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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卢玉成一见檐下坐着梁映雪, 脚步一滞,与媳妇儿孔荷花一对眼,脸上再次堆起笑意, 笑得跟一朵老花绽放似的。


    “梁家妹子,你来得正好, 我有一见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 保证你听了会高兴得飞起来!”


    梁映雪垂眸拍拍大腿上的灰,意兴阑珊道:“是吗?”


    卢玉成浑然不觉,两步上前放下手里的两个铝饭盒, 粗壮的汉子直搓手, 难掩激动地道:“我刚才在食堂遇到戴主任, 就是食堂的一把手,你知道吗, 戴主任竟然同意以后由咱们向食堂供应蔬菜,甚至说鱼虾、豆腐、鸡蛋这些食堂也需要……大妹子,你的运道要来了!”


    孔荷花把刚才的不快飞快扔到脑后, 高兴得直拍手:“真的啊?哎哟, 没想到咱们是东边不亮西边亮, 冯经理没松口, 倒是戴主任先答应了!”


    这下子孔荷花可神气起来, 要是她有尾巴, 那得翘到天上去:“梁映雪,这回你家占这么大的便宜, 可都是咱们夫妻俩的功劳, 你是不是得好好感谢咱们?”


    梁映雪双腿伸直换了个轻松的姿势,闻言好笑道:“你害我摊位被砸,我妈差点被揍, 倒要我感谢你们,好大的脸啊?”


    孔荷花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立即横眉倒竖,“我看这门生意你是不想做了?”


    “这回你说对了!”梁映雪撑着腿站起来,她个头本就不矮,跟卢玉成差不多,站在檐下石阶,比孔荷花夫妻俩都高一头,加上她冷冷的气势,还真有点唬人。


    “这门生意,我不做!”


    孔荷花两口子目瞪口呆听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有人把送上门的钱推出去的?是脑子傻,还是跟钱有仇啊?


    梁映雪说完就要走,这下孔荷花真急了,比亲爸亲妈掉进河里还着急,忙捉住梁映雪的胳膊,两条眉毛聚拢到一起:“妹子妹子,你干啥不干呢,那就是钱,白花花的钱呐!嫂子跟你道歉,刚才是我不对,你年轻火气旺我可以理解,你先坐下来冷静一下,咱们慢慢再说……”


    梁映雪一把扯开她,眉眼覆霜,“谁说气话?我梁映雪一口唾沫一颗钉,说不做就是不做。”


    说完找到自己用旧铝饭盒装着的豆腐脑和包子,钻进孔荷花家找到大碗一股脑倒进去,一边合上饭盒一边大步流星往外走,丝毫没有逗留的架势。


    卢玉成急得不行,但他是男人,总不能上手去拦一个姑娘家,只能一个劲推搡自己媳妇儿,可孔荷花也气到了,就是不动,最后任由梁映雪关上院门离开。


    卢玉成气得跺脚,看孔荷花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拿大耳刮子扇她,“你怎么真让她走了?”


    孔荷花抱臂冷笑:“她不干有的是人干,梅山大队又不是只有她一家卖菜,有钱还怕找不到人?嘁……”


    “还真只能她干!”卢玉成气极,对孔荷花说话都在喷火,“你当戴主任为什么同意梁映雪供应蔬菜?那是因为昨天戴主任知道了梁映雪的遭遇,知道人家因为不能生孩子被丈夫抛弃了,戴主任同为女人同情她,想拉拔她一把,这才同意的!哎哟,你都不知道前因后果,就知道逞能,这下好了,到嘴的鸭子都飞了!”


    卢玉成说完一甩手,懒得再跟自己这个蠢婆娘掰扯,再掰扯下去怕自己会吐血。


    “啊?”孔荷花呆了,眨眼间痛苦爬满全脸,她抡起双腿就往外跑。


    “大妹子!梁映雪!嫂子错了……”


    前方转角处梁映雪一听声音,推着木板车加快脚步,眨眼跑得没影。


    她不想再跟孔荷花掰扯,因为她是真的不想接这门生意,在她看来,挣钱固然重要,可在她心里从始至终家人的安全才是第一位,这是她重生后的初衷。


    祖国大好未来,挣钱的机会很多,可她的家人却都是独一无二的,这辈子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上一辈子的悲剧重演,母亲病故,父亲溺亡,亲哥死于非命,十三哥不得善终,最后最小的侄女无依无靠……这样的惨剧,她光是想想都觉得像被掐住喉咙一样窒息。


    这回是运气好,她妈被孟明逸救下,可却以孟明逸断一条腿为代价,下次呢?难道指望下次还有老天眷顾,再有人挺身而出吗?梁映雪不敢冒这个险。


    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不会拿父母亲人的安全做赌注,只为了挣那一点钱。


    更何况她现在境况并不潦倒,豆腐摊,和羽毛加工厂的合作……每日细水长流的挣钱,比一夜暴富更叫她安心。


    再说贪多嚼不烂,人心不足蛇吞象,她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农村人,难道非要掺和棉纺厂缤纷复杂的关系,非要跟厂里领导硬刚,可以,但没必要,她又不是吃不起饭,又不是没有挣钱的门路。


    有平坦小道,干嘛非要蹚浑水呢?


    她只是重生了,命依旧只有一条,可不是让她来胡作非为的。


    如果孔荷花两口子非要说她没出息,她也欣然接受,她上辈子经历过富足的生活,回头看来,小富即安就很好,没必要非要大富大贵,做什么人上人。


    人心就是一个口袋,东西少,可你的心觉得满足,那口袋就是圆满的,心若是无底洞,装再多东西都永不满足,那口袋就永远有缺憾。


    这辈子她这颗“口袋”不大,家人平安健康,日子平淡,能多挣一点钱改善家人生活,这样就很好了。


    梁映雪很坦然地放弃这个机会,所以没有任何留恋,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计划行动,不过今天计划稍微有一点变动,她准备直接在厂区路边等公共汽车,去县城购买自己人生第一辆车——自行车。


    梁荣宝跟梁大梁二他们都十分的想凑这个热闹,但一想来回得花一毛钱车票费,还是算了,还是帮堂妹/姑姑把木板车推回家吧,反正回来看也是一样的。


    虽说如此,几个人还是眼巴巴的样子,从前没去过海市还行,自从逛遍大城市,他们就跟鸟儿见识过翱翔天空的自由,对外头的天空总是充满向往和憧憬,俗称心野了。


    六塔县县城发展不比海市,没有综合性强的大型百货商店,品类最全的就是国营商店,面积和规模虽然小,但五脏俱全,家电百货衣服都有,梁映雪就是往这去的。


    八十年代自行车品牌不用多说,凤凰,飞鸽,永久,金鹿……都是热销全国的品牌,还有本省品牌王冠、美奇,据说八十年代国家自行车总量近三千万辆,在这年头实打实是个奢侈品。


    梁映雪在一众品牌中挑选,最后挑了一辆价格稍微便宜些的,一百五十八块钱加上七张工业券,一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带回家。


    梁映雪坐上新自行车,迎着清风骑在路上,忍不住用大拇指推了一下车铃,“叮铃叮铃”……


    车铃声竟也如此悦耳,往夸张了说,简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梁映雪却没急着回家,而是骑行车在县城逛了一会儿,根据路人的指示一路骑到六塔县一中,她准备告诉侄女梁红梅补课的事,让她这个礼拜天回村去,不然这小妮子一个月都不回家的。


    这辈子她第一次来一中,没想一中就是一中,门口有门卫室,闲人止步。


    梁映雪进不去小学,便找门卫大爷打电话联系教务室,门卫大爷跟防贼似的上下打量,见她虽然年纪轻轻,但手上拿着一包衣服,还有一个铝饭盒和一个罐头瓶,像是特地跑来给弟弟妹妹送吃食的贴心姐姐,便拿起电话拨过去。


    梁映雪朝对方笑了笑,对门卫大爷的想法门清,因为她上辈子有来学校送东西的经历,还知道学校食堂味道普遍不太行,住校的学生都会想念家里的热饭热菜。


    家里的热饭热菜今天是没有的,但梁映雪给侄女带来一饭盒家里煮的鸡蛋,用盐腌了一晚上,咸滋滋的,特别适合伴着粥吃。还有就是一罐子最新腌制的咸菜了,用正嫩的萝卜叶做的,味道倒是不咸,酸酸的很下饭。


    鸡蛋和咸菜都是大堂嫂田春凤让她带过来的,咸菜是没啥营养,但这时候的生活还没富足到谈论营养不营养的地步,能吃饱就不错了。


    一般说到这,她爸梁贵田便会忆往昔,说不说他小时候,就说前几年,一个大队的人一起吃大锅饭,早上的粥都能数得清有多少米粒,清汤寡水,他饿得头晕眼花,只能每天睡觉度日,不然饿肚子的日子太熬人了。


    哪怕秋天收粮食了,也是一天两顿,顿顿不是红薯就是红薯稀饭,红薯他们都吃怕了,这玩意不扛饿不说,吃多了还烧心,还屁多  ,简直了……怪不得米和面才是经典永不过时的主食。


    梁映雪胡思乱想的功夫,梁红梅小跑着过来,在梁映雪眼里,就像一根竹竿撑着衣服飘过来的。


    “你怎么又瘦了?”梁映雪大惊,连忙拉着人打量,眉头越蹙越紧,“还有这两黑眼圈,你每晚不睡觉,做贼去了啊?”


    梁红梅嘴巴嗫嚅,只摇头,故作轻松道:“小姑你不知道,高三学生都是这样,去年一年我也瘦了好多,过个年就长回来了。”


    梁映雪哪里不知道高中生的艰苦,尤其作为高三学生家长也是日子煎熬得不行,但她并未拆穿侄女善意的谎言,只把衣服饭盒和一罐头酸菜都塞梁红梅手里,不忘从兜里掏了钱,“呐,我今天来城里买自行车,你妈叫我捎过来的,都收好吧。”


    梁红梅接过一沓七零八碎的各色票子,大吃一惊:“小姑,咋来这么多的钱?我在学校用不了这么多,我留一些,剩下的你都给带回去还给我妈吧。”


    可能是高三生压力大,加上很久没回家,梁红梅说着说着眼睛悄悄红了。


    梁映雪笑着道:“傻姑娘,这些是你妈跟大哥他们今早收的钱,他们现在在棉纺厂门口卖蔬菜,一天能挣几个,原本准备叫你弟给你送过来,今天我来了就顺便带来了,你就收了吧。”


    梁红梅原本有些无神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啊?爸妈他们啥时候去棉纺厂卖菜的?走去棉纺厂不算近,也挺累人的吧?要是我在家还能帮点忙……”


    梁映雪轻轻拂去侄女刘海上的一丝灰尘,笑道:“你这么想知道,这个礼拜天回家亲眼看看去。我跟你说,我给你找了一个京市XX大学毕业的老师,不过他最终愿不愿意辅导你,还得看你表现。”


    梁红梅眼睛瞪得一眨不眨,京市XX大学毕业的人才,这是真的吗?小姑又是从哪找到的?


    第52章


    和梁红梅分开后, 梁映雪蹬着自行车一路骑回家,回到梅林村已经是两三个小时后的事情,她清楚的感觉到自己两条小腿仿佛都瘦了一圈, 长此以往,她的翘臀绝对指日可待。


    崭新的自行车穿过村子, 自然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是映雪呀, 哟,新自行车都骑上了,看来摆摊没少挣啊……”


    开口的是孙长生的堂弟孙长河, 跟他堂哥一样一开口就一股阴阳怪气, 叫人讨厌, 梁映雪原本不想搭理他,只是附近还有村里其他长辈, 她便捏刹从自行车上下来,改为推着。


    她把凌乱的发丝掖到耳后,目光坦荡地道:“靠我自己挣迟早能挣到, 不过这车的钱是我前夫赔给我的, 不买白不买。”提到离婚和前夫, 梁映雪一点没有遮掩的意思。


    她轻飘飘扔下两句话后就推着自行车自行离开, 丝毫不想在这多待。


    她还没走远, 树下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梅林村的话题更新迭代也快,从梁映雪要离婚, 到孙老六被抓, 刘二凤偷钱,孙得柱跟寡妇,吴金桂儿子生父之谜……几经流转, 现在梁映雪二次荣登梅林村话题人物第一名。


    离婚,不孕,抛头露面摆摊,买新自行车……她身上可聊的话题实在太多了,梅林村八卦群众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秦家是海市人,得给她多少钱啊?”


    “自己生不出孩子能怪谁,人家愿意给钱那就够厚道的了,还想给多少?几百顶了天!”


    “拿到钱就乱糟蹋,真是不会过日子,老了没儿没女的,看她怎么过哟。”


    “梁老六他闺女长得不错,肯定有人愿意要的,哪怕是死了老婆的鳏夫,养人家孩子,也好过老了没人管……”


    “村里谁家好姑娘天天抛头露面摆摊,听说昨晚就被男人占便宜了,啧啧啧……长得再好名声不好,谁愿意当绿毛龟?”


    梁映雪耳朵尖,加上村民压根没有避嫌的意思,反而像是有意无意让梁映雪听见大家在议论她,梁映雪听了两耳朵,除了酸味,剩下的话都是什么思想糟粕啊,是梁映雪听了一会儿想抄起铁锹砸人的程度。


    梁映雪开始有点体谅她爸梁贵田了,怪不得这阵子死都不愿意出门,就村民们这一张张损嘴,跟抹了砒*霜一样,是能把活人气死,死人气活的程度。


    不行,虽然她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她可不想走到哪都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这种感觉就像衣物上不小心染上臭味,虽然没什么影响,但实在倒人胃口,她得想办法让村里这群先吃萝卜淡操心的人转移注意力。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重新骑上车,还没能踏入家里院子,一堆年纪小的侄子侄女一拥而上,全都围着她的自行车打转,这里摸摸,那里按按,还有活泼的跃跃欲试想抢车……


    梁映雪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挤了出来,她都气笑了,钻进去一把夺了回来:“挤什么挤什么,我的车,你们想骑想摸那都得先问你们的姑姑我,做人要有礼貌,懂不懂?”


    她一个眼风扫过去,梁大梁二嫌弃地推开狗皮膏药一样的堂弟,“在不在听小姑说话,谁不听我揍谁!”


    小的们虽然过于好动调皮,但知道自家小姑实在泼辣,加上有两个大哥哥坐镇,小的们识相的排排站,等安排。


    最后梁映雪是空手回家的,没办法,难缠的侄子侄女有点多,都想骑她的自行车,她能拒绝吗?连最大的梁大梁二都在跟堂弟堂妹们一起排队等玩自行车呢。


    可不是玩吗,都成了孩子们的玩具车了,几个小短腿车子都骑不上去,就歪着身子蹬,玩得不亦乐乎。


    梁映雪回到自家院子,里头静悄悄的,连小梁露抱着娃娃嘀嘀咕咕的声音都没有,堂屋里只坐着个梁贵田,他正抓了一把葵花籽在嗑,一把瓜子一杯自家摘的茶叶泡的茶水,不紧不慢,仿佛在享受。


    要不说老幺受宠呢,这葵花籽是他三哥梁贵银特地为他种的,三房孙子孙女都没份,并且炒制的时候还特地放了盐的,吃起来很有滋味儿。


    梁贵田近日都挤在哥哥家睡,但每天都要回来待上一待,儿子不在家,家里只有两个女性和一名稚童,留着一个外姓青年总是有些扎眼的。再说他最近不能在村中闲逛,也没地方可去。


    梁映雪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进堂屋后掀帘子探头往父母房中看去,果然母亲吴菊香正在照料病人孟明逸,见她进来摆摆手示意她出去,自己拿起暖水瓶也一通出去。


    “妈,孟明逸没再烧了吧?”昨天白天孟明逸状态还不错,到了晚上身上却突然烫了起来,这人心也大,仗着年轻准备硬抗过去,一声不吭的,后来半夜她母亲给孙女把尿,顺路过来瞧一眼,这才发现孟明逸额头滚烫。


    梁映雪听到动静也醒了,近来她妈也挺累,她就让吴菊香陪孙女继续睡,自己照看孟明逸。


    孟明逸睡觉应该挺规矩,不说梦话不打鼾,连翻身都极少,生了病就更乖巧了,梁映雪给他擦拭额头、脖颈、腋下这些位置,对方也丝毫没有抗拒,极配合地完成了物理降温。


    只是半梦半醒间,他顶着一张酡红的睡颜,睡眼惺忪迷蒙地瞅着她,眼波水光潋滟的模样,像一只可怜小狗。


    185以上高个头,白衬衫下藏着一身腱子肉的青年,确实挺可怜的哈……


    好在年轻人恢复力强,梁映雪守了两个小时对方身上温度降下来,恢复正常,梁映雪也就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没烧,胃口


    还好得很。“吴菊香说着有了笑模样,又道:“我给小孟换了绷带,他又睡下了。可能昨晚烧狠了,今天特别能睡。”


    梁映雪点点头,有人发完烧胃口就会格外的好,嗜睡说明身体在恢复,不太需要担心。


    吴菊香掀开布帘子出来,与方桌上扭身看她的梁贵田面对面,两人飞快收回视线,谁都没搭理谁。


    梁映雪目光在两人之间巡视,“妈,爸是不是找你吵架了?”


    “没有!”夫妻俩异口同声,就是谁也不看谁,让这答案的真实性都少了几分。


    梁映雪见他们不想说,也没深究,反正随着子女长大,她父母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少,相应的感情也就越来越淡,就跟一个房子下住了两个陌生人一样,她跟她哥都习惯了。


    别的事能帮,父母感情的事他们怎么帮,更何况亲爹梁贵田这副德行,压根没有改变的意思,总不能让她妈一直妥协下去吧?


    就这么地吧,她妈现在全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对丈夫是好是歹也无所谓了,只要不影响家里和谐就行。


    梁映雪却是想岔了,吴菊香跟梁贵田确实拌嘴了,原因却是因为她,起因还是梁映雪不孕的事传开了,梁贵田不敢直面女儿,就找媳妇儿吴菊香,想跟她打听女儿到底什么想法,这下几个大队的人都知道闺女不能生孩子,难道闺女还想远嫁?头婚远嫁的亏还没吃够呢?


    他作为父亲,这时候有必要郑重告诉女儿,再婚一定要找近的,最差也得是本县的,不然失败的头婚就是例子。要是她那么多堂哥侄子都在海市,看他秦家敢这么糟践人吗?


    吴菊香就为此跟梁贵田吵起来,说闺女离婚才几天,他这就急忙给女儿找下家了,他这话简直就是剜闺女的心,问他还有没有良心?


    梁贵田却不认为自己有错,迟早都要再找个男人嫁的,他在自己家说又没在外头嚷嚷,怎么就不行了?再说他又没逼迫女儿现在就找,他只是先提一嘴,以免女儿年轻不懂事,撞了一回南墙还要撞,那不就完了?


    老两口吵了一会儿,彼此开始翻旧账,孙女都被王小燕抱走,两口子吵了半天,直到听到房中动静,怕影响孟明逸休息这才偃旗息鼓。


    中午吃饭,梁贵田心情倒是不错,主要是闺女买了一辆新自行车,在村里头大出风头,他的侄子侄孙都央求到他这里,想梁映雪不用的时候借给他们耍耍,梁贵田满口答应了,反正他知道自己女儿不是小气人。


    梁映雪在一干把吃饭大事都抛在脑后的侄子侄女中抢回自行车,答应晚上借给他们玩,这才得以脱身。


    虽然早上摆摊挣钱,但只有做过早餐的人才知道多不容易,每天起得比大公鸡都早,睡眠不足导致眼袋日益沉重,所以梁映雪觉得收鸡毛鸭毛不仅要收,并且还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这活比做早餐简单多了,只要蹬着自行车到各个村子串就行。


    梁映雪就这么把放着秤等乱七八糟东西的麻袋夹在后座,腰间藏一把小刀,一路乘风去收鸡鸭毛,距离上辈子印象中的收鸭毛的人,就差一把结实的大拨浪鼓了。


    至于腰间为什么带了刀,之前她没自行车,就在附近的村子转悠,附近村子里多少有认识的人,所以她不怕,今天她准备骑自行车去更远的地方收鸭鹅毛,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可不得防范着点。


    这时候她这张引人注目的脸就成了累赘,走到哪都得有所防范,不然少不得被人占便宜。


    不过也还好,从小到大她也习惯了因为这张脸带来的麻烦,她性子泼辣,不就是不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靠近的机会吗?谁敢占她便宜,先骂得他狗血淋头,再赏他断子绝孙腿和两个沙包大的拳头。


    这套组合拳她可是练过的。


    第53章


    梁映雪下午目标明确, 骑车直奔母亲吴菊香的老家——拐口村,因为她妈看到她的自行车,就让她顺路给小舅送点东西。


    虽然梁映雪不知道这个顺路怎么这么远, 但还是一口答应了,小舅和小舅妈一家是她妈娘家仅剩的亲人了, 大舅那两口子自然除外, 梁映雪理解她妈对弟弟一家的惦记,所以就跑了一这趟。


    她小舅和小舅妈都是老实人,也是可怜人, 不然也不会被亲戚欺负得差点没地方去, 上辈子她母亲去世后, 她小舅也是伤心得不能自己,不到半年人也瘦了一大圈。


    她小舅为了三个孩子, 年轻时候拼得很,没有农忙就去县里搬砖,搬水泥, 偶尔干点泥瓦匠的活, 干的活都是重活, 身子透支得厉害, 在她母亲去世没几年, 小舅也去了。


    小舅这一去, 她三个表弟表妹各自为生活奔波劳碌,彼此联系得也不多, 后来再见, 也不过彼此都是被生活磋磨的中年人,一肚子苦水没出诉,谁也顾不上谁。


    梁映雪赶到拐口村, 实在不想碰到大舅吴德本一家子,特地绕了一大圈去到小舅吴德泉家。


    吴德泉家院门开着,梁映雪一眼看到她小舅吴德泉正坐在院子里搓麻绳,因为一条腿还没痊愈,姿势没那么自然,但吴德泉丝毫没在意,两只粗糙的大手搓得正起劲。


    “小舅!”梁映雪手拎着半袋子东西跨进院子,“我妈叫我顺路给你捎点花生,一半剥了壳的,给你炒花生米吃。一半没剥壳的,给小舅妈表弟他们炒着当零嘴吃。”


    难怪老幺自古受宠,前有三伯为六弟栽葵花,后有她妈月下为弟弟剥花生,她不用猜都知道,一口气剥这么多晒干的花生,她妈的大拇指有多疼。


    更何况花生在现在也算珍贵,平常都留着招待客人时炒一盘,或者过年过节炒熟给小孩当零嘴,平日里是吃不上的。因为现在大家的地都用来种粮食,不舍得种那么多的花生。


    其实袋子里还有她割的两斤肉,是大家喜欢的肥多瘦少,不想跟客套的小舅拉扯,她就没拿出来。


    她说话同时东张西望,没看见其他人,看来都忙其他事情去了。


    吴德泉见到外甥女面上一喜,“是映雪啊。你小舅妈带建军、亚兰他们上山刮草捡柴去了,不在家。”


    秋季干燥,山上的枯枝落叶就多了,闲时农村人就去山上就地取材,刮干草松针,还要砍一些枯树,带回来劈成柴禾堆积,堆得越多越好,冬天就不用愁没柴禾烧。


    “晓得了。”梁映雪直接把半袋子花生放进吴家厨房。


    吴德泉笑呵呵的,突然有些疑惑:“映雪啊,你又从海市回来啦?你天天待娘家,玉山舍得啊?”


    梁映雪从厨房出来,冷不丁一句:“小舅,我跟秦玉山离婚了。”


    吴德泉:“啊哈哈哈……你这小妮子,倒是跟舅舅开起玩笑来了。”


    梁映雪摊手:“我真没骗你,你去我们梅山大队打听去,谁不知道梁家姑娘离婚了?”


    吴德泉笑意僵在脸上:“啊?”


    笑意迅速收敛,吴德泉脸色有些难看:“是不是秦家人反悔了?嫌弃你不能生?他妈的,当初秦玉山不是说不要孩子也要娶你吗?这才过了几年?亏我当他读书人有担当,没想到也是个畜生东西!呸!”


    “好了小舅,为这事生气不值当。”梁映雪忙摆手,她懒得再提这桩烂事,随手抄一个小凳子放在院子里坐下,正襟危坐:“小舅,我今天找你是有个事。我哥跟沈洁回沈家探病去了,我最近在县棉纺二厂门口摆了个小摊,卖点豆腐脑豆腐啥的。我跟我妈有点忙不过来,要是亚兰有空,就让她去我家帮衬几天,成不?”


    表弟吴建军也能帮忙,但是他一个男同志去她家有点不太好安排,再说小舅腿脚还没好,得留一个帮衬家里。


    吴德泉也不想在提侄女伤心事,对她的请求一口答应,“这有啥,你等亚兰下山回来就跟你回去,亚兰嘴上不说,可想你这个表姐呢!呵呵呵……”


    “你在棉纺厂摆上摊了?那里人多嘴杂,你一个女孩家可得小心,不然你妈肯定不放心。”


    梁映雪跟她小舅进入拉家常环节:“放心吧小舅,我大伯三伯四伯他们家都在那边摆摊,不客气的说,简直是占据半壁江山呐,谁敢欺负我?”


    “哦,那挺好!你妈最近身体好不好,我让你小舅妈做了地瓜糖,你妈爱吃,回去带上……”


    “我也爱吃啊小舅,不能厚此薄彼哦……”


    “哈哈哈……”


    聊了一会儿梁映雪便又在拐口村转了一圈,拐口村的人都认识她,谁家姑娘长得这么好,他们一眼就看出是吴菊香的孩子,沾亲带故的,梁映雪收鸭毛鹅毛很顺利,虽然大家杀价都是一把好手,但总体成果不错。


    尤其是卖鸭苗的吴大爷家,上次她只收了鸭毛,他家还剩不少鹅毛,这回梁映雪一把包圆,价格也合适,吴奶奶开开心心地把家中存毛全部解决,也不介意梁映雪上回说的鬼话了。


    吴亚兰跟她妈她哥从山上回来,看到梁映雪高兴,听到要去二姑家住一阵子,更高兴,一见梁映雪还又一辆新自行车,那就更更更高兴了。


    直到她看到两大麻袋的鸭毛鹅毛,年轻青涩的脸垮了,自行车后座是属于鸭毛鹅毛的,而不是属于她的,她能不伤心吗?


    梁映雪哄了两句,吴亚兰便眉开眼笑:“真的啊,今晚还有骨头汤喝猪肉吃?”


    “当然,我啥时候骗过你?”内心里,梁映雪为她妈的钱袋子掬一把辛酸泪,自从孟明逸入住家中,为了给他补身子,她妈吴菊香的钱跟淌水似的,恐怕心疼得晚上都睡不着。


    还好还好,今早卖包子的钱都给了她妈,她妈原本是不愿意收的,现在花钱如流水,人也就老实了,该收就得收。


    吴亚兰收拾衣服的空当,小舅妈范春花也在忙前忙后,给大姑子捎点她自己做的地瓜糖,今秋晒的豆角干,笋干,菜园子里长得浑圆的大白菜……东西不在多少,就是她俩口子的一点心意。


    临走前梁映雪偷偷把十张大团结塞小舅妈怀里,范春花刚要退还,就听梁映雪说:“小舅妈,你帮我个忙,在村里帮我收一批质量好的黄豆,现在市场价大概两毛八,你们看着收,多的就当是你们的辛苦费。”


    在乡下收黄豆,绝对比在国营商店或者供销社买的便宜,她算了下,小舅家应该能挣个十块八块的,不多,但也能割点肉给大家尝尝油腥。


    “在哪收都是收,小舅小舅妈就当帮我的忙,我能放心。”梁映雪一番话直接把范春花准备说的话堵住,范春花本就不是嘴皮子厉害的,这下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吴亚兰看在眼里,嘿嘿直笑,“妈你跟哥可要把事办好,别被村里人骗了,收上来坏的黄豆,这不就成了吗?有啥好纠结的?”


    推着自行车上的梁映雪回身给表妹吴亚兰竖起一只大拇指。


    最后吴亚兰还是坐上了心仪的后座,不过她是一路保持抱着一麻袋的姿势,仿佛捧着一个宝贝娃娃,剩下一麻袋则放在前杠位置绑成一团。


    表姐妹俩就这样以怪异且束手束脚的姿势,走走骑骑往梅林村方向而去,总算在太阳落山天彻底暗下来前回到家中。


    吴菊香知道女儿今天去拐口村叫侄女吴亚兰,因此不太担心,梁映雪表姐妹俩到了院子一起先把两麻袋鸭鹅毛抱进放粮食的杂物间。


    在檐下经过父母房间,梁映雪见窗户模糊透着光,里头还有好几个人在说话,好似挺热闹,她一边拍手下意识想从外头掀帘子往里头瞅一眼,刚伸两根手指头,被拍马赶到的吴菊香一巴掌拍了下去。


    力道之大,仿佛梁映雪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似的。


    梁映雪还没来及委屈,就被吴菊香一把拽住手,顺带把不明所以的侄女吴亚兰一把抓住,拖着姐妹俩马不停蹄地跑远了。


    进了厨房,里头没点灯黑漆漆的,吴菊香的表情更看不清了,但她饱满的情绪却更显清晰,是庆幸和几分紧张。


    她妈紧张什么,梁映雪莫名。


    “小孟才醒,他昨晚发烧出了一身的汗,身上肯定不舒服,我叫荣宝几个帮小孟擦拭身子,再换一身干净衣裳,晚上也好睡一些。你也注意点,小孟毕竟是男同志,你哪能随便掀帘子往屋里看?”


    梁映雪顿时讪讪,这里是她家,孟明逸又躺着,她哪里想那么多,听到堂哥侄子们在屋里说说笑笑,还以为有什么好玩的事呢?


    “我知道了妈,下回保证注意!”梁映雪向她妈保证。


    吴菊香这才满意,转身拉电灯拉绳,屋梁上吊着的电灯泡眨了几下,橘黄灯光由弱转强,厨房一下子就亮堂起来。


    换作平时吴菊香绝对是舍不得用电的,就连家中拉的电线,那也是大侄子梁荣汉的劝说,加上儿媳妇沈洁的好意,她说公婆上了年纪,起夜看不清路面,万一摔了怎么办?就这样,吴菊香才跟表妹张家妹借钱拉了电线。


    电线虽然拉了,但吴菊香一年用不了几回,在农村日光才是最大最实惠的灯光,家家户户晚饭都吃得很早,等天黑彻底黑了,大家伙已经洗漱完毕躺被窝睡下了。


    不过现在家里有恩人小孟,还有侄女吴亚兰,那肯定不一样,吴菊香也不抠搜了,电灯都点上了,虽然心里好像在滴血。


    第54章


    梁映雪母女跟吴亚兰在厨房唠家常, 梁映雪答应吴亚兰的骨头汤和猪肉全部兑现,只不过猪肉不是红烧的,而是骨头上剔下的肉, 吴亚兰照样吃的喷香。


    一股骨头面汤下肚,吴亚兰夸张地:“啊……”好似品着什么绝美佳肴似的。


    吴菊香瞅着侄女没几两肉的脸和竹竿似的手腕, 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细声安慰着:“你表姐摆摊要用骨头汤,以后每天给你留一碗,过了年你也二十了, 能找婆家了, 养点肉好。”


    吴亚兰听前半段面上一喜, 听到后半段眉头一垮,可怜地撅了下嘴:“让我嫁到人家给人当牛做马生孩子, 还要受婆家的气,我才不干呢!除非我嫁过去他一家子都听我的,那我就干!”


    吴菊香面上一囧, 虽然她心疼大侄女, 但她也不能昧着良心把大侄女当天仙啊, 只有天仙嫁到普通人家, 一家子都供着她哄着她, 普通人有这待遇吗?


    梁映雪见她妈想骂又没处下嘴的模样, 心里直乐,也就她大表妹没心没肺的, 有一种不顾别人死活的美感, 才能让她妈跟着吃瘪。


    三人唠了一会儿,吴亚兰又要了第二碗,梁映雪听到堂屋有了人声, 便放下碗筷从灶下小凳子上起来,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跨过门槛进了堂屋,顺手提溜一下,堂屋的灯泡也亮了,一下子照亮梁荣宝他们,只见梁荣宝正向梁大竖起大拇指,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而梁大也是连连点头,和梁荣宝表情如出一辙。


    堂屋一亮,叔侄俩几乎立即收回动作和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简直欲盖弥彰。


    梁映雪原本没放在心上,见此反而起了好奇心,好笑问道:“十三哥,你们打什么哑谜呢?有什么秘密是自家人不能知道的?”


    梁荣宝、梁大叔侄俩面上飞快闪过一丝尴尬,还是梁荣宝反应快,清咳一声说道:“我是说孟兄弟看起来高高瘦瘦,没想到胳膊大腿的肉比我还结实,怪不得能一个打四个,我真是不佩服都不行啊。”


    梁大立即点头附和:“确实确实,我自愧不如啊。”


    梁映雪目光在两人之间拉扯一回,就为这事啊,那有什么好尴尬好遮掩的?有时候她真是搞不懂男人们。


    吴亚兰端着碗也过来凑热闹,见到梁荣宝没忍住,噗嗤一声:“荣宝哥,你咋黑得跟包青天一样?”


    梁荣宝上下打量她,同样不客气道:“那你就是女包拯,你站映雪旁边,那就是白雪旁边的黑炭……”


    梁映雪脚底抹油,立马掀帘子走开。


    堂屋两人斗嘴,屋里孟明逸睡了一天,也没休息的意思,就靠坐在床头,手边是一本书和一把手电筒,似乎准备在寂静的夜晚,独自享受一下书香气。


    梁映雪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她立即注意到被随意放在一旁,七零八落的衣裳,心里嘀咕着十三哥两个真是糙男人,换下的衣服也不知收拾一下。


    平日也就算了,眼前这位孟同志可是有非常严重的洁癖,铺好的床单连一个褶都没有,眼下这副乱七八糟的境况,人家能心安理得睡下那就奇了怪了,怪不得人家大晚上还拿书看,可能就是洁癖发作,实在睡不下吧?


    梁映雪手速极快,脑子还没转过来,手上已经将所有换下的衣物捡起,装进木盆准备拿出去清洗,反正只要她有空,能干的家务就先干了,也省得她妈明天劳累。


    梁映雪将小木盆放在腰间,想等屋外两人斗完嘴再出去,目光不经意扫过孟明逸,发现孟明逸眼睛盯着她腰间的木盆,目光轻漾动,脸色微红,两只耳朵却比脸还红上几分。


    梁映雪心中一跳,立马放下木盆,两步上前,伸手就去探孟明逸的额头,不会到晚上又要烧吧?再反复下去,得考虑把人送医院去,以免耽误病情。


    柔软的触感一触及孟明逸的额头,速度太快,裹挟一阵浅淡白玉霜的香气,瞬间盈满孟明逸的鼻间,孟明逸身子不自觉的紧绷,人更不自在得厉害,下意识往后靠去。


    “我没发烧。”孟明逸喉头滑了一下,面无表情,甚至神色有些偏冷淡地道。


    梁映雪触电似的收回手,讪然一笑,然后万分真诚地道歉:“我不该没经过你的同意就碰你额头的,下次不会了。”


    又忘记了,人家有洁癖,肯定也是不喜欢旁人的触碰,就如同那次她跟亲哥发现树林草地上的孟明逸,误会人家出事,好心上前查探,结果遭遇冷待,孟明逸眉头简直能夹死苍蝇。


    有洁癖,不喜欢旁人的触碰,但是喜欢睡各种草地,这人好奇怪啊。


    孟明逸微微侧头看她,清隽的眉眼微蹙,好像有些生气,语气却是真诚的歉意:“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没有不舒服,我现在状态很好。”


    说话的同时,他的视线似有若无扫过木盆,眼中有几分不可言喻的羞赧。


    空气寂静了一会儿,梁映雪后知后觉发现不妥,原来孟明逸是为了自己换下的衣物感到几分窘意,尤其是她作为一名非亲非故的年轻的女同志。


    梁映雪明白过来,也不说开,就轻笑道:“既然你没事,我把衣服拿出去让我妈一起洗了。”


    年长的能做他妈的女同志,这总没问题了吧。


    果然,孟明逸几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梁映雪端着木盆出来,堂屋里梁大都溜了,梁荣宝还在,他甚至坐在方桌上,抱起一条腿跟对面的吴亚兰继续斗嘴。


    “我的爹呀,这是第三碗了吧,你是属猪的吗?”


    “我二姑疼我,随便我吃几碗,你是嫉妒了吗?略略略……”


    梁映雪眼睁睁梁荣宝掏了下耳朵,然后指甲一弹,有不明物体呈抛物线飞出去……


    梁映雪:“……”


    糙,太糙了,跟孟明逸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同是男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莫非女娲造他堂哥的时候,正值生理期所以心情不佳吗?


    梁映雪摇摇头,端着木盆出去,至于盆里的衣服,那只能由她亲妈代劳了。


    第二天梁映雪依旧只磨了五斤的黄豆做豆腐,关于下一步是否增加豆腐产量,那得看近几日的反馈。


    现在梁映雪在挣钱方面,是越来越不急了,凡事慢慢来吧,现在电视并不普及,更没广告这个东西,什么东西都靠口碑,稳扎稳打最重要。


    晚上吴亚兰跟梁映雪睡一个屋,表姐妹俩凑一起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中间梁映雪不忘跟吴亚兰说明早摆摊的事,主要就是早上起得早,还有就是豆腐脑和豆腐价格这块,吴亚兰满口答应。


    梁映雪耳提面命说了一通,嘴巴都说干了,正准备让表妹早点睡,吴亚兰却依旧很精神,她见表姐实在没他爸妈说的表面毫不在意,孩子苦在心里的感觉,她只感觉她表姐浑身干劲,心里估计也没什么男人前夫这些,只有两个字:搂钱。


    吴亚兰瞬间将她爸妈千叮万嘱的话抛在脑后,搂着她表姐的胳膊问:“姐,你为啥要离婚啊?离婚不苦吗?”


    梁映雪打着哈欠,真有些困了,闻言只道:“跟错的人,离婚那就是喜事,有啥苦的?傻妹妹,明天还要起早,快睡吧。”说完转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吴亚兰来二姑家有些兴奋,一时还睡不着,不过她听身旁表姐平稳规律的呼吸声,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表姐确实不后悔离婚,反而心态很平和,没有难过的样子,这样挺好。


    冷月寒星,夜风微寒,姐妹俩一夜好眠。


    不过第二次清晨还是发生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早上开门准备出摊,梁映雪发现自家门口被人倒了一坨牛粪,臭烘烘的,她差点一脚踩了上去。


    梁映雪站在大门口,望着天边的一轮细月,独自消化了一会儿,她也不想大惊小怪惊动其他人,尤其不想让她妈生气郁结,转身回鸡圈拿专门清理家禽分辨的畚箕和铁锹,把牛粪完完整整装进畚箕,然后倒进自家屋后的旱厕。


    倒牛粪就倒牛粪,没泼门上就行,正愁家里人口少,菜地少了一份营养的滋润呢。


    收拾完毕,梁映雪若无其事整理东西,带上睡眼惺忪的吴亚兰一起出摊。


    就是农忙双抢,吴亚兰也很少起这么早,一时间还没来得及见证表姐摆摊的盛况,就先心疼起二姑跟表姐了,看来去厂区摆摊也没那么容易,起得也忒早了,月亮都还挂天上呢。


    从梅林村到棉纺厂的路上,天渐渐大亮,吴亚兰精神头也越来越大,隐隐有些兴奋,等正式开张迎顾客,吴亚兰可涨了见识。


    表姐家的豆腐脑,包子,豆腐,那客人来来往往,人流如织,都是来光顾生意的。她和表姐称重,收钱,装豆腐脑,装包子,装豆腐……两个人就跟满地转的陀螺一样,一口气都不带歇的。


    她就眼睁睁看着东西少了又少了,饼干罐里的各色票了多了又多了,直到今早带来的所有东西全部售空,只剩下一点碎掉的豆腐脑,最后全都进了她的肚子。


    她品着咸香的豆腐脑,心里想的是,大哥这回可亏大了,看她这个妹子日子过得?


    梁映雪一边擦拭桌子,余光看表妹吴亚兰时时变换,灵动可爱的表情,忍俊不禁,表妹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农村孩子,尤其家里穷的苦孩子,干活就没有不利索的。


    她正好笑着,一看到眼前站着的人,笑容很快淡了下去。


    第55章


    “卢大嫂, 我以为今早你家人要吃别的,豆腐脑和包子没给你留了。”梁映雪淡淡道。


    孔荷花顶着与昨天截然相反的笑脸,往梁映雪身边凑:“梁家妹子, 昨天早上是嫂子错了,后来你卢大哥把我骂得哟, 说我死了还剩一张嘴……妹子你别跟嫂子一般见识!”


    梁映许看她, 也不说话,孔荷花火急火燎的,没对峙一会儿就坚持不住, 端的是慈嫂一般的语重心长, 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知道妹子你母亲受委屈了, 妹子你是大孝女,担心家人安危, 所以不肯接食堂的单子,我非常理解。现在不一样了……”


    孔荷花故意卖了个关子,可梁映雪压根不理会她, 她只能自说自话:“这回是食堂一把手戴主任点名让你接下这门生意。”


    梁映雪心下疑惑, 面上却不显, 就听孔荷花继续道:“戴主任也是女同志, 她就想拉拔咱们一把, 有戴主任保咱们, 谅那个冯绍辉也不敢再动咱们,不然他就是跟戴主任作对!”


    梁映雪听孔荷花左一句我们, 又一句我们, 直皱眉头,估计孔荷花夫妻俩在戴主任那没少


    提到自己的名字,人家以为她跟孔荷花夫妻一个阵营关系匪浅, 如此才有了一场无妄之灾。


    梁映雪既然决定不碰这事,态度就很坚决,索性敞着嗓子说道:“卢大嫂,我谢谢你跟卢大哥的好意,但你们说的给食堂提供蔬菜肉蛋这些食材的事,我一个乡下姑娘实在处理不来,所以我接不了。再说咱们本就是普通的顾客和摊主的关系,无功不受禄,这等好事你们还是另觅英才吧。”


    梁映雪说话声清亮穿林,周遭和小桌上的客人都听得清楚,都是棉纺厂的工人和家属,事关自家厂食堂,一个个竖起耳朵。


    孔荷花万万没想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有戴主任做靠山,梁映雪竟然还是拒绝,心中失望的同时还藏着一抹鄙薄,以为一家子强盗作风是个胆大的,没想怕事成这样,在她心目中跟烂泥也差不离。


    梁映雪如何看不出孔荷花在想什么,只是孔荷花不知道,在她心中亲人的安危比金钱贵重太多,再说了现在她有其他生意,没卢家这么差钱,更何况前公公秦振邦和上一辈子的秦玉山后来都混到高位,她知道偌大的厂,里头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不是普通人能掺和了,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


    这个年头没监控没网络,不法分子可比后世多得多,想挣钱,那也得有命花。


    “卢大嫂,我还要做生意,你要是没事,我就不招呼你了。”梁映雪说完去收拾一张空下来的桌子。


    旁边桌子上的客人打趣道:“梁老板,食堂的肥差你都瞧不上,多挣钱呀?”


    “嗨,有多大碗就装多少的饭,我家中人口少,要忙豆腐摊,又有家里的事要照料,实在是挣不了这份钱。”


    现在来吃豆腐脑的客人基本跟梁映雪都熟了,闻言有人说可惜,也有心里觉得就该如此,一个年纪轻轻的乡下女孩子,弄个豆腐摊还行,大生意恐怕就没这个本事了。


    梁映雪转身离开后,不少厂工人低声议论,毕竟一大早八卦拌饭,吃得更有滋味儿。


    可想而知,这事将在棉纺厂传开,毕竟孔荷花是他们车间的名人,她这个“豆腐小西施”也勉强在棉纺厂工人眼前混了个眼熟。


    梁映雪就是这个打算,直接当着众多棉纺厂职工的面,跟孔荷花切割,且明确表示不愿意插手食堂生意,谁愿意干谁干去。


    孔荷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梁映雪越是云淡风轻,她越是生气,最后冷笑一声,愤愤而走。


    梁映雪收到最后一个桌子时,一个娃娃脸同志仰脸带笑,略带几分赧意地问道:“那个……孟副主任恢复得怎么样了?”


    梁映雪看他两眼,同时手上极利索地把桌子给擦了,回道:“还行,现在腿不那么疼了。你是孟明逸同事?”


    “我叫甘卫东,技术部的。”甘卫东莫名有些脸红,又道:“哪天得空,我跟技术部同事看望他去,希望不会叨扰到你家人。”


    “没事。”梁映雪直起腰,爽朗一笑,“他在床上躺着不能下地,估计也挺无聊的。”


    梁映雪一离开,甘卫东一桌的吕杰“啧”了一声,与沈大伟心照不宣露出笑。


    “孟明逸真是好运气,被这么漂亮的女同志照顾着……”


    “人家也辛苦,孟明逸那么难搞的人,恐怕巴不得他早点好……”


    甘卫东摇头离开,孟副主任是有本事的,可他年纪摆在那,大家伙表面服从,私底下还是不得劲,各种阴阳。


    可能有本事的人总是会遭人嫉妒吧。


    夜里,梁映雪是被闷闷的“滴答”声唤醒的,只听耳旁“滴答”声越来越急,到后来简直如同敲鼓一般,至于外头院子,更是“哗啦啦”一片,梁映雪不用想,都猜到自家院子里已是汪洋一片,汇成小溪,能养鱼的那种。


    梁映雪掀开被子起来,抖抖索索地从门后拿起洗脚的木盆,准备放到床对面木柜子上,因为“滴答”声就是从这传出来的——屋里漏雨。


    屋外大雨飘摇,屋内小雨淅沥,说的就是她家。


    屋里窗户没个玻璃,裹挟水汽的冷风在屋里转圈,梁映雪一个激灵,想到家中除了亲哥的瓦片房好一点,父母房间屋顶也有好些个洞,大晴天能看到光束穿过,七八九束同时亮起,简直跟个简陋版舞厅似的。


    梁映雪再不迟疑,随意套上外套,打开手电筒,冒着雨踩在院中铺到堂屋的石头上,一路跳跃着直至到堂屋门口。


    雨帘中,梁映雪听到西屋的门打开,手电筒照过去,梁映雪对吴菊香摆手,示意她继续睡。


    梁映雪抄起两个盆进了里屋,没有一刻迟疑,先把两个盆放到雨势最大的两处地方,一处是靠窗桌子上,而另一个则在床尾。


    做完这些,梁映雪立即去摸床尾的被子,果然已经透湿,她毫不迟疑,立即掀开被子去摸孟明逸的腿,虽然挪动了一段距离,无论是被单上,还是孟明逸小腿,都是湿漉漉的冰冷。


    梁映雪借手电筒余光看向床头,就见对方半撑着,抬首望着屋顶珠帘子似的不断滴落的雨水,以及脚下的木盆,目光中不见愁闷,反而双目生清光,似乎带着新奇。


    梁映雪气笑了,一手叉腰:“你倒是还能笑得出来?”


    这人肯定从来没遇过这种无奈事,所以才这般轻松写意,跟赏景似的。


    孟明逸收了笑,难得有些不太好意思道:“给你添麻烦了。”


    梁映雪轻哼一声,转身拉电灯线,屋里亮堂起来,漏雨的地方立即显形,梁映雪又去厨房拿盆拿碗接着雨水,至于径直落到地面的,那她也是不管的,反正地下是泥巴,迟早能吸收,再说家中没那么多的盆。


    比较头疼的还是孟明逸,被子被单全都湿了,她还得替他全部换掉,好在吴亚兰见到灯光也醒了,揉着眼睛过来帮忙,只是穿过漆黑的堂屋,来到亮堂的里屋见到床上的男人,目光一愣。


    在帮梁映雪打开柜子取干净被褥时,吴亚兰跟梁映雪咬耳朵:“表姐,你们这些人都是怎么长的,都吃的大米饭,怎么你们就一个赛一个的好看?床上这人,比好多姑娘家都俊咧。”


    梁映雪余光扫了床上那人,屋里的灯光并不是那么明亮雪白,甚至照得屋里灰扑扑暗沉沉,可孟明逸端坐在那儿,周遭一切景物都成了他的陪衬,越发显得他如玉做的一般,肌肤干净温润,比他雪白的白衬衫还要无暇。


    更不用提他出色的五官了,一双桃花眼虽冷清但潋滟生波,鼻梁弧度堪称一绝,侧面看去比山峰还峻挺,他脸型也极好,一笔呵成的下颌线,看之流畅幽深,仿若天工。


    也就这人不太爱笑,恐怕只轻轻一笑,那便是春日百花盛开,秋日霞光艳逸的盛景。


    被梁映雪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孟明逸却也不动声色打量着她,因为淋了雨所以前额几缕湿发贴在脸庞,又因为一番忙碌,乌发贴着白里透红的面庞,芙蓉面上嵌着一双大而清亮莹润的剪瞳,初雪擦拭过一般,黑眸里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美。


    透过她的眸光,孟明逸仿佛感受到一股朝霞喷薄,烈热燃烧的力量。


    这个女人,从火车初识到现在,好似从来都是风风火火,浑身的精神头,确实像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


    两人眸光对上几时,彼此回过神来意识到不妥,各自飞速转过头去。


    有了吴亚兰帮忙,帮忙换被褥容易许多,两个姑娘家好一番忙碌,总算收拾妥当,孟明逸也重新躺下,只是脚边多出一个木盆,滴答答个没完。


    梁映雪决定下雨休息一日,便没早起磨豆子,谁知竟一不小心睡过头,等她醒来表妹吴亚兰早就清清爽爽洗漱好,甚至喜滋滋跑过来跟梁映雪说:“表姐,你猜我一早上开大门捡到啥?”


    梁映雪原本和煦的神色微微有了变化,笑道:“难不成捡到宝了?”


    “哈哈哈,我捡到超大一坨牛粪,还热乎着咧,我用铁锹装倒茅坑了。”吴亚兰拍拍手,很是志得意满:“一坨牛粪能养活一棵瓜苗,表姐,明年种西瓜得给我留一个大的。”


    梁映雪慢慢笑了,她和表妹吴亚兰想到一块去了,连续两天在她家大门口扔牛粪,她倒要看看对方能坚持多久,她巴不得久一点,如果能把自家茅坑填满那就更好了,明年开


    春浇小麦的肥料就有了!


    第56章


    乡下都是泥巴路, 下雨天道路泥泞难行,自行车更是没法骑,梁映雪摆摊和收鸭毛的生意都停下, 突然有一天的空闲时间,梁映雪还真有点不适应。


    吃完早饭外头雨势渐小, 淅淅沥沥的, 梁映雪母女把家中搭理妥帖,虽然茅草顶的屋子破旧,但只要是自己家, 就没有不用心的。


    吴亚兰就陪着小梁露玩, 尤其那小梁露睡觉都要抱着的不倒翁娃娃, 吴亚兰也喜欢,借来好一顿摸。


    手头空下来, 梁映雪每天忙碌的习惯却改不过来,上回去县一中时梁映雪在校外买了纸笔,她就又拿了纸笔, 端坐在方桌上写写画画起来, 没一会儿就写满大半张纸。


    梁映雪条理清晰记下几件事, 一是增加豆腐产量, 前两日每天二十来斤的豆腐卖得很顺利, 昨天卖得更快, 还有个年纪大的阿姨一口气买了六块豆腐拿回家养着,生怕抢不到一样。


    有人问这阿姨买这么多做什么, 那阿姨说天冷了, 她家人就爱炖个锅子,既然炖锅子,那豆腐青菜肯定是少不了的, 转身阿姨又问她家做不做油豆腐,那东西炖锅子吸满汤汁,最是好吃不过了。


    梁映雪呵呵笑没敢答应,豆腐摊才支起来,家里人手又不够,哪有那个功夫做油豆腐了?不过正是有需求就有买卖,后面条件允许,她肯定要增加点新东西的。


    梁映雪对自己亲妈的手艺是十分相信的,不过她还是打算慢慢来,最多再增加一斤的黄豆,大概也就十块豆腐的量吧。


    她想想,这不正是上辈子侄女梁露跟她说的,什么饥饿营销之类的东西。


    第二条就是她的辣椒油计划,之前她在镇上买了一些大料干辣椒这类的材料,加上自家菜园子里的葱蒜洋葱香菜,试着熬了一小灌的辣椒油,作为豆腐脑上头的浇汁。


    因为是试验品,她自己尝着觉得一般般,但有几位嗜辣的顾客却是不要命的往碗里头加,后面要加辣椒油的客人越发多了,不到三天辣椒油就见了底。


    梁映雪便知道辣椒油是有市场的,既然有市场,她自然要用心做,她决定后面去县城采买辣椒油的材料,尤其是辣椒,要是能买到西南西北省份那边的辣椒就更好了,好东西本来就得精益求精。


    堂哥梁荣宝说她太讲究,大家伙哪里吃得出来辣椒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梁映雪有上一世的见识,却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有些地方种出来的辣椒就是香而不呛,用油一激,香辣香辣,就是不爱吃辣的人都忍不住尝上两口。


    自家做的东西能得到客人的认可,对她这个上辈子的家庭主妇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经历,叫她新奇,也叫她干劲十足。


    第三件事才是重中之重,也就是收购鸭毛鹅毛的生意,毕竟赚钱这个才是大头,她仔细想了想,决定这回敞开了收,尽快送去海市,后面天冷了,再出门收鸭毛可就没这么舒坦了。


    梁映雪只是有些替亲哥可惜,去沈家这么一耽误,钱得少挣。


    想到亲哥,梁映雪坏心突起,她干脆另抽一张新纸,洋洋洒洒写下一封简短的信,她决定天一放晴就去县城邮电局,给远在沈家的亲哥发电报信。


    电报信相较于寄信贵很多,一个字就得花几分钱,但梁映雪还是认下了。


    写完这些,梁映雪抬头扭扭脖子,然后她一眼看到堂屋屋顶大小不一几个洞,心里暗暗计划着,什么时候把屋子翻修一下,尤其是茅草屋顶,也该换换了,不然下雨太过受罪。


    泥土地一遇雨天就反潮,不仅屋子里一股潮味,对人体也有影响,容易得风湿,看来地面最起码也得弄个水泥地。


    还有那泥坯墙,动辄落灰,下雨就潮,压根不保暖,加上透风,冬天冷得要死……


    梁映雪越想越多,最后总结一下解决办法只有一个:挣钱!


    下午天气放晴,第二日早晨路上依旧泥泞,只是吴菊香和梁映雪都是闲不下来的人,甚至提早出发,只为赶上棉纺厂的早班上班点。


    当然,梁家家门口这早依旧获得大粪一坨,只是这回不是牛粪,而是猪粪,猪粪味道刺鼻,吴菊香闻到味十分想骂人,谁家这么恶心人,放任自家猪在她家家门口拉屎,竟然也不清理?


    梁映雪和吴亚兰对视一眼,两人打哈哈把这事也糊弄过去。


    但吴亚兰再笨也看出来了,原来门口的牛粪猪粪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去摆摊的路上吴亚兰就为这事问梁映雪,梁映雪虽然有些不舍得这“从天而降”的肥料,但也知道这事不能再放任不管,否则亲妈吴菊香知道了,肯定以为是村里人在欺辱她这个离异妇女,所以梁映雪必须尽快解决这事。


    等摆好摊休息的空当,梁映雪见堂哥梁荣宝也得了空,就凑过去跟他嘀嘀咕咕,从头到尾梁荣宝脸色就没好过。


    好啊,他兄弟才不在家几天,就有人这么羞辱他们梁家人,这还能忍?


    这早孔荷花也来光顾梁家生意,她脸上甚至带着笑意,只是笑得没那么讨人喜欢,梁映雪忍着没过问,孔荷花就忍不住把事情都说了,左不过是食堂这门生意她梁映雪不做,有的是有胆子的人想做,只叫她以后见别人挣了钱,她可千万别后悔。


    梁映雪十分体贴地向她保证,自己保证不会后悔,让孔荷花他们尽情发挥去,孔荷花没挑动梁映雪的怒气和嫉妒,反而自己生了一肚子的火,这下子早餐都不用吃了,已经被梁映雪气饱了。


    孔荷花离去后,梁映雪就在那琢磨,不是食堂戴主任点名要她么,现在怎么又轻易换了人?


    琢磨不透,梁映雪索性不去想,反正孔荷花这两个早上大驾光临,她想要的效果是达到了,现在只有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她梁家不想掺和食堂的采买生意。


    其实梁映雪内心还是有些咽不下这口气,那天掀翻摊子的四个大汉也无人知道身份,不然她肯定得集结家中壮力,偷偷把那四人狠揍一顿,如此才算出了一口恶气。


    摆摊结束,梁映雪今早没骑自行车,就做公共汽车去县城,去邮电局发了电报信之后,她又去国营商店采买东西,还真被她找到外地干辣椒,普通的一块四毛一分一斤,甲级一斤一块八毛一分钱,梁映雪各称半斤,准备回去继续尝试。


    无论什么时候,女人的购买欲总是强的,梁映雪原本只想买些干辣椒,进了琳琅满目的商店又是购买欲四起,等她回过神来,手中又是一网兜的东西。


    两毛六分钱的生姜买了两斤,精盐总是需要的,一口气就花去一块四毛五分钱买了十斤,还有那三毛六分一斤的二级酱油,两毛钱一斤的二级白醋,七毛四分一斤的白糖,六毛八分一斤炒熟的葵瓜子……


    果不其然,待她回到家中,少不得被母亲吴菊香一顿唠叨,全家只有她爸梁贵田十分乐呵,很是自觉地抓一把瓜子磕起来,十分悠哉。


    瓜子磕完,他拍拍手感叹:“还是县里的瓜子好吃,自家炒的只有咸味,不够香。”


    现在附近几个村子都被梁映雪光顾过,去更远的地方收鸭毛鹅毛却是不行,因为道路十分难走,还得大太阳晒个两天,才能容得自行车骑行,梁映雪已然收了不少,所以最近也不急着出去。


    下午正闲,日头正好,梁映雪三位女同志就坐在院子里洗红薯,削红薯皮,再切块……从前红薯大多留做粮食,今年吴菊香大方一回,准备多做一些红薯粉条,能做菜还能给几个妯娌家送去一点。


    削红薯皮的时候吴亚兰有些心不在焉的,梁映雪怕她割到手,拿脚碰了碰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吴亚兰回过神来,她也是直肠子,就道:“表姐,我就是在想,现在天越来越冷,后面大家伙都不爱出门,要是在厂区卖点炒瓜子炒花生啥的,棉纺厂工人应该愿意花钱买吧?”


    吴亚兰说完还真有点不太好意思,主要是她自己嘴馋,刚才磕瓜子磕得可欢了,跟她姑父梁贵田一个赛一个的能磕,然后她就想到,好吃佬又不只她一个,棉纺厂那么多工人,肯定很多人爱吃。


    爱吃那就有人买,就有的赚。


    梁映雪很是赞同道:“亚兰脑子很活啊,这么一说还真是,我觉得肯定好卖。”


    棉纺厂和木材厂门口都快成了小集市了,现在不只厂里工人,甚至附近几个大队的人偶尔都去那买东西,眼见客源越来越多,也就种葵花籽的人不多,并且只有国营商店卖这个,要是真有人再厂区卖这个且不要票,有什么卖不掉的?


    不是梁映雪说大话,但凡能入嘴的,现在在厂区都能挣到钱,谁让他们占了先机,现在还是供小于求的市场呢?


    吴亚兰得到肯定非常高兴,不过转眼又开始为本钱的事发愁,梁映雪看在眼里没开口,她当然能借本钱,但除了自己亲哥,对于别人她不能主动开口,凡事总要自己先动动脑子,想想办法。


    倒不是她不信自己小舅和表妹的人品,只是上辈子秦家那群亲戚真让她涨了见识,秦振邦虽然是个领导,但对自家亲戚却很放任,拉拔一堆亲戚进厂不说,借钱也不在话下,后来胃口越养越大,等他去世,她跟秦玉山,以及秦玉山大哥,那都被亲戚缠得苦不堪言。


    升米恩,斗米仇,等秦家人撂挑子不干,这么多年的帮扶没得到感激就算了,还被亲戚嘲讽秦家兄弟没老一辈有人情味,就知道钱,一点不顾念亲情。她作为秦玉山的媳妇,自然也没少被人骂。


    这一下午,吴亚兰都在琢磨这事。


    这晚梁映雪睡得格外的早,吴亚兰没作他想,只是等她在睡梦中被几声惨叫声惊醒,一看身边已然没了表姐的人影。


    第57章


    吴亚兰是个胆大的姑娘, 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听院子大门“嘎吱”打开的声音,她一骨碌穿上衣服套上鞋出了屋子, 只见四方院子里一束手电筒灯光往前,后头跟着好几个黑漆漆的人影, 呼吸声隐隐透着兴奋, 连天上星子都沾染气息,少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走!再挣扎我把你胳膊卸了。”


    “扭什么扭,你以为你还能逃得掉?”几人语气虽不屑, 但却压低了声音, 仿佛并不想把事闹开。


    吴亚兰好奇心更盛, 忙跟了过去,待堂屋灯泡亮起, 几人面貌显露无疑,除了她表姐梁映雪,还有梁荣宝, 梁大, 梁二, 除此之外, 还有一个她并不熟悉的中年男人。


    梁映雪跟堂哥三人大半夜在外头守株待兔, 梁映雪猜这人可能不知变通, 却也没想到抓得如此轻松,这人果然又大半夜装着一粪箕的猪粪来了, 可不就一把被捉住了。


    看清被捉男人的脸, 梁映雪也不意外,这人正是吴金桂的丈夫孙宏。而孙宏除却刚开始的一惊,后面完全没**坏事被抓包的惊惧, 反而一脸愤愤地怒视梁映雪,仿佛恨不得在她脸上剜个洞来。


    梁荣宝见孙宏如此嚣张,想都没想就在孙宏肚子来了一拳,揍得他后背一弓,痛得肚里的肠子打结一般。


    梁大梁二也跃跃欲试,却在小姑梁映雪的目光下偃旗息鼓,因为吴菊香也披着衣物过来了,只是她完全不知情况,不明所以问道:“大半夜的,你们几个不睡觉,在闹什么呢?”


    吴亚兰指着孙宏,抢先道:“二姑,早上猪粪就是这人泼门口的,肯定是今早又偷偷泼粪,被表姐他们捉住了,对不对?”


    梁映雪刚点头,不待吴菊香再问,孙宏扭曲着脸,愤恨道:“我没把大粪泼你家院里,已经算客气的了!看你把我害的,现在村里人都在看我笑话,我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他未说的话是,要不是你们梁家人多势众,不讲道理只讲抱团,他大白天就往你家泼粪,管你这么多?


    梁大已经迫不及待要收拾他了,却被梁映雪再次挡住,就这短短的时间,梁映雪已经调整策略,不准备用武力给他一个教训了、


    她在长凳坐下,示意孙宏也坐下,态度异常的客气,可把一心要施展拳脚的梁荣宝三人看蒙了。


    孙宏更是莫名,他都被抓现行了,梁映雪竟然也不气?


    梁映雪轻轻叹了口气,道:“孙大哥你这么做,其实我也能理解,这男人的面子大过天,谁家被人戴了绿帽子还喜当爹,也不可能好受的。”


    梁映雪这话简直就是直接掀了孙宏的伤疤,气得他面色都狰狞了几分,“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胡说八道,我媳妇儿怎么会闹着上吊,差点命都没了!你但凡还有点人性,就该在村子里当众辟谣,说你讲的都是屁话,再给我们夫妻俩好好道个歉。不然……快年底了,你家不想见血吧?”


    梁映雪却好笑道:“孙大哥,你这么相信自己媳妇儿的清白,为什么非要半夜三更,并且还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来我们泼粪?难道是怕大白天闹开,万一我又抖落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一下子闹得全村人都知道了?”


    孙宏脖颈脉搏凸起,气红一片,眼神恨不得把梁映雪给吞了:“还不是被你害的,现在我们俩口子哪里有脸面出门?我倒是要问你,我两口子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们?”


    孙宏极重脸面,自从梁映雪当着那么多同村人的面,说他媳妇吴金桂不守妇道,生的儿子生父另有其人,孙宏许多天都没脸出来见人,只要他一出来,他觉得村里人看他的目光都是笑话跟同情,同情他是个绿毛龟,被媳妇儿戴了绿帽子,还替别的男人养儿子,简直活成梅林村最大的笑话。


    一个男人没钱没权,那脸面就是命*根*子,让他大白天上门要说法,被人指指点点,伤疤暴于人前,他没这个勇气,加上媳妇儿吴金桂也说没脸出来,但又咽不下这口气,就让他半夜泼粪恶心梁家,先给梁映雪一个教训,等梁映雪烦不胜烦,迟早跟他们夫妻妥协。


    只要梁映雪改口,并且亲自道歉,他们俩口子还能捞回一点面子。


    梁映雪眨眨眼皮子,表情既无辜,又疑惑:“孙大哥,那天我被吴金桂气到,口不择言确实有点不对,可我并没有说假话,你儿子确实不是你的,难道你不觉得你儿子跟你一点也不像嘛?我一直等着你上门求证呢,哪想没等来人,却等来你的报复?真是好人没好报……”


    孙宏紧盯梁映雪,却见梁映雪神色没有一丁点的动摇,反而他心中开始动摇,难道自己老婆吴金桂一哭二闹三上吊,指天发誓都是骗他的?


    梁映雪趁热打铁,积极得像个进谗言的佞臣,挑唆的话风一般往孙宏耳朵里钻:“孙大哥,我可以指天发誓的,我没胡说八道,是我还没出嫁前有一傍晚在草垛里睡着,意外听到你老婆跟一男人说话,两人嘀嘀咕咕,我就听到那男人给吴金桂钱,说吴金桂丈夫是个没用的,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钱,让吴金桂给儿子割肉吃,千万别把自己宝贝儿子饿到了……”


    没哪个男人能受得如此奇耻大辱,孙宏气得太阳穴突突跳,眼珠子猩红一片,跟地狱来的夜叉似的渗人,从牙缝挤出声音:“你早就知道,现在才告诉我?”


    他几乎立马就信了,因为吴金桂对唯一的儿子确实宝贝得很,时不时花钱买猪肉给儿子吃,他这个丈夫连口汤都捞不着,然而他家的情况压根没钱割肉,他一问起,吴金桂只说是自己娘家贴补她娘俩的。


    从前他以为自家得了便宜,自然不会深思,现在被梁映雪这么一讲,那就如同拨开云雾,他脑子瞬间明朗,吴金桂娘家本也不富,有钱也是贴补儿子大孙子,怎么可能舍得贴补外嫁的闺女跟外孙?


    还有吴金桂对待儿子跟闺女大不相同,从前他只以为是重男轻女,现在一想,恐怕只是因为儿子是她跟那个野男人的孽种,她才当个宝贝疙瘩,而他孙宏的闺女,在她眼里就是路边的野草,轻贱得很。


    梁映雪脸色有点白,像是被他的模样吓到,她勉强解释道:“那时候我还小,加上那男人势大,又跟咱梁家不对付,我一个小姑娘家哪里敢得罪……”


    梁荣宝跟吴亚兰早就听得心痒,几乎异口同声问:“那男人到底谁啊?”


    别说梁荣宝他们,就是吴菊香也竖直了耳朵,只用目光示意梁映雪,你可别瞎说。


    梁映雪犹豫片刻,在孙宏吃人一般的眼神下,几分艰难道:“好像是孙……孙长生。”


    孙宏“刷”地站起,一脚踹翻梁家长凳,一切都说得通了,前几年孙长生在公社担任工作,权力大得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整个大队谁敢得罪他,得罪他的都没好果子吃,梁家也被折腾得够呛,也怪不得梁映雪不敢说出来。


    而且只有孙长生,这个梅林村日子最快活的人,才有钱贴补姘*头。他几乎瞬间想到从前孙长生得势时,大队流传着关于他玩弄女人的传言,有鼻子有眼的,听说他老婆还闹了好几回……


    从前孙宏事不关己,还曾羡慕孙长生艳福不浅,现在才知道那个艳福里有自己老婆,他真是气得恨不得一刀剐了孙长生。


    梁映雪还在那煽风点火:“孙大哥,村里人都说你跟吴嫂子感情好,孙长生一把年纪长得跟猴似的,哪个女人喜欢他?要我说啊,说不定是孙长生强迫吴嫂子在前,吴嫂子一个女同志实在没办法,不敢得罪他,这才有了孽种。要不然吴嫂子一个良家妇女,跟他图啥呢?”


    梁荣宝顺口就接:“图他长得丑,图他牙黄,图他口臭啊?”


    说着他很是同情地拍孙宏的肩,“孙大哥跟孙长生?嘁,有眼睛的女人都会选你,长得高大健壮,浓眉大眼,瞎子才选他。”


    被这么一点拨,孙宏也觉得有道理,自己可比孙长生年轻得多,也高大得多,而且他跟老婆感情一直不错,自己老婆凭啥能看上矮小丑陋的孙长生?肯定是孙长生强迫自己老婆的!女人家名声大过天,他老婆怎么敢对自己说实话?


    一定是这样!


    孙宏越想越悲愤,已然失去理智,这下谁也拦不住,离弦之箭一般蹿出梁家院子,眨眼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硝烟似的狂暴气息。


    孙宏身影彻底消失之前,梁映雪不忘给他上眼药,一副为他好的模样:“孙大哥,现在国家严打,自有人能收拾那个老不死的,你可千万别冲动啊!”


    一回头,梁荣宝跟吴亚兰同时竖起大拇指。


    吴菊香有些不忍,问:“孙长生跟吴金桂……是真的?”


    吴金桂姓吴,也是拐口村的,七弯八绕也算沾亲带故,只是不怎么来往而已。


    梁映雪点头但没再细说,上辈子孙长生跟吴金桂的事暴露在孙宏意外去世后,孙宏两个兄弟为了争房屋跟宅基地把二人奸情抖落出来,说吴金桂儿子压根不是孙家的种,没资格继承孙家家产,由此闹出一出好戏。


    吴金桂和孙长生的奸*情由此掀开,至于吴金桂儿子是不是孙长生的种,她不太清楚,反正不是孙宏的种。


    不过她并不同情吴金桂跟孙宏,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两口子都不是什么好鸟,吴金桂爱嚼舌根搬弄是非,孙宏更不是个东西,上辈子把亲生闺女卖给老鳏夫,后来一个年纪轻轻喝农药自尽,另外一个闺女日子也过得不如意,村里人都觉得可怜。


    孙宏不是个东西,吴金桂不是东西,孙长生也不是好鸟,那就让他们狗咬狗去,顺便给村子爱说嘴的人提供一点八卦,也算造福大众。


    当然了,顺便转移大众视线,让大家伙淡忘她身上发生的事,也是好事一桩。


    隔壁屋孟明逸被迫听了一耳朵的村中八卦,内心咋舌,可真够乱的。


    同时他内心深处不免有些同情起梁映雪,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家,婚姻遭遇变故,在村中少不了受人闲话,现在又被人欺负到家门口,属实不易。


    只是与想象中婚姻不幸的女人不同,他见到的听到的梁映雪却总是带着笑的,白日里只要梁映雪在家中,她就如同一只啾鸣欢快的百灵鸟落在梁家院子,连角落里都有她生动欢快的笑声。


    有时是她“啾啾啾”地喂着鸡鸭,有时是她急匆轻快的脚步声,仿佛一刻也歇不下来,有时她又极有耐心地哄着她的小侄女,能变法似的把小女孩逗乐,有时她跟家里人说笑,吴阿姨他们没少被逗得前仰后合,有时她又听她泼辣味十足地跟外头人吵架,分毫不让,战斗力十分强悍……


    她搓衣挑水时还很喜欢哼歌,有时候哼的调子他未听过,但她唱歌时的嗓音十分动听,比起歌曲磁带,声线更清澈更柔美,像月色下静静流淌的小河,涓涓淙淙,撩人心弦。


    要不是孟明逸清楚内情,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生动活泼带着泼辣性子的姑娘家,竟然是个婚姻不幸,被迫离异没多久的可怜人。


    孟明逸每日躺在屋中养伤,梁家各色各样的声音点缀在略显无聊平淡的生活中,为他生活增色不少,自然而然的,他对梁家人也慢慢熟悉起来。


    第58章


    天气渐冷, 日头也出来得晚,早晨山头上不过一丝浅浅鱼肚白,梅林村就被村支书孙长生家的动静惊动, 左邻右舍别说人,鸡鸭鹅都被扰了清梦。


    梁映雪、吴亚兰表姐妹俩躺床上早就醒来, 一听到动静立马穿衣穿鞋捋头发, 一气呵成,完了径直打开院门跟闻到腥味的猫儿似的飞窜出去。


    虽清晨霜寒露重,格外清冷, 却挡不住表姐妹俩看热闹的火热之心, 两人去得早, 找了一处避风但能俯瞰全局的绝佳位置,深蓝晨幕中瞪着两双炯炯有神的大眼, 一心看好戏。


    她们赶来时好戏已经开场,孙宏跟一群亲兄弟堂兄弟各自抡着斧头铁锤“哐哐哐”就是一顿砸,眨眼间孙长生家引以为傲的大门就被暴力摧残成稀巴烂。


    最先出来的是孙向东, 孙宏兄弟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逮到就是一顿胖揍, 然后孙向东两个兄弟出来, 又是同样的待遇……到最后除了女人孩子, 其他都被揍得不成人形, 可见这回孙宏火气有多大。


    孙长生是最后出来的,他见自己三个儿子被揍成这样, 都被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看得清清楚楚, 老脸还往哪里搁,当时就说要找人弄孙宏他们,话里话外他上头有人。


    孙宏气得没了理智, 他是喝了酒来的,正所谓酒壮怂人胆,加上他这一支壮年多,哪里还管什么支书村干部,一声吆喝,跟他一群兄弟们抓住孙长生就开始打,打得可比刚才狠多了,还是孙宏堂兄弟怕出人命,最后才收了手。


    不知什么时候,梁荣宝一干梁家人也来了,梁映雪他们看不清被孙宏等人围在中间的孙长生是什么个下场,伸直了脖子看,直到有几位好心人贴心地送上手电筒的灯光,好几束光照过去,众人终于看清孙长生的脸,那叫一个崎岖嶙峋,颜色多姿,简直快看不出是一张人脸。


    不过孙长生这一支人口也多,他家几房兄弟堂兄弟都来得很快,两帮人呈对峙之势,这种气氛下人好斗的本性被激发,也不知谁先动的手,眨眼间两帮人开始打起来,一时间拳头四起,腿脚乱飞,混乱一团。


    现在有一方人受伤在先,那谁也不会去讲什么理,直接上手干,看看谁拳头硬。


    大清早的,公鸡还未打鸣,孙长生家门口一大伙人拳脚乱飞,打得火热,连把群众都看得来劲,梁荣宝看得简直就是热血沸腾,恨不得上去加入其中。


    大家伙看了好一会热闹,直到后来双方打不动了,加上其他人的劝解,两方人这才偃旗息鼓,各自站一边,开始论事。


    孙宏这回俨然是有备而来,他上来就骂孙长生畜生,老不修,这人利用权势玩弄女人,自己老婆吴金桂就是在他的淫威之下,被他强迫了,还生了个儿子。这一切都是他离开梁家后,他拿孙长生的大名诈媳妇儿吴金桂,吴金桂一听到孙长生的名,见他一副盛怒的样子以为他全都知道了,所以就一下子全部供了出来。


    孙长生这样玩弄他孙宏的老婆,是个男人都不能忍,刚才一顿打就是孙长生应得的教训,还有他孙宏替孙长生养大的孩子,孙长生就得给钱,否则他孙宏凭什么替野男人养儿子?


    孙宏接着酒胆,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需求全部吐露出来,总得来说,就是要孙长生给钱,不然就别怪他不敬长辈,把孙长生这个堂堂堂叔给扭送公安去,到时候孙长生名声也没了,村支书职位也没了,好不凄惨。


    孙宏如此不留情面的,当众把他老婆跟孙长生的私情全部爆出来,连自己被戴绿帽子的事都不遮掩了,围观村民还有什么不懂的,孙宏恐怕是不想再跟吴金桂过了。


    有人能理解,男人面子大过天,当绿毛龟还能忍,还还是个男人嘛?有人却摇头,这事私底下商议不成吗,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就算甩了吴金桂,毕竟她还是两个闺女的亲妈,这让两个闺女以后怎么找对象,怎么做人?


    梁映雪想到孙宏没节操底线,果然是一丁点也没,也不管媳妇儿吴金桂是心甘情愿还是被强迫,现在都不重要了,他只要钱。她很快了悟,要是吴金桂姘*头是穷汉,孙宏真不一定这么闹,可孙长生据说是梅林村第一有钱的,小楼都盖上了,村里人谁不眼馋?


    想通这层,梁映雪便知孙宏前后变化为什么这么大了,明明离开她家之前还是想着吴金桂的,现在呢?那颗肮脏的心估计只装着“钱老爷”了。


    还不仅仅是钱,他还要面子,给他戴绿帽的媳妇儿直接甩了,野汉子的孽种甩了,媳妇儿姘*头揍了,大家伙也都看到他大展神威拳打孙长生,男人最紧要的面子也有了……回头他拿孙长生赔的钱再娶个新老婆,谁还笑话他?同是男人,只有他们羡慕自己的份!


    他是既要又要,面子要,钱也要,所以才闹的这么大。


    梁映雪没想到孙宏能把事闹到这个份上,想通之后,她眼底的笑意就更深了。


    好好好,最好真的把孙长生扭动公安局,叫他蹲大牢去,如此的话……


    梁荣宝正看得带劲,回头突然看到堂妹梁映雪盯着她,眼底晦暗不明。


    “看啥呢?”梁荣宝五指当梳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头发,“我头上有东西?”


    梁映雪摇了摇头,“我在想,孙长生吃牢饭的样子一定很好笑,大快人心。”


    梁荣宝抱着胳膊,哼哼冷笑:“孙宏还是太软蛋,换成是我,什么钱不钱的,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叫他到地底下喊冤去吧。”


    梁映雪目光一凝,她堂哥是这样的,性子太刚,上辈子就是因为刚烈的性子,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梁映雪神思飞散时,场面差不多平稳下来,孙长生被揍成猪头样,竟然没有当场发作,当然更没承认自己干了坏事,而是利用村支书的余威,拉住孙宏悄声低语许久,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后似乎达成某种协议。


    然后孙长生顶着一张猪头脸,摆着惯常的严肃表情赶人,说他跟堂堂堂侄孙宏有误会,两家都是亲戚,要回屋坐下好好聊,至于其他无关人员赶快离开,也不要在村里瞎传,不然别怪他不客气。


    孙宏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孙长生这么说他竟然也没再说什么,领着一帮人还真进屋子里去了。


    只是事情已经闹得这么大,孙长生这话不过是强行挽尊,村里有脑子的人谁还信他呀?


    不过后来据梁六几个小的说,孙宏从孙长生家出来,面上可没了刚开始的煞气,也不知道两方怎么聊的,后来吴金桂被羞得跑回老家,她儿子却还留在孙宏家,跟没事人一样。


    孙长生家就没这么安静了,院子里的动静一天都没消停,一会儿是孙长生老婆的咒骂声,一会儿是哭丧一般的哭叫声,一会儿是孙长生冷厉阴森的喝声,还夹杂着孙长生家几房儿子儿媳的叫嚷声,拉架声,哭泣声……院子可热闹了。


    不少村民非但不惧,反而端着饭碗在外头听热闹,来来回回好几波人,孙向东媳妇高翠红准备去菜园子摘菜,一开门看见这个情形,羞涨了脸都不敢出来见人。


    早上去厂区摆摊,梁映雪想到这事心里还有些好笑,想必经过这早上的大阵仗,村里的流言又是一番盛景,大家伙肯定都在议论孙长生跟吴金桂两口子,至于她的事,那就是老黄历咯。


    吴亚兰还有点担心,“表姐,孙宏会不会告诉孙长生是你告的密,要是孙长生没被抓,万一报复咱们咋办?”


    最近的梁荣宝哼笑,不以为意道:“咱梁家跟孙长生家本来就不对付,还差这一件吗?就算没这事,孙长生该恶心咱梁家人的时候也一丁点不会手软。”


    梁映雪深以为然:“确实。”


    堂兄妹俩颇有些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的自洽松弛感。


    就算孙宏不举报孙长生,梁映雪也不急,上辈子孙长生借权势压人,干的坏事得罪的人可不少,她就不信了,他还能蹦跶多久。


    摊位上一旦忙碌起来,梁映雪的心思再也顾不得什么孙家侯家了,主要是现在的人没手机,都很健谈很爱唠嗑,梁映雪开门做生意的,自然要跟顾客达成一片,没事就答上几句,更何况大家伙说的都是好话呢。


    “……我就爱你家笋丁馅的包子,小梁,你家还有多少干笋,婶子我好这口!”


    “这容易,我正准备得了空去后山挖冬笋,回头给婶子你带一些。”


    “小梁是个爽快人,呵呵呵……”


    “大妹子,你家豆腐真不赖,一点豆腥味没有,炖着吃炒着吃都好吃,就是卖得太快了,我只抢到一块,哪够吃的?”


    “豆腐生意刚起步,主要大家捧场,大家要是真喜欢,后面保证管够!”


    “梁老板,你新熬的辣椒油真香,早上来一碗热乎乎油辣辣的豆腐脑,浑身舒坦。看来你家生意越来越好咯。”


    “真这么香,那也给我加一点点……哟,油色透亮,闻着就香死了!”


    每天起早磨豆子做豆腐脑,那感觉确实是累,但首先不说能挣钱,就是每天得到这么多人的肯定和夸赞,她心里也是暖乎乎的,可比上辈子在秦家蹉跎,围着丈夫养子转有成就感多了。


    今天礼拜五,梁映雪干脆骑自行车一路往县城去,一路收些鸭毛鹅毛,还能顺路去接侄女梁红梅回来,省得她不舍得路费,总是走到天黑才到家。


    第59章


    梁映雪在一中外等到放学, 今天星期五,住校的学生也回家,学校大门开闸, 乌泱泱的学生跟流水似的往外挤,既青春朝气又热闹喧哗, 梁映雪瞧着都忍不住翘起嘴角。


    年轻真是好呀, 好在她现在也年轻,距离二十三周岁还有一个多月。


    等最多的一波学生离开,梁红梅终于姗姗而来, 她跟几个同学背着书包一起出来, 围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年轻老师, 师生之间像是在讨论问题。


    梁红梅原本还想再听英语曾老师再说说时态变化,却见曾老师抬头看定前方一处, 她顺着目光看去,一眼看到自己小姑。


    不怪曾老师都注意到自己小姑,实在是自家小姑长得漂亮, 流畅饱满的脸型, 大大的眼睛仿佛含着一湖秋水, 泛着动人的神采, 鼻子精巧挺直, 嘴巴天生红润润的, 跟柔软的红果子似的。


    而且她小姑不仅长得好,个头还高, 远看就像一根翠嫩嫩的蔷薇花, 花杆笔直,风姿摇曳的。


    今天小姑可能为了来学校接她打扮了一番,里头粉红色系带领的衬衫, 外罩浅米色外套,配同色系直筒裤,脚上是白红相见的回力球鞋。


    这些衣裳本无什么特别之处,可穿在她小姑身上,那就增添了别样风采,就像春天枝头的报春花,娇妍鲜艳,叫人眼前一亮。


    “哇,那个姐姐长得好漂亮……”高中同学们原本很含蓄,可见到梁映雪忍不住脱口而出,不只女同学,连男同学都忍不住悄悄瞅了两眼,然后你推我我推你,脚下生钉似的跑了。


    年轻的曾老师方才满脑子喷薄欲发的英语知识,有一瞬间成了浆糊。


    “是我小姑来接我来了,曾老师再见,柳芳芳,张玲,史友鹏,再见。”


    梁红梅跟老师同学们道别,小跑着过去,好奇地看着小姑梁映雪的扎成一团的头发:“小姑,你怎么把头发剪了,你头发乌黑油亮的,多好看呀。”


    “天天早起,没空折腾它,今天来县城,索性剪了。”梁映雪轻描淡写,并不以为意。


    之前嫁到秦家,不管是秦玉华还是厂大院里的姑娘媳妇儿,都爱赶时髦,一个个都喜欢烫头,她就也跟着烫了头卷发,仿佛赶上趟也当了一回时尚人。


    不过以她重生归来的眼光来看,过犹不及,打理也麻烦,还是黑长直更显气质,所以就去理发店花两毛钱理了个发,把烫过的部分都给理了,从理发店出来,她感觉自己再不是黑毛绵羊了,整个头都轻松许多。


    梁映雪一见侄女惋惜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么长的头发就这么剃了实在可惜,要是再养长一些,卖给收头发的人多好?


    梁映雪现在虽然住在乡下,但每天也实在是忙,可没心思管头发的事,想起孟明逸说的事,她问:“书都带了吗,孟明逸说他先看看你们的课本还有你做的试卷,再看着给你出一份试卷考考看?”


    梁红梅坐上自行车后座,拍拍鼓囊囊十分沉重的书包,“带着呢。”


    哪怕只在家待不到两天时间,作为高三学生她也不敢把书落下,高三课程紧,同学们都这样,至于是真看还是图个心安,那就各人有各法了。


    回去路上姑侄俩一路都聊不完,梁映雪是梁红梅的小姑,虽然是堂的,但两人年纪差得不大,小姑小时候经常带她玩,感情很好,许多事她不方便告诉父母,但却愿意跟梁映雪说。


    说着不免聊到“辅导老师”孟明逸,这个梁红梅从未听过的名字,得知人家毕业于北京XX大学,毕业就被分配到棉纺厂技术部当副主任,她的心情不免忐忑,自然而然问起孟老师性格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梁映雪想到孟明逸这人,没忍住轻笑了声,道:“孟老师外冷内热的性子,看着冷淡不爱搭理人,但其实很热心很善良,帮了咱家好几回了。哎呀,你相处久了就知道了,只一点,他有点洁癖跟强迫症……”


    梁红梅乖学生似的不住点头,“哦哦,我记下了。不过小姑,强迫症是啥病吗?”


    梁映雪:“嗯……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记住,别轻易碰他的东西就行了。”


    梁红梅无不听从。


    后面梁映雪便说起孟明逸三帮梁家的事,孟老师有没有真本事梁红梅不知道,但这人品性确实很好,梁红梅决定一定要好好尊重这位品德贵重的孟老师。


    怀揣着敬意,回到梅林村梁红梅连家门都没进,径直跟着梁映雪去拜访“孟老师”,然后她就见到靠坐在床,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俊秀青年。


    梁红梅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怎么孟老师竟年轻成这样?不是她有偏见,这戴了眼镜,头发杂乱,绷着一张脸是她印象中老师的标配,以这个标准来说,孟老师哪里像孟老师,根本就是一个年轻俊才嘛。


    在梁红梅印象里,她堂哥梁荣林就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现在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男更比一男帅气……


    梁红梅不过看着他的时间稍微久了一丢丢,就惹来孟老师一瞥冷淡的眼神,虽然轻飘飘的,梁红梅还是内心一紧,忙移开目光看自己小姑去。


    然后她就见到,刚才神情淡淡的孟老师,对上自己小姑时神情有春雪消融的迹象,温和许多,眼底甚至有一丝浅淡笑意转瞬即逝。


    “头发剪得不错,哪家的手艺,等我腿好了头发也长了,该去理个发。”孟老师问她小姑。


    她小姑正弯腰收拾屋子,因为地上有小梁露玩剩下的泥巴,乱七八糟,她小姑头也没抬道:“就在红梅上学校一中左手边往里走,见到一棵大歪脖子槐树,再右转往里头,大概两百米就到巷口了,往里走就是。”


    孟老师神色坦然,仿佛听懂了,但说的话却是:“左手边是哪个方向,是东是西,还是南或北……”


    她小姑直起腰来,很莫名:“就是大门口左手边呀。”


    孟老师面露无奈:“我家乡不说左右,只说方向,你这样说我有点混乱。”


    她小姑没办法,认命道:“好吧好吧,等你好了,我抽空陪你找一趟就是了。”


    梁红梅准备开口,就见孟老师又开口了,“我听外头谁家吵吵闹闹一天,是村里发生什么大事了么?”


    她小姑沾了泥巴的手摆了摆,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道:“就是大半夜被抓到的孙宏,他跟我们存村支书闹着呢……昨晚动静那么大,肯定吵着你睡觉了吧?”


    “我白日睡得多,昨晚刚好有些睡不着,倒是没事。”孟老师说话声虽然跟他人一样冷冷淡淡的,但梁红梅还是觉得孟老师对自己小姑挺和煦的。


    看来小姑说的没错,孟老师不算难相处。梁红梅正这么想着,她小姑要洗手便掀帘子出去,待梁红梅再看,孟老师就跟变脸似的,眉头一蹙,年轻的脸皮一绷,瞬间老师上身,老师范端的是十成十的像。就他这冰冷挑剔的眼神,白中带黑的神色,万年不化的眉头,简直比学校最严厉的老师还叫人胆寒。


    梁红梅了悟了,原来真正的老师,压根不需要眼镜,水杯,指尖粉笔灰,白衬衫套深红毛衣马甲这类经典教师套装作为标配,只一个眼神,就叫人知道,这人绝对是个十分难搞的老师。


    梁红梅下意识立即双脚并拢,挺胸抬头站直身体,神色乖巧,眸光往下,一副听话的好好学生的模样。


    孟明逸哪里是想给她个下马威?他也不过是恢复常态,面对不熟悉的人,他向来这般没甚表情。


    不过既然答应了梁映雪,他自然会尽力而为。


    “你把书和试卷放这,我尽量在后天之前出一份各门的测试卷,你做完了再说。”孟明逸言简意赅,完了就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梁红梅把东西放下,就从房间溜出来。


    没办法,学生怕老师,待一个屋子大喘气都不太敢。


    梁映雪从梁红梅这得到消息,心想这么多科目,这么多书,一天时间连书都翻不完,怎么出题啊?会不会自己把孟明逸架得太高,导致他骑虎难下?


    清晨梁映雪起来洗漱,头上月静星柔,院里悄然一片,她见孟明逸所在房屋才熄了手电筒的光,她想孟明逸不会熬到现在才睡下吧?要是耽误人家养病,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一时间梁映雪对孟明逸是心下愧疚,同时还带着感激和敬意。


    所以第二日收摊回家,梁映雪没出去忙别的,而是径直入了父母的屋子,开门见山问孟明逸:“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孟明逸正靠在床头,好的那条腿屈着垫着书,一页一页翻阅着,闻言他抬眸看来,就见梁映雪目光灼灼望着自己,仿佛带着一抹恳切。


    孟明逸想了想,也没跟她客气,就扔给她几张试卷:“试卷里有几道题很经典,我都画了圈,你拿纸摘抄下来,数字和图画空着。英语试卷你直接按照我改的抄就行。”


    梁映雪来了劲,她从堂屋条几柜子里拿自己新买的纸笔,就坐在堂屋桌上开始抄了起来,她知道孟明逸在准备考卷,所以很仔细很小心,尽量保证写得字迹清晰且工整。


    梁映雪抄得很认真,有一瞬间简直梦回小学放学做作业的孩童时光,要是对面的老父亲梁贵田没把瓜子磕得这么清脆作响,那氛围就更像了。


    孟明逸看见梁映雪摘抄的试题,微微有些意外,满意道:“字很好看。”


    他的真的意外,梁映雪的字迹或许不是多么龙飞凤舞,可却是有风骨的,若是没有多年笔力,也很难有这样的成效。可这么多天下来,他在梁家不曾看到半本书,可不太像是注重学习的?


    第60章


    梁映雪打哈哈:“学历不够, 努力来凑,也就稍微练了一下下。”梁映雪两指一捏比划着。


    其实她也没说谎,确实是练过字的, 但她总不能说是为了追赶前夫的脚步,后来又为了做个好榜样教导养子, 上学时不努力, 嫁人后倒是努力上了吧?


    为了男人这么努力,,并且还是不值当的男人, 说出来未免太丢脸了。


    孟明逸没有过于纠结, 轻皱的眉间一阵风扫平了似的, 梁映雪的字还是极养眼了。


    不过他更意外的是梁映雪英文也写得有模有养,赏心悦目, 这就更奇怪了,虽然英文字母和汉语拼音很相似,但写出来还是有明显不同的, 梁映雪摘抄这么多英语试题, 只要认识英语的人都知道她肯定写的是英语, 而非拼音。


    “你学过英语?”孟明逸好奇问道, 英语课程开始不过几年, 以梁映雪的年纪, 她总不能一边上大学,同时结了婚?这在许多大学都是不允许的。


    梁映雪在最近的木凳子上坐下, 好笑道:“我只读过小学。怎么的, 只读小学的人就不能写英语了?”


    孟明逸在这双秋水明波的眸子对视下,竟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脑子转得很快, 如果梁家没有学习英语的条件,那答案只有一个,已经不言而喻了。


    孟明逸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有些揭人伤疤的意思,好在梁映雪压根没在意这个,反而坦坦荡荡,甚至有些炫耀意味地道:“我不但会写,我还会念几句呢,我念一句你听听对不对?”


    说着梁映雪就拿英文试卷随意读了一小段,读完抬眸冲孟明逸扬眉,抿嘴直笑:“怎么样,还算正确吧?”


    梁映雪坐在孟明逸正前方,外头的日光透进来,不偏不倚笼罩着梁映雪,从孟明逸的角度看去,梁映雪一张脸笼罩在柔软似纱的日光里,真真是面如美玉,一点瑕疵也无,而当她扬眉一笑,那便是青草吐珠,芙蓉泣露,它们颤动的那一瞬间,不仅有轻颤垂落之美,更似朵朵花瓣刮在心头,叫人心痒,叫人心跳失衡。


    短暂的怔愣,孟明逸没抓不住到底是什么感受,略清嗓子,肯定道:“我听着不错。”


    梁映雪这下就更得意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英语,说来真是糗事一桩,上辈子的养子秦清禾是个极有主意,极有志向的人,他初中时就对她和秦玉山说,他以后要出国,混得好的话大概率不会回来了。梁映雪那时跟秦玉山感情淡淡,她视养子如命,就想带上侄女梁露一起出国投奔养子去。


    侄女很支持她,姑侄俩为了出国还报了英语班,起初她还挺不好意思的,但侄女一直陪着她,她就索性抛开面子认真学起来。上了年纪的人学习能力退化,她学得是磕磕绊绊,但她这人向来是不服输的,干什么都全力以赴,后来也算学得有点小成果,最起码单词认识不少。


    再后来养子出国留学,她不放心,曾出国待过一段时间,起初她羞于开口,后来想反正丢脸也是丢在国外,谁认识她呀,索性不管对错就操着一口蹩脚英语输出,如此她的口语水平也见涨。


    从国外飞回来后,她再没见过养子秦清禾,因为离别之时养子告诉她一切的真相,告诉她他是父亲和初恋女友姜思琼的孩子,告诉她她被秦家一家人骗了一辈子,利用了一辈子。


    再后来便是离婚决裂,母子疏离,后来她重病缠身,也没什么好说的。


    往事不可忆,梁映雪还是有些感慨的,谁能想到她一个小学毕业的农村姑娘,还曾在国外跟老外吵过架,用英语输出国粹呢?


    现在想来,当真恍如隔世。


    见梁映雪眸中一片沉静,孟明逸不由探究她的眼神,只是最终他什么也没探到,只看到一片幽静的汪洋,似海,似渊,看不清,猜不透,又似旋涡,轻易卷起他内心的探究欲。


    孟明逸真真奇怪,她怎么有时候简单得一眼就能看穿,有时候又这样难懂?


    梁二的到来打破屋内的寂静。


    “孟哥,你快帮帮忙……诶,小姑也在。”


    梁映雪一眼见到梁二怀里抱了个三五座钟,当宝贝似的不撒手,瞬间懂了,又是一个蹭孟师傅维修手艺的人。


    就下雨她休息那日,堂哥梁荣宝的兄弟孙石头家收音机坏了,堂哥他们几个这些日子跟孟明逸都混熟了,知道人家是技术员,就问孟明逸能不能帮忙修一修。


    孟明逸天天躺屋里挺无聊的,勉强答应试一试,结果他没用两个小时就给修好了,这下子她堂哥侄子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以前看人家只觉得脸白白的,跟个小白脸似的,经此一事,孟明逸一跃成为他们心中真正有本事的手艺人,他们对他一下子就服气了。


    现在梁二找来,自然是寻孟明逸帮忙的。


    “哪来的座钟?”梁映雪这般问,因为他们梁家五房人可没座钟这“高级”玩意。


    梁二嘿嘿笑:“是余蓉二叔家的,孟哥,你能帮我看看吗?”


    梁二目光径直略过梁映雪,可怜巴巴瞅着孟明逸,孟明逸这些日子没少受梁家叔侄的帮忙,他们男同志凑一起口无遮拦的,他几次听梁荣宝他们拿余蓉取笑梁二,知道梁二正对角余蓉的女孩子示好,他能拒绝吗?


    孟明逸认命,“先搁这儿吧,我得先把梁红梅的试卷出了,回头得了空再看一下能不能修。”


    梁二就差给孟明逸鞠躬致谢了,“对对对,先紧着红梅的事。谢谢孟哥,嘿嘿嘿……”


    梁映雪自然不会阻拦,就是心里念着这辈分可乱了,她亲哥堂哥侄子一个个都跟孟明逸称兄道弟的。


    此时孟明逸的内心:真是这辈子的好事都在梁家干完了。


    一下午时间梁映雪就在孟明逸身边忙碌,找书,抄试卷,计算……就因为她没事秀那么一嘴英语,后来孟明逸闭目眼神的时候,就让她念给他听,好在现在英语简单,她偶有磕绊,也算勉强完成任务。


    梁映雪哪知,孟明逸闭上眼,脑子里只有声音,她清润如山泉击石,如柳枝拂过水面的嗓音就更突出了,比起外国人说英语,从梁映雪口中吐露的英语更兼具国人的发音和审美,不疾不徐,咬字清晰,很悦耳耐听。


    梁映雪读了一会儿,又发现一个不认识的单词,放下卷子要问孟明逸,好吗,人家已经闭目睡着了,睡容十分怡然安静。


    梁映雪:“……”


    看吧,听书打瞌睡可不是他们学渣的专属,学霸听书也照样昏昏欲睡。


    晚上梁映雪又陪孟明逸熬了个大夜,吴菊香跟吴亚兰倒是有心帮忙,但事关学习,那还是算了吧,有心无力。梁映雪却没觉得有什么,上辈子她为了秦玉山,就那个磕了药似的学习的疯魔劲,现在想起来都汗颜,谁让她这么


    要强呢?


    梁映雪非但没将熬夜放眼里,可能是抄多了,读多了,她觉得自己肚子里的墨水都有所增加,不过经此一事,她对孟明逸又有另一层了解,确实是个人才,高中的知识捡起来飞快,尤其是数理化,简直没什么能难倒他的。


    孟明逸听着好笑,说自己才毕业不过半年,哪有这么快把知识还给老师的?


    反倒是英语是他的弱项,因为他高考那会儿压根没英语这项,他的英语算是自学的,为的是查阅外国资料方便,所以听写他没问题,英语口语还没梁映雪说得好,也就是俗称的哑巴英语。


    听他说口语不如梁映雪,她还有些自得,一听人家不过看书,听录音机自学的,梁映雪刚升起的那点得意又没了,人家就是比普通人有天赋。


    熬到凌晨三点,孟明逸让梁映雪回去歇息,第二天梁映雪没去摆摊,早上都是她妈吴菊香跟表妹吴亚兰弄的,她自己则抱着小侄女睡到快七点。


    等她精神抖擞去看望孟明逸,就见孟明逸眼下吊着大眼袋,昏昏欲睡眼睛欲睁还睁的样子,和他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模样可大相径庭,简直就是没睡好的大学生模样,虽然精神状态不好,一张俊脸却难得冒出几分青涩意味。


    孟明逸正伸一半的懒腰,见梁映雪进来,迅速收回手正襟危坐,连哈欠都给忍回去,指着床头柜书本上的手写试卷,“让你侄女尽快做出来。”


    梁映雪望望床头柜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本和试卷,嘴角露出了然的笑,她就知道这人洁癖不轻,还有强迫症,看他精神差成这样,还有心收拾,啧啧……


    孟明逸其实偷偷关注着动静,冷不丁开口:“你在笑话我?”


    梁映雪表情一凛,矢口否认:“没有,绝对没有。我先弄早饭去。”


    说完她不等孟明逸开口,就拿着一沓试卷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带起的风吹到孟明逸脸上,已经是轻柔一片。


    梁红梅拿到试卷,那是二话没说就开始做,主要科目多,全部做完一个白天时间都不够,做完还得拿给孟老师批改,这些都需要时间,而她原本该周日下午返校上自习课,现在只能礼拜一一大早出门,让她大哥送她去学校。


    孟明逸也没得休息,自己出的卷子,他修改了数值,当然就得由他算出答案,因为白日他自己也在做几套理科题目。


    梁映雪一会儿看奋笔疾书,或是拧眉深思,连饭都顾不上吃的侄女,一会儿看认真计算,连她进屋都没发现的孟明逸,心里直感叹,这就是学霸们的世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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