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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5章


    此时孔荷花两口子还不清楚自己到底惹了什么样的人家, 起初他们还有些担忧,害怕梁荣宝真的出了事,可第二日早晨梁家豆腐脑摊正常开张, 只是不见梁荣宝的身影。


    有人问梁映雪,梁映雪直言道:“我堂哥昨天那是被踹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看着吓人的很, 其实缓过气就没啥大事了。”


    人家又问你堂哥被踹成这样,你不找罪魁祸首算账?


    梁映雪苦着脸上,昨天她堂哥人还在医务室, 孔荷花两口子就偷溜了, 她进不去厂里, 又不知道孔荷花两口子住在哪,实在找不到人, 连昨天的医疗费都是自己掏的腰包。


    趁此机会,梁映雪又替梁荣宝好一通卖惨,小的时候是可怜小白菜, 现在是可怜大白菜, 没人疼没人爱, 还人善被人欺, 那真是惨得六月飞雪, 老天垂泪……一通唱作俱佳的描述, 成功惹得一干女同志垂泪,男同志同情。


    大家伙少不得背地里骂孔荷花两口子太不干人事, 还有人偷偷给梁映雪透露孔荷花夫妻的宿舍地址以及车间方向。


    梁映雪还没来得及找孔荷花他们, 孔荷花两口子倒是坐不住了,他们听闻梁荣宝已经无事,擅长坑蒙拐骗这些小伎俩的两口子一眼看穿, 昨天梁荣宝根本就是在装!


    梁家兄妹害怕他们揪着臭鸡蛋的事不放,会影响他们做生意,所以兄妹俩上演苦肉计,一是转移视线,二是卖惨,谁让大家伙总是会同情那个最惨的呢?


    好啊好,两个乡巴佬敢算计到他们头上,叫他们丢丑,,这口气谁忍谁是狗!


    于是在梁映雪独自收好摊,拉着板车离开棉纺厂大门之际,孔荷花两口子跟幽灵似的冒了出来,一前一后拦住她的去路。


    “好你个乡巴佬,昨天敢装死诓我们,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卢玉成兴冲冲撸袖子,对付一个柔弱女同志,还不是手拿把掐。


    孔荷花以为看着瘦弱的梁映雪会害怕到瑟瑟发抖,哪知她不为所动,反而双眼放光,笑眯眯的样子,像是看到十年老友,孔荷花两口子莫名臀部一紧。


    “你们是不是没在农村待过呀?”梁映雪微微歪头,笑问。


    “待你娘的……”孔荷花话说到一半突然化身沉默的冰雕,只见周遭眨眼跳出三四五六七个大汉,他们一个个年轻力壮,手拿扁担锄头铁耙,一脸煞气,将她和丈夫团团围住,眼神像在看地上不值钱的蚂蚁。


    不客气的说,她觉得自己跟丈夫有点像待宰的大肥猪,随时被人一刀攮死,血流如注的那种。


    几个呼吸的功夫,卢玉成突然一个滑跪,搂住最近的梁荣宝,哭得声泪俱下,堪比看到死去的父母突然从棺材蹦了出来,又惊又喜:“兄弟,看到你没事,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就今天,不嫌弃的话,我请你们去我家喝两盅,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你说咋样?”


    孔荷花夫唱妇随,立马软了表情,化身笑眯眯的慈祥老大姐,朝梁映雪一个劲的笑,褶子都挤出来了。


    “大妹子,我……昨天你们咋就自己走了,咱们今天找你,就是想把昨天的医药费补偿给你,咱们是厚道人,该多少就多少,绝对不会抵赖的。”孔荷花作势掏钱,一副不作伪的模样。


    梁荣宝他们不说话,就这么顶着渗人的笑容看着夫妻俩,梁映雪也如此,任由孔荷花把兜里的票子一股脑全塞给她。


    梁映雪把票子扔垃圾似的扔进装菜的篮子里,跟堂哥堂侄们对视一眼,回头笑眯眯道:“那感情好,那咱们走吧。”


    于是孔荷花两口子就这样被七个壮汉一个美女挤在中间,大喇喇穿过棉纺厂门前,往宿舍楼方向去。


    这一路上不乏刚下班和休息的工人,有知内情者看得直瞪眼。


    “卢玉成,你家今天来这么多客人,干啥去呢?”


    梁荣宝搂着卢玉成的肩,微笑:“咱们兄弟不打不相识,卢大哥说中午请我喝酒,一笑泯恩仇,是不是卢大哥?”


    卢玉成僵尸似的,笑容僵硬,动作更僵硬,“是,的,呢。”


    “孔荷花,你咋苦着脸,不欢迎人家啊?”


    梁映雪一众八双眼睛“刷刷刷”看过来,孔荷花头皮一麻,天灵盖差点吓飞,嘴角一牵,拉出夸张的弧度,“我,我是愁我厨艺丑,慢待了咱家的贵客。”


    “唷,昨天不是还对人家喊打喊杀的吗,今天都成贵客啦?”


    孔荷花可不敢让人家再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一口陈年老痰吐出去:“放你老娘的春秋大屁,我都说了昨天是个误会,那,那鸡蛋是我大姑姐给的,可怪不到我大妹子一家头上。我跟大妹子一见如故,不打不相识,感情好得很,你懂个屁!”


    “是吧,大妹子?”孔荷花缩着脖子愁梁映雪,笑得谄媚。


    她不笑不行啊,从这伙人出现起,这一大家子太邪乎了,到现在既不动手,也不打骂,又不说理,八个人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口子,跟鬼附身似的,就这表情过年往门口一站,牛鬼蛇神看到都得绕道走,可太渗人了,今晚她绝对做噩梦。


    她心里不由在想,这家人怕不是脑子有啥问题吧?


    坏人她不怕,可要是遇到一家傻子疯子,那就是借她十个胆,她也不敢得罪啊。疯子傻子那真是啥事都干得出来!


    这一路孔荷花两口子堪比游街示众,好不容易回到家中,门立刻被关上,八个人往那一站,煞神降临似的,两口子就差喊跪下喊祖宗。


    “哥哥姐姐们哎,咱们错了,咱们真的知道错了,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别跟咱们一般见识了,成不?”卢玉成央求。


    孔荷花眨巴眨巴三角眼,满怀希望望着几位,而梁大他们都不由把目光转向自己小姑。


    梁映雪一脸无辜:“卢大哥卢大嫂你们说啥呢,咱们不是不打不相识,都是自己人吗?都是自己人,还说什么见识不见识的?”


    孔荷花和卢玉成刚大喘一口气,就听梁映雪接着道:“既然都是自己人,我有事情需要卢大哥卢大嫂帮忙,想来你们肯定不会拒绝的,是吧?”


    孔荷花两口子刚放下的心再次悬起来,连呼吸都忘了。


    “啥,啥事?”


    梁映雪脸上是万年不变的微笑表情,眉眼弯弯,十分亲切,“没啥大事,就是希望卢大哥卢大嫂后面多多关照我堂哥和我的生意,你们也知道昨天的事闹的,咱们生意都变差了,以后只要你们每天往摊位一站,谣言不攻自破,生意肯定能恢复到原来。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你们说是不是?”


    她开门做生意,当然是以和为贵,和气才能生财啦。看她叫来这么多帮手,都十分克制没有动手,可是忍得很辛苦的,不捞点好处可说万万不过去。


    孔荷花比丈夫率先反应过来,试探性地问:“那……一个月?”


    在八双压迫性的视线下,孔荷花步步退缩:“两,三……半年,这总成了吧?”


    梁映雪十分惊喜,欢喜得一把捉住孔荷花的手,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在今天团聚:“卢大嫂,您实在是太大气,太好了!为了回报你跟卢大哥的照顾,我特地给您打十点零五折,麻烦先付一半的定金吧。”梁映雪伸手。


    孔荷花,卢玉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打折还能反向打折的?今天真是头一回见。


    可梁家这么多人门神似的杵在那,似笑非笑的,好像下一秒就化身恶鬼扑上来,把他们死揍一顿,他们哪里敢说不?孔荷花只能安慰自己,梁家卖得豆腐脑味道不错,吃个半年又不亏,农家鸡蛋有营养,刚好每天给孩子煮一个……反正自己没吃亏。


    卢玉成给自己洗脑这么一大家子大老远跑来,没打他们没骂他们,小伙子们多客气啊,给他们赚点跑路费也是应该的。


    两口子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把五块钱定金给出去,面上也是带着笑,看来是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事毕,梁映雪八人没真的留饭,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两股战战的孔荷花两口子,好半天才缓过神。


    他妈的,真是一朝鬼迷心窍,结果踢到铁板踢崴了脚,下回再也不贪这种小便宜。


    隔日,卢玉成怕丢丑没来,孔荷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梁家豆腐摊前,这一幕可比排队买豆腐脑还有冲击力,不少人纷纷侧目。


    “呀,孔荷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排队买豆腐脑?”


    “他家豆腐脑又嫩又滑,卤汁又香,比炖蛋还好吃,我为啥不能吃?”


    “你不是说人家卖你臭鸡蛋?”


    “都是误会,咱们现在是朋友,照顾朋友生意理所应当。”


    “真的假的?臭鸡蛋真不是他家的?”


    “我骗你干啥?我刚才还买了十个,我儿子上初二,正紧要关头,我买鸡蛋给他补补脑子。不信你看我篮子。”


    “哎呦,还真的买了。那我也去买几个,我家大宝读书辛苦,可要好好补补。”


    这一来一回,好凑热闹的人都晓得孔荷花两天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原本还骂人家没良心卖臭鸡蛋,转头又关照人家生意,还夸人家鸡蛋好吃,豆腐脑好香,让旁观者不禁好奇,梁家豆腐脑到底啥味,他家卖的鸡蛋到底多新鲜,营养多高?


    仇人都能变朋友,看来梁家摊子是真的有两把刷子,回头高低要尝尝咸淡。


    孔荷花个卢玉成在他们车间本来就是“名人”,这事迹一出,连带梁家豆腐摊都在车间出了名,一时间闻名而来的工人更多了,连续两天梁映雪出摊豆腐脑跟包子都是秒空,跟乌央乌央的人群相比,两桶豆腐脑跟两锅包子实在是塞牙缝都不够。


    梁映雪:这要是后世,她梁家豆腐摊多少算个网红店了。


    孔荷花眼瞅着梁映雪家生意好到吓人,车间里还有人让她帮忙找梁映雪兄妹帮留豆腐脑,留鸡蛋,留蔬菜,她面上笑嘻嘻,心里XXXX。


    隔日人散收摊,孔荷花刚走没多远,梁映雪小跑着跟了上来,把五毛钱塞孔荷花怀里。


    孔荷花身体比脑子反应快,第一时间把钱塞进口袋,反应过来立马讪讪的:“好好的,给我钱干啥?”作势往外掏。


    梁映雪按住她的手,“卢大嫂,这几天辛苦你了,你们厂有好几个人跟我堂哥订鸡蛋鸭蛋的,一下子谈成好几桩生意,这点辛苦费是你应得的,你就收下吧。”


    “我也没帮上啥忙,这么客气干啥……”话虽如此,孔荷花收钱比谁都快,面上笑意也真切几分。


    “卢大嫂,我这有两件事,希望你能帮个小忙。”


    孔荷花脸瞬间垮了,心里骂得要死,她就知道这个死丫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年纪挺小,脸怎么这么大呢?还两个小忙?你这么能你怎么不上天?


    梁映雪瞅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里笑得要死。


    第26章


    “啥事?”孔荷花差点咬碎银牙。


    梁映雪假装没看到她喷火似的的眼睛, 笑道:“其实没多大事,就是我想弄一些工业券来,你跟卢大哥是棉纺厂工人, 人脉广本事大,我想着弄这东西对你们来说还不简单, 所以我就厚着脸皮找卢大嫂你来了。”


    她干脆一口气全部说完:“第二件事就是想让你帮着打听, 附近可有人家有空置的屋子或者房间,地方不用大,能放下几张桌椅这些小东西足以, 当然要是有稍微宽敞的地方更好, 价钱都能商量。”


    这两件事都是梁映雪挂在心上的事, 要想生意长久做下去,有些钱该花就得花, 她想孔荷花对这事上上心,便又添了句:“当然,这事不让卢大嫂你白忙活, 事成之后, 我必有重谢。”


    孔荷花一听有钱, 尤其兜里五毛钱还热乎着呢, 五毛虽然不多, 但她动动嘴皮子就能挣几个鸡蛋钱, 给孩子补补身子也是好的,她当时心便动了。


    前几天闹那么一出, 那还不是为了钱?她那口子是家中老二, 爹不疼娘不爱的,分家就分了一床破铺盖跟一屁股结婚欠的债,她自己也差不多, 虽然两口子都在棉纺厂上班,但公婆时不时借走几个,兄弟姐妹结婚不能不帮衬吧?自家孩子读书要钱吧?使得她两口子兜里根本没几个钱。


    她眼珠子一顿乱转,嘴上嚷道:“我可不缺那点钱。你缺工业券,是买自行车?”说着上下打量梁映雪,衣服上没有补丁,但也是半旧不新的,可不像什么有钱人家。


    “是。”梁映雪答得爽利,“要是你能找到一辆二手自行车,只要质量没问题,我也要。”


    孔荷花把头发掖到耳朵后面,睨着她:“算你运气好,找对了人,你可以打听打听,论门路,我在我们二车间那是出了名的。”只要跟钱有关,她都上赶着干。


    “我一看卢大嫂就是爽利人,那我就拜托卢大嫂啦。”梁映雪答应得乖巧。


    孔荷花见她目光诚恳,一脸信任,心想这个丫头除了一张脸,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


    因为孔荷花两口子这么一闹,梁家豆腐摊知名度小以提高,两桶才不到一百碗的豆腐脑是远远不能满足几百名顾客的需求,所以等到家中晚稻脱了粒,吴菊香跟梁荣宝林有了空,梁映雪立马加大产量,隔日挑去四桶豆腐脑跟一百个包子,照旧都卖完了。


    除去卖蔬菜的钱都给了母亲吴菊香,单单是豆腐脑跟包子,梁映雪日收一跃超过十元。


    这时农村成年劳动力一日挣个一两块钱就算不错,十块钱,这个数字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估计要被人嫉妒的眼神杀死。


    与此同时,梁荣宝也忙得整天没个人影,自从他开始收购鸡蛋卖鸡蛋,每天睁眼就开始挣钱的感觉实在太爽,他一改从前无所事事的懒散状态,每天忙得没个人影,村子里打架斗殴的事情大幅减少,梅林村宁静得都让人有些不太适应。


    梁荣宝挣得没梁映雪多,但每日至少能挣个两块三块的,算算努力一把说不定一个月就能挣个一百块,他是浑身充满干劲,勤劳得让梁家一众叔伯堂哥刮目相看,直呼老五家的大宝开窍了,懂事了。


    近日大家伙稍微闲下来,今天傍晚几家吃完晚饭,又凑到梁贵金家唠嗑,虽然梁贵金耳背眼花,但四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是在他手下长大的,他如父如兄,就稀罕一大家子凑在跟前,热热闹闹的,他看着就喜欢。


    梁贵银兄弟三个同样的,对老大哥很敬重,只要老大哥还在,兄弟几个就跟没分家一样亲密。


    今晚田春凤捉的小猪一度成为梁家的话题人物,连摆摊的梁映雪跟梁荣宝都不如它关注度高。


    梁荣汉为小猪食物发愁:“……太能吃了,就那么点大的东西,咋一张嘴跟无底洞一样,没到点就到处叫,到处拱,吵死人。”


    田春凤补上一句:“就跟饿死鬼投胎一样,真是能吃,猪圈的门都被它啃坏了。”


    梁贵田听着双眼放光:“能吃就能长,说不定明年端午就能吃到杀猪饭了。”


    梁贵银偷偷瞪自己不着调的幺弟:“养到明年年底膘更多,端午才多少肉?”


    梁映雪眼睛转了转,插了一句:“大嫂,我家每天做豆腐脑都有豆渣,豆渣养猪岂不是正好,以后你自己来拿。”豆渣口感差点,但绝对是好东西,能补充蛋白质,营养很高。


    吴菊香一拍手,笑道:“是了,豆渣饼天天吃,映雪说她都吃怕了,喂小猪刚刚好,我舅家就拿豆渣养过猪,可肥壮了。”


    梁荣汉跟田春凤喜出望外,梁贵金听大孙子在耳边高声说豆渣的事,呵呵笑道:“豆渣养猪好的,老六家的豆子也是花钱买来的,老大,你跟你六婶他们商量好怎么算钱,该多少是多少。”


    吴菊香忙摆手:“就这点东西,自家人还算啥钱啊?”


    梁贵金板下脸:“不行,亲兄弟明算账,咱们自家人要想关系亲密,账一定要先算清。”虽然几房互相借钱,债务关系很混乱,但他那里有一本账,万一以后吵架,总要有个说法。


    梁映雪搂住她妈的胳膊,笑嘻嘻凑过去道:“比起钱,我更馋大猪肘子,大哥大嫂,算啥钱啊,明年杀猪给我留一只大猪蹄子就行啦!”


    梁荣汉两口子都笑了,吴菊香也笑:“你这丫头从小就馋这个,小时候还偷偷抱着生猪腿啃,啃得一嘴的毛!”


    梁映雪表情一僵,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梁荣宝梁大他们笑得前仰后合,连她亲哥都差点没绷住。


    其中梁贵田笑声最大:“看来是遗传我,从小就是好吃佬。”惹得他几个老哥哥一顿白眼。


    梁映雪立马转移话题:“大伯,三伯,四伯,现在稻子割了,红薯收了,玉米也剥了,地里事不多,你们看我跟十三哥摆摊每天也能挣几个,不如让梁大他们也去棉纺厂木材厂那边摆摊卖点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心里早有这个想法,但是前阵子农忙加上秋收,只有堂哥梁荣宝地少不忙,所以她忍到今天才说。


    梁荣汉作为村副书记,考虑得要多一些,老四梁贵锁乐呵呵道:“我看成,反正后面天冷了,地里也没啥事,我家荣孝他们原本准备去城里找份事干,去厂区摆摊好歹在家门口,还能照应到。”


    梁荣宝等梁映雪一开口,他按捺不住,激动的手舞足蹈跟梁大他们说:“我跟你们讲,在厂区摆摊,只要有东西就一点不愁卖!你们是没看到,棉纺厂四千多工人,早上换班乌央乌央的,人头挤人头,只要把东西拿过去,绝对能卖钱!”


    梁映雪跟他一唱一和:“两个厂加起来快上万人,他们日常买东西不便,只能同事之间组团去镇上或者县城大采购,要是家门口就有菜市场,他们谁还愿意大老远坐车买东西?最近有好几拨人跑棉纺厂门前踩点,我看过阵子摆摊的人不会少,咱们要赶快了!”


    上一辈子有两个大厂作为依托,起初地址是偏远了些,但仅仅过了两年厂区周围就发展起来,小商店,农贸市场,卖水果的,卖衣裳的,书店,肉铺,邮局,派出所应有尽有,甚至录像厅都有好几家。


    上一世等他们梁家人发现这个机会,已经有大把人入场,梁家人确实挣到一些钱,但哪有最先摆摊做生意的收益高呢?


    梁映雪清楚的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管是对她还是对整个梁家,都是能够改变命运的契机。


    梁大见他爸梁荣汉还在犹豫,急得抓耳挠腮,干脆找他爷爷:“爷爷,咱也跟小姑去厂区摆摊去,老三老四老五都老大不小的,多挣点钱就能给他们娶媳妇了!”


    梁贵金半浑浊的眼珠子一缩,不是别的,实在是年轻时候为了四个弟弟找老婆的事折腾怕了,他梁贵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家里小子到了娶老婆的年纪,简直是他的人生阴影。


    他实在弄不明白,他们一房人怎么总是生儿子,一堆小子,女孩就几个,其实他家也想多来几个闺女,奈何老天爷不给啊,他有啥办法?


    梁贵金屁股着火似的,一拍屁股,“老大老二,你们儿子娶老婆的事情自己上上心,我有点困了,先回屋躺着去。”说着步履蹒跚回自己屋去。


    梁荣汉跟老二梁荣茂对视一眼,梁荣茂抬抬手,示意:老大你来说,小弟都听你的。


    梁荣汉飞速思考了一番,心中有了计较,问梁贵银:“三叔,四叔,我看这样,荣宝跟映雪都走上正道了,咱们三房今天商量下,到底卖啥,省得自家人撞了自家生意。”


    梁贵银梁贵锁兄弟俩正拧眉思索着,梁映雪提点:“其实目前他们最缺的就是蔬菜鱼肉这些,我家菜园子里的菜不多了,三叔四叔大哥你们都可以卖菜,就咱们五家人的菜园子加一起,都不够棉纺厂工人吃几天的。而且蔬菜也好卖。”


    简而言之,就是市场太大了,她这个小作坊满足不了那么大的消费群体。


    梁贵锁觉得不错:“你们四婶就爱待在菜园子里,里头一堆的菜,这东西好搞。”


    梁贵银点点头:“我家蔬菜也不少,还有我挖的小池塘里头的鱼个头不小,到时候捞一些卖卖看。”


    倒是梁荣汉犯了难:“蔬菜先卖着吧,我晚上睡觉还要好好想想。”


    一家人就这样敲定。


    说了一会儿话梁映雪想去茅厕,出了门沈洁跟了过来。


    第27章


    “映雪……”沈洁叫住梁映雪。


    梁映雪驻足等了一会儿, 奇怪道:“嫂子你叫我怎么又不说话?”


    沈洁跟梁荣林闹了几天,今天才愿意出门,此时愁眉紧锁的, 幽幽叹气,好半晌道:“映雪, 我心里有事不敢跟爸妈提, 你哥没本事,你一定要替嫂子拿个主意!”


    梁映雪眼皮子一阵狂跳,“嫂子你太抬举我了, 我哥是个大男人, 能扛事脑瓜子也灵活, 比我有用多了,我看还是你先跟我哥好好商量商量吧。”


    她说着抬脚就要走, 都找到她头上,她猜八成跟钱有关。沈家在她眼里那就是妖精洞,能吃人的, 钱进去还能出来吗?她可不借!反正她哥也没啥钱, 还是让沈洁祸害自己亲哥去吧!


    沈洁却一把抓住她, 要哭不哭地道:“映雪, 露露她外婆病了, 治病掏空家里的钱, 我这个做女儿的几年没回去,又不能在跟前尽孝, 所以嫂子今天只能腆着脸求到你这。你看我也去棉纺厂那边支个摊子卖点东西, 你说成不成?”


    梁映雪有点意外,随即答道:“当然可以啊。那边又不是我开的,你想去就去。其实原本我就想让我哥也去厂区卖点啥, 嫂子你倒是跟我想一块去了。”


    沈洁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映雪,你也知道摆摊前期需要投入一笔钱,你要是手头宽裕的话,借你哥一点,挣了钱马上就还你,成不?”


    梁映雪脸上那点笑意如烟散,只是夜色太黑,沈洁没看见,她只听梁映雪声音凉凉,十足揶揄道,:“嫂子,我哥卖野菊花辛辛苦苦挣的钱都给了娘家,现在又找我一个即将离婚的小姑子借钱,这传出去不太好听吧?”


    前几天她哥跟沈洁闹的矛盾她总算弄清楚了,肯定就是沈家这档子事,卖野菊花的一百块肯定都给了沈洁娘家,她亲哥没本钱收购鸭毛鸡毛,又不想让沈洁难堪,所以把事憋在肚子里,什么都没说。


    原本她还奇怪,大哥那么勤快的人,最近没看他出去收一次鸭毛,她以为他只是忙家里的事抽不开身,她问起来大哥也是支支吾吾打马虎眼,说最近有些累了,现在全都弄清楚了,原来是他身上没钱!


    这种事她可太清楚了,上辈子她结婚后她哥找她借了几次钱,加起来也有大几百,后来她才知道全是替沈家借的,沈家还装傻充愣说是女儿女婿的孝敬,不愿意还钱,后来她发狠,再也没借过一毛钱给沈洁。


    不仅如此,她哥在海市工作挣的工资也被沈洁补贴娘家去了。


    她跟她哥就是两个冤大头,沈家眼里的大煞笔。


    梁映雪想想就来气,对沈洁当然没个好脸色。


    沈洁只觉得梁映雪的话实在刻薄,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得眼泪直打转,没留下一句话,转身跑得没影。


    梁荣林人在堂屋,心系妻子,眼尾见妻子急冲冲跑了出去,怕她有事,抱着女儿跟了过去。


    “小洁。”梁荣林身高腿长的,很快跟了上去。


    沈洁愤而转身,怒气冲冲地道:“梁荣林,你们梁家没一个好东西,早知道这样,我绝对不会嫁给你!”


    梁荣林愣了一下,凑近


    妻子低声劝道:“露露在这,你有火可以回家冲我发,别把露露吓着了。”


    沈洁甩开他的手,像个炸毛的公鸡:“你别跟我装蒜,亏我那么相信你,你转头把我借钱给娘家的事告诉你妹妹,你们一家人都在看我沈洁的笑话,看我娘家的笑话,是不是?”


    梁荣林解释:“你声音稍微小一点吧。我真没有告诉映雪,夫妻这么多年,你不知道我吗?”梁荣林不无委屈。


    放在平时,沈洁还会为丈夫留几分颜面,今天她实在是被梁映雪刻薄的语气刺激到了,仿佛她沈家人占了他们梁家天大的便宜,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寄生虫一样?这谁能忍?


    “你妹妹那么肯定的语气,你还说没有告诉她?”沈洁眼神冷幽,“你们男人果然都是天生的撒谎者,我都被你骗了!还有你妹妹,平时装的人五人六的,好像多把我这个嫂子当回事似的。我不过想借几个钱把毯子支起来,她不借就算了,她还笑话我,骂我娘家占你梁家的便宜不要脸?”


    她昂首厉目,“梁荣林,你自己扪心自问,自从我跟了你,我娘家可得了什么好?跟我同一批的知青,还有我那些初中同学,上大学的上大学,进工厂的进工厂,就算没进厂,也能找个城里人结婚,孩子生下来就是城市户口。我呢,天天就围着菜园子、灶台打转,你看我手都粗成啥样了?”


    “梁荣林,我跟着你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不是我欠你,是你欠我的!”


    梁荣林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半天干巴巴道:“我真没告诉映雪,你都找映雪借钱了,她那么聪明,肯定都猜到了。映雪她今年也不好过,心里难受也不愿意说,再说她平时说话就直来直往的,人没有坏心。你肯定是想多了。”


    沈洁听前半段还好,听到后面丈夫为小姑子开脱,心里只觉得凉,在她丈夫眼里,到底是亲妹子更亲。


    “梁荣林,你相信你妹子你就相信去吧。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妈生病要钱,你到底能不能拿出一个法子来?”


    “不是攒的一百三十块钱都汇过去了吗?”


    “要是生病的是你妈,你能说这句话吗?啊?一百三十块钱能顶什么用?我大哥大姐他们出了两三百还往里头垫!”沈洁再次破防,声音都激动得嘶哑了。


    梁荣林焦头烂额,眼看闺女又瘪嘴哭了,又要哄孩子,又要跟妻子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咱们身上就这么多的钱,老底都掏光了还能咋办?不然这样,我把露露给我妈带,我跟你回一趟娘家,跟上回照顾岳父一样,我俩再去照顾岳母,等岳母身体好了再回来。”


    沈洁冷嗤:“人家需要水,你给他递碗,我妈现在就需要钱,你去照顾,你照顾有啥用,你去了我爸妈还得贴钱照顾你!”


    沈洁说完意识到话有些难听,但她还是梗着脖子不愿意描补,因为她知道先低头的那个永远是丈夫梁荣林。


    梁荣林哼哧哼哧,呼吸有些粗,但怀里小梁露闹得厉害,他绷紧的那根弦被女儿牵扯住,一时没能发作。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我都听你的,行了吧?”


    沈洁刚要开口,梁荣林抢先道:“但我话说在前头,你爸妈好歹是城里人,兄弟姊妹都有工作,我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妈一个人在地里刨食,你找谁都别找我父母开口。还有映雪,她真离婚了以后就得靠自己,像你说的,我没用,我给不了你们高品质的生活。所以拜托你,你也别找我妹子。其余的人随便你找,只要能借到钱,我累到死都要把钱还上,成不成?!”


    他这话是带着怨气说的,沈洁如何听不出来,更何况他说的何其可笑,梁家是梅林村最穷的人家,除了梁家自家人,谁愿意借她钱?而另外四房人……她没那么大的脸开口!


    沈洁先是被小姑子冷嘲热讽,现在又被丈夫夹枪带棒怼,她心中的委屈瞬间爆发,再也忍不住,抹着眼泪一路哭跑着回家,比窦娥孟姜女之流哭得还要惨。


    梁贵金家都听得清楚,吴菊香急着起来:“不会又跟荣林拌嘴了吧?我看看去……”


    梁映雪一把把母亲吴菊香拉回坐下:“嫂子是想娘家了,我保证,过几天就没事了。”


    等沈洁父母知道她这个海市小姑子要跟副厂长公子离婚,身上没有油水榨,保证就不找女儿诉苦了,诉了也没用。


    再说沈洁母亲真病了吗?他们老两口只是想点子从女儿身上捞钱,给小儿子娶媳妇养大孙子用而已,上辈子这招都用烂了。


    上辈子后来沈洁知道自己亲妈装病就是为了借女儿女婿的手,宰她这头肥羊,沈洁非但没说,反而变着法子骗她的钱,反正小姑子家有钱,补贴大哥大嫂一点又怎么了?小姑子还是个大方人,真拿不出来她不会逼自己还钱的。


    梁映雪知道真相后真是恨透了这家子,跟茅坑里的蛆虫一样令人作呕。


    上辈子最后吃亏的总是她跟她哥,她哥过意不去,省吃俭用也要还她钱,日子过得辛酸,她不忍心就说不用还,然后她前婆婆跟前小姑子就拿这事拿捏她、敲打她。


    既然沈洁把她当冤大头,不把她当人看,那她也一样,叫她沈洁痛苦去吧!


    晚上回到家,梁映雪一进院子就听沈洁在哭,而她亲哥站在堂屋檐下,哄着哭得抽噎的小梁露,浑身气压低得很,但显然没有哄老婆的意思。


    梁映雪可稀罕了,可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走过去接过小梁露:“哥,今晚我带露露睡。”


    “嗯。”梁荣林应了声,过了会儿跟母亲吴菊香说:“我跟荣宝睡一晚。”


    “啊,哦,晓得了。”吴菊香满目的担忧。


    梁荣林离开后吴菊香小声敲西屋的门,喊了好几声都没人理,就被梁映雪拽走了。


    梁家一大家子并未因一点小插曲影响,第二日五房人都起了个大早,做豆腐脑的做豆腐脑,摘菜的摘菜,扒菜叶子的扒菜叶子……梁家就跟恢复到双抢那时候一样,一个个手脚麻利的干着活。


    早晨交班点还未到,棉纺厂门前挤了上百个人,没办法,今天卖东西的摊贩太多了,不只梁家豆腐脑摊,鸡蛋咸鸭蛋摊,还有新摊子卖新鲜蔬菜的,卖河鱼河虾的,水桶里鱼虾游来跳去,活泛得很。


    甚至还有两个竹编笼子里装着老母鸡,看它圆圆胖胖,一看就能炖一锅鲜香味美的好鸡汤。


    第28章


    田春凤四婶梁大他们东西还没完全摆好, 还不怎么会吆喝,各自摊子前就人来客往的,客人们已经挑选起来。


    “莴笋怎么卖?”


    “七分四厘一斤, 去个零七分钱,比镇上便宜。”


    “哟, 还有莲藕呢, 就是样子不太漂亮。”


    “昨晚刚从池塘里挖的,样子不好看吃着可清甜了,三毛二分钱一斤, 先称一根尝尝就知道了!”


    “香菜是比其他蔬菜都贵, 几根就要一分钱, 可我就好这口,太香了!”


    “河虾八毛钱一斤, 比县城卖的虾贵一倍了!你再便宜点,我称个半斤给孩子吃。”


    “老母鸡一块三一斤,啧啧啧, 吃不起。”


    “这草鱼得有十来斤重吧, 一整条岂不是要十六块多?有没有人跟我分这条草鱼的?”


    “这个老母鸡给我留着, 我现在就回去拿钱去……”


    田春凤四婶都是爽利人, 干活不在话下, 可摆摊应付这么多客人还是头一回, 一个个手忙脚乱的,明明深秋季节, 几个摆摊的“新兵蛋子”忙得一头的汗。


    相较于一群新兵蛋子, 老兵蛋子梁映雪游刃有余,今天母亲吴菊香来帮忙,她更是有几分闲心, 甚至听到小桌上几个面熟的年轻人又在那里蛐蛐年轻又讨人厌的领导。


    “马主任说今天开会,我看他这几天心情都不太好,不会是孟明逸在马主任那说了什么吧?那咱们今天可没好果子吃。”个头不高,脑袋圆滚的眼镜男说着缩缩脖子。


    “唉,厂里那个破开棉除尘机都坏了大半年了,又是老产品,厂里技术人员都修不好,就他孟明逸非说能修,一个人在车间熬几个大夜。现在好了,还真被他瞎猫碰上死耗子给修好了,他能不嘚瑟吗?咱们几个又都刚好都有事没帮他忙,平日里他就眼睛长下巴上瞧不起人,这回还不尾巴翘天上,还不趁机跟马主任打小报告挤兑咱们?给咱们一点颜色看看?唉……”另一名高瘦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笋干腊肉丁包子,嘴里的包子突然就不香了。


    娃娃脸年轻小伙子瞅了瞅两位前辈,咽下豆腐脑慢吞吞道:“其实我觉得孟副主任真是有两把刷子的,他修理设备的时候我去看了两眼,人家对修理设备既有理论经验,也有实践经验,他在大学时就曾在修理厂帮过忙,听说修理厂领导想让他毕业进修理厂工作,可不知道怎么跑咱棉纺厂来了。”


    “他有一个好老子,乳臭未干的大学生刚毕业就能来棉纺厂当技术部副主任,人家当然愿意来!”中年男人不无嫉妒道。


    眼镜男唉声叹气:“陆延秋不过说他几句,他就跟人干架,万一人家以为咱们在针对他,给马主任上眼药整咱们,咱们没权没势的,可咋办呐?”


    “你想知道怎么办,不如直接来问我。”年轻俊秀的青年往空出的位置一坐,长腿长脚的,显得小木桌像个小孩桌一样。


    面对桌上三人心虚的表情,孟明逸唇角带笑,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伸手做了“请”的姿势,“你们对我还有什么意见,还请畅所欲言,虽然我名义上是副主任,但论资历确实是最小的,面对前辈的谆谆教导,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在孟明逸清凌凌的目光下,中年男和眼镜男只觉肩头一重,只想找个地洞把头埋进去。


    娃娃脸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仗着看起来年纪小,笑容可掬地玩笑问道:“孟副主任,你知道马主任这两天为啥心情不好吗?”


    中年男眼镜男真恨不得把娃娃脸一指头摁死,特么的正主在前,你还敢提这茬?就算你甘卫东不怕死,他吕杰跟沈大伟可怕死,你就不能等我们走了再问吗?


    孟明逸微微侧头,收回目光,义正词严道:“领导的事我不清楚。”


    吕杰跟沈大伟不约而同在心里骂他虚伪。


    孟明逸看在眼里,讥诮一笑,懒懒道:“不过你们放心,我孟明逸做事从不藏着掖着,我还没跟马主任说你们躲懒不修理开棉除尘机的事。”


    说的吕杰两个面上讪讪,甘卫东也有点不太好意思,但心里都稍微松了口气,他们马主任发起火来可是很吓人的,扣奖金甚至调离岗位都有可能。


    “不过既然在你们眼里,我孟明逸就是这种小人,名声骂声我都担了,要不把这事做了,我岂不是白白被你们骂?”孟明逸笑意吟吟,目光流转:“今天我会就这次修理开棉除尘机写一份报告交给马主任,你们说我是如实说呢?还是照顾一下技术部的同事跟前辈,大家一起更好的为建设棉纺厂出力呢?”


    娃娃脸甘卫东脸色转变得最快,一脸诚恳地道:“孟大哥,其实之前我有偷偷去车间,我这不是怕你误会我偷你技术吗?其实我早就想跟在你后头学习了,您要是不嫌弃,以后你有需要我随叫随到,保证完成任务!”跟听话的小兵似的。


    孟明逸脸色缓和许多,眼底甚至带着点点笑意:“马主任经常夸你脑子活,动手能力极强,咱们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甘卫东心头放松,笑容更灿烂几分。


    眼镜男吕杰脸上挂着尬笑,孟大哥他实在喊不出嘴,就道:“看来咱们是被有些人的话语带偏了,你们看孟副主任胸怀坦荡,一是一二是二,哪里是那种心胸狭隘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误会可大了!孟副主任,您要是不嫌弃,今晚下班去我家喝一盅,就当给你进厂接风洗尘了,如何?”


    中年男沈大伟立即附和高声附和:“我看行,今晚我去食堂打一份猪头肉,一盘花生米,咱们边喝边聊!”


    甘卫东笑呵呵:“上次从老家带来一瓶明绿液,三年前出的新酒,用绿豆制曲,口味独特回甘,今晚咱们哥几个一起尝尝。”


    几人虽说得开心,但目光都在等孟明逸点头。


    孟明逸自然应允,笑容潇洒亲和,由衷道:“其实不瞒几位说,这次修理设备,我意识到自己有许多经验方面的不足,刚好借今晚这个机会跟各位请教请教。”


    “孟副主任谦虚。”


    “那咱们晚上再约。”


    望着甘卫东三人离去的背影,孟明逸勾了勾唇角,眼里满是兴味。


    他来都来了,出声叫住收拾碗筷的梁映雪:“麻烦来一碗咸味豆腐脑,你家包子有什么馅的?”


    梁映雪直起腰,两双形状各异的漂亮眼眸对视上:“韭菜鸡蛋包子一毛五一个,笋干腊肉丁两毛一个,你要几个?”


    孟明逸目光极短的愣了一下,反应极快,“两种包子各来两个。”说完便坐在桌前,目光悠悠扫过旁边的鱼虾摊。


    前半个月他为了修理设备早出晚归,只听闻门口有人开始卖豆腐脑,味道不错,没想竟是她支的摊子。


    观周围人来人往,豆腐摊在厂里都小有名声,看来她的生意不错。


    梁映雪也没想他就是棉纺厂技术员里的“二世祖”,不过看来人家虽然是二世祖,但是有点本事在身的二世祖,普通技术员还真拿他没办法。


    但说一千道一万,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进厂就坐副主任的位置,她一个外人听着都觉得不合理,想必厂里头瞧不过眼的人只会更多。


    树大招风,同志你有点太高调了!你就不能待家里当个米虫吗?


    梁映雪正嫉妒着蛐蛐着,孔荷花突然从后头跳出来,“喂梁映雪。”


    梁映雪被吓得碗差点甩出去,把豆腐脑跟包子往桌上一放,拉着孔荷花到一旁,迅速调整好表情:“我看卢大嫂笑呵呵的,肯定有好事!”


    孔荷花一甩手,挤出笑来:“大妹子你不是托我找地方放桌椅吗?你运气好,刚好我家就有一块放置杂物的空地,你今天付钱今天就能用上!”


    梁映雪最不想见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就孔荷花这两口子堪忧的人品,鸟飞过都要拽根毛的习性,摆摊的东西放她家,她还真不太放心。桌椅碗筷虽然不值几个钱,但人家要是今天垫个脚,明天剁个菜,大后天晒点咸货……她桌椅还怎么用?


    不过梁映雪面上看不出来,轻描淡写道:“那我待会收了摊子去你家瞧瞧去。工业券可有门路?”


    孔荷花呵呵笑,“我家那口子还在打听,你是不知道这玩意多紧俏,厂里工人有想买自行车的,买缝纫机的,工业券哪有那么好弄?就算是二手自行车,也没人轻易愿意卖掉,你就耐心等着吧!”


    梁映雪点头示意知道了。


    孔荷花打了一份豆腐脑离开后,孟明逸付了钱,不紧不慢开口问梁映雪:“你想要工业券?”


    梁映雪接过钱,左看右看,“你跟我说话?”


    孟明逸:“……不是你还有谁?”


    梁映雪拖着音调“哦”了一声,笑眼盈盈地揶揄:“我还以为我是白骨精,你是唐僧,你完全不想搭理我呢。”


    任谁几次三番被人当空气无视,也做不到毫无脾气的吧?


    孟明逸掀起眼皮子,忽而扬唇一笑,灿若春花:“别误会,我只觉得我们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而已。所以,工业券你还需要吗?”


    梁映雪对这个说话不太好听的年轻人白了一眼,又迅速挂上笑脸:“你开个价。”


    孟明逸原本动了心思想拿每日的早餐来抵,毕竟豆腐脑味道很符合他的口味,可看女老板瞪人的模样,他觉得还是偶尔吃一顿就好。


    “七张七块。”孟明逸言简意赅。


    梁映雪笑意真切几分,立即道:“成交!”


    要知道在海市黑市一张工业券最高能炒到两块钱,一块钱算是公道价,当然立即答应了。


    第29章


    孟明逸要去上班, 跟梁映雪约定好明早交易,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便各自散了。


    梁映雪把换下的碗筷洗好, 见东西卖得差不多,想了想, 便叫上梁荣宝和田春凤梁大母子陪自己走一趟棉纺厂职工宿舍。


    来孔荷花家的路上四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等孔荷花听到动静欢欢喜喜来开门,热情洋溢向他们介绍自家院子里的小窝棚。


    “你看这地方多宽敞,放你家桌子板凳炭火炉刚刚好啊是不是?呵呵呵, 而且咱们是老熟人了, 价钱什么的都好商量。”


    田春凤弯腰钻进小窝棚看一眼, 嫌弃得挥挥手:“这啥味啊?不会是你家拿来放便桶的吧?这咋行,我妹子卖吃食的, 要是桌子椅子一股屎尿味,谁还来吃,不是坏自己招牌吗?”


    孔荷花陪笑:“散散气, 几天就没味了, 你家豆腐脑味道好, 肯定没事的!”


    梁映雪摇摇头, “我这才做几天生意, 原本就在积攒顾客, 可不敢这么闹。而且我家摊子每天都坐不下,已经在镇上预定还打几张小木桌, 你家这地方实在不够放。卢大嫂, 这真是没办法,不然我跟你一见如故,我一定会选你家的!”她睁着眼说瞎话。


    孔荷花还要再缠, 梁荣宝一个眼神扫过去,眼里透着不耐:“妹子,不行就走,在这瞎耽误什么功夫,我还要回去收鸡蛋,忙着呢。”说完抬脚就走。


    孔荷花丈夫卢玉成上班不在家,孔荷花看着梁荣宝跟梁大两个大男人凶神恶煞似的,尤其梁荣宝还有些流里流气,到底上次八个梁家人给她留下巨大阴影,一时安静如鸡。


    等梁映雪面露无奈转身要走,孔荷花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梁映雪胳膊:“大妹子,我这里有一个天大的好事,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干了!”


    梁映雪挑挑眉,转过身来:“什么好事?”


    孔荷花故意卖关子:“你只说,要是我给你们介绍一门长久的生意,你们怎么感谢我?”说着抱起胳膊,好整以暇。


    梁映雪听她说“你们”,猜测跟蔬菜有关,眼睛一转,笑道:“卢大嫂帮忙,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你,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拿多少?”


    孔荷花瞅她一眼,颇有些嘚瑟道:“这可是一门大生意,要是成了,你们梁家都跟着挣钱。所以……”


    她两根食指交叉,“我要十……”


    田春凤眉头一挑,“妹子,你胃口真不小啊。”


    梁映雪却摇摇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卢大嫂,不是我说,我连你说的大生意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说十二十,我们也没办判断啊。再说了,我说话有点直接,你跟我都是普通人,能有啥大生意,卢大嫂你这不是那我开涮吗?”说着就要走。


    孔荷花这下坐不住了,迈着小短腿跟上去:“哎哎哎,我没骗你,真是大生意!这不上个月咱们棉纺厂招工了么,厂里工人多了吃的就多了,食堂每天需要额外采购一批蔬菜鸡蛋什么的。我看你们家不刚好卖蔬菜鸡蛋吗,要是能卖给食堂,钱挣到了,还不用摆摊风吹雨淋的,多好?你就说这是不是大生意?”


    一听这话,梁荣宝田春凤他们眼睛立马亮了几分。


    梁映雪却没想得那么简单,采购自古以来就是捞油水的好去处,那么大的棉纺厂,关系错综复杂,他们梁家不过泥腿子一个,跟棉纺厂没有半毛钱关系,人家凭什么把这门生意交给他们?不论梁家,还是缺钱的卢家,看样子都没这个门路。


    不过梁映雪没把话说死,只笑道:“卢大嫂,咱们老实人也不想空开心一场,您哪天真把这门生意拿下,我们再来商量这事也不吃迟,好饭不怕晚是不是?咱们乡下事情多,还得收摊下地干活,就不打扰了,再见。”


    孔荷花只好目送四人离去。


    四人回到棉纺大门口,吴菊香他们的东西全都买完了,只剩下一点品相不好的蔬菜带回去自家吃,或者喂鸡鸭。


    除去蔬菜,其他东西都还剩点,三房老大梁荣光今早捞的野生鲫鱼不算贵,很快卖完,还有一斤河虾全都卖掉了,倒是自家池塘里的五条大草鱼还剩一条。


    即便如此,梁荣光还是笑得合不拢嘴,他是听小堂妹的劝多捞了几条,原本准备能卖掉一条就不错了,毕竟他家草鱼太大,算起来就贵,他怕棉纺厂工人嫌贵,哪晓得小堂妹一点没吹嘘,还真一下子卖了不少。


    他家草鱼最少八九斤,一般都在十五斤左右,今天光是四条草鱼就让他进账十张大团结!十张啊!加上野生鲫鱼跟河虾卖掉的钱,现在他口袋里应该有十二张了!


    梁荣光激动得手都是抖的。


    虽然他知道十斤的草鱼难养,虽然池塘里草鱼有限,虽然他清楚不可能每天进账这么多,但他可是一个早上就有一百二十块进兜里,哪怕他们三房父母加上四个兄弟平均分,他们夫妻俩也能分到二十多块钱。


    梁荣光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棉纺厂的工人也太有钱,太能买了!他这个小堂妹真是把一大家子都带起来了!


    跟他同一心情的还有田春凤还有四婶他们,三房一早上挣了多少钱他们都看见了,四房卖的蔬菜,田春凤卖蔬菜跟老母鸡,虽然不必梁荣光挣得多,但四婶今天准备的菜很多,一早也卖了个三块多。


    田春凤倒是多些,她家两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全都卖掉了,一块三毛钱一斤卖了十四块五毛六分钱,加上蔬菜,一早进账十七块多。


    田春凤还有两个妯娌,算起来自己应该能分到三四块钱,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一通金钱的春雨洒下来,浇灌在梁家每个人头上,回去路上大家伙喜形于色,尤其梁荣光嘴巴都咧耳后根了,虽然一把年纪,但就差在脸上写上:我挣到钱了!


    梁荣宝斜眼看自己那些个没出息的堂哥堂侄,咬着一根野草轻哼,真是快掉进钱眼里了!


    不过回想从前,他第一次摸到大团结,好像也是这么没出息的样子……


    毋庸置疑,这下子梁映雪一跃成为梁家的大功臣,什么大宝贝孙子宝贝弟弟梁贵田通通往后靠,梁映雪就是他们梁家最靓的仔!最大的大宝贝!


    中午梁映雪正准备烧饭,梁五人没进院子,就在外头扯嗓子叫喊:“小姑,我妈叫你别做饭了,跟六奶奶他们都到我家吃中饭去!我家割肉了,中午有肉吃!六爷爷已经在我家了!”


    田春凤有梁大梁五两个儿子,梁红梅一个女儿,梁五只比梁红梅小一岁,已经成年,也不算小了。


    梁映雪一秒没犹豫,立马把米倒回米缸,拍拍手去大堂嫂家帮忙烧肉去。


    要说重生以来的缺憾,那就是想吃一顿肉成了难事,得要肉票啊,得用十一路走到镇上啊,价格还有点贵啊!


    吴菊香望着女儿一去不复返的潇洒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走到半路梁映雪又遇到三堂哥梁荣光的媳妇儿王超英,她在围裙上擦着手着急忙慌跑出来,半路截住这个小堂妹。


    “映雪,你中午去咱家吃饭吧,我刚把草鱼杀了,你说是用酸菜烧,还是用干辣椒水煮,或者炸鱼块,煮鱼汤?嫂子都听你的!”


    梁映雪咽了咽口水,她能说每一样她都想吃吗?


    这时候的水都很清冽,自家池塘里养了许久的草鱼,肉质鲜嫩,鱼肉一点不腥,又是现杀的,薄薄的鱼片裹一层蛋清淀粉,放沸水烫几秒就能吃,滑滑的嫩嫩的,入口即化,不论是做酸菜鱼还是水煮鱼片,那都是仙品啊!


    梁映雪强撑着摇头,“三嫂,我先答应去大堂嫂家了,鱼留着你跟三伯梁小八他们吃吧。”


    三堂嫂王超英留她不住,回头把鱼片好,做成一大锅酸菜鱼,直接端一半去大伯梁贵金家,反正原本就准备送的。


    中午饭桌上,梁映雪望着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酸香


    嫩滑的水煮鱼,晶莹油润的腊肉片……天老爷,有肉如此,夫复何求啊?


    这还不算完,一顿肉香十足的午饭后,回去路上四婶又给她塞了一大兜子板栗。


    “我妹妹家有两棵老板栗树,昨天送过来的,生吃甜,煮着面,六婶你们都尝尝。”


    梁映雪抱着一大兜的板栗,开心得直冒泡,这个她也喜欢吃!


    小梁露急着要抓,梁映雪捏捏她的小脸,笑话她:“小牙咬不动哟。”


    话虽如此,她还是拿出两颗大板栗塞小梁露手里,一个小拳头握一个,她露出小米牙咬啊咬,锲而不舍,憨态可掬,梁映雪母子三人看着忍不都笑了。


    当然,今天沈洁依旧没出来,吴菊香给她留的饭菜都没动过,中午叫她她也不应。


    梁映雪带了几天侄女,小梁露就有些黏她,但她也看得出来,小姑娘还是想妈妈,于是回到家她再次去西屋叫人,她想说哪怕没有本钱,跟四婶他家一样先卖蔬菜不也行么?


    父母吵架冷战,母亲情绪不好,小梁露年纪虽小,但影响到底不好。


    她没想西屋门竟是开的,推开一看,里头没有沈洁的影子,连着她结婚时的行李箱都不见了。


    她进屋随意检查一番,当时没声张,怕把侄女吓到,直到梁露下去找小鸭子玩,梁映雪才放轻声音跟正坐着磨刀的梁荣林道:“哥,你老婆好像跑了。”


    声音虽轻,梁荣林还是惊到,一不小心刀割在大拇指上,鲜血直流——


    作者有话说:今天入v发三章,八点多还有一章,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30章


    梁荣林随意冲了下手, 擦了擦就急着要出门:“我去找她。”


    梁映雪小跑着拉住自己亲哥:“哥,咱们先去问孙长生有没有给沈洁开证明。”


    兄妹俩一前一后跑去孙长生家,孙长生家刚吃完饭, 他老婆跟儿媳妇高翠红正在收拾碗筷,家里男人就酒足饭饱坐着唠嗑。


    孙向东原本一脚踩在凳子上, 见梁映雪也来了, 立即放下脚,牙也不剔了。


    “孙支书,我媳妇儿是不是在你这开了证明?”


    孙长生敛了笑, 分明是一张老实巴交的脸, 面无表情的样子有几分唬人。


    他等梁荣林急得都冒出火来, 才装模作样把剔出的菜叶子扔地上,慢声道:“是有这么回事, 上午她找我说她母亲重病,让我开份证明,她要回家探亲。”


    话音未落, 梁荣林一阵风似的转身, 转眼跑得没影。


    梁映雪刚跟着跑出去没多远, 就被缠人的苍蝇拦住, 孙向东嬉皮笑脸凑上来:“梁映雪, 你嫂子回娘家了你管干啥, 村里都说她跟你吵架,他们这群知青, 眼睛都长在头顶……”


    梁映雪一记刀眼剜过去, “闭上你的狗嘴,我们梁家的事轮不到你管!”说完拔腿就跑,仿佛后面有什么脏东西一样。


    孙向东不但不气, 反正觉得浑身舒爽,她怎么连瞪人都这么好看呢?


    梁映雪一口气跑到村外大桥上,气喘吁吁内心也焦急,她知道大哥肯定是往县城方向追过去,但到县城的公共汽车一最多两趟,错过时间只能用腿走,更何况她哥身上向来不留一分钱,他拿什么坐车呢?


    没办法,梁映雪只能跟着追过去,谁让自己就这么一个哥哥呢?


    情况确实如梁映雪所想,梁荣林身上并没有带钱,他也知从梅林村跑到县城能把腿跑断,但他没办法,他既怕沈洁丢下他跟女儿,又害怕沈洁孤身一人,万一路上遇到点啥情况,所以他只能一刻不停地跑。


    只要确认自己媳妇安全到达火车站,哪怕她还生他的气,他最起码心里放心。


    确认沈洁不在梅林村外的站点等车,梁荣林就往前跑,撑着一口气跑到厂区,在他跑得肚子抽筋时,没注意脚下,眼前一晃,人被一块地上钻出来的石头绊倒摔在地下。


    这一段路是石子大石头铺的路面,梁荣林摔得太狠,半点没爬起来,等那股钻心的疼劲过了,他才倒抽凉气翻过身来,低头一看,右膝被一个石子凿得血肉模糊,卡在肉里,骨头都疼。


    梁荣林强撑着站起来,还想继续往县城方向去,可刚走一步腿一软,人再次摔了下去。


    梁荣林数次尝试未果,最后只能坐在石子路上发呆,他垂下脖子,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他不知道现在的情况为什么会发生,他和沈洁才相识是,沈洁是那群女知青中最文静,最善良的姑娘,他很喜欢人家,所以用心追求了许久,他现在还记得他牵沈洁的手她没抽回去的那天,他高兴得一宿没睡。


    结婚到现在,他对她几乎言听计从,不想委屈她下地干粗活,所以哪怕堂兄弟堂侄子们笑话她怕老婆,哪怕他农忙累得钟叔,他也没觉得不对,毕竟人家城里来的,从小就没种过地,她愿意嫁给他,他当然要全心全意对她好。


    不仅是他,他妈吴菊香也从不为难沈洁,他爸也不管,他妹妹嫁到海市还记得给嫂子侄女买衣服鞋子,一家人有事都让着她,不论高考还是推迟要孩子,他全都尊重她的意见。


    起初,他家做的这些不是没有成效的,尤其是女儿出生后,他跟沈洁的感情越来越稳固,他只是一个期望日子平平淡淡,有妻有女,有吃有喝的普通男人,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很满足。


    可近一年他媳妇儿脸上的笑却越来越少,有时候是因为知青聚会她没能参加,有时候是曾经的初中同学大学毕业,有时候是曾经的发小跟人喜结连理,有时候是朋友寄来的信件,有时候是她父母哭穷的信件……


    他知道,那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可妻子却因为一纸婚姻被绑在乡下,像一只金丝雀落到泥沼里,对她来说太委屈,太不甘了。


    从前他不敢想,可他现在不得不去想,是不是自己已经是妻子的拖累,拖累她不能展翅翱翔?拖累她拥有更幸福的生活?


    可他分明已经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妻子,他已经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了!


    他甘愿为她付出一切,可这不意味这他的母亲,她的妹妹也要为了他的私欲无底线的付出。


    他是丈夫,但同时他也是儿子,是哥哥。


    如果他能再勤快一点,再聪明一点,再有能力一点,能挣更多的钱,妻子是不是就不会因为这种事跟自己争吵?冷战?


    说到底,还是他太没用了!


    各种念头绕在心头,梁荣林只觉百味皆苦,心酸不已。


    孟明逸忙活十多天,人跟着瘦了一圈,好在付出都有结果,设备修理好,领导高兴,给他放几天假。


    男职工宿舍抽烟喝酒打牌的屡见不鲜,实在吵闹,所以孟明逸中午就骑上自行车出了厂子,找了一处地势平坦,草木干枯松软的地方铺上外套,晒太阳睡觉。


    这个天气早晚冷,但中午这段时间温度高,晒着太阳十分舒服,比在男职工宿舍惬意多了。


    他半睡半醒,没想会被男人的哭声吵醒,要不是青天白日的,他简直怀疑遇上聊斋本子里的精怪故事。


    同是男人,孟明逸觉得还是装没听见比较好,继续睡自己的觉。


    他又等了一会儿,那兄弟不哭了,没一会他只听见一个人从草丛滚下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便是男人的惨叫。


    孟明逸认命,他自认真的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可他总能遇到这种需要他伸出援手的事。


    他拍拍屁股,走下斜坡去捞地上的人。


    两人视线一对,都认出了对方,毕竟两人都长了一张叫人难以忘怀的出色面孔。


    “你什么时候在这的?”梁荣林问。


    孟明逸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在你之前。我睡了一觉,刚听到好像有人滚下去,我就起来看看。”


    梁荣林脸色好看了些,“谢谢你兄弟。”


    孟明逸视线落在他血肉可怖的膝盖上,认命:“我


    骑自行车带你去我们厂医务室看看?”


    梁荣林觉得他真是个好人,但他很急:“不行,我老婆闹着回娘家,我要去县城。”


    孟明逸“呵呵”一笑:“大哥,就你这腿,跑残废了也到不了县城吧?问题你腿真没了,你老婆可能也没了。我劝你再想想。”


    哭成那样,摔成这样,还要拖着伤腿去县城,就是为了追老婆,估计他老婆是天仙。


    梁荣林:“……”


    好好一个英俊小伙,嘴巴怎么跟淬了毒一样?


    “你这么年轻,恐怕还没结婚吧?所以你不懂。”


    孟明逸抱起胳膊,不客气道:“我是不懂婚姻,但我有脑子,我知道冲动要不得。”


    要不是这青年还有个好心眼,梁荣林真有点手痒想揍他。


    两人正眼神对峙着,梁映雪的叫声打破这份尴尬的氛围。


    “哥!”


    梁映雪一眼看到梁荣林扶着膝盖,面有痛色,急匆匆从路边下来,谁知脚底打滑往下头栽去,而在她的正前方,赫然是面无表情的孟明逸。


    孟明逸已经做好被这个女人撞到的准备,哪知千钧一发之际,梁映雪腰一扭一手抓住一把草让倒势减缓,硬生生栽到令一边去了。好在野草厚实,摔一下也没多大事。


    这个青年从一开始就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她可不想撞到人家讨没趣。


    梁映雪极快从地上起来,没所谓拍拍身上的草,走过去从孟明逸手里接过梁荣林。可当她看到梁荣林膝盖上的伤口,再看斜坡草丛的痕迹,再往上是一辆自行车,她秀眉一蹙,柳眉倒竖。


    “好你个姓孟的,是不是你把我大哥撞滚下来的?看把我哥撞的,膝盖都没眼看了!”这是她的第一反应,毕竟在棉纺厂几个技术员那里这位孟技术员风评十分不咋地,虽然她与对方有过几面之缘,但她对他本人完全不了解,自然有防范心。


    孟明逸刚为对方滚下草坡这番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叹,突闻她喊自己“姓孟的”,眼神几番变幻,面上渐渐有了冷色,一双清月寒霜似的桃花目对上火光欲燃的杏眼,一冷一热,气氛莫名有些紧张。


    梁荣林忙解释:“映雪你误会了,我是自己摔下来的,这位兄弟下来是为了救我。小兄弟,我替我妹妹跟你道歉,不好意思了。”


    孟明逸冷嗤,“你妹妹看起来年纪不小了,是自己不会道歉吗?”


    梁荣林听着又不乐意了:“兄弟,不用这么较真吧?我妹子是担心我……”


    梁映雪扯了下亲哥的胳膊,昂着脖子冲这位高个青年,秋水似的眸子望向他,大大方方地道:“对不住了孟同志,是我关心则乱误会你了,非常不好意思。”


    不就是道个歉吗,小孩子犯错误还知道勇敢承认,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见孟明逸没说话,梁映雪扭头面对亲哥又换了脸色,十分郑重道:“哥你都摔成这样,身上又没带钱,怎么追嫂子?腿还要不要了?我先扶你回家,找赤脚医生给你看一下有没有事,回头我去县城追嫂子。去嫂子家的火车都是晚上六七点,赶得及。”


    “你去不管用,还得我自己去,你别越劝火越大……”


    “我去怎么就不管用了?不就是说软话,无理道歉求原谅那一套吗?你还有啥招吗?”


    “说得轻巧,你是那种能说软话,无理道歉的人吗?”


    “我……”


    孟明逸听得头疼,顺势打断:“这样,我带你哥先去我们厂医务室包扎一下,如果没事,我骑车送你哥去县城,可以了?”


    梁映雪愣了下,有些意外于他的好心,随即道:“一来一回不轻松,我可以自己骑车载我哥。”


    孟明逸冲她笑,皮笑肉不笑:“你知道的,像我这种人,不但我行我素不考虑别人,而且心眼非常小,所以不喜欢别人骑我的车。”


    梁映雪:“诶?”


    他是怎么知道她听了好多关于他的坏话,心里对他这个出身好的“二世祖”有那么一丢丢成见的?


    梁映雪一想到人家手里还拿捏着她需要的工业券,转眼堆笑,“怎么会呢孟同志,看你一表人才,清风朗月的,一看就是正直又善良的好同志!”


    孟明逸指指梁映雪,朝梁荣林安慰道:“我看你可以放心了,你妹子挺会说瞎话哄人,无理道歉这一套的。”


    梁映雪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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