,现在我感觉草木皆兵,看哪都是鬼,我都在心里唱了一遍国歌和国际歌了。”
那确实是很努力在想了,时舒心想,确实是有个办法,以黑色长发和瘆人的白光,副胜似女鬼的模样,去直面和战胜恐惧。
时舒果断放弃了内心想法,心觉潜移默化确实太危险,她已经被男人带偏了。
“你打着电话,上楼。”
秋薇点了点头,一步步挪向楼道。
窗外的野猫叫了声,惊慌失措的秋薇,不小心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下一秒,秋薇捂着嘴,那声快要冲出来的尖叫,转为一句疑惑不解的:“诶?”
时舒看着同事变化莫测的表情,很可能是遇到了熟人,果然很快冒出含着哽咽的沙哑女声,就验证了她的猜想。
“秋、秋薇姐……”
五分钟后,秋薇的宿舍里,自从在看清是熟人后,不是藏在楼道长发飘飘的白衣女鬼后,就彻底安心了。
哭的人是学校今年新来的老师高尔婷,很年轻,也很好说话的姑娘。
高尔婷进了门,就不好意思哭了,压着了反而打嗝:“呜、嗝、呜、嗝……”
这姑娘就没停过,泪珠糊了满脸,抽抽噎噎的。
秋薇连忙给她去倒温水喝,打着视频通话的手机,就落到了高尔婷手里。
时舒觉得不能让这姑娘再哭了,不然明天铁定红核桃眼,哑嗓子:“深呼吸,尔婷你现在深呼吸。”
秋薇深呼吸了下,又嗝了声,觉得自己又丢脸又好笑的。
“我感觉每一天……嗝、都过得暗无天日……嗝、学生不听话……嗝、我教学压力很大……晚上嗝、睡不着觉……嗝、做梦都怕家长投诉我、嗝……校长骂我、嗝……”
秋薇倒水回来,时舒刚听完这段听取嗝声一片的,让人又心疼又好笑。
等这姑娘喝完杯温水,总算把打嗝顺利压下去了,时舒才说:“刚进学校那会,大家都有一段暗无天日的难适应阶段,尤其是教高中,难度大,心理压力也大。
“我和秋薇当时每天白天强颜欢笑,晚上在宿舍抱头痛哭,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当起了老师。”
高尔婷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当上了老师,我家里人都是老师,所以也希望我当老师,铁饭碗,工资稳定,还体面。”
“时舒姐,秋薇姐,你们喜欢当老师吗?”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幼稚、也很傻的问题。
时舒默了默。
在这么琐碎又日复的几年里,她很难去回答这个喜欢或不喜欢的问题,十六岁的时舒还敢于讲梦想,而二十六岁的时舒,只会顺应生活。
时舒看着眼前的人。
说到底,她刚出学校,还是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很天真的稚气和学生气,还在被打破和重塑的过程。
每个人心理承受不同,道路也只能自己来走,而她嘴上也只能说着,最没用的那种安慰的话。
“等过段时间,适应就会好了,教学能力和手段也会提升很多,我刚开始来学校的时候,也差点被学生气哭过。”
高尔婷找到了共鸣:“我每次开讲前压力都很大,课件也好好准备了,还会自己学着预讲。”
“有家长不满意投诉到学校了,说觉得我经验不足,才从学校毕业,是学校不重视班上,就派一个新老师。”
她明明已经很认真了,也很努力了,却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和挫败感。
“我真的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特别特别糟糕,根本不是当老师的这块料……”
秋薇问:“你看小时老师,是不是当老师的这块料?”
高尔婷上过时舒的旁听课,讲台上的姑娘,控得住场,口语发音很漂亮,经验也很老道,是她很向往成为的模样。
她点头:“是。”
秋薇说:“在你眼里很是这块料的小时老师,当初也被家长投诉,想换掉她。”
高尔婷露出震撼惊讶的神情。
秋薇又说:“她是真拼命三娘,那年起得比学生早,睡得比学生晚,最后硬生生把她班上倒数的英语成绩,抬到了年级前三。”
高尔婷眼睛都听得瞪圆了:“时舒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时舒说:“我也是硬撑过来的,前半年压力真的很大。”
“当时判断是自己能力不足,就学着熬夜做课件,不满意就重做,讲不好就想办法讲好,想着很简单,只要学生成绩提起来了,就没人再质疑了。”
再多的,时舒也没有过多说,她是那种在被窝里也会咬着牙,不愿哭出声的性格,更不想在任何人的面前,展露丝毫示弱。
那让她觉得自己可怜又没用。
时舒和秋薇一起陪着这姑娘又聊了会。
除了解答和提供些帮助和引导,其余说来说去,都是些安慰和鼓励之类的话,用处不大,说到底,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
不过难受时,身边有人陪着,出主意,疏解烦恼的作用还是明显。
好在高尔婷年纪还小,找到了锚点,努力的方向,更别说还有跟她有共同经历的同事,心里好受了些。
结束视频通话,还是因为秋薇的手机快没电了。
时舒也出了房门透气,刚好就碰到经过的阿姨,问了路,打算到盛冬迟那边去。
晚风吹到脸颊,时舒走到客厅,一眼看到坐在盛冬迟对面的男人。
寻思是可能有什么事要谈,刚想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男人却直直看过来。
“哎,嫂子。”
时舒被叫住,看到盛冬迟也朝她瞥了过来,几分漫不经心。
又听到那个面生的男人邀请:“嫂子,过来坐会?”
迎着两道视线,时舒也只能走过去。
盛冬迟看着走到沙发旁边的姑娘,隔了只不到小半个人的距离。
“怎么没发消息?”
时舒说:“我刚好出门就碰见了阿姨,她跟我说你在这里,还指了路。”
盛冬迟看着这姑娘视线探了探,陈初旬还在朝他使眼色。
“哑巴了?还要你嫂子,开口请您自个介绍自己。”
打从第一眼,陈初旬就确认了这眼生姑娘的身份,他这位表哥,身边就没见过有哪个女人。
“嫂子好,陈初旬,阿珠的二叔。”
说到是陈敏珠的二叔,时舒就知道了,礼貌说:“时舒。”
陈初旬说:“听阿珠老打电话提嫂子,她很喜欢你。”
百闻不如一见,人漂亮,气质也好,阿珠那丫头的眼光果然还是很毒。
时舒说:“阿珠很可爱。”
说到小朋友,她的语气都带了点柔和。
陈初旬听说自家表哥最近凭空多了个媳妇儿,他近几天在国外,没见到面,还在好奇到底是个怎么回事:“有个局,带嫂子去玩玩么。”
“上次你没来,这次大家都在,听说您来了北戴河,叫我来老爷子这儿,特意上门来请你这个大忙人呢。”
盛冬迟不为所动。
陈初旬又说:“阿煜太太这会儿也在,可以陪嫂子,不会无聊。”
时舒听到这话。
坐在旁边的盛冬迟稍稍倾身,那股冷调的气息迫近。
时舒垂在腿侧的手指微蜷。
耳畔传来男人嗓音:“不愿意去,我帮你赶走他,嗯?”
时舒说:“不用,去吧。”
小夫妻当面说悄悄话,陈初旬耳尖,插腔道:“嫂子都说去了。”
盛冬迟懒得分去目光:“问你了么。”
陈初旬被这话噎了句,还被当空气,心里腹诽,有感情吗?旁边有长辈挨着吗?有观众吗?就演上了这什么恩爱夫妇,护老婆的大戏?
盛冬迟微挑了眉下头:“真不勉强?”
时舒说:“不勉强。”
从打完那通视频通话后,记忆忽而在那张迷惘的侧脸里,找到了相似和熟悉,她心里发闷,像是陷在了潭水里,不被搅动,钝钝的。
想去哪,或是做些什么,转移或麻痹一下注意力,或许是件好事。
既然时舒愿意去,盛冬迟也不回绝。
陈初旬起身。
“那走吧。”
街旁的酒吧,时舒前脚跟他们刚到,就看到了工作群里发来的新消息,要临时处理一下。
时舒跟身旁的盛冬迟讲了声,说她到角落吧台办完事情,再去找他和朋友。
不然别人在玩着,她在工作,分心,效率低,也太煞气氛。
十五分钟后。
盛冬迟坐在沙发边,微微敞着腿,只当旁边打趣是空气,昏淡的灯光晃过,侧脸的轮廓深刻。
【没忙完?】
回来消息:【被困住了】
“那个被搭讪的美女好顶,气质又冷又仙,怎么侧脸看着有点熟悉……”
身边传来动静,方楚奕问:“去哪?”
盛冬迟抄起手机:“捉/奸。”
方楚奕问:“他单身久,失心疯了?”
蒋煜白淡瞥了眼:“长点心。”
另一边昏暗吧台,时舒刚点开语音,男人咬着懒的嗓音传了出来,浪荡又散漫。
【宝宝,昨晚袖扣忘在你那儿了。】
什么时候让我去取?】
搭讪的陌生人脸色僵硬,变了又变走开。
时舒抬头,正对上视线,无疑是全场焦点的男人,浓颜痞帅,浅棕色的眼瞳浸着几分笑,只一侧手散漫撑在台面,稍稍躬身。
“就这点心理素质?还勾搭别人老婆么。宝宝,这种男人不可靠,只会花言巧语,配不上你。”
“别乱叫。”然后薄恼地踩了脚。
修长指骨执过酒保递给的高脚杯,盛冬迟被踩了,也不恼,微挑眉头:“最近还着凉,小朋友么,喝杯橙子汁解馋。”
时舒说:“没演够?争风吃醋的丈夫。”
盛冬迟懒散地笑:“那换种说法,小时老师,帮你挡烂桃花这事儿,做得这么好。
“该给我点什么奖励?”
作者有话说:主动要奖励的男人最好命(bushi随机50红包~
第19章 糖人
时舒说:“演技浮夸,倒扣十分。”
又想起刚刚他说过的那话:“不可靠,只会花言巧语,盛先生,你还不如报自己的身份号码。”
被这道目光意味深长地瞥了眼。
时舒无端被他看得,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妙。
盛冬迟朝酒保要了杯鸡尾酒,这才淡觑了她眼:“小时老师,那耳尖红什么?”
时舒将信将疑看他:“?”
这次她留了心眼,决定反诈一下:“你在蒙我。”
盛冬迟微挑了挑眉头:“长进了啊,不好骗了。”
时舒:“……”她就知道。
就连在吧台角落里,都挡不住时不时扫来的目光,时舒视线往旁边挪,看了眼始作俑者的祸水。
昏淡的灯光浸过,男人的侧脸轮廓锋利又流畅。
这张深受上天眷顾和偏爱的皮囊,少年时张扬又意气,这么些年过去,褪去那点少时青涩,很深刻的浓颜,可又偏偏在这个成年男人的身上,时不时可以窥见,眉目拂不开少年气。
只是在想的那一两秒,时舒微微分神,就被侧过了点脸的男人,逮到目光。
时舒转而问:“你怎么点酒?”
盛冬迟看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冷淡脸颊泛了点薄红,也没拆穿。
“来酒吧不喝酒?来陪你过家家么,时小同学?”
时舒把那杯橙子汁,推到他面前:“你点的橙子汁。”
盛冬迟随意拨开试图拿酒的手,漫不经心的:“喝两口就晕,还不老实。”
时舒不甘收手:“外婆都不会这样管我。”
盛冬迟说:“巧了,出门前,外婆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瞧紧你。”
时舒问:“真的?”
盛冬迟微抬下巴:“你打电话问。”
看着是够坦然,时舒摸开通讯录。
又听到他讲:“顺道问问,你想在酒吧喝杯鸡尾酒。”
“外婆说可以,我现在就给你点杯。”
赤.裸.裸的威胁,时舒锁屏。
不看他,拿起常温橙子汁,抿了几口,香甜的维C味道。
这才冷不丁说了句:“多大人了,要奖励还这么理直气壮。”
盛冬迟懒散地笑:“也就二十七,比你大上半岁,算起来,小时老师,你还该喊我声哥哥才对。”
时舒说:“半岁算同辈。”
盛冬迟哦了声:“我算在年头,你算在年尾,四舍五入,算个两岁差不多。”
这四舍五入学的,怕是数学老师要找体育老师算账。
时舒冷声:“诡辩。”
盛冬迟懒散地勾起唇角,抿了口烈酒,烫过喉咙,滚出道沉笑。
时舒还记得:“你真想要奖励?”
盛冬迟说:“小时老师不愿意给,强求多没意思。”
嘴上说得貌似可怜,时舒知道根本就不是这回事,想了想,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个中性签字笔:“那你伸手。”
盛冬迟说:“随身带笔么。”
时舒说:“职业病。”
她拉过男人手腕,摆弄着腕朝上,拔了笔盖,微垂头,几缕乌黑头发丝散在颊边。
浓长眼睫垂落阴影到眼睑,盛冬迟觑着这张清冷倔强的侧脸。
“小红花,哄三岁小孩啊。”
时舒把笔盖摁回去:“你不想要,现在才说晚了,笔防水,行李箱里带了清洁溶剂,等回去才能洗掉。”
盛冬迟微动了动,憨态可掬的一张小红花笑脸,倒是跟这姑娘面上冷淡的表皮,太过有反差。
时舒说:“你笑什么。”
盛冬迟说:“怪丑的。”
时舒觉得这话太直男,他明明会讲很多场面的漂亮话,这会连敷衍都懒费口舌,明晃晃的使坏。
“不过还挺有童心。”盛冬迟说:“看来错估了小时老师的实际年龄,不是二十六,是六岁,一个小朋友么。”
听了这么些话,时舒心里刺人的那点尖尖头,顿时被股不好意思的羞赧涌过。
画之前,也就是一时兴起,想看着这人吃瘪一回,这会恶作剧的兴头去了,才想起自己这么幼稚了把,脸颊浮了层薄热。
时舒转移话题,挪目光,意外就对上往这边抻直的头:“走吗。”
“你的朋友,好像等不及了,一直在往这里看。”
盛冬迟懒得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直起身:“走。”
到了那边的卡座,特意辟开一块地,很清净的角落,时舒环了圈,坐着的人算不上多,说陌生却又眼熟。
方楚奕看清跟着盛冬迟走来的姑娘,盘条靓顺,气质又冷又仙,定睛看了又看,眼瞪大,嘴险些掉到下巴底,原来不是他的错觉,也压根不是什么侧脸相似。
时舒在盛冬迟圈子里算个陌生人,有些见过面,却实在是没交情。
方楚奕整个人都混乱了:“这搞哪出?”
盛冬迟觑他:“不是吵着闹着要见,见着面儿了,还装起失忆?”
方楚奕难以置信地发问:“嫂子?”
盛冬迟朝着身旁姑娘瞥去。
时舒摸不准他意思,应了声:“嗯。”
方楚奕一副如遭雷劈的神情,好不容易等大脑重新运转:“时大美女,他威胁你?”
时舒:“……?没有。”
方楚奕本还想说话来着。
盛冬迟懒撩了撩眼眸:“这年头,倒是不兴男小三了,当众就破坏感情?”
方楚奕哑然:“……”
这嘴简直淬了毒。
得知残酷震撼真相的方楚奕,极为痛心疾首,怜香惜玉。
就时大美女这种清冷挂的乖乖女,折到这心黑的男人手里,无疑羊入虎口,怕是连渣渣都要不剩。
时舒莫名被这道痛心、同情又怜悯的目光注视,有些不解地回看过去。
这时身侧坐着的盛冬迟,稍稍倾身:“阿煜太太也在,去打个招呼。”
时舒听到提醒,记得刚到就注意到这几个大男人里的唯一女伴,就坐在沙发角落,只靠近蒋煜白的那侧。
“那我坐过去?”
盛冬迟懒散应了她声,朝着另一侧清净角落,微抬下巴:“阿煜,挪个座,别光守着你家姑娘了,过来坐。”
蒋煜白淡瞥来了眼,没第一时间起身,而是朝着身侧低声说了句什么。
旁边姑娘看着年纪小,清纯乖巧那挂的长相,杏眼,很白,说话温声细语,没有攻击性的乖乖女,容易得到别人好感的类型。
被修长手指当着人面掐了把脸颊,杏眼微微睁大了点,面上浮现不好意思,还是很乖地点头。
盛冬迟这声没避着人:“够腻歪的。”
蒋煜白刚到了跟前,听到这句,懒得搭腔他,只说了句:“嫂子。”
时舒应声,起身。
年轻姑娘看到时舒来,还特意挪了个身位给她坐。
时舒刚坐下,就听她主动说:“许露,言午许,露水的露。”
临北口音不重,温声软语的语调,还有南方吞字的习惯。
时舒说:“时间的时,舒适的舒。”
“我祖籍也是南方的。”
许露眼眸微弯了点,她是标准的杏眼,圆圆润润,盛满了无害和柔和。
“很巧,我祖籍也是南方的。”
身边是同性,也大概是有相似的经历,她们很迅速地拉近了距离。
时舒明显感觉到许露跟见到面那刻比,那股不自在消散了不少。
许露说:“听阿迟说要带太太来,他们原来是怎么都不信的。”
时舒问:“那你呢。”
许露如实说:“我不太清楚情况,不过见到面前,确实半信半疑,见到面后就信了。”
俊男靓女,很搭的一对,只是站在一起都格外养眼。
时舒刚想说话,就听到另一侧传来盛冬迟懒散的语调。
“看到了么。”
这句话无意识吸引了两人注意力,偏过视线看去,看到方楚奕探了身,仔细看了眼男人的冷白腕间。
方楚奕笑得不成样子:“哟,小红花,盛大少爷,您都二十老几,快三十的人了,还这么有童心呢。”
盛冬迟说:“人多眼杂,尤其在这儿,坏人多,我家媳妇儿这是担心,特意给我标个记号呢。”
方楚奕沉默了,嘲笑不成,反倒被吞喂了口酸臭味狗粮。
就这么荒唐的睁眼瞎话,是怎么说出口的?在场最坏的坏人之一,不就是他自己?
时舒脸颊忽而渗出薄热,她做过幼稚的举动是一回事,被广而告之就是另一回事,垂眼眸,给盛冬迟发消息。
【盛先生,请您换个话题】
很一板一眼的警告。
没人发现,还特意cue一道,她严重怀疑是为了报复她用防水中性签字笔,给他下了套的这件事。
刚发完,坐在那边的盛冬迟,果然接到了消息,修长指骨滑了滑手机屏,很随意,冷白喉结滚了滚,溢出声低笑。
时舒看到消息:【遵命】
明眼看就是那副不正经的调性,锁屏,没再理。
再抬眼,看到许露看看盛冬迟,又看看她,微抿了点唇角,八卦又好奇的神情。
时舒了然,果然再乖的女孩,都免不了天性爱八卦的俗人爱好。
聊了好一会,许露有通电话要接,时舒刚好也想透气,跟着她一起起身。
临走前瞥了前男人堆,发现盛冬迟竟然不在里头。
过了会。
许露在VIP休息室里接电话,时舒就用起外头走廊的盥洗池。
出来后,时舒发现有扇窗,走过去,夜色漫漫,听到熟悉的讲话声。
隔着几步,看到盛冬迟在打工作电话,上回是德语,这次是地道的英伦腔。
时舒误闯,本想静悄悄地走,可就连她这点纤毫的动静,都没能逃过男人的察觉。
盛冬迟微掀了掀眼,朝她比了口型:跑什么。
英伦腔清晰、优雅,可这会时舒听着严肃的谈事,句子里的专业名词很多,却看着他这副痞气的模样,心想果然看人不能只听表面。
没过会,盛冬迟挂断电话,走来。
“一个人来的?”
时舒说:“有伴,被无赖绊了腿,只能发信息让人家先走了。”
盛冬迟微挑了下眉:“说谁无赖呢。”
时舒说:“说谁,谁心里门清。”
“回去,还是出去走走?”
时舒听到这话,心微微一动,可又有些犹豫:“绕到大门太麻烦。”
“担心什么,跟着我。”
盛冬迟说:“带你走后门。”
时舒跟着盛冬迟走,竟然还真的有个很不打眼的后门,防盗密码锁。
出来,是个小道,连通着洒满夜景灯光的热闹街道。
时舒就跟着盛冬迟漫步,酒吧里面热,晚上没有起大妖风,这会被很淡的冷风刮,除了冷,还有种畅快和清爽。
盛冬迟在小卖部前,买了两根北冰洋冰棍,递了支给时舒。
给她的是冰奶砖,他的是桔子冰。
时舒接过,她小时候经过小卖部,总是想冬天吃冰棍,母亲总是会这样教育她:“哪有大冬天冻自己的。”
盛冬迟笑了笑:“冰棍儿,不就是冬天吃的么。”
时舒拆包装咬了口,没注意被冰到,哈了口气,呼出的白汽成雾成烟。
转眼看到盛冬迟在笑,特招摇那种笑。
盛冬迟对上双盯人的清凌凌眼眸:“小猫哈气。”
“还怪可爱的。”
时舒觉得拿可爱形容她,也就是这个男人说得出来了。
解决完冰棍,时舒跟着又逛了会,发现了家二手书店,坐落在老胡同里的深处,这是处很旧的老街,没有被度假街替代,烟火气氤氲,她的眼落在老店牌上,一时就没能挪了下来。
盛冬迟觑到,垂眸,目光就落到冷淡的脸蛋上:“进去逛会儿?”
时舒意识到目光停留过久,嗯了声。
进去二手老书店不久,时舒就跟盛冬迟走分散了,他们在书方面的兴趣,其实说不上相关。
这书店从外面看起来小,逛进来,才发觉出大,有股老旧纸质书的味道。
时舒走在老杂志区,看到很多停刊的老旧月刊,都是纸媒时代的记忆。
目光流过去,名字大多耳熟能详。
忽而她视线一顿,在处书架上看到一角极为熟悉又陌生的书脊。
整副身躯僵在原地,黑白分明的眼眸凝在那里,在这处尤为寂静的角落。
心跳骤而猛烈地跳动起来的声音,像是鼓噪着耳膜。
时舒摸到那本杂志,抽出来,在看清名称和年份月份的时候。
指尖都止不住颤了颤。
那是她大一时候,第一次投刊成功,那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经历失眠的兴奋,也是她第一次动用自己的笔名。
盛结着她那段无疾而终梦想的希望与美好记忆。
甚至没有翻开,她都清清楚楚记得,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内容。
明明已经是过去很多年的记忆里了,放在她这二十六年的人生里,白马过驹,一眨眼而过的时间。
“在看什么?”
听到身侧男人的嗓音。
时舒刚刚入神,捏在杂志纸页上的纤白手指,不自觉微顿了下。
“看到一本老杂志。”
她用着状似平静和不在意的口吻。
盛冬迟目光落在杂志页,微挑眉头:“这本。”
时舒奇怪又好奇地问:“你看过?”
盛冬迟只散漫笑了笑:“看过,里面有个印象深的专栏作者。”
印象深,impressive,无论是在中文语境,还是在英文语境里,都是个语义很深的词。
时舒嘴唇微动了动。
盛冬迟说:“怎么了?看起来很吃惊。”
说真的,时舒还挺好奇,究竟谁能入这位天之骄子大少爷的眼里:“是谁?”
盛冬迟说:“你猜猜看。”
猜?时舒看着他,神情摸不准,心里就更猜不透了。
有时候,时舒觉得盛冬迟没怎么变,也有时候,觉得他其实也变了许多,可只有一点很明显,眼前这个男人,要比多年前的少年要难解许多。
时舒翻开杂志。
挑了个黄金页面的栏目,报了这位笔者的名字。
盛冬迟说:“不是。”
她又翻了好几页,报了几个名字。
盛冬迟竟然说,都不是。
又听到他说:“没准,我印象深刻的那个专栏,跟你还是同一个。”
时舒说:“我现在怀疑你在蒙人。”
修长指骨又随意翻了两三页。
“喏,这个。”
时舒看清指尖点的专栏,就在记者栏上面写着“温言”的笔名。
“我现在不是怀疑蒙人,是肯定了。”
盛冬迟懒散地笑:“这么不相信我?”
“谁知道。”
时舒这次晓得教训了:“你坏啊。”
盛冬迟看到这姑娘,没有留念地把那本旧杂志插了回去书架。
“不看了?”
时舒说:“不看了。”
“你看好了吗?”
盛冬迟说:“看好了。”
时舒说:“那走吧。”
出了二手老书店,时舒在街边排队买回记绿豆饼,说是山海关这边独特的做法,人很多,长长的队,遥遥才能看到边。
这会盛冬迟不在身边,是被她托去买几盒龙眼酥,这条街火热,就在周末,旅客不少,长队自然也不少,她来一次北戴河,要带些外婆和程嘉前几年记挂的特产回去。
身旁有对母女在聊天,女人年轻,小女孩粉白,很温馨的对话。
时舒杵在人堆里,无心听,心思早飞了出去。
好不容易捱到排队到了,时舒付完账,接过礼盒装的那个瞬间。
忽而心里生出了惴惴的迫切。
她转头,步履匆匆,走回那片寂寥的街道,喧闹烟火气的人声和灯景,被她忘在了身后。
昏暗的灯光掩在了墙边。
她以为自己出了二手老书店,就会忘记这次命运的邂逅,却没想到,她的心和魄都被困在了那里。
回到二手老书店,时舒第一时间直奔那个书架,找到之前的位置。
没有,又看了看附近,还是没有,她疑心是自己记混了。
走之前是一个年轻兼职小伙子,现在是换班的中年店主。
店主有印象:“哦,不在了。”
“是个男人买走的,很不巧,就在你前脚走不久。”
时舒微喃:“男人……”
老店主笑了笑:“是啊,很高,很帅,长得像个老港片里走出来的明星。”
说完,他看这姑娘眸中微暗了点:“要不要看点别的?”
“不用了,谢谢您。”
时舒走到外头。
惊雨涟漪般的心,被冷风荡过,她觉到冷了,清醒了,心跳渐渐沉寂了下去。
才恍然,刚刚那场窃喜的梦,只不过是抹泡沫影子。
时舒意识到耽误了点时间,走回到约定的汇合街边,盛冬迟已经早到了。
盛冬迟问:“买绿豆糕,过这么久?”
时舒下意识遮掩:“等太久了。”
“是么。”
盛冬迟浅色眼瞳浸着几分似笑:“店在西边,你从东边来,又迷路了?”
时舒错漏了男人的记性好和敏锐,这会被拆穿,也没吭声。
几秒后,时舒看到男人手边精致包装的纸袋,少说快一千就没了。
“怎么买了这么多?”
盛冬迟说:“不是说外婆和朋友爱吃。”
这语调随意,时舒却知道他有上心,在这段婚姻里,在扮演丈夫义务这点,他敬业又可靠,很有责任心。
“那也太多了。”时舒说,“盛大少爷,你的心意,我替外婆和朋友替领了。”
盛冬迟说:“瞧瞧。”
纸袋被递到眼前,时舒不解,盒装龙眼酥有什么好瞧的。
可时舒还是垂着眸,手指微拨开纸袋,在精致的盒装间,借着稀淡灯光,窥见一角钝钝的直角尖。
时舒认出是旧杂志的书角,刚刚不久前她才见过,摸过,重逢时近在手边,却又失之交臂过。
——是个男人买走的,很不巧,就在前脚走不久。
——很高,很帅,长得像个老港片里走出来的明星。
脑海里忽而响起二手书房的店主,刚刚对她说过的话。
就近在咫尺,时舒却迟迟没动。
“小时老师,怎么不敢看了?”
时舒眼里讶意又混乱:“你……”
怎么会买来……?
话刚冒出个尖头,就哑了声,眼眶有涩.酸又湿.热的水汽蒸上了,她想装作冷静又镇定,不让内心的渴望暴露出来,可一时无法控制最原始的生理本能。
久别时她装作不在意,在幡然时,以为会复得,又惊知擦肩几分钟的错过,再到现在的柳岸花明,蓦然回首间再见。
她竟说不准心里的这股涩.酸,一时百感交集,一晚上的情绪,像是坐过山车般的跌宕起伏,又惊又喜,只剩近乡情怯。
杂志被盛冬迟拿出来,塞到她手里。
时舒微垂着眸,静静盯着杂志的名字和年号,在眼前男人这道视线里,不自觉微偏过了头。
“哭了?”
下巴尖被修长手指握住,几乎是不容抗拒地扭正了点,又抬起。
这双冷凌凌的眼眸,蒙了层雾,眼眶微红了一圈,少了冷淡,多了倔强。
“……没有。”
盛冬迟瞥着她,浓长眼睫的阴影垂在眼睑,遮住眸底,语气褪了散漫,像是叹气。
“真是个小骗子。”
时舒觉得丢脸又懊恼,这么大个人,突然就在大街上红了眼眶,难得没回嘴。
盛冬迟看她不躲,也不吭声,只一副摆烂模样:“不是想问为什么买?”
时舒声音带了点哑:“为什么?”
“有个印象深刻的专栏作者。”盛冬迟还是那句话,漫不经心的,“还不信?”
“说不准。”时舒直直盯着他,又说了遍,“谁让你总是坏啊。”
相同的话,说出来的语气,却跟在二手老书店里大为不同。
听着特别像撒娇的可怜,她的下巴尖深陷男人虎口间,被大掌衬得脸小又漂亮,敏感又委屈的黑色小猫咪,不擅长在人前展露出脆弱,释放了点微毫的亲人讯号。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小骗子想耍赖,也不差再让她一回。
盛冬迟收回钳住这姑娘的下巴的手,转而不知道从哪,像是变魔术,修长手指握着根猫咪麦芽小糖人,喂到了她嘴边。
“咬口糖,就答应我不哭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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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学坏
时舒还没反应过来,举到唇边的那根猫咪小糖人,随着碎开的清脆响声,就被她活生生咬掉了半只耳朵。
麦芽糖熬的浓郁甜香,金澄澄的。
时舒没有手能够到小糖人,总觉得这样被喂的动作,也太像是对待成个小朋友。
她把那本旧杂志放进了手里的购物袋,这才能空出手,把小糖人接到了手里。
“你还真有个感兴趣的专栏作者,就是那个温言?”
盛冬迟说:“以前意外发现的。怎么?你这么关心,也感兴趣?”
时舒说:“不感兴趣。”
“从哪来的糖人?”
她又有些没话找话地转移话题。
盛冬迟收手:“路过买的。”
时舒想到重点:“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盛冬迟还没开口。
时舒说:“不许说,你猜。”
盛冬迟喉间滚出声笑:“你想知道也成,从口袋里拿出来的。”
时舒目光挪了挪,定格在深黑色外套,脸色微变:“你确定没有开玩笑?”
盛冬迟说:“没有。”
时舒刚刚还咬了口麦芽糖人,含在嘴里融化,黑白分明的眼眸,只直直盯着人。
盛冬迟看她这副咽不是,不咽也不是的神情,手指微抬了抬。
“看这是什么?”
时舒看了眼,透明袋子,瞬间就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糖人明明有糖袋装着,这人还要故意吓下她。
“盛冬迟,你真的很烦。”
时舒语调含糊,微嚼起口里麦芽糖块,清脆声响,频率有点快了点。
盛冬迟觑她:“当成我在咬啊。”
时舒鼻腔发出声轻“嗯”。
盛冬迟笑了声:“慢点,我又不跑,别硌到牙。”
这话一听,时舒也觉得怪幼稚的,唇角要挂不挂地微牵了下。
“这会儿就笑了?”盛冬迟从她手里自然拎过绿豆糕纸袋,“含羞草小姐,你的心情比晴雨表还多变。”
时舒说:“我没哭。”
盛冬迟说:“或许有一天,月亮靠近了地球,太阳直射北回归线,你没哭,那是季风送来海洋的湿气。”*
这副好嗓子,高中在台上表演节目,偶尔会客串校园广播,现在裹着成年男人的低沉和磁性,又不失几分少年气的明朗,就连念起话剧台词,也很抓耳。
“……”时舒无奈,被逗笑,“恋爱的犀牛的导演要是知道,会气到半夜起来找你。”
盛冬迟说:“那也正好,现在大半夜,马路边,正好一男一女。”
听了这话,时舒想起话剧里那段最经典场景的台词,只不过她不是那个为爱情偏执的小疯妞明明,盛冬迟也不是那个同样偏执到极端的饲养员马路。
在涉及爱情上,时舒很难想象到,怎么会能那么炙热又纯粹着喜欢一个人。
盛冬迟问:“在想什么?”
时舒说:“这样偏执地爱一个人,像文学里的幻想。”
盛冬迟问:“所以你不相信?”
时舒说:“我好像只相信感觉。”
她又反问:“那你会吗?”
盛冬迟微挑眉头:“你觉得我会吗。”
时舒说:“我不知道。”
他假使真正喜欢上一个人,想想也是,应该是那种宣告天下的喜欢,张扬又肆意的偏爱,像他这个人,像他这种性子。
说这话时,时舒手里举着小猫咪糖人,一张小圆脸都没了,隔着那层黄澄澄的麦芽糖浆,忽而看到街道口,一道单薄的女孩身影,只背着个水蓝色的双肩包。
盛冬迟注意到这姑娘眉毛微揪起,明显担忧的神情,循着目光看去。
“去看看?”
“嗯。”
时舒走近,在离着那女孩几步在外,扬了点声问:“你怎么了?”
“需不需要帮你打个电话?”
转过头的女孩,眉目青涩又稚气,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上下的模样,身上套了件棕白色的羽绒服,她明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两手细细的指尖揪着双肩包带,深黑的眼眸满是警惕和不安,随时做好了要逃跑的准备。
时舒说:“就在这说,旁边就是街道,你随时都可以离开,我不靠近你。”
“你别担心害怕,我们就聊几句。”
女孩说:“他要离得远点。”
说的是盛冬迟。
时舒看了眼男人,得到了默许。
随后他往后退了好几步,维持一个极其安全的距离。
这个点,这个年纪的女孩,独自还在外面,时舒摸不准,可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做到熟视无睹。
“你需要帮助吗?”
女孩说:“你能怎么帮我?”
时舒试着说:“我是老师,如果你是有些学习上的问题。”
女孩眨了眨眼睛:“我有张英语卷子。”
时舒说:“方便给我看看吗?”
女孩把双肩书包放在身前,拉开拉链,抽出张试卷:“你只能隔着我一步才能拿,拿完了要迅速回去。”
时舒说:“嗯,我答应你。”
等时舒按照女孩的要求,拿回英语试卷退回原位的时候,看清这张卷子的难度,上面的分数,以及触目惊心的红叉。
明显是张会让英语老师两眼一黑,血压升高的卷子。
时舒拿出随身带的中性笔,批注起这张卷子:“你还有别的试卷吗?”
女孩犹豫了下,把一张数学卷子拿了过来,火速又抱着书包退了回去。
盛冬迟听到时舒叫他,走过去,接过数学卷子和笔:“小时老师,我从高中毕业很多年了。”
时舒说:“拿出您理科状元的本领。”
盛冬迟说:“是么。我怎么不记得。”
时舒听出来男人是在逗她,语气漫不经心的:“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又很低声拜托:“换点现金来。”
过了会,时舒接过盛冬迟批注完的数学卷后,手心还被塞了张百元的现金,是从旁边的小卖部店主爷爷那里换来的。
女孩看到两张批注好的试卷,戒备心消散了不少。
时舒说:“其实你很聪明,知道哪里要做对,哪里要做错。”
女孩直直盯着她:“我不懂什么意思。”
时舒问:“为什么故意考差?”
女孩微动嘴唇:“凭什么这么说?”
时舒说:“你不用对我戒备心太重,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那个大哥哥离得远,听不到我们的对话,我们是陌生人,萍水相逢,到明天都不知道谁是谁,你说任何话,我也不会告诉你任何的家人和朋友。”
她十几岁的时候,也是很不愿让别人看透的年纪。
这句陌生的人触动了女孩,高高竖起的那堵冰冷的墙坍塌,她年纪到底还是太小。
“我爸妈工作很忙,答应要给过我的生日,今年又食言了,我以为考差一次,他们就会上心,其实没有,只有一通让我反省,好好认真学习的电话。”
时舒问:“所以你觉得读书,是为了爸妈而读吗?”
女孩反问她:“那我问你,你读书是为了自己吗?你喜欢当老师吗?
“你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吗?”
最近是有什么奇怪磁场吗?不止一个人问她喜不喜欢当老师,就是问她有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
时舒说:“只是为了一个选择。”
女孩问:“选择?”
时舒说:“在面对命运分叉口的时候,你会永远有一个选择的权利。”
无论最后有没有得偿所愿,至少不会走投无路,越长大,才发现选择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也最没有回头路的一样东西。
女孩说:“我听不懂。”
时舒说:“你很聪明,能听懂。”
十几岁的年纪,大人认为还是个不懂事孩子的年纪,只有早熟的孩子知道,那只是在外的种天真又世故的伪装。
时舒走近,把那张百元现金塞到她的手心:“很晚了,打车回家吧。”
女孩顿住,脸上小大人的伪装,突然就因为吃惊破了:“你怎么知道我离家出……”
时舒没回答这句话:“女孩子还是要好好为自己读书,你明明很用心,试卷上最难语法的那道高三题,你高一就能写对了。”
女孩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现金,眼眶突然就涩酸了下,她那些少女时代的敏感和伪装,想被关注的拧巴,被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看透了。
白色路灯静静点亮这片街道。
“等等!我该怎么把…钱还给你?”
时舒身后突然传来女孩急切的嗓音,时舒站在好几步之外,转身,是张冷淡又漂亮的侧脸,张唇。
女孩慌张地拧开笔盖,只能就近在在试卷上记:“你报慢点。”
“15……7?”她卡壳,刚刚大脑突然就一片空白,“什么?”
时舒纠正:“158……”
女孩这次记好了。
时舒朝着盛冬迟走了过去,月影在身后微微拖长。
天边云飘来飘去,月牙尖时隐时现,盛冬迟就站在一旁。
“小时警官,处理完纠纷了?”
“别乱叫。”时舒说,“可以走了。”
盛冬迟觑了眼,已经走到街角,招到出租车的女孩:“还在担心,叫辆车跟上去?”
时舒说:“跟踪是犯法的。”
盛冬迟说:“是觉得跟你以前有点像?所以动了恻隐之心。”
时舒说:“我只是看她年纪小,时间又这么晚,多问了几句。”
盛冬迟只懒散笑了笑。
时舒跟着盛冬迟往回走,那辆出租车从旁边行驶过,隔着车窗,就是片树影飘过,一时谁都看不清谁。
很快出租车就远离了。
时舒收回了目光,忽而好奇:“你有想过离家出走吗?”
盛冬迟说:“没想过。”
他出生在一个和睦的家庭,父母一见钟情结婚,在他的少年时代,任何选择都被尊重和支持。
时舒想也是,只有这样家庭里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才可能养成这样的性子。
盛冬迟问:“你呢。”
“我吗。”时舒声质偏冷感,像水,像她这个看起来温温淡淡的人,“我想过。”
“十三岁那年,我有幻想过,离家出走,然后不慎死掉,我的家人会很后悔。”
“现在想起来,是个很傻气的想法。”
“我第一次看汤姆·索亚历险记,惊讶地发现,男主角有段自己掉进河里淹死的幻想剧情,幻想着他死去后,姨妈会发现冤枉了他,追悔莫及。就连上上世纪的大文豪,都有过这种烦恼和幻想,我这个俗人,想想也觉得没什么了,人之常情而已。”
盛冬迟说:“所以,你是担心那个女孩离家出走,或是有倾向自/杀?”
时舒如实说:“我不知道。”
“其实很多时候,人的情绪,都在冲动而下的那么一段时间,这时候,如果有人陪在身边说说话,多少会有用点。”
“当然希望是我杞人忧天,没事找事。”
时舒说完了这么段话,才觉得自己在松懈的时候,下意识吐露了点心声。
她下意识扭头,微淡月光下,男人浅色眼瞳浸了点笑意,琥珀色的,很动人。
“小时老师,做好事怎么也嘴硬,承认句就脸红。”
在这道视线和这句话里,时舒还真的感觉到面皮蒸出了点热和燥,转回头。
时舒说:“比不上你,这辈子做过的好人好事太多了。”
这样出众的好人缘,跟他自高中那会起的仗义和热心肠逃不了干系。
回到酒吧门口,已经够晚了,盛冬迟看了眼消息,蒋煜白身边带着太太,早就走了,方楚奕看他俩兄弟都走了,也没劲,其余人也就散了。
盛冬迟问:“继续,还是回去?”
时舒问:“是不是快凌晨了?”
盛冬迟说:“十一点。”
说实话,这还是时舒第一次来酒吧,身边刚好有人陪着,要走总觉得不甘心。
“再待会。”
盛冬迟说:“走。”
时舒跟着盛冬迟重新进了酒吧。
买来的特产,被盛冬迟拿去,存放在吧台代为保管。
时舒站在角落,看到酒保一脸笑。
有醉醺醺的人经过,时舒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点道,往旁边侧了侧身,她站的地方光线很暗,不打眼。
时舒等着人走了,朝着远处探了眼,本意是看盛冬迟弄完了没。
却看到缠上个身材热辣吊带的姑娘,红唇,长波浪大卷发。
男人懒撩了下眼眸,唇角噙着抹似笑,没做什么表情,却能感知到,他的周身气场却很冷淡。
时舒忽而想起程嘉形容过他的那种惹人勾人的特质,说了个很精准的词:带劲。
让人无法招架的那种劲儿。
人的天性是有反差和破坏欲的,爱看浪荡者专情,禁欲者破.欲。
越难贴上,越容易让人产生征服欲。
那个女人听着男人说了句什么,不恼反而很艳地笑了起来。
红红的指甲尖就要摸上手臂,却男人用被手机背面,不留情挡压住。
很冰冷的触感,昏淡又危险的灯光,男人微侧荡过很深的痞帅浓颜。
时舒这一次得以看清了他的嘴型。
——我对你没兴趣。
那个女人被这样绝情又不留情面的话,也像是被打击到了,掐住红色指甲尖,跺了脚高跟鞋,愤愤地走了。
时舒看脚尖落下阴影,听到声:“就光看着?”
“没良心啊,小时老师。”
“经验老道。”时舒说,“看您一个人处理得挺好的,我去还可能添乱。”
盛冬迟说:“犯懒,还挺会找借口。”
时舒没搭腔。
盛冬迟觑了眼:“看什么?”
时舒说:“你刚刚说了什么?那个酒保看你的眼神,像看到失散多年的兄弟。”
盛冬迟说:“开了瓶酒。”
时舒了然,原来是看财神爷。
夜越深了,酒吧里的声音就越躁,舞池里的尖叫和音乐,就连在角落,都能听到那阵阵疯狂的声响。
盛冬迟看了眼:“想去跳?”
时舒如实说:“我不会。”
又说:“你会?我们顶多半斤对八两。”
盛冬迟说:“我练过很多次。”
时舒眼里没藏住讶意,以为他压根不会对这种事情上心,怔了几秒:“看来你也挺不服输的。”
盛冬迟说:“你愿服输吗。”
时舒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惜你最后白练了。”
当时班上舞台剧联演,有段对舞,整个班的人都分组在排练,却在正式表演的前一天,盛冬迟因为见义勇为,摔折了左腿,最后坐着轮椅上场,临时给他分配七个男生,就在他旁边跳舞。
当时被录到官网上,不小的轰动,他们班的舞台剧,也因此被投上受欢迎第一。
第二天,家属把锦旗都送到了学校,周一升旗仪式校长当场表扬,就连广播都第一时间通报了。
盛冬迟说:“我后悔了。”
“嗯?”
“如果我当时快上一分钟,或者是多留意一眼周边情况,我都可以在救下那个小女孩的情况下,不会左腿骨折。”
时舒诧异:“对你很重要?”
她一直以为他不会对这种事情上心。
盛冬迟懒散地笑,漫不经心的意味:“一辈子一次十七岁的经历,错过就没了。”
时舒微张了张嘴唇:“你很遗憾?”
“嗯。”
说来很奇怪,他明明还是那副又混又不正经的调性,却让人莫名感受到有种错过了整个青春的遗憾和伤感。
时舒微仰头,看他,很突然想起高一。
那时有关的那段记忆,太久远了,记不清脸,甚至记不太清有说过些什么,只能依稀记得,有两道少女少年的身影,在黄昏的微醺碎金里拖长交叠的影子。
那是关于那个盛夏,在记忆里的一个潮.热又模糊的梦。
甚至会怀疑,到底有没有真实发生过。
不同于眼前二十七岁的男人。
那时他十七岁,头发剃得有些短,痞气又明朗的少年人轮廓,瘦削后背,套了件蓝白色的校服,劲竹散漫的身形。
时舒忽而有一瞬怔然。
分不清是她的二十六岁,还是十六岁。
“那你现在还想跳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不清醒地发出。
十分钟后,时舒站在舞池里不知所措。
还发现盛冬迟在笑,微歪了着头的弧度,肩膀在动,胸腔里共振着又沉又明朗的颗粒质感。
“小时老师,这么多年,长进不大啊。”
时舒觉得臊,又被热气闷着,脸颊浮上层薄红。
心想,果然对男人产生不应该的心软,都是女人倒霉的开始。
“放松点,别僵硬。”
时舒觉得这句话只有说出来是简单的,身体反应哪有那么容易受控制。
“看着我。”
时舒别无他法,只能盯着他。
盛冬迟穿着身黑色衬衫,随意解开了两颗纽扣,喉结和锁骨的阴影锋利深刻,身体幅度很自然地摇。
修长指骨执着高脚杯,小半杯的鸡尾酒液微晃,潋/滟着光影。
另一手只随意垂着身侧,很漫不经心的调性,危险、又招人。
时舒尝试放松,却没料到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有个穿着骚包低v衬衫的男人,想试图贴上来。
她也没想到,舞池里有这么的大胆和过界,明知道别人有伴的情况下,还敢来搭讪和乱来。
却被盛冬迟用手肘挡住。
深邃又立体的侧脸轮廓,深深陷入昏明交加的光影里,偏头随意瞥去的那眼,眸底淬着冷,轻慢又痞气。
想趁机贴过来的男人,尝试失败,看清差距,只能脸色变了又变地走开。
时舒微偏过头,在那层浮在半空中的雾蓝色光雾下。
这双多情眼惹目,却是最危险的薄情。
他是个会让同性只看一眼,就知难而退的男人。
从少年那会起,就已经足够是。
“小时老师,你答应当别人舞伴的时候,看来不怎么专心。”
“还有闲心看别的男人。”
“没看。”
时舒心想,她明明是被吓到。
头顶雾蓝色的迷离灯光,在舞池落下暧.昧又迷乱的光斑。
盛冬迟觑她:“当时知道换了舞伴,你是不是在心里偷乐呢。”
陌生又刺.激的环境,融化人心底的防御底线,时舒难得讲了句真话:“盛大校草,你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
“被抽签选中做你的舞伴,到底是件有多招摇的事情。”
就像他从来就不在意自己,有多惹眼,有多肆意又张扬。
她永远没有他那种豁达坦然的天性,相较夺目又刺眼的烈阳,心底总是安放着处墙角青苔,所以会很在意。
这个话题没能继续。
时舒终于想起关键:“我不会跳。”
“会不会,和想不想,是两回事儿。”
时舒反唇问:“有信心教会我吗?”
盛冬迟说:“有求必应。”
多情的眼眸,像对直晃晃的勾子。
就在分神,时舒又被醉醺醺的人撞到,就要踩歪,被及时捞了把。
舞池里女人和男人两副身躯紧贴,纤白与劲实,混乱的鼻息,橙子汁的香甜和鸡尾酒的烈性,似冰淬了火。
城市的深夜,酒吧舞池里形形色色的人,陌生的人和关系,脱去了群居动物的表皮,所有人变得放纵又混乱。
痞帅的浓颜,自然浅棕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极其攻击性,他太惹眼,有伴,都挡不住疯狂飞来的媚眼和炙.烈目光。
时舒只感觉男人身上体温烫得吓人,不过脑地说:“有首歌叫bad boy,说的就是你这种类型。”
盛冬迟垂眸,视线带了点自下而上,几分轻慢,从水红的嘴唇尖,点到这双清纯又冷淡的眼。
这副嗓音咬着懒笑,痞坏的调性。
“那从没学过坏的乖宝宝,今晚让你试试bad girl的感觉,敢不敢?”
作者有话说:舒舒:不敢(然后全剧终(bushi[狗头]实际上的舒舒:男狐狸精套路深随机50红包~
*标注:原句出自孟京辉03版话剧《恋爱的犀牛》/明明独白【我说的是爱,那感觉从哪来心脏血管肝脾,哪一处内脏里来的?或许有一天,月亮靠近了地球,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季风送来海洋的湿气让你皮肤润滑,蒙古形成的低气压让你心跳加快,或者只是你内心的渴望。我剪了他一缕头发,把头发和照片一起给烧了喝了,也不知道灵不灵,我就是希望他别离开我,别离开我。这一切作用下,神经末梢麻酥酥的感觉,就是所说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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