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梁荣林最终没拗过亲妹和嘴毒小兄弟的联手打压, 被梁映雪拖着送上自行车,孟明逸长腿一跨,带着伤员回棉纺厂, 命苦的梁映雪只能望着自行车留下的车辙印,嘴角流下羡慕嫉妒的眼泪。
再等等, 只要工业券到手, 她也是有车一族了。
梁映雪气喘吁吁跑到棉纺厂大门口,孟明逸竟然也刚从厂里出来,他长腿一撑, 朝梁映雪轻抬下巴:“你哥没事, 就是暂时不能乱动。我说可以先送他回家, 他心里只挂着他老婆。”
梁映雪懂了,就是姓孟的载她一起去县城找沈洁的意思, 既然亲哥没啥事,她内心也放心许多,没有二话, 当即往自行车后座一坐, 示意孟明逸可以走了。
孟明逸没料想梁映雪这么直接了当, 原本动了动唇要说些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 踩上脚蹬一下滑远。
没骑多远, 梁映雪在坑洼不平的路面败下阵来,虽然路面铺过, 但由于路两面不是山就是泥要么是草, 随处可见的土坷垃,甚至还有附近的人家在路上晒稻草,晒豆子的……虽然影响不大, 有些只需要左右绕过就好,但对后座的梁映雪来说到底不舒坦。
她试过两手握住后座或者前座的支撑杆,依旧十分不适,甚至在自行车转弯时差点摔下来。
想到去县城路途遥远,她放弃抵抗,直接问道:“姓孟,额,孟同志,介不介意我抓一点点你的衣角?”
从小到大,孟明逸只载过自己妹妹,原本恨不得跟梁映雪拉开银河一般泾渭分明的距离,但就在方才一次急刹,身后女人直接撞到他后背之后,孟明逸立马答应了。
“可以。”抓住一片衣角,总比她撞到自己身上得好。
梁映雪顺势两手将他毛衣背心,以及背心下的白色衬衣一起抓住,因为背心弹性大,她怕一不小心把人家背心扯得能装下日月星河。
这下梁映雪双手舒服许多,她用不再全神贯注于车辆前方有没有障碍物,就有心情关注其他,比如这一路的山峦河流,油画一般浓墨重彩,但却隐有萧瑟之意;又比如咫尺之遥的青年,青年身姿挺拔如松,一头乌黑短发在秋风中轻扬,泛着黑色丝绸般低调华丽的色泽。
梁映雪不由低头看一眼自己长及腰间的发丝,曾经因为赶时髦烫了卷发,如今痕迹淡了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看来是时候剪去这三千烦恼丝,给自己脑袋减重了。
路上孟明逸没主动找她说话,梁映雪却慢慢琢磨出味儿来,因为之前听棉纺厂技术员胡扯埋怨,她把孟明逸当成出身好,抢占别人机遇,但借势压人的二世祖,且还是爱表现,心眼小,脾气暴躁爱打架的二世祖,现在看来其他的她无从知晓,但人家人品确实还可以。
嘴巴不讨喜,但行为绝对比嘴巴正直。
想到自己之前还在心里骂人家,梁映雪还真有点不太好意思,这回放缓了语气,好声好气道:“你帮我们兄妹这么多,这回总能告诉我你的大名了吧,我叫梁映雪,孟同志你叫什么?”
孟明逸从小怕痒,只觉偶尔触到自己腰间的手有点恼人,没好气道:“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要把我大名在家供起来?”
没等梁映雪接话,他又道:“我叫孟明逸。”
“不过你跟你哥别误会,我真不是什么好心大善人,实在是你哥不偏不倚偏偏摔在我前头,周围就我一个人,我不好见死不救。”青年懒懒地解释,一副我很无奈,嫌弃麻烦的模样。“所以下回再发生这种事,麻烦你们可以离得更远点。谢谢。”
梁映雪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真是别扭,心明明是好的,非要说自己没有“好心”这东西,就这别扭劲,梁映雪只觉得好笑中还有那么点可爱。
“是是是,下次我哥再追他老婆,我绝对让他绕得再远一点,保证不打搅你的清梦。”
梁映雪答得是一本正经,一点没笑,可偏孟明逸品出了一点揶揄的意味,一时有些耳热,好在他背朝梁映雪,别人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轻松的情绪只是短暂的,一停下来,梁映雪又忍不住想到大哥和沈洁,脸上就再也没了一丝笑意。
一路无话,孟明逸踩着自行车,在下午四点的时间终于抵达六塔县火车站。
因为寄放自行车要收费,加上是梁家的家事,孟明逸便没跟着一起进去。
六塔县火车站并不大,梁映雪没一会儿就找到沈洁,她正背对着梁映雪坐在木头长椅上,低垂着头,瘦瘦的肩膀半拉耸着,脚边只有一个行李箱,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梁映雪一步一步走过去,想了想,还是在她身旁的座位坐下。
“嫂子。”
沈洁一惊,瞬间从思绪中剥离,抬眼时眼中已经看不出情绪,她下意识往小姑子身后看去,没看到丈夫的身影,没什么表情道:“你来干什么,来笑话我的么?”
梁映雪叹了口气,“我哥一知道你走了,什么都不管就跑出来找你,半路上摔了一跤,膝盖骨头都能看见。还有露露,她要是两天见不到你,还不得哭成啥样。嫂子,你跟我回去吧。”
她看着受伤了满心满眼只有沈洁的哥哥,想到只有两岁稚龄的侄女,她到底还是心软了。
沈洁忍住掀唇冷笑,“回去干什么,受你的冷嘲热讽,受你一家人的欺辱无视吗?梁映雪,我没那么没皮没脸!”
梁映雪静静看她两秒,心想这辈子因为她提前结束婚姻,她大哥这场婚姻,到底提前发生裂痕,并且是比她想象得还要早得多。
上辈子并不是这样的,上辈子一直到沈洁和大哥的婚姻结束,沈洁也一直伪装得很好,没有彻底撕破脸,所以她哥才总是残存不切实际的想法,以为沈洁有朝一日愿意回头。
她抿着唇,再抬眼,眼中没有愤怒或是其他情绪,只有平静:“嫂子,其实你想孝顺父母的心我都了解,我也很赞同。但我也赞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以咱们家现在的条件,确实给不了你父母更多的帮助。虽然窘迫,但这是现实,我们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最终还是得接受现实。更何况日子还长久,表孝心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的呀。”
“你跟我哥结婚这么多年,你凭良心说,我哥除了没钱,其他条件、人品,哪里拿不出手?最重要的是人品、性格这些天生的,没钱这点却是可以改变的。你看自从我们家在棉纺厂开始摆摊,现在生意一日好过一日,国家在发展,咱们的日子绝对会越过越好的。”
“原本我的计划是让我哥拿些本钱收购鸭毛,后面我去海市办理离婚手续,顺手把鸭毛卖掉,如果这一躺能够打通销路,这门生意就能做长久,咱们就能挣越来越多的钱,日子会比现在好得多。嫂子,你相信我,也请相信我哥,他想让你过得幸福的心,比任何人都更迫切。这样一个真心爱你的男人,难道你也忍心伤害嘛?更何况你们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露露她多乖啊?”
从得知沈洁出走一直到现在,梁映雪的心一直在矛盾中撕扯着,一方面她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哥嫂的矛盾提前爆发她喜闻乐见,恨不得两人关系彻底破裂,再无复合可能,这样她哥既能少吃爱情的苦,还能避免生命之危。一方面她又觉得亲哥跟侄女太可怜了,沈洁于他们父女而言就像一颗裹着糖的毒药,虽然有毒,但不吃能去掉半条命,如同割自己的肉,太痛苦了。
她没料想到关系破裂的这天来得这么早,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做好准备,更何况是她哥?
冥冥中她有一种预感,沈洁这一去,真不一定会再回这个家,毕竟上辈子她其实去意已久,所以离婚时才会那般决绝无情,丝毫不拖泥带水。
在这样的矛盾纠结中,梁映雪终究是软弱了一回,妥协了一回,如果可以,她还是想让大哥跟露露往后的日子开心幸福。
当她与沈洁目光相接的那颗,仿佛有人在她脸上“啪啪”甩下两记响亮的巴掌,又仿佛一通凉水从头到脚浇下,冷得她一个觳觫,不切实际的梦瞬间破碎。
“梁映雪,你是不是把自己当成梁家的救世主了?”沈洁剥离那些伪装,真实的她又尖刻,又高高在上,好笑道:“你才摆几天摊,赚那么一点钱,就觉得自己多厉害,多了不起,都能谈论起国家的发展了?我觉得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多读点书,认清自己,认清现实,以免太过膨胀而摔得太惨。”
“你要是不离婚,赚钱的事对于你来或许真的不难,可你现在要跟秦玉山离婚,你一个没读几本书,字都认不全的离婚妇女,谈什么国家大计,谈什么羽毛厂、销路……对不起,我只想到一个成语:异想天开。”沈洁仿佛听到什么梦话一般,好笑得直摇头。
梁映雪脸色早就冷了下来,见沈洁如此,她只觉鸡同鸭讲,自觉不可能说服“知识青年”沈洁了。
“嫂子,你可以对我的想法嗤之以鼻,但请你好好想想自己的丈夫和女儿,我的想法或许是虚无缥缈的,他们却是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人,他们知道疼。”她强行按捺住内心所有想法,一字一句地道:“我愿意为我之前不适当的话语向你道歉,我答应你,只要你回去,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我会像尊敬我哥一样永远尊敬你。”
第32章
沈洁只觉心中一阵畅意。
从前小姑子对自己表面是尊敬的, 但人家嫁给海市机关里的秦玉山,她当嫂子总得小心翼翼捧着她,而自打小姑子中秋前回来, 对自己又不冷不热的,好似完全不把她这个嫂子放在眼里, 甚至在她跟秦玉山彻底闹翻之后, 竟然还对她出言嘲讽、
一个没什么文化跟本事的农村人竟嘲笑自己?这让她一时十分接受不了。
可现在呢,梁映雪她还不是得向自己低头么?
她一个下乡插队的知青,嫁到一贫如洗的农家, 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如果连那点可怜的尊严都维护不了, 她的人生未免太过可悲。
沈洁轻吐一口气,目光微幽:“映雪, 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我妈生病,有钱没钱我都得回去看看才放心。再说, 我需要一点时间静一静。请你把这句话带给你哥。”
小姑子向自己低头, 沈洁自觉再次回到“高高在上”的嫂子位置上, 没有再挖讽梁映雪。更何况她也只是个小姑子, 更她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原来沈洁只是夫妻吵架要回娘家, 给丈夫一个下马威, 可梁映雪却不由想得更深,沈家就是一个吃女儿养儿子的魔窟, 现在她又要离婚, 不能再给沈家带来任何好处,再加上沈洁蠢蠢欲动,不安于现状, 沈洁这趟回娘家之旅绝对不会简单结束。
曾经多少知青丢儿弃女回乡探亲,然后再也没回来。
梁映雪目光暗了暗,“嫂子,露露现在不知道妈妈走了,我哥腿还伤着,你真的一点不担心他们吗?”
沈洁默了默,将鬓发往而后掖了掖,缓声道:“我自然是担心的,但我妈病情更严重,你哥会理解我的,再说我过些天不就回来了么?露露有她奶奶跟你这个好姑姑照顾她,我很放心。”她说话有点刺刺的。
梁映雪意识到自己跟沈洁压根说不到一块去,所以不可能
说服她回梅林村,油然而生一股无力感,以及一丝荒谬感,因为有多少人的人生缺憾,当它发生时也不过岁月平常,波澜不惊,只在经年流转之后,蓦然回首才知遗憾早已铸成,捶胸不迭。
梁映雪不由去想,或许这就是命,不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该走的还是得走,你强留不得。
她已经替她哥跟侄女挽留过,该做的都做了,她撑着腿从长椅站起,微微垂眸。
许久,她开口道:“嫂子,临行前我送你最后一句忠告:保护好自己,不要因为你偏心的父母,把自己余生的幸福都搭进去。”
沈洁神色陡然一变,气得直起身,指着梁映雪:“梁映雪,你别太过分!我自己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梁映雪无所谓地耸耸肩,“你就当我多嘴一提吧。那……一路顺风,嫂子。”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别有意味。
说完她不再看沈洁难看的表情,转身离开候车室。
从候车室出来,梁映雪竟然意外的觉得轻松了些,她见旁边有一公厕,转身进去。
这时候海市还有收费的公厕,这里的公厕不收费,自然没什么条件可言,梁映雪日常屏住呼吸迅速解决问题,完了几乎是冲出厕所。
小跑中她看见前方男厕有一身影出来,正好与她相对,在两人即将相交那一刻她一侧身要躲过去,却没想那人故意往她身上撞过来,然后趁机一把搂住她。
“哎呦大妹子,你怎么撞人呢?”男人流里流气,开口便是一阵酒气混合口气的生化攻击,熏得梁映雪直闭眼捂嘴巴鼻子,差点吐了。
趁她捂嘴这短暂空当,男人一手顺势从腰往下攀,眼看就要摸到她腰以下,梁映雪一个激灵,抬膝往上狠狠一顶,男人一声闷哼,胳膊卸了力道,梁映雪跟泥鳅似的一下子挣脱开。
“你这个臭娘们!”男人疼得五官错位,一手捂裆,一手作势要掐梁映雪的脖子。
梁映雪身后便是公厕出口,她原本可以逃走,可她实在气不过,见对方是个干瘦的男人,个头不高,醉醺醺的脚步都站不稳,便起了报复泄恨的心思,毕竟她小时候跟着一群堂哥堂侄混,没少打架,倒有几分经验。
说时迟那时快,男人冲过来的那一瞬间,梁映雪一个弯腰侧身躲过他的爪子,男人因为惯性往前扑,梁映雪眼神十分刁钻,找准空当横插一脚,一脚把男人绊倒,面朝下重重摔到地下。
男人差点摔懵,蠕动四肢想要挣扎着爬起来,梁映雪动作比他更快,整个人轻轻跃起,再重重往下,跟块大石头似的砸到男人后背上,男人“嗷”的一声,疼得肺都差点吐出来。
孟明逸就在附近,听到动静第一时间赶来,结果他看到的画面就是梁映雪一边在地上男人后背跳来蹦去,一边嘴里叫得凄惨:“快来人啊!有人耍流氓!”
孟明逸看看地上五官错位,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的窝囊男人,再看看活蹦乱跳,眼波流转,脸颊绯红艳若桃李的梁映雪,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此女彪悍如斯,不可轻易得罪。
有孟明逸帮忙,地上的男人几次翻身皆被无情镇压,直到火车站警务人员到场,一听男人耍流氓,还有两名人证,做了口供当场将人抓走。
严打期间耍流氓,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自己命长吗?
人被抓走,梁映雪跟没事人一样坐上孟明逸自行车后座,“我们回吧。”
孟明逸琢磨了半路,终是没控制住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好奇心:“没追回你嫂子,你好像还挺开心?”
是真的开心,路上她都开始哼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令他着实没猜透。
梁映雪两手捏着青年的衣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抹微笑,“开心谈不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还能拦着不成?嗨,说了你们这些小年轻也不会懂。”
孟明逸好笑,说的好像她年纪有多大一样,看样子也不过二十出头,比自己大不了两岁。
话题打开,孟明逸索性彻底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那方才遇到那个醉酒的男人,你不害怕,你该第一时间设法逃跑或是叫人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换成正常女同志,都会这么做的吧?更何况她长得好,意味着风险更大,她更应该以维护自身安全为先,而不是扑上去报复。
他不由想起男人被抓走时,并拢双腿的惨样,作为男人,他不得不承认被梁映雪的杀伤力震慑到了。
梁映雪却轻飘飘道:“那人身材矮瘦,又喝多了酒,我有信心能打得过他,所以就上咯。像这种想占我便宜的狗东西,我不是没遇到过,我有经验得很。”
孟明逸脑海里不由记起第一次在火车上碰到她的情形,看着柔弱无奇的女同志,竟然把一伙盗窃团伙骗得团团转,估计到死他们都想不到自己到底怎么被抓的。
那时他就想,这个女人胆子是真大,性子是真泼辣。
今天所发生的事,只再一次印证他对她的印象。
但她的最后一句话又不得不让他生出一丝其他情绪,一个女同志,还是一位长相美艳的女同志,如果性子不泼辣点,恐怕会吃不少亏。
所以人家性子泼辣点,似乎也情有可原?
再回到棉纺厂太阳半挂在山边,棉纺厂医务室里梁荣林等得心焦,等梁映雪进来却没看到妻子沈洁的影子,梁荣林不无懊恼,一手拍下差点把桌子上装水的搪瓷杯打倒。
“唉!”
梁映雪走过去坐在亲哥身旁:“哥,你别愁眉苦脸的。我跟嫂子道过歉,她说她担心她妈妈,一定要回去看看才安心,让你给她一段时间,过些天她就回来了。”
梁荣林抬头,放下抓头发的手问:“你跟她道歉,那她还生气吗?她知不知道我摔了一跤?”
梁映雪点点头,“我都跟她说了,她说她妈妈病情更严重,你肯定能理解她的。”
梁映雪没有润色修饰,完全据实以告,也没有这个必要。
梁荣林颓然一坐,仰着头靠在椅背,闭上眼睛再没说话。
医务室角落里两名小护士窃窃私语。
“好像是知青老婆跟他吵架,气跑回娘家去了……”
“真可怜,我看他人脾气挺好的,怎么会把老婆都气跑了呢?”
“让你嫁到乡下喂鸡养猪,下地插秧,你愿意吗?”
“……”
伤心归伤心,梁荣林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表现得太窝囊,收拾收拾还得回家。
梁映雪正愁着再开口请孟明逸帮忙,是不是有点太不见外了?毕竟人家好像真的挺不愿意搭理她的。
好巧不巧,恰好被她在医务室外头看到豆腐摊上的老熟人,也就是孔荷花,她立马叫住她。
“卢大嫂,跟你借自行车用用,一毛钱,明早出摊就还你。”
孔荷花屁颠屁颠跑过来,嘴里嚷着:“两毛钱,我家自行车车胎都是新的。”
梁映雪懒得计较:“两毛就两毛。”
够去县城两个来回了,这个卢大嫂心可真够黑的,但也没办法。
孟明逸放好自行车,眼神动了动,最后嘴唇微抿,长腿跨上自行车,一声招呼没打,转眼骑得没影。
等梁映雪两人准备跟人郑重道句谢,哪里还有孟明逸的影子?
“明天早上见到人,咱们再好好感谢他就是。”梁映雪说道。
梁荣林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孔荷花把自行车骑过来,梁映雪随便看一眼轮胎,气笑了,胎纹都磨掉一半,孔荷花说是新换的轮胎。
今天心情不好,她森森瞪人一眼,硬生生把孔荷花瞪萎了。
“就咱们的关系,一毛,一毛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梁映雪没觉得,孔荷花眼里这女人简直就是个母大虫,母夜叉!专来克她的,简直气死人!
第33章
三章
梁映雪兄妹回到家中, 吴菊香见儿子膝盖受伤,少不得担惊受怕,听闻没伤到骨头, 只是暂时不能动,后天就能下地, 这才放下心来。
又听闻儿媳妇沈洁决意回娘家一趟, 吴菊香也没什么好说的,人家女儿看望父母总没错,只是心里心疼儿子。儿子娶到喜欢的姑娘她高兴, 可这姑娘的心好像始终不在梁家。
两人都结婚有孩子了, 她还能怎么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办。
沈洁不在, 小梁露到晚上没见到妈妈,一个屋一个屋地找, 到了晚上熄灯后,小孩子又哭又闹,折腾半宿, 直到后面实在精疲力尽, 这才在梁荣林臂弯里睡下, 眼角还残余着泪。
一家子除了梁贵田, 这晚都被折腾得够呛。
梁荣林腿上需要修养一天, 第二天梁映雪把小梁露摆脱给四婶, 自己跟母亲吴菊香出摊。
随着梁家豆腐摊名声打出去,前来吃早餐的人越来越多, 可碍于当前人力运输实在能力有限, 她每天最多只能做四桶。
她本是无意为之,但饥饿营销这东西莫名就是发生了,每天客人越来越多, 空手的越来越多,也就越来越多的人督促梁映雪赶快多做点,这点东西哪够他们吃的。
对此,梁映雪对想买自行车的心达到顶峰,想在棉纺厂租场地的心也达到顶峰——明明大把钞票送给她赚,她却没法吃进肚子,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这谁受得了?
因此这早她一边摆摊卖豆腐脑,时不时就垫脚往人群里扫,试图第一时间找到孟明逸的身影。
可不知怎的,直到她摊上东西卖个精光,都没见孟明逸的身影。她一焦急二上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骂:“好你个姓孟的,长得倒是人模人样,脾气大就算了,说话还不算话……”
“谁说话不算话?”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两条明显比别人修长的双腿。
梁映雪眼珠子飞速转两圈,直起腰再抬眼,笑眯眯地道:“我说我们村村支书呢,说话就像放屁,一点没信用。呵呵……”
什么狗运气,不骂人不见人影,一开骂就被正主逮住。
“呵呵……”孟明逸学她假笑两声,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比梁映雪还要欠打。梁映雪正听得火起,下一秒看到孟明逸手中的工业券,脸色顿时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七张,七块。”孟明逸伸手,公事公办的模样。
梁映雪却从桶里拿出两个干净的铝饭盒放他手上,笑:“孟明逸同志,感谢你昨天对我们兄妹的帮助,这里是一份豆腐脑跟包子,小小心意,不要嫌弃。
孟明逸手心上的温度不高也不低,合适得恰当好处,他安心收下放到一旁,再次抬手:“还有我的钱。”
梁映雪眼角微抽,这人面无表情的模样,真是活生生一个地主老财啊,她腹诽着把提前准备好的七块钱放到他手里。
一旁吴菊香还是第一次见到孟明逸,有些惊讶于青年长得竟然如此出色,有些局促地朝他笑了笑,“昨天真是谢谢你,要是有空,不如今天中午去我家吃顿便饭吧?”
面对长者,孟明逸表情柔和恭敬许多,“不用客气的阿姨,不过一点小事,不足挂齿。”
吴菊香对他的印象瞬间提上来,长得又俊俏,又热心善良,还这么礼貌谦逊,任谁看着不喜欢呢?怎么女儿还说他脾气有点大呢?
梁映雪没管她妈跟孟明逸说话,她低头数工业券,数好往兜里一揣,满足得闭眼喟叹,脸颊不由漾起笑意。
早晨的浅金色的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脸上,淡化她秾艳的五官,反而使得她面庞更加柔和秀美,尤其是两腮淡淡的笑意,像是春日山野里一只迎风招展的小花,与早晨溶溶的阳光十分相配,没有动人的美,只有叫人心底发痒的恬淡,温柔,和岁月静好。
孟明逸怔了怔,醒过神侧过头去。
等梁映雪高兴完,准备继续收拾东西,孟明逸再看过来,神情恢复淡然,眼神有些懒懒的,轻描淡写地道:“我宿舍有空位能放下你家桌椅,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梁映雪双眼瞬间发亮,甚至在发烫,这对她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
“去去去,现在就去。”她可太不喜欢每天早晨背着板车,装一车子的东西了,太累人。
在梁映雪连推带催之下,孟明逸领着她进到一楼一间单独宿舍,他是未婚青年,原本该跟其他未婚男职工住一起,可梁映雪进去后看到两张单人床,只有一张铺了被子,另一边是空的。
梁映雪通过职工宿舍这才确定孟明逸的未婚身份,但同时她又有些犹豫:“这里说不好哪天有其他人搬进来,到时候我还得再找。”
孟明逸眼底幽冷,抱着胳膊笑笑:“不会,我的室友只是不愿意跟我住一间宿舍,但名义上他还是住这里。所以不会有其他人搬进来。”
梁映雪探究地看一眼,没多问,犹豫了下还是问道:“我把东西放这里,人家知道岂不会生气?”
这个宿舍位置太好了,虽然是职工单身宿舍,但就在一楼,开门出了院子就是路,桌椅运进来十分方便,她一时还真舍不得放弃。
孟明逸拖着声音笑道:“你怎么没懂呢,我靠出租地盘挣点钱,是我那个不道德的室友对我的一点精神补偿,他这么明晃晃的排挤我,孤立我,我不伤心的吗?我不要面子的吗?”
梁映雪:“……”如果你别笑得这么开心,别人说不定会信的。
“怎么,你不会不敢吧?”孟明逸明目张胆地激将她。
梁映雪一咬牙,一跺脚,一闭眼:“行,我租了!”
再睁眼,她满目精光:“哪天你室友问起,我就说我不知情,都是你孟明逸拉我过来的。”
孟明逸似笑非笑斜去一眼,就在梁映雪几分忐忑之时,他无所谓地耸了下肩,“随你。”
反正他跟陆延秋架都干了几场,恶心对方的事情也没少做,不差这一条。要是真能激怒对方,他乐得看好戏。
最后梁映雪花9毛钱先租一个月,算下来平均每天租金3分钱,价格挺合适。
工业券到手,梁映雪高兴之后,却没立刻跑去县城买自行车,虽然她很想,但她手上的钱还有别的用处。
上午收摊回来,梁荣林坐不住,坐在院子的矮木墩上破竹条,编花篮,当然这些手艺都是跟几个伯伯学的,他亲爹梁贵田手太嫩,干不得这个,
梁映雪见她哥依旧愁眉不展,收拾好东西就坐在檐下,朝她哥道:“哥,下个礼拜咱们就去海市吧。离婚的事,早办早了,省得拖拉。”
梁荣林强打精神,“我腿好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能动身。”
梁映雪却笑道:“我鸭毛还没收够呢,多收一点,这趟路费就算没白花。哥,我手上还有一点钱,借你收鸭毛……”
梁映雪第一时间掐住亲哥的话头,“也就几天的事,等从海市回来你就能把钱还给我。要是顺利的话,你能挣上一点笔,到时候从海市出发去嫂子家乡,距离又近,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哥就跟自己上辈子一个模样,不到黄河心不死,心不被伤透是不会回头的,她太懂了。
此举正中梁荣林七寸,他瞬间就心动了,“好,我明早就去收鸭毛。”双目清朗有神,一扫两日阴霾。
去海市正式提上议程,不止梁荣林,梁映雪也忙碌起来,她一人力量有限,就发动几个半大的小侄子,花小钱帮自己收购鸭毛,没几天就把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仅仅剩下几十块钱的路费。
这一趟回秦家处理离婚的事,她以防秦家人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她得多带一些人手去,人多路费自然就多,吴菊香知道了有些肉疼,梁映雪就安慰她,这笔路费自然都算在秦家头上,他家要是不能给出满意的离婚补偿,她不会善罢甘休。
其实吴菊香内心也想去一趟海市,想去会会只见过一次面的亲家,她想问,他们一家子凭什么这样骗自己女儿,愚弄自己女儿,他们还是人吗?
但梁映雪坚持不让吴菊香去,反正离婚已是既定事实,秦家人又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干嘛
带自己亲妈过去受气呢?为一家子不相干的人,不值当。
梁映雪忙完收鸡鸭毛的事,陪同人员也确定好,就亲哥梁荣林,堂哥梁荣宝,侄子梁大梁二,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这些都确定好,几个人得了空就去大队部找孙长生开介绍信。
孙长生坐在半旧木桌前,手里夹着一根烟,闻言眼皮抬也未抬,“刷刷刷”开始写介绍信,然后依次盖章,盖完他拿在手里把玩,懒懒掀起眼皮,一一扫过梁家几张年轻人的脸,最后落在梁映雪身上,眼中除了审视,还有其他东西,看得人很不舒服。
“映雪啊,叔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小时候多乖巧,怎么大了反而……”他摇头,十分失望的样子。
梁映雪看得直皱眉,她可不惯着孙向东的亲爸,这个死老头,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孙支书你想说啥?”
孙长生清了清浑浊的嗓子,道:“我要说啥?我要说的是在咱们梅林村,甚至是梅山大队,压根就没什么人离婚!就算有,那也是生不出孩子,或者干了丑事被扫地出门,你看有几个名声好的?现在好了,你梁家姑娘要离婚,咱们整个梅林村名声都臭了,以后谁敢娶咱们村的姑娘,又哪个姑娘愿意嫁到咱们村?这个影响太坏了你知不知道?”
孙长生说得激动,食指用力在桌面戳戳戳,仿佛警钟一下一下敲在梁映雪他们心头,敲得他们心口发紧。
第34章
梁荣林捏着拳头, 绷着脸道:“孙支书,我妹妹离婚那是我们梁家的私事,跟其他人扯不上关系, 你不用扯大旗扣帽子唬咱们。别说梅山大队,就是梅岭大队, 梅山大队, 狗屁倒灶的事还少么?别说的我妹子一离婚,天就要塌下来一样,咱们可担不起。”
梁映雪瞅自己亲哥一眼, 在这个时候, 她亲哥永远都是自己的后盾, 可以说是亦兄亦父。
孙长生坐在位置上好整以暇看他们,小眼微眯:“别人离婚可能没这么大坏影响, 谁让你妹子是咱们梅山大队一枝花,是个大名人呢?加上你们梁家这阵子又是收野菊花,又是一大家子摆摊, 风头出尽了, 可不就全大队都议论你家人了?”
原来自家的名声已经传到整个大队了吗?梁映雪有一些意外, 但也没那么意外, 大队摆摊头一份, 迟早被人盯上。
梁荣宝站得有些累了, 没骨头似的往孙长生对面一屁股坐下,吊儿郎当地抖着一条腿, 说:“我说孙支书, 我妹不就光明正大离个婚,哪有那些狗屁倒灶的事?要说坏影响,孙老六偷小媳妇衣服, 骚扰女同志,这都犯流氓罪被抓去坐牢,甚至可能要枪毙,你怎么不说坏影响?刘二凤两口子小偷小摸,你怎么不说坏影响?孙得柱跟寡妇偷*情你怎么不说坏影响?吴金桂小儿子都不知道亲爹是谁,你怎么不说坏影响?”
梁大跟保镖似的杵在梁荣宝身后,听得直咧嘴笑:“孙支书,你肯定不知道,孙老六、孙得柱他们的事情早就传遍梅岭大队跟梅台大队,他们还跟咱们梅林村取了外号,叫没德村,你听过没有?”
孙长生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梁荣林跟没看见一样,佯装跟兄弟侄子们玩笑道:“总不能姓孙的犯事都不是事,就咱们姓梁的会坏咱们梅林村的名声吧?咱们孙支书可是公社下来的,工作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大公无私,秉公办理,咱们要相信他!”
“好!”梁大梁二挥拳大声支持,梁荣宝笑得龇牙咧嘴直弯腰,差点把大牙笑出来。
孙长生望着这群跟泼猴似的无法无天的梁家小伙,心头的火燎得一阵又一阵,把手里的四张证明往旁边一扔,歪嘴冷笑:“年轻人,还是规矩点好,省得以后跌得没人样。”
“叔再说一句,梁映雪离婚,户口关系得迁回村里吧?丑话说在前头,嫁出去那就是外嫁女,户口能迁回来,地跟田肯定是没有的,就是我同意村里人也不同意,好了,你们可以走了。”说完他不耐摆手,示意他们快点出去。
梁家跟孙家原本就不对付,梁荣林叔侄几个哪受得了这个鸟气,当即拍桌的拍桌,撸袖子的撸袖子,横眉冷对的横眉冷对,一副要打架的模样,却被梁映雪抬手拦住。
她背对孙长生,冲她哥侄几个使眼色,安抚道:“咱们先把眼前的事做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哥,你们几个先回去,我跟孙支书说两句就回去。”
梁荣林老婆跑了,这两天脾气也挺冲,长眉不悦地拧着,“你跟他有什么好说的?荣宝他们先走,我在这陪你,看谁敢欺负你?”
梁映雪好笑道:“咱们村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啊?再说我是好欺负的吗?好了好了,你们就在大队部大院门口等我,马上就来。”
梁荣林见她坚持,虽然不太放心,但他们就在几米外的大院门口等着,谅他孙长生也不敢为难人。
梁荣林四人抄起介绍信揣兜里,勾肩搭背出去了,一时间办公室里就剩下梁映雪和抽着烟吞云吐雾的孙长生。
烟雾呛人,但孙长生一点没有按灭烟头的意思,他拿出工作笔记翻阅,眼里如同就没有梁映雪这个人。
梁映雪也不见恼,嘴角含着一抹诡异的冷笑,大喇喇在孙长生对面坐下,她虽然不像梁荣宝刚才那般猖狂作风,但姿态也闲适,随意抽出一本书,仿佛这里就是她家。
孙长生微微抬眼,重重“哼”了一声,就因为他平日里就喜欢这般装模作样,一副不近人情,不苟言笑的作态,村里不少人被他唬住,小孩子尤其怕他。
孙长生见她依旧我行我素,无动于衷,不想跟一个黄毛丫头浪费时间,直接道:“我还有工作要做,没事请离开。”
他说着眉头皱了皱,因为他发现梁映雪眼神不躲不闪,一直在看着自己,那眼神让他莫名不舒服,没有畏惧,也没有探究,是一种诡异的,仿佛看穿一切的寂静。
有一瞬间,他莫名觉得如芒在背,十分不适。
“梁映雪!”他拔高了声音,想到院子里还有人,勉强克制住没再呵斥她。
梁映雪见他不过被自己盯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坐不住了,唇角勾了下,讽刺的意味明晃晃的,她双手交叉,身体微倾:“孙长生,我不喜欢被强迫,被威胁,被人指手画脚,同样的,我也不喜欢我们梁家人被人欺辱、威胁,被人处处刁难,这两点,我希望你记住,最好呢……”她指指桌上工作笔记本,“把这两点记在你的工作笔记上。”
孙长生神色一滞,下一秒跟炸开的花一样,脸皮都笑皱了。
“姑娘……”他指指自己的脑子,“你是不是这里有什么问题?”
他不是羞辱,他是真心怀疑她脑子有病,她是谁,又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对自己说话?
梁映雪像是被他的笑感染到,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她凑近一步,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你脑子好,那你一定还记得78年年初的那场大雪吧?那时候咱们公社传来不少喜讯,比如说咱们梅山大队一名女知青在高考中取得优异成绩,可偏偏体检这一关没过……好在后来终于排除万难,如愿上了大学。”
她目光灼灼,仿佛要在孙长生脸上烧出一个洞来,她听自己问:“孙长生,你说到底是她得了贵人相助?还是有老鬼故意下套为难她?”
不知不觉,孙长生冷汗涔涔。
梁荣林他们等了没一会儿,就见梁映雪从大队办公室出来,面色平常,一点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梁荣宝还是好奇,歪头问:“映雪,你跟孙长生那个老东西聊啥呢?”
梁映雪想到孙长生方才面无人色的模样,勾唇笑了笑,“跟他聊迁户口的事情呗,有你们几个门神在,他能有好脸色吗?还是咱们女同志有亲和力,懂不懂?”
梁荣宝直翻白眼。
几人还没出大队部的院子,又在那左一句老东西,有一句老不死,生怕孙长生没听见似的。
梁映雪跟着走出去,脸上的笑却淡了,上辈子她曾经救过一个跳河的知青姐姐,也就是方才她提起的女大学生,被她救起来后,知青姐姐没多久就离开了这里,再无音讯。
她不想把这事闹开,借机整治孙长生,就是因为这始终是人家的事,人家已经翻过这一页,干嘛还要重新提起毁了人家现在的生活呢?
孙长生跟他们梁家有大仇,又没事就爱膈应人,迟早得想办法解决,不过不是现在,当前她最急迫的任务还是提高经济基础,挣了钱再说其他。
开好介绍信,鸡鸭毛都装好,豆腐脑的生意就交给吴菊香,小梁露不见妈妈闹了两天,送去四婶家跟她孙子孙女玩,现在情绪好了很多……
家中一切打理妥当,梁映雪一行五人挑着麻袋,背着行李,坐上了去往海市的火车。
去海市的普通车票五元一张,五个人就是二十五元,还有鸡鸭毛太多,一半托运,又花去一元,这一下子梁映雪就付出去二十六块钱,梁荣宝几个眼睁睁看着钱被拿走,跟割自己肉一样心疼。
可一坐上火车,梁荣宝他们又瞬间把花钱的事抛在脑后,哪怕火车拥挤,依旧抵挡不住叔侄三个蠢蠢欲动的心,一会儿想逛车头,一会儿想去车尾,火车餐厅也要看,连火车厕所和乘警休息室都探头望了几眼。
硬卧车厢他们也想去瞅两眼,奈何这年头坐硬卧都是大单位开了证明才能买到的,里头的人个个都有来头,梁荣宝仨还没到硬卧车厢就被人拦住,不给瞎跑。
叔侄三个实在太好动,没一会儿连乘警都被他们闹出的动静惊动了,叔侄三人完全没当回事,嘻嘻哈哈跟人乘警打游击,跟泥鳅似的转眼钻没影子。
座位上梁映雪跟亲哥梁荣林坐在一块,两人周围堆满了麻袋,还有挤挤攘攘的人群,转个身都难。
梁映雪浑不在意,单手撑着下巴望窗外,心情甚好的弯着嘴角。
挂在心里的糟心事,终于又能少一件了。
火车行驶一夜,在熟悉的播报声中,朝阳如期而至,海市也如期而至。
梁映雪他们先去拿托运的鸭毛,五人一人一扁担,鸡鸭毛分量轻,挑着并不重。
在海市喧闹挤攘,摩肩接踵的火车站里,到处都是劳动人民,普通人的身影,像他们这样挑担背篓的人不在少数,并不算特别,也没人会嘲笑他们。大家都忙忙碌碌,四处奔波,就像蚂蚁建造自己的家。
出了火车站,梁映雪就近找了一家招待所,她身上的钱所剩不多,就订最便宜的大通铺,一块钱一个床位,梁荣林他们四人睡一起,她跟其他女客睡在另一个房间。
不过上午,时间尚早,梁荣林还沉稳些,梁荣宝三个恨不得立马撸袖子闯进秦家,给他们家一个下马威。
梁映雪却让他们先睡一觉,养精蓄锐,她自己则先去招待所花钱借来电话,直接拨通秦玉山单位的电话。
“我是秦玉山,你是哪位?”
熟悉的声音入耳,梁映雪心如平湖毫无波澜,“我是梁映雪,我已经达到海市,你尽快挑个时间,咱们两家商量一下离婚事宜,早日了结。”
电话那头沉默了。
梁映雪却不急,他了解秦玉山,看着好脾气好相处,其实自尊心很强,不是那种轻易低头认输的人。
果然,没熬多久秦玉山开口了,“明天或者后天吧……”
梁映雪一把打断:“我哥哥侄子他们都在,我不想浪费时间,就今天,中午还是晚上?”
隔着电话,梁映雪似乎都听到他呼吸重了两分。
“那就今晚!”秦玉山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电话就被挂断。
要不是招待所老板娘好奇地望着她,梁映雪恨不得把白眼翻天上去。
“大妹子,你长这么漂亮,咋还离婚咧?”老板娘一头卷毛,描眉画眼涂口红,磕着瓜子问,倒没什么恶意。
“因为他、不、行!”
“咳咳咳……”老板眼是真翻白眼了,瓜子仁都呛进嗓子眼里。
第35章
梁映雪五人在招待所一觉睡到中午, 人未醒,肚子先“咕咕”叫唤起来,早上吃的是从家里带来的粗粮馍馍, 就着水吃个半饱,到现在是真的饿得前胸贴后背。
梁映雪叫上梁荣林梁荣宝一起吃中饭, 至于辈分小年纪小的梁大梁二兄弟, 被梁映雪无情留下看管行李和鸭毛,这年头小偷不少,甚至还闹出骇人听闻的旅社杀人事件, 可不敢把行李或是人单独留在招待所里。
老火车站附近没什么饭店, 距离最近的饭店都得坐公交或是电车抵达, 再加上饭店的一顿饭价格不菲,所以兄妹三人干脆就在火车站内部餐厅买了些吃的。
四毛一碗的牛肉面可舍不得吃, 于是梁荣林两个男人要了三两的素面条,两碗五毛六分钱,还要额外付六两的粮票, 梁映雪则要了碗二两的素面条, 花去两毛四分钱和二两的粮票。
梁荣林简单算了一下, 待会再给两个侄子打两碗三碗素面条, 简简单单一顿饭, 他们五个人就要花去一块三毛六分钱和一斤四两的粮票。
要知道各地粮票不通用, 他们特地换的全国粮票,原本就是亏的。
梁荣林跟梁荣宝拿着筷子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肝疼, 贵,海市吃饭可太贵了!虽然来之前预想过这一趟少不了花钱,可这钱怎么就跟水淌的一样, 谁家一顿没肉没蛋的面条这么贵啊?
兄弟俩肉疼归肉疼,看他们妹子付钱眼皮子都没眨一下,旁边座椅上又挤满了人,他们可不愿意落面子,一声不吭把面嗦个干干净净,别说半口汤,就是一粒葱花都没剩下,放下的碗比人家刷过的还干净。
梁映雪心里早猜到两个哥哥会是这个反应,低头喝汤的时候没忍住扬了扬嘴角,吃完拿出一条旧手绢擦了擦嘴,佯装无事发生地跟两个哥哥说:“等咱们把正事办完,我再带你们去正经饭店搓一顿,总不能白来。”
梁荣林瞪眼,梁荣宝慌忙摆手:“别别别,可不经这么造的,有这钱咱们回家割肉吃它不香吗?”
梁映雪闷笑不语,兀自去窗口拿旧铝饭盒又打了两碗素面条,一顿饭花去一块三毛六确实不少,梁映雪却没多少肉疼的感觉,重活一世她明白过来,钱很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活着就在于体验,太抠抠索索日子也没个意思,该花就花去。
三人回到招待所,梁大梁二吃完就有些坐不住了,老家普通的棉纺厂他们都好奇得很,更何况是大城市海市,不四处逛逛岂不是算白来?
侄子们一撅蹄子梁荣宝就知道他们要拉什么屎,虽然他跟侄子们一样对海市心驰神往,但他毕竟是个成熟的堂叔,不能跟小辈们一样跳脱,干脆摆摆手让他们滚,叫他们别打扰两位成熟的堂叔睡午觉。
梁大梁二就跟野猴子回归山林似的,拉着小姑梁映雪就往外跑。
“小姑快带我去海市逛逛,我听人说海市有啥无轨电车,我还没见过呢……”
“啥人民公园,复兴公园,听说还有卖花鸟的……”
“海市友谊商店,百货大楼,是不是特别气派……”
“商店不就那些东西吗,有啥好逛的,咱们看小轿车,去江边看游轮去……”
梁映雪被拽得头大如斗,“你们说的地方都不在一处,怎么去?十一路吗?”
“那咱们就听小姑的,你说去哪就去哪……”
“走走走,咱们先出去再说……”梁大兄弟俩推着梁映雪出了门。
前台老板娘探头目送两个小伙子押送犯人似的推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漂亮姑娘出了门,好笑得直摇头。
梁映雪虽然觉得现在的海市没什么好逛的,但很理解侄子们的新奇,毕竟这是他们二十来年第一次出远门,还是报纸上的海市,自然看什么都新鲜,便打起精神陪侄子们在海市街头逛起来。
晚上还得办正经事,梁映雪就没带他们跑远,看到无轨电车就招呼侄子们挤上去,一张票三分钱,可算是圆了侄子们的无轨电车梦,就是这个梦着实挤得慌,等从电车下来,三人脸都快挤变形了。
“嗨呀,原来还没坐牛车舒服呢。”老实的梁二如此评价,立即得到梁大双手双脚赞成。
二人没絮叨一会儿,又被周遭景象迷住了,宽敞干净的马路,比乡下泥巴路宽敞两倍,下雨也不怕鞋上沾泥,斑马线划得工工整整,路两旁随处可见的电线杆,有的上头还挂着大喇叭,抬头一看,四方电线延伸各处去,有点像蜘蛛织的网。
最叫他们大开眼界的还是海市的高楼,六塔县最高的楼也才十来层,还是街道两旁到处都是小高楼,可把他们震到了。
他们站在马路边,周遭人来人往,有踩着皮鞋穿着西装外套的,手上拎着网兜或是篮子,里头装的不是饭盒就是蔬菜豆腐;马路上自行车尤其的多,一眼望去,比梁大他们半辈子看到的自行车还要多,梁大兄弟俩犯傻,瞪着大眼伸着食指在那统计。
“凤凰,永久,还是永久……啊,有一辆牌子不一样,叫飞,飞……”
梁映雪补充:“叫飞鸽。”
数完自行车,兄弟俩的头又随着来往的公交大巴车来回转动。
哦,原来海市还有公交汽车,下面天蓝色上面白色,颜色还怪好看的,就是一眼望去,全是挤在一起的人头,跟葡萄串似的你挨我我挨你,怪吓人的。
没走几步路,兄弟俩又停下对着墙壁上的画指指点点。
“垂帘听啥……这位姐姐是啥名人吗?画得怪好看的。衣服也贵气。”
梁映雪没想自己竟还有当导游的天赋,讲解道:“今年的电影《垂帘听政》,这是刘晓庆,挺漂亮的吧?她还演过《小花》。”
梁二激动不已,“《小花》我看过,咱们大队露天播放员放过这个!”
路过的一名男青年突然探过头来,“阿拉侬看过《姿三四郎》唔啦?”
梁大梁二二脸懵逼,“阿拉是啥?”
“啥啥狼?”
男青年憋笑,可当看见梁映雪似笑非笑望向自己,脸瞬间爆红,立即缩进龟壳里,踩着自行车一阵风溜得老远。
走几步墙上又是第四届全运会的宣传画,梁大梁二不明觉厉,只觉得海市好厉害好洋气。
后来路过粤式月饼店,兄弟俩要伸头看一眼,路过人多的路边报刊亭,兄弟俩同样伸头看,直到看到报纸上一箩筐的字,兄弟俩抱头鼠窜,把路人看得哈哈直乐。
梁映雪头大如斗,只能悄悄落在后头,假装不认识这两小子。
俩兄弟的情绪在看到路边停着的小汽车的那一刻达到顶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老大,是小汽车啊啊啊啊!!!我第一次看到小汽车啊啊啊啊!!!”
梁大快被摇散架都没还手,“你以为我见过小汽车吗?我也是第一次见啊啊啊啊!”
兄弟俩跟两头恶狼似的,眼泛绿光,搓搓手想伸手摸上一模,关键时候梁映雪一手拽一个衣领,硬生生把两个大侄子给拽走了。
一个犯傻不可怕,可怕的是两个人一起犯傻,兄弟俩这一路一惊一乍的,引来无数路人的侧目好奇,梁映雪再也受不了啦!
在梁映雪的威压之下,梁大梁二乖乖跟在后头往回走,回去的路上经过几处小弄堂,兄弟俩又长了一会儿见识,原来海市也不是处处都繁华嘛,也有这种狭窄逼仄的小巷,外头摆着各种桌子小椅子或是炉子,或是门口养着两盆花草,家家户户外头都晒着衣服被子,连内衣都不少见,看得梁大梁二都有些脸红。
梁大梁二对海市的印象一下子丰富立体起来。
跟着两个侄子逛了一下午,记忆里的海市也在梁映雪的脑海中复苏,跟后世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确实没法比,但却一片欣欣向荣之气,人们的脸上是笑着的,头发是乌黑浓密的,精气神是饱满有劲的,同时不乏生活气息,是一个不那么有疏离感的城市。
逛一下午回到招待所,梁大梁二心满意足,十分乖觉回来继续当门神,让梁映雪跟两个哥哥安心出门去秦家办正事。
“小姑,你们先去充当急先锋,要是不能旗开得胜,咱们两小将再出马不迟!”
说着兄弟俩竟然挤眉弄眼模仿起《沙家浜》智斗的桥段,不说有模有样,只能说十分滑稽。
“刁德一,搞得什么鬼花样?”
“我待要旁敲侧击将她访。”
“我必须察言观色把他防。”
“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胡传魁,扮什么正经样?这小刁,一点也不讲面子,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他们到底是姓蒋还是姓汪?我待要旁敲侧击将他访……”
梁荣宝瞧得直嘬牙花子,“兄弟们谁有枪?我要把刁德一跟这冒牌阿庆嫂一枪给毙咯,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梁映雪捂着肚子,差点笑得直不起腰,就连“苦脸情圣”梁荣林都破了功,没忍住眼底溢出笑来。
“这两个泼猴,没人管怕不是要上天!”
出了招待所,坐上去秦家的公交汽车,梁映雪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不过当进入单位大院,站在秦家楼下,梁映雪脸上没了笑意,也没其他情绪,只有一种动物即将进入战斗状态的紧绷感和血液发烫的兴奋感。
真是既紧张,又让人有些期待呢。
梁映雪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
作者有话说:雪姨附身:开门啊开开开开门啊~
第36章
给梁映雪开门的是秦大嫂, 她见到梁映雪一如往昔,笑呵呵请他们进来。
“映雪跟亲家两位兄弟快进来,早晚有点凉, 还是家里面暖和,呵呵。”
“大嫂, 你怎么还亲家亲家的, 马上人家就不是咱们亲家了。”未见其人,秦玉华隐含怨气的声音就传出来。
梁映雪进屋一眼扫去,呜呼, 秦家今天堪比大过年, 一大家子一个不少都在, 秦振邦老两口,秦大哥秦大嫂带着两个女儿, 秦玉华耿红兵带着儿子,最后就是站在窗边抽着烟,回头看过来的秦玉山, 现在又添了他们梁家兄妹三人, 人多得一个客厅都快坐不下。
秦玉华富有攻击性的目光紧盯着梁映雪, 没想梁映雪径直扫过她, 压根不搭理她, 倒是跟梁映雪眉眼有几分相似的高大男人, 眼神幽冷地盯着她。
梁荣林没直接问秦玉华,倒是先对秦玉山发难:“秦玉山, 你家妹子平日里就是这幅态度对映雪的?怪不得映雪不愿意跟你过, 你们秦家有的人眼睛长头顶,眼里没人!”
秦玉华被挤兑得脸色瞬间涨红,被丈夫耿红兵拉了一把, 又见二哥秦玉山把烟掐灭,暗含警告地睇她一眼,她双手环臂重重往沙发背一靠,气得扭过头去。
秦振邦朝秦母睇去一眼,秦母有些懒懒的,秦大嫂立马心领神会,引着梁荣林他们往上坐,然后又从托盘拿青花白瓷茶杯,抓茶叶,倒开水,一气呵成。
“映雪两位兄弟大老远跑来累了吧,喝点茶水润润嗓子。映雪,你小心烫。”
梁映雪对秦大嫂笑笑,这位大嫂跟她上辈子无冤这辈子无仇,人家这么客气,她自然是不会伸手打笑脸人的。
“谢谢嫂子。”
“害,没事。”秦大嫂转身又给公公丈夫他们添水。
梁映雪就顺着她的身影看向坐在老位置上的
秦振邦,说实话,这趟离婚之旅主角甚至不是她跟秦玉山,秦玉山既然已经同意离婚,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就成了,可这离婚财产分割或可以说是赔偿一事,那就得秦家当家人秦振邦做主了。
秦振邦直直看来,梁映雪不躲不避,甚至还有心思打量了一番。
她这有些肆无忌惮的目光叫秦振邦心生不悦,一老一少无声对视几秒,谁也没有退缩,最后还是梁荣宝打破僵局。
“今天不是来谈正事的吗?有屁快放,咱们还要帮映雪收拾行李嫁妆,太晚了不好回招待所。”说着他就盯着秦玉山,抬了抬下巴:“秦玉山,你是什么章程?”
说着还笑了起来,不无嘲讽道:“原本离婚就夫妻两口子的事,今晚还搞这么大阵仗,一大家子都来了,咋的,要吃了咱们啊?嘁~”
梁荣林不似梁荣宝这么能说会道,他就盯着秦玉山,直到把秦玉山盯得浑身不自在,又让他想起上次中秋之行被梁荣林打得那一顿,脸色更加阴沉,如霜雪过境。
秦大哥算是这伙人里面立场比较中立的,他缓缓开口,眼镜下的目光是带着善意的。
“映雪,映雪大哥,你们想好了,确定一定要离这个婚?”
秦玉山视线无声落在梁映雪身上,就见她一秒也不曾犹豫,态度轻巧得,仿佛离婚不过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一样不足挂齿。
“婚,当然是要离的。”梁映雪回答,“而且秦玉山也同意了,现在没别的问题,唯一的问题是财产分割,或者说……精神赔偿?”
此言一出,梁映雪如愿看到秦家人神色动了,有的怨恨,有的不齿,有的冷脸……无论如何,总之都被这简简单单一句话给刺激到了。可以说,这话比当初她开口要离婚影响还要大。
秦玉华眼神飞速转过一圈,见自己父亲面如沉水,母亲忿忿,老好人大哥大嫂脸上笑意都淡了些,尤其是她二哥,脸色十分难看。
她如同得了指示,立马直起腰来跟梁映雪骂:“好你个梁映雪,枉你平日装腔作势,好像多爱我二哥一样,现在露了真面目了吧?你还不是为了咱们秦家的钱?”
梁荣林瞬间打断:“我妹妹一个好好的大姑娘嫁到你家,好日子没过几天,尽被你们家狗屁倒灶的事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赔钱怎么了?既然结婚做夫妻,秦玉山挣的钱就该分我妹子一半!”
秦玉华听到好笑的笑话似的,“我二哥都没分家,那就没有夫妻共同财产,分什么?我分个屁!梁映雪嫁过来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比你们乡下日子不知好多少,还有脸提分钱?”秦玉华脸上那浓浓的嘲讽之色,跟刮刀似的刮在梁荣林脸上。
梁荣林还真不是秦玉华的对手,三言两语被她挑拨得头冒青筋,径直拍桌而起。
“我顾及你们秦家的面子才好声好气,其实你家根本就是骗婚!不知羞的东西,婚前就跟女人滚到一起,孩子都弄出来了,骗我妹子年纪小不懂事,嫁到你秦家当牛做马!还想把前头女人生的野种弄回家给我妹子养!你们秦家有脸?你们秦家人脸比水缸还大!我呸!”
梁荣林虽然不比梁荣宝嘴皮子利索,真动怒了也是急性,被这么一激,眼神凶得像要吃人:“怎么的,你们秦家城里人,有钱,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当初也不是我妹子求着嫁给秦玉山的,是你秦玉山眼巴巴要娶我妹子!要不是你秦玉山,我妹子现在也能嫁个好人家!”
秦玉华不屑一笑,脱口而出:“你妹子都不能生,谁愿意娶她?”
她话音未落,迎来的便是梁映雪十成十用力的耳掴子。
“我不能生,我不能生那全是拜你二哥所赐!”梁映雪双目刺红,每每被人戳到痛点,她都恨不得给对方来一刀。
秦玉华被结结实实甩到一旁,要不是有沙发挡着,这一巴掌能把她人都给甩出去,待她甩着嗡嗡的脑袋想要讨要说法,结果看到的一幕让她目眦欲裂。
梁映雪就这样旁若无人,带着一身熊熊的不甘跟怨气走到秦玉山跟前,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打得他脸都偏了过去,一张嘴,嘴角就流出血来。
“秦玉山,这是你欠我的!”梁映雪居高临下,她的眼神如同一根尖锐的铁钉,将秦玉山狠狠钉在那,四肢动弹不得。
没等他反应过来,梁映雪反手又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是你替你恶毒的妹妹还的!”
秦母反应过来,“嗷”的一声推开梁映雪,满眼心疼地给二儿子擦血,面对梁映雪真是恨不得把她给生吞了:“梁映雪!这里是秦家,谁允许你打我儿子?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我就是把钱烧了扔了,也不给你梁映雪一分一厘!”
梁映雪想都不想,轻飘飘反问:“请问您做得了主吗?”
秦母气得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还是秦玉山跟秦大哥眼疾手快扶住她。
秦大嫂跟两个女儿简直惊呆了,跟三只单纯懵懂的雏鸟似的,从鸟巢里探出三双炯炯有神的大眼,无辜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秦玉华被丈夫耿红兵搀扶起来,愣了会儿,有些委屈地瘪瘪嘴,可一看到母亲苍白流泪的面孔,她又下意识忽略心底的情绪。
“梁映雪,今天我就跟你拼了!”秦玉华放开捂住肚子的手,抬手就要跟梁映雪扭打,这一幕可把耿红兵吓坏了。
“玉玉玉华……”
不过秦玉华还没沾到梁映雪的身,就被梁荣宝以身挡在前头,她往左他就往左,她往右他就往右,反正他肯定比一个孕妇身姿矫健,纵是秦玉华一身怒气,碰不到梁映雪也是白搭。
梁荣宝得了便宜还卖乖,脸上笑嘻嘻:“大妹子,怀着孩子就别这么大火气了,对孩子不好。”
秦玉华被气得脸上一阵红橙黄绿青蓝紫,她火气怎么来的,罪魁祸首的哥哥竟然还明知故问。
这一空当,耿红兵连忙拉住妻子,这会儿再也不敢松手了,连他们的儿子都下意识贴了上来。
秦振邦面如沉水,家里一切都乱了套,原本的计划通通作废,要不是这对冲动又愚蠢不听话的母女……不提也罢。
秦振邦一挥手,示意老大两口子安抚住秦母跟秦玉山,耿红兵不用他示意,已经把妻子拉到一旁,不让她再张牙舞爪喊打喊杀,一家子总算暂时安静下来。
秦振邦背着手,定定望着梁映雪:“映雪,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口气也该消了吧?咱们怎么说也曾经是一家人,没必要弄得那么难看,就算你跟玉山离婚,我也希望咱们能好聚好散。你说呢?”
梁映雪没说话,但嘴角还是溢出一丝嘲意,他来了他来了,秦副厂长带着他熟悉的“敲一棒子给一颗大枣”的PUA绝学来了。
梁映雪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姿态随意地在秦玉华原来的位置坐下,嘴角弯起合适的弧度,笑吟吟道:“还是秦副厂长有格局,我听你的。”说着眼神示意两位哥哥可以坐下。
就这变脸的速度,修炼几十年的秦副厂长都有些自叹弗如,顿觉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啊。
秦振邦也坐下,与秦玉华他们表情迥然不同,端的是和煦亲和。
他先叹了口气,再开口:“既然强扭的瓜不甜,你非要跟玉山分开,那咱们也不能强求,只当时你们两个孩子到底没缘分。不过家人一场,我就多问几句,分开之后,你可有什么准备?我多说两句,你的海市户口得来不易,当初也费了工夫,再迁回去也可惜,不如继续放在咱们家?其实如果你想继续留在海市,我们也可以想想办法给你找一份工作,总归有情分在。”
第37章
要不是上一辈子被这一家子合伙骗了大半辈子, 梁映雪差点都被秦振邦感动了。
现在梁映雪可太明白了,秦振邦就是在试探她,试探她是不是想留在海市, 甚至借机捞一些好吃。
不过现在她打也打爽了,闹也闹欢了, 就不想再在秦家耗费精力, 她从茶几拿一块大白兔,剥了糖纸放进嘴里,尝了点甜头, 然后说:“没必要, 离了婚我自然待在自己家乡, 户口留在这反而不方便。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如无必要, 以后我不会常来海市,更没想过留在海市工作。”
秦振邦不就是怕她留在海市,这于秦玉山名声不利, 离了婚的妻子再也不出现, 秦玉山单位的人才容易淡忘这件事, 她也不能再出什么幺蛾子影响秦玉山的前途。
第二吗, 自然是秦振邦对她有所忌惮, 怕她在外胡说八道, 于他在金属厂的名声有碍,要是他的对头拿此攻讦他, 又或者顺藤摸瓜找到什么见不得人的线索……真的能坐牢的。
梁映雪是没有证据, 可她身为他秦振邦曾经的儿媳,她说的话自然有几分分量。若是有心人顺着往下查,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对于秦振邦的忌惮, 梁映雪门清,真因为如此,她才敢在秦家肆无忌惮的闹开。
不过她也不单是为了秦家恶心到她的补偿,更重要的是她要报复回去,她也要秦家人尝尝被恶心到的滋味,既是为了上辈子被耽误的大半生,被当傻子骗的大半生,还有自己因为救秦玉山而丧失的做母亲的权利。
有些东西就是因为不能拥有,所以才更让人偏执,因为丧失生育能力,上辈子她吃多少药,跑多少次医院,湿了多少枕巾……她心里不是没有怨气的。
总之,这一趟除了办理离婚,她就是非要在秦家人脸上踩,以泄上辈子积攒的怨气。
秦振邦见梁映雪这般,提着的那颗心稍微松懈了些,虽然过程不尽如人意,但只要梁映雪愿意断得干净,再不会出现再海市给他们添堵,离婚就离婚吧,总比把梁映雪这颗炸*弹放家里强。
“既然你坚持,我们就尊重你的决定。”秦振邦十分温和地道,“还有关于离婚财产的分割……”
秦母刚要说话,被秦振邦一冷厉的眼神扫过去,她心肝一颤,脑子瞬间清醒不少,强忍着没发作。
“……你一个好姑娘嫁到咱们家,只能说你跟玉山没这个缘分,更何况你还救过玉山的命。”他顿了顿,“总归……是咱们秦家欠你的,于情于理,咱们秦家都不能让你吃亏。你自己说个数吧。”
秦家当家人是处理事的态度,梁荣林跟梁荣宝脸色都好看不少,他们跟秦家不约而同都把目光投向梁映雪,然后他们就见到自家妹子笑吟吟地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三百?”耿红兵咽了咽了口水,问。
梁映雪好笑道:“三百,岂不是瞧不起秦家,也瞧不起秦玉山这条命?三千块,拿了钱我就走。”
秦玉华跟秦母不愧是母女,同时站了起来。
“你休想!”秦母气得心脏直跳,简直快撅过去。
“梁映雪,你太无耻了!婚姻一场,你开口就是三千块,知道的清楚你们梁家是嫁女儿,不知道的还当你们梁家是卖女儿呢!”
梁荣林立马瞪过去,“说话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虽然他也没想到自己妹子一张嘴就是狮子大开口,但现在不是拆台的时候,越是紧要关头越要齐心协力,其他事可以私下再说。
不只秦玉华秦母无法接受,这回连秦大哥秦大嫂都严正态度,拧着眉瞧着梁映雪一家子,仿佛在看一家子土匪。
秦玉山掏了掏西装口袋,拿一只烟夹在指尖,闻言不去看梁映雪,只垂下眼睛说道:“你提的要求太过分了,咱们家拿不出这么多钱。就算拿的出,我父母哥嫂还要过日子,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日子都不过了。既然只是你我的事,那就在你我之间解决,我参加工作后的工资,可以全部都给你。”
梁映雪都笑了,梁荣宝心有灵犀地挖讽道:“今晚你一大家子等着咱们,你不说只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刚才你妹妹你母亲辱骂映雪,你没说只是两人之间的事,怎么到了分割财产的时候,就只是你俩之间的事了?你妹妹刚才不是亲口说的,你们还没分家吗?既然没分家,你说的话那就是个屁!”
梁荣宝就是个凑热闹不嫌事大的主,这边秦家人跳得越高,他就越兴奋,尤其是场上的情形几乎完全由自己堂妹主导,秦家人只有吃瘪吞气的份,他看着就更来劲了。
秦玉山见梁映雪无动于衷,像是很赞同梁荣宝的话,他惯有的冷静、自持再也无法维持,眉目间露处几分痛苦的神情来。
“梁映雪,夫妻一场,你真的非要如此绝情吗?”
其实不止秦玉山,秦大哥秦大嫂他们都觉得梁映雪有些过分,太冷血,这般求财心切,倒显得这场婚姻原本就像个笑话,彼此都难堪。
难堪吗?梁映雪想,上辈子她更难堪,忙活一辈子,到头来婆家人骗自己,丈夫骗自己,婚姻是假的,感情是假的,养子也是假的,只有欺骗是真的,有谁比她更难堪?更狼狈?
越是回想,梁映雪越是心硬如铁,“你我本就没有感情,又何来的绝情?”上辈子秦玉山知道真相选择隐瞒,那他就是一丘之貉,就是迫害自己的凶手。
这辈子,上辈子,他都是秦玉山,他不会做出第二个选择来的。所以,他该骂!他就该承担一切后果!
她不管秦玉山如何反应,转身面向秦振邦:“秦副厂长,你的妻子女儿儿子都太情绪化,我觉得还是由你做主比较好?”
秦振邦眼见大势已去,妻子他们再留在这只会添乱,挥挥手示意大儿子两口子把妻子领回房里。
“你母亲脸色不好,扶她回房间休息。还有玉华,挺着个肚子也不怕出事,也进去陪陪你妈。”
秦母十分不愿,但她拗不过儿子,也拗不过丈夫,秦玉华也被耿红兵连搂带拽拖走。
人少,客厅冷清下来,硝烟味不知不觉淡了,只剩下尴尬。
秦振邦面露难色:“映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也请你理解我们,三千块……”他自嘲一笑,“我们家现在是真拿不出来。或者再少一些,一千,一千五怎么样?我多凑凑,可能凑得出来。”
梁映雪摇头,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光,别有意味道:“秦副厂长,别说三千,就是三万,你秦副厂长也照样拿得出来!”
她说的是如此笃定,秦振邦听得是心惊肉跳,差点当场失了脸色。
到底有几分心智,也惯常能屈能伸,只是面色冷了些,恢复了几分往日领导的威严:“我有两个要求,你答应了,三千块给你。”
秦玉山拿着烟,呆愣地望向自己的父亲。
梁映雪抬手:“你说。”
“一年内,不要跟我们秦家任何亲朋好友碰面,更不能让他们知道离婚的事。其他人问起,我会说你是回乡调理身体,希望你能保持口径。”
“可以。”她原本就不准备再跟秦家扯上任何关系,哪怕只是亲朋好友。
“还有,两年内,希望你不要再来海市。”
梁映雪双腿交叠,想也没想:“这不行,海市发展前景这么好,我还想赚钱,不可能两年都不来。我只能答应你,但凡遇到秦玉山单位,或者是大院里相识的人,我会绕着走,绝对不会主动跟人搭话。”
秦振邦皱了皱眉,他心里思索着要不先给她一半的钱,可甫一抬头,梁映雪就跟看透了他似的,却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秦副厂长,今天是我不想再闹下去,希望你好自为之。”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秦振邦多少年没受过这样的挑衅,但最后他还是咬着后槽牙都忍了,等他从房间出来,拿出好几沓整齐的纸票子放在梁映雪眼前茶几上。
梁荣林、梁荣宝瞪大眼睛,半晌没眨一下眼,原来三千块这么多的啊?
梁映雪从茶几上抄起钱,起身也没说一个谢字,只对斜对面的秦玉山留下一句:“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见。”
然后就招呼两个哥哥,准备进曾经的婚房收拾东西,进去后她就笑了,自己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全部收了出来,放在角落里,跟秦玉山的东西可谓泾渭分明。
挺好,都省得费功夫收拾,三人直接拎起东西就能走。
出了秦家大门,梁映雪抬头看一眼头顶的夜幕,重
生那晚是这样的月,今晚依旧是这样的月,今夕是何夕?
无论如何,今晚的结果总算是圆满的。
不是得了三千块钱圆满,而是成功恶心到秦家一家人,这可比挣到钱有意思多了。以她对秦家人的了解,今晚他们家注定不会安生。
想到此,梁映雪就更乐了。
果然梁家兄妹离开没多久,秦家就爆发了一场家庭争斗。
“爸你好偏心,当初我结婚,我想买一台进口的东芝冰箱,不过一千多块你都不愿意给我买,今天二哥离婚,你伸手就是三千块,凭什么?我不服气!”平日秦玉华很怕父亲,可今天着实被刺激到,加上自己怀着孩子,就梗着脖子闹起来。
秦玉华也不傻,扭头拉上秦大哥两口子:“大哥,大嫂,你们就更不用说了,当初下乡插队结的婚,连像样的婚礼家具都没有,我都替你鸣不平。都是秦家的孩子,凭什么厚此薄彼?是不是啊大哥大嫂?”
秦大哥秦大嫂面面相觑,还有点尴尬,秦大哥十六七岁就下乡,一待就是八九年,两个孩子都是在乡下生的,返城后就去单位分派的房子住,这么多年下来,早就不似弟弟妹妹他们那般跟父母天然的亲近了。
第38章
秦振邦原本绷着脸, 这下都被自己的蠢女儿给气笑了,全家上下,也就这个蠢东西没有眼色, 非要往枪口撞了吧?到底是怀孕的关系,还是她生下来抱错了?秦振邦十分怀疑。
原本叫她来, 那是让她充当先锋跟梁映雪对打, 先给梁家兄妹一个下马威,自己才好出面讨价还价,这个蠢女儿倒好, 直接把马蜂窝都给捅了, 好处没捞到一点, 反而全家跟着被狗咬。
“秦玉华,下次说话前先过过脑子。”秦振邦伸手戳在她脑袋上, 十分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从工作到结婚,到你丈夫的工作,你现在住的房子, 哪个不是靠你老子得来的?吃我的喝我的, 你有脸跟我提公平?”
“你要是不想当我秦振邦的女儿, 现在就滚!”秦振邦毫无预兆, 平地一声怒喝, 指着大门:“滚!现在就滚!”
秦玉华被吓得一个激灵, 脸上血色瞬间褪干净,目光畏缩地打量自己的父亲。
耿红兵忙出来打圆场:“爸, 您别动气, 自己身子要紧。玉华也是被梁家兄妹气到了,脑子不清楚胡说八道的,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秦振邦对自己女婿脸色好了些, 但也完全没有给台阶下的意思,仍是面朝门口,一副送客的模样。
这么一惊一乍的,加上孕妇情绪不稳定,秦玉华“呜呜呜”就哭了,捧着脸,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秦大嫂过来安慰她她也浑不理会。
“我就知道,从小到大爸妈心里只有儿子,压根不把我这个女儿当回事!梁映雪打我,我妈没反应,梁映雪打二哥,我妈就心啊肉啊的,恨不得把梁映雪掐死!这回二哥捅这么大的篓子,让家里损失这么大,爸都舍不得骂他一句,到我这呢,我不过抱怨两句,我爸就让我滚?”
秦玉华脸上全是泪,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哑着嗓子问:“爸,我不是你亲生的吗?难道这里不是我的家吗?”
话说完不等秦振邦回答,她一手抹泪,脚步匆匆冲出秦家大门,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追她似的。
耿红兵手忙脚乱,又要跟岳父打招呼,又要抱儿子,还要拿妻子的包和大衣,手忙脚乱追了出去。
秦大哥秦大嫂对视一眼,夫妻俩极有默契,跟秦母秦振邦道别后,带上两个女儿也走了。心里甚至有点后悔,早知道闹得这么凶,就不把孩子带来了,平白被捎带一起骂上了。
家里只剩下秦玉山跟秦振邦夫妻,秦振邦先给秦玉山倒一杯水,又拍拍二儿子的肩,见二儿子自责地抓了把头发,他安慰道:“孩子,人生还很长,摔跤不可怕,再站起来就是。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钱的事你也别太纠结,反正迟早都是给你们兄弟的。”
秦玉山松开手抬首,露出一双兔子似的红通通的眼,愧疚得无颜面对:“爸,以后我的工资都交到家里,直到把钱都补上。”他是他,大哥是大哥,总不能让大哥大嫂心里有疙瘩。
“你啊你,就是心肠太好!”秦振邦不无感慨地道。
秦玉山欲言又止,可在秦振邦温和而关切的目光下,他还是埋下心底的疑问,没有再问。
反倒是秦振邦,模棱两可道:“都离了,找个时间把孩子接回来,那孩子跟咱们秦家有缘。先放在你大哥名下,不然说出去不好听……”
秦玉山迷迷瞪瞪,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直到秦玉山回屋睡下,秦振邦关上房门,卧室里妻子背对而卧,头也没回。
“好了,一整晚梁家人闹完玉华闹,玉华闹完还要安慰儿子,我现在脑壳子疼,你让我安生会儿行不行?”秦振邦往床上一趟,拉上被子盖身上,一边闭眼一边揉太阳穴。
这一晚上下来,他感觉自己都老了好几岁。
晚上秦母顾着孩子在,给丈夫留面子,早就快憋疯了,现在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三千块,那可是三千块啊秦振邦!你嘴皮子一碰,就给那个小贱人了?凭什么?我就问你凭什么?”
秦振邦倏地睁眼,那一瞬间他遍布血丝的眼凶若恶鬼,堪称可怖,从牙缝挤出森冷的声音:“张令淑,你要是想我死,想让我们一家子死,你就喊,你就大声喊!”
秦母一下子被震住了。
“梁映雪要钱,你让我怎么办?你想我怎么办?我们穿鞋的,她是光脚的,你是恨不得她去单位告我去?恨不得我被人从位子上拉下来,恨不得把你二儿子害得没了前途,是不是?啊?”
“就你心疼钱我不心疼?那钱是我提着脑袋赚的!我倒想少给几个,你们母女俩倒是给我这个机会呀!”说完秦振邦一扯被子,翻过身去再也不理会身后的妻子。
秦母仿佛被人定住,再不敢说话了。家里钱怎么来的,她再清楚不过。虽然她觉得并没有丈夫说的那般严重,来回倒腾赚好处的厂里又不止她丈夫一个,但到底有几分心虚,更怕影响二儿子前途,只能作罢。
可认命归认命,心口这股气烧得火急火燎,秦母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啊!何止是秦母,秦振邦也是气得一夜没睡着。
不得不说,梁映雪这次真是把秦家人的脊梁骨抽下来放地下踩,谁能忍受得了?
于是第二天早上,老两口同时病倒了,躺在床上爬都爬起不来。
上午九点还是民政局,梁映雪跟秦玉山如约而至,跟着的梁荣林看到秦玉山这副鬼样子也是吃了一惊,依旧是昨晚的衣服,皱巴巴的没了风度,头发也没怎么整理,最主要还是他那两只黑炭似的熊猫眼,看着跟鬼似的。
反观梁映雪,一夜好眠,微凉的晨风拂过她的脸,透着几分雪白,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鹅蛋脸上缀着两颗黝黑晶亮的大眼,整个人精神奕奕,甚有几分春风满面的意味。
梁映雪对秦玉山一夜憔悴有点好奇,但不多,公事公办的态度走在前头:“直接去前台。”
这年头离婚的人少之又少,压根不需要排队,工作人员苦苦劝说无果,尤其男女双方态度冷得很,只能把手续办了。
从民政局出来,梁映雪只觉一身轻松,抬脚走了几步,落在后头的秦玉山开口。
“梁映雪。”
梁映雪顿足回首,无声望着他。
秦玉山从兜里拿出烟盒,目光复杂晦涩:“你变了好多,变得我都好像从没认识过你。”
梁映雪眼望前方热烈东升的太阳,嘴角抿出一抹向上的弧度,想了想回答:“都说婚姻是女人第二次投胎,所以我现在又重生了。我很喜欢现在的我。所以……秦玉山,再见。”
说完不等秦玉山回答,她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像一朵漂亮的蝴蝶翩翩飞舞,钻入春日绚烂多彩的花丛,很快不见踪影。
梁映雪倒不是面对前夫急着跑路,而是时间紧急,她得抓时间把迁户口的事一起办了。她在亲哥梁荣林的陪同下,一天下来,总算把海市这边的事全部办好。
重生以来挂在心头的事一了,梁映雪心情大好,加上弥补了上辈子的遗憾,成功把秦家一家子男女老少全部恶心了一遍,她更觉得这趟海市之旅,不但圆满,并且十分带劲,乃是她重生以来最高兴的一天。
招待所里放着鸭毛鸡毛离不开人,梁映雪特地从最近的饭店打包各色菜肴带回去,红烩牛肉,青椒炒肉丝,一整只烤鸭,香菇笋片,要不是梁荣林拦着,梁映雪甚至还准备买上一瓶白酒,今晚痛饮。
梁荣宝梁大他们不管梁映雪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都没想扫兴,五人就着半热的四道菜干米饭,最后吃的是盆干碗净,连一点汤汁也没剩下。
晚上睡觉梁大梁二他们摸着自己高质量的肚皮,睡得分外满足。
梁荣林以为自己妹子经历人生大事,到底要缓上一缓,结果第二天一早,梁映雪起得最早,活力四射,吃完早饭就商量着今天去羽毛加工厂跑销路。
去羽毛加工厂不是打架,不需要太多人,梁大梁二继续留守招待所,梁映雪兄妹三个带上一袋鸭毛和一袋鸡毛,在拥挤的公交汽车上一路晃悠忍耐,又走了许久的路,一路周转终于抵达羽毛加工厂的大门。
梁荣宝对海市这家羽毛加工厂有点失望,论大门门头,竟然比不上六塔县纺织二厂气派,显得有些老旧,就是不知道工厂规模有多大,设备和技术够不够先进。
羽毛加工厂的门卫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不用梁映雪多说,梁荣宝和梁荣林就揣着前不久买的大前门上去寒暄。
梁荣林有些拘谨,强忍检查自己衣服有无破洞补丁之类的冲动,相较而言梁荣宝就自然多了,起初门卫听他们口音还有些爱搭不理的,后面抵不住梁荣宝又是递烟,又是态度亲热左一句大哥又一句同志的,缠了一会儿,梁荣宝他们就跟门卫大哥搭上话了。
门卫这工作看似简单,但人家对厂里的领导必须门清,不然哪天把领导拦在门外,岂不是惹人笑话?
门卫大哥笑纳一包大前门,知晓他们是从外地来,想搭上门路卖鸡毛鸭毛的,便跟他们说,羽毛加工厂采购部门的经理姓施,个子中等,国字脸,有啤酒肚,戴眼镜,还有一口黄牙,估计是烟抽多了。
没有介绍信也没有人脉,梁映雪三人准备来个守株待兔,守在大门外等待厂里下班,再靠门卫大哥眼神示意,务必一把抓住采购部门的施经理——
作者有话说:九点后还有一更~~~
第39章
时近深秋, 今早外头雾蒙蒙的,梁映雪兄妹三人等人的功夫,外头又刮起了阴风, 他们来时不过穿的薄外套,被阴风一刮, 浑身凉飕飕的, 还真有点冷。
梁荣林他们都知道此行重要,毕竟这么多鸡鸭毛压了四百多的货款,来回路费也不便宜, 万一卖不出去, 那就亏大发了, 所以兄妹三人只抱着胳膊,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等人。
好在没过多久就到了中午下班时间, 梁映雪他们靠近门口,两人负责找人,另外一人负责跟门卫大哥打配合, 没多久门卫大哥偷偷朝梁荣宝使眼色, 梁荣宝便知那位穿西装皮鞋, 头发梳得精光流油, 拿着公文包迈着八字步的中年男人就是采购部门的施经理了。
梁荣宝立马笑着迎了过去, 第一件事就是递烟:“我瞧您一身气派, 天庭饱满有福相,您一定就是施经理了吧?我叫梁荣宝, 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吃顿便饭?”
施卫民不动声色打量梁荣宝, 从他款式过时的蓝布褂子,扫到他粗糙的粗手,指甲缝里还藏着泥, 脚下的解放鞋被洗的发白,随时被脚指头撑坏的感觉,以及他的外地口音,无不透着一种寒酸感。
梁荣宝烟拿了半晌,施卫民接过瞅了一眼,嘴角笑意别有意味:“海市大前门?我抽不惯这烟。”说着把烟又塞还给梁荣宝,抬脚就要走。
梁荣宝愣了一下,又笑嘻嘻凑上来,“还是施经理见多识广,哪像咱们这些泥腿子,就是这大前门那也当个宝。施经理,你平时爱抽啥烟,听说国外进口的555,万宝路抽着贼带劲……”
施卫民刚要说话,就见一男一女走到梁荣宝身边,人高马大的年轻人神色有一丝拘谨,美艳动人的年轻姑娘却是目光灼灼,见他看过去立马眉眼带笑,耀眼得跟朵玫瑰鲜花似的:“想必这位就是施经理了吧?失敬失敬。我们想请你吃顿便饭,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这年头就这样,请人办事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请客和送礼,她也没例外。
施卫民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瞬间摆上亲和笑容,道:“有空有空,走,我知道有一家饭店味道十分不错。”伸手示意梁映雪一起。
梁映雪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跟在亲哥梁荣林身边,一起跟了过去。
施卫民轻车熟路来到一家饭店,光站在饭店外头,梁荣林都有些目眩,绝对不是六塔县的国营饭店能比的,连门牌都透着大气高档,进入里头之后,连梁荣宝都有几分局促,心想这地方装修得这么华丽,吃饭能便宜?
梁映雪心里也有一丝忐忑,不是紧张,而是施卫民实在太驾轻就熟,太反客为主,也有点太不把他们当回事了,而她自己又不是什么高情商的女人,两个哥哥又年轻阅历少,他们哪是大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狐狸的对手?
不过他们此行来又不是搞什么阴谋宫斗戏码,而是光明正大谈生意,这么一想,梁映雪心头轻松许多。
真正上了桌梁荣宝他们又干瞪眼了,虽然他们很想看看菜单上有啥菜色,但是拿到菜单那只有字认得他们的份,小学文化的他们,加上毕业十多年了,一份菜单字还认不全。
梁荣林还好些,他小学成绩不错,梁荣宝就差把头塞到桌底下。和他们同样文化水平的妹子梁映雪倒是拿着菜单看得有模有样,就是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施经理,您是这里的常客,不如您来点菜,也让我们尝尝这里的特色?”
梁映雪刚说完,施卫民自然而然从她手里接过菜单,拿去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手握在梁映雪手背,只是等梁映雪看过去,他又已经收回去,若无其事开始点菜,仿佛刚才只是意外。
梁映雪心里开始窝火,她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这笔生意能谈下来最好,谈不下来看她怎么收拾他!
施卫民很快点好菜,什锦火锅,红烧蹄髈,茄汁鲳鱼,霸王鸭,蟹粉豆腐,熏鱼,六个菜,以及一瓶茅台酒。
菜酒点完,桌子上沉默了,施卫民推了推眼镜,半真半假玩笑道:“怎么了各位同志,是不是我点多了?对不住,平常我出来吃都是这些,一时习惯了,要不然我让服务员全部退掉,重新点一些便宜的素菜?”
人家说这话相当于把梁映雪他们架在那,都到这个份上,怎么可能退掉?只能捏着鼻子
认了。
饭菜上来,梁映雪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顿饭估计得有个二三十,相当于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了,确实比她料想的花费要贵一些,但人家毕竟是羽毛加工厂采购部门的经理,见多识广,这些钱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梁荣宝也是这样想的,一杯梦中情酒——茅台下肚,话匣子打开,他领着梁荣林,一左一右跟施卫民拉家常,施卫民也是场面人,就三言两语跟梁荣宝兄弟俩聊起来。
聊了一个来回后,梁映雪就发现此人油滑,半晌都在套话,可面对梁荣宝问起关于厂里的事,或是采购鸡毛鸭毛的事,对方就开始打哈哈,转移话题,三句话里没有一句实话。
梁映雪心底刚灭掉的小火苗再次“滋滋滋”冒烟。
梁映雪思索着怎么才能让施卫民愿意跟他们合作,此行他们是带了礼物的,是两条大前门、一瓶剑南春,还有一罐强化牌麦乳精,因为没有烟票,他们买烟时还额外多付了钱,原本他们以为羽毛加工厂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厂,这些礼物应该是够的,毕竟他们的生意又不大,可听施卫民这口气跟做派,说不定只有进口的万宝路香烟以及人马头酒才能入他的眼。
梁映雪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正愁着,梁映雪突然发现小腿被人蹭了一下,她没当回事,以为只是谁的脚不小心碰到,可不到一分钟,又有人蹭她的腿,这回更过分,从小腿一路向上,眼看要滑向大腿去。
梁映雪这还忍得了?面色瞬间冷下来,抬起右脚便踢过去,直接踢在对方膝盖上,对面的施卫民一个躬身,差点没维持住平衡歪倒下去。
“诶,怎么了施经理?”梁荣宝眼疾手快扶住他。
施卫民几分狼狈地扶好眼睛,神色僵硬,没等他开口,就听梁映雪捂着嘴大惊小怪道:“我刚才一抬腿,没想到不小心踢到施经理您了,施经理您宽宏大量,肯定不会怪的我吧?”
施卫民重新坐好,抬眼瞥去一眼后再没看她,像是有所收敛。梁荣宝和梁荣林不知内情,还在为谈合作的事努力,过了一会儿饭桌上重新热络起来,就连施卫民似乎都被梁荣宝他们的态度感染,话也密了,笑容也多了。
三个男人你来我往,将一瓶茅台喝得一滴不剩,施卫民也喝得满脸通红,眼神发飘,甚至跟梁荣宝他们称兄道弟起来,既然是兄弟,生意上的事情自然要帮。
“……三百斤的鸭毛,一百斤的鸡毛算个什么?我们厂子全收了!”施卫民有些站不稳,但领导的气势很足,一摆手:“你们回去等我两天,我跟上头领导报告下,保证有好消息,好不好?”
梁荣宝喝醉了,梁荣林半醉还记得生意的事,一把握住施卫民的手,“谢,谢谢施经理,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施卫民把递来的礼物七七八八塞进宽敞的办公包,拉上拉链夹在腋下,虽然脚步有些虚浮,但离去的方向倒是没错。
梁映雪心里犯嘀咕,按理说他们这个请客吃饭谈生意的步骤没错,看起来目的也达成了,可事情真能这么顺利么?
梁映雪三人有些忐忑又有些兴奋地回到招待所,后面两天他们就不用再四处奔波了,只要待在招待所等电话就好,那天吃饭施卫民是留了招待所电话的。
一连等待两天,梁映雪他们就差在招待所电话旁边守着,然而三天过去,施卫民依旧没有打来电话。
梁荣林后悔:“会不会那天酒喝太多,施经理不小心把写着电话的纸条弄丢了?”
梁荣宝提出不同意见:“不会是他上头领导没同意,他收了礼不好意思联系咱们吧?”
梁映雪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大白天的也不怕有人偷东西,梁大梁二猜丁壳,完了梁二跟着堂叔小姑,一起再探去羽毛加工厂。
羽毛加工厂的门卫大哥对长相出众的梁家兄妹还有印象,对递烟的梁荣宝印象更深,可这回面对梁映雪四人的询问,他却开始搪塞。
“施经理?人家领导的行踪,我一个看大门的哪里知道?”
“你们要等,那就等去吧,反正我不知道。”撂下两句话,门卫大哥回去门卫室,再没搭理梁映雪他们。
今天天气更阴冷,梁映雪他们在冷风中等了几个小时,好不容易等到中午下班,四人眼睛都不敢乱眨一下,雷达似的到处找啤酒肚,国字脸,戴眼镜,烂牙口的中年男人。
人群散去,他们并未发现施卫民的影子。
中午四人从怀里掏出买的大馒头,就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军用水壶的热水,凑合了一顿,一直坚持到傍晚下班。
然而最终他们的愿望依旧落空,施卫民依旧没有出现在下班的人群里,这人仿佛不翼而飞了一样。
又过了一夜,梁映雪深知不能再拖延下去,招待所五人一天五块钱,吃饭喝水都要钱,他们拖延不起。
第40章
门卫大哥再次见到梁映雪四人就有些厌烦了, 原本不想搭理的,没想到这回人家径直跑过来找他。
“同志,麻烦你给你们采购部门打一个电话, 我们找施卫民有事。”梁映雪站在门卫室外头,客客气气地道。
门卫大哥眼皮子都没抬, “这里是羽毛加工厂, 除非有介绍信或者领导同意,否则闲杂人等免进。”
梁荣宝瞪他一眼,亏得他还给人塞一包大前门, 看这人翻脸不认人的速度, 太不是个东西了。
梁映雪从兜里掏出一张票据, “咱们是真有事,几天前施卫民跟咱们吃饭, 他忘记付账了,你看票据还在这。咱们现在准备坐火车回老家,回家之前想把债清了, 麻烦你给里头打个电话吧。”
门卫大哥听着都觉得好笑, 抬眼随意瞟去一眼, 六个菜, 一瓶茅台, 共计二十七块八毛四分, 抬头是羽毛加工厂施卫民。
门卫大哥:“……”
他真的很想笑,但还是得克制一下, 一本正经道:“才三十块钱, 这是施经理的私事,你去他家等着去,别站在咱们厂门口挡事。我警告你们, 再不走我可不客气了!”
他话没说完,梁荣林叔侄三一字排开围在梁映雪周围,三人板着脸,问:“怎么个不客气法?”
门卫大哥:“……”什么野路子。简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梁映雪见门卫大哥态度收敛了些,笑眯眯凑过去,道:“同志,我知道这原本也不关你的事,咱们也不想为难你,你只要打个电话就行了,如果采购部门不同意,咱们立马就走,成不成?”
到底是姑娘家的好声软语叫人受用,门卫大哥想了想,还是给采购部门打去一通电话,三言两句间,对面的人竟然就同意了。
门卫大哥放下电话,出来开门,不忘言语警示:“你们跟在我后头,别乱看乱摸。”
梁映雪四人就这样被带进羽毛加工厂,随着距离深入,羽毛加工厂的全貌在他们眼中徐徐展开,建筑半旧不新,楼层不高不矮,园子里头绿化倒是挺好,到处都是大树,厂房半遮半掩看不见全貌。
梁映雪对现在的羽毛加工厂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要知道她在前世也只知道这片有一家羽毛加工厂,但随着时间流逝,羽毛加工厂的名声慢慢淡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不见了。
就目前看来,羽毛加工厂规模虽然不是很大,但也不是小厂了,估计上千工人肯定是有的。
采购部门在厂西面倒数第二栋二层,门卫大哥把他们带到采购部门门口便走了,梁映雪四人人壮胆,就这么大喇喇地敲门进去了,进去后才发现所谓的采购部门办公室并不大,总共三张办公桌,现在只有一张办公桌坐了人,是一位穿着垫肩细格
子灰色西装外套,留着干练清爽张瑜头的女性,年纪约摸三十岁左右。
短发女人见他们进来,从座位上站起来,两个酒窝漾着笑意,抬手指向座位:“几位同志好,我是采购部门的钟爱华,你们请坐。不知几位怎么称呼?”说着她又从托盘拿起倒扣的青花白瓷茶杯,给客人倒开水,态度十分的客气。
梁映雪坐下后同样回以微笑,一一介绍道:“这是我哥梁荣宝跟梁荣林,这是我侄子梁成美,我叫梁映雪。钟经理您不用客气,我们问个事就走。”
钟爱华不紧不慢倒了四杯茶水给客人,闻言笑道:“我可不是什么钟经理,我们采购部门只有施卫民施经理,我只是他的副手而已。”
把茶水送出去后,钟爱华亲和而随意地问道:“听说你们是来找施经理要饭钱的?真不凑巧,施经理四天前一早就去外地出差去了。”
梁荣宝听着大为光火,“那他五天前那晚吃饭,叫我们在招待所等,说最多两天就给我们电话,竟然是耍我们?”
钟爱华目光无声在梁家四人身上逡巡,“这……施经理出差是一早定下的事,想必他是出差在外太忙,把你们的事给忘了。要不你们再等等,最多一个礼拜,他应该就回来了。”
梁荣林也坐不住了,“还要一个礼拜,再待下去我们不得喝西北风去?”
钟爱华有些忍俊不禁,梁映雪悄无声息打量她,忽然开口:“钟经理,其实我们这一趟主要是想跟你们羽毛加工厂谈一笔生意,既然施经理不在,我想跟你谈也是一样的。”
上一世她不是全然在家养孩子的,养子上初中时,秦玉山被调到外地,她为了照顾他跟着一起去待了几年,见过不少人或事,知道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就有利益纠纷,就有明争暗斗。
女人的直觉告诉自己,钟爱华跟施卫民不一定一条心,这个年头女人想在职场跟男人一争高下,还是太容易吃亏,同样的条件下,男人总是占便宜的那一方,即使女人比男人更出色。
钟爱华有些意外地回过头,见梁映雪目光灼灼,有一瞬间,她似乎在梁映雪眼里见到一种跟自己相同的特质,可以说是野心,也可以说是不服气。
钟爱华望着这位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姑娘,回到座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前,气势一变,比方才冷峻郑重多许。
“梁小姐,你想跟我们聊生意,我洗耳恭听。”
她这态度一变,梁荣林他们还有些没适应,梁映雪却笑了,同样端正了态度,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才说道:“钟经理,我想跟贵厂谈的是鸭毛的生意……”
钟爱华眉头一动,没有打断,虽然他们羽毛加工厂本就是为了处理各种羽毛,做成商品销售的。
“贵厂的鸭毛,主要做成羽毛球,或者鸭毛毽子这些商品,只是这些商品需求有限,要我说,贵厂不妨换个思维,比如做成羽绒枕头,羽绒被,羽绒被比棉花背轻盈蓬松,保暖效果又好,肯定有人喜欢。”
“再比如,把鸭绒填充进衣服,做成羽绒衣服,羽绒裤,羽绒帽……这几年军大衣不流行,不就是因为穿身上太重了么?大衣是轻软好看,但保暖效果差,而且一件羊毛大衣动辄两三百块,太贵了!鸭绒的衣服就不同了,鸭绒轻盈,穿在身上保暖又舒服,还比羊毛大衣便宜,我觉得鸭绒衣服只要一问世,绝对大有市场!”梁映雪说得是铿锵有力,极具感染力,连带梁荣林他们都听入神了。
怕钟爱华不信,她又补充一句:“现在南方发展得如火如荼,我听说那边已经有人尝试做羽绒的衣服,并且十分受欢迎。”
具体她记不清,只知道上辈子她第一件羽绒服就是从南方进货买来的,那时候的服装店只要是从南方进货,得排队购买,来晚了还买不着,十分紧俏,谁让南方总是走在流行最前方,衣服最时尚最好看呢?
梁映雪以为钟爱华不为所动,有点失望,其实她是误会了,钟爱华不是不为所动,她是太为所动了,梁映雪简单一席话,落在她耳中简直就像拨开云雾,眼前又是一片崭新天地的感觉。
这么些年以来,自从她进入采购部门,就因为她年纪轻资历浅,又是个女同志,她永远被施卫民压一头,她做的不好,那是她一个女人没能力,她做得好,那是施卫民领导有方,总之就是功劳都是施卫民的,顶缸都是她自己的。哪怕她做的比施卫民好得多,尽责得多,也永远爬不上去,她心里能服气吗?
即使被打压这么多年,钟爱华不但没服气,反而越加坚信,总有一天自己能越过施卫民爬上去,施展自己真正的能力,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是她的人生信条。
这些年她跟施卫民没少明争暗斗,勾心斗角,梁映雪这番话就如同给打瞌睡的人送枕头,要是她能把鸭绒做羽绒被,羽绒服的生产计划落实,提高厂里效益,她凭借实力为厂做贡献,还怕领导看不见她吗?
这一个礼拜施卫民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她恰好可以趁这个机会跟领导开会沟通,快速拟定章程,先做出一批成品出来,等施卫民出差归来,这一切跟他有一毛钱关系?
钟爱华越想越是激动,跃跃欲试,恨不得立马跑去车间先做一批出来。
不过钟爱华还有几分理智在,问道:“梁小姐,你是从哪里知道鸭绒可以做衣服的?恕我孤陋寡闻,我在这个行业干了许多年头,至今没看过有人穿鸭绒填充的衣服。”
梁映雪脑子转得飞快,回道:“我从我前夫那里看过相关资料,我国大约在十年前就有一家工厂用鸭绒做过衣服,只是没有推广开,而且就算做出来鸭绒衣服,都卖给老外创外汇了,所以市面上少见。”
梁映雪说着冲她眨眨眼,“所以说,国内鸭绒衣服市场很大,说不定啊,你们羽毛加工厂能成为未来羽绒行业领头人。其实不只鸭绒,鹅绒绒朵更大,异味更轻,做出来的衣服更保暖,更轻盈蓬松。其实你们厂完全可以根据顾客消费能力,分别生产中高档和普通阶层的产品,正所谓广撒网……”
她又是画大饼,又是充当狗头军师献计的,不要太殷勤。一旁梁荣宝干瞪眼,堂妹带他来海市是让他发挥口才的,可什么鸭绒鹅绒的他一点不通,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啊。
梁荣林同样听得有点呆,眼前这个落落大方,口若悬河的姑娘跟自己记忆里的妹妹相差甚远,不仅是长大了,也长本事了,比他这个大哥厉害得多。
岂知是他俩,钟爱华听得是眼底生辉,什么前夫不前夫的完全没在意,她有几分激动站了起来,过来握住梁映雪的手,“梁小姐,我看你言之有物,显然有很多想法。不知道现在在哪个单位工作,可否有兴趣来我们羽毛加工厂?我跟领导打报告,给你更高的工资,怎么样?”这一瞬间,钟爱华的目光是势在必得的强势。
梁映雪:“额……”这个情形完全在她意料之外啊。
梁荣宝梁大他们对梁映雪的敬佩简直快溢出眼睛,请问有哪个人第一次进羽毛加工厂,就被工厂小领导看重,直接加工资留人的?
四个字:堂妹/小姑牛逼!
梁映雪很快冷静下来,如实道:“钟经理抬爱,其实我也就嘴皮子利索,做实事还得靠你们这些人才,我在这方面既没经验也没天赋更却人脉,留在厂里也不会有多大贡献。咱不能当只拿工资的闲人啊,是不是?”
说着梁映雪咳嗽两声:“咳咳,钟经理,以上我要说的就是鸭毛生意了,这次我千里迢迢从老家挑来四百斤鸭毛和两百来斤鸡毛,不知贵厂可有收购鸡鸭毛的计划?”
钟爱华目光几经变化,最终多了几分郑重,也多了几分亲切,她两只酒窝深深的,大气道:“我们是羽毛加工厂,鸡鸭毛当然收。若是增加羽绒被,羽绒服生产线,
以后对羽毛的需求量只会更多。”
说着她向梁映雪伸出手,郑重道:“梁小姐,我很乐意跟你们合作。”
梁映雪同样伸手相握,笑吟吟:“祝我们合作愉快。”
钟爱华虽然不是采购部门一把手,但也是有权限的,收购几百斤的鸡鸭毛对她来说只是小事一桩,梁映雪他们四人中午饭都没吃,着急忙慌回招待所挑鸡鸭毛,又马不停蹄送进羽毛加工厂。
门卫小哥这回不敢拦他们,并且抱以钦佩,没想到这伙人东边不亮西边亮,还真把鸡毛鸭毛卖给他们厂了,真是人不可貌相,有点本事在身的。
正如梁映雪所料,羽毛加工厂的收购价比六塔县收购站高不少,白鸭毛两块八毛一斤,花鸭毛一块八毛一斤,鸡毛则便宜许多,只有七毛九分钱一斤。
梁映雪带来的二百零一斤白鸭、一百二六斤五两花鸭毛、一百五十六斤鸡毛倾售一空,合计收入九百一十三块七毛四分钱。
去掉收购成本的话,她这一趟挣了有五百块。
梁荣林本钱少,收购的鸭毛鸡毛就少些,白鸭毛和花鸭毛大概六十多斤,鸡毛二十五斤,总收入一百六十四块零八分,去掉借来的一百块本钱的话,这一趟的纯收益六十四块零八分。
兄妹俩收了钱,梁荣宝三个流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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