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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至此离婚、迁户口、卖掉鸡毛鸭毛三件大事全部圆满完成, 从羽毛加工厂出来,梁映雪无事一身轻,只觉精神抖擞, 连外头的空气都清新几分。


    梁映雪沉浸在挣钱的喜悦中,完全没注意到从进入羽毛加工厂到现在, 梁荣宝梁大梁二三个目光一刻没离过她, 看她的目光就跟看小人书里的女英雄似的,充满了感叹和钦佩。


    同样是梁家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怎么堂妹/堂姑就这么大胆, 这么能说会道, 这么聪明呢?


    别说他们, 梁荣林其实也有些汗颜,从收野菊花, 到棉纺厂门口摆摊,到海市跟羽毛加工厂搭上线……这一步步,他肯定是没这个本事的。


    在梁映雪不知道的时间里, 梁家叔侄四个悄悄被她的能力折服, 以至于后面梁荣宝几个对她格外谄媚, 路让她先走, 胳膊上有灰尘一个个抢着给她拍去, 梁映雪一看过去三张脸立马挂上狗腿的笑, 也就亲哥梁荣林稍微收敛一点。


    梁映雪满头问号,“你们是脸集体抽筋了吗?”


    叔侄四个:“……”


    大家伙中午忙得饭都没吃上, 这会儿五人齐聚, 自然要在海市逛上一逛,吃上一吃,他们都节省惯了, 最后梁映雪带他们坐在路边吃生煎,把最后一点粮票全都花完了。


    这年头的猪肉货真价实,肉香味十足,梁荣宝他们吃得那是满嘴流油,恨不得把舌头都给吞了。


    吃完饭不过下午两三点钟的模样,梁大他们对人从众的公交大巴实在敬谢不敏,五人干脆准备用腿走回招待所,路上要是看到什么商店小市场之类的地方,他们也可以顺便买些东西。


    来海市之前小姑就跟他们说,要是这趟能一切顺利,她就给他们每人发个红包,就在刚才吃饭的时候,小姑就给他们三个人每人发了五块钱!十三叔摆哥哥的谱没收,但他们兄弟俩是侄子,是小辈,姑姑疼爱侄子给红包,他们怎么能拒绝长辈的好意呢?


    如此梁大梁二怀里揣着五块钱,就有点蠢蠢欲动,想在海市买点什么带回去。


    两位侄子的想法正中梁映雪下怀,她也有此意,于是五人一拍即合,再次挤上人挤人的公交大巴车,直奔最近的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矗立在路边,一眼看去,在一众普通暗淡的建筑中鹤立鸡群,共三层高,一楼刷的白腻子,上头挂着大红的门头:海市第XX百货大楼,又气派又鲜亮,二楼三楼偏灰色,一眼望去,一溜的宽敞玻璃窗,光芒闪烁,一看就比旁边的建筑生动高档。


    进去之后,里头铺着漂亮的地砖,还有漂亮的灯具,货柜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各类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看得梁大他们目不暇接。


    百货商店面积很宽敞,可相较于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顾客来说,这个面积还是太小了。


    梁映雪像是知道他们的想法似的,回头就跟他们说,上面还有两层,这里的商品种类多达七八千种,够他们逛半天的了。


    梁大他们从一楼逛到二楼,再逛到三楼,衣服鞋帽,生活用品,米粮面油,水果鱼肉,烟酒点心,大到电视剧冰箱这些电器……这一趟可让梁大叔侄四个大开眼界,也让他们对海市人的消费水平咋舌。


    一百零一元才一对的人造革沙发,一百二十五元一架的海鸥120照相机,三百零七元的普通双缸洗衣机,三百七十三元的国产双卡四喇叭收录机,还有价值一千零八十四元的45cm彩色电视……


    这个高的价格,真的有人买得起吗?他们不禁怀疑。


    两个小时后从百货商店出来,五人兜里的钱都有所减少,梁荣宝心心念念的**镜,一看价格一副**镜最低一张大团结,梁荣宝扭头就走,最后大方一把,花四块三毛买了近来流行的假领子,涤咔跟的确良的假领更挺括,但价格太高了。


    付了钱梁荣宝直接把假领戴上,臭美得不行。


    梁大原本坚持不花钱,奈何百货商店东西太多太有诱惑力,加上周遭的人都在买买买,跟不要钱似的,他一时没把持住,花九毛钱买了三袋孔凤春白玉霜,家里老妈、媳妇王小燕,二妹梁红梅,刚好一人一袋。


    九毛钱花出去,梁大捂紧口袋,一分也不愿意多花了,准备剩下的钱都交给他妈田春凤。


    梁二年纪比梁三大,但还没娶老婆,倒是相看了一家姑娘,人家满意他人老实,但他家人口多又穷,一直没松口,梁二也学梁大,给那姑娘跟姑娘她妈,还有自己亲妈各买一袋孔凤春白玉霜,后来在梁映雪的建议下,又买了一个红白格子的发箍,还点缀几粒小珠珠,梁二心里想着姑娘带着发箍的模样,偷偷笑了。


    梁荣林把妹妹的一百元先还上,手里还剩六十四,他有样学样,也买了三袋孔凤春白玉霜,刚好家里三个女人一人一袋。


    梁映雪看着三个男人一共拿了九袋孔凤春白玉霜,搞批发一样,她都乐笑了。


    经过玩具展柜时梁映雪跟亲哥梁荣林想到一块去了,梁荣林第一眼就看中了不倒翁娃娃,圆溜溜的大眼睛,白白胖胖的可爱脸蛋,穿着竖条纹的衣服帽子,大概梁荣林手掌那么长,十分可爱。


    梁荣林在红色,绿色,蓝色中选了红色,一个四块钱不到,相当于一个假领子的钱,梁荣林毫不犹豫掏钱,拿到手里把玩了下,觉得女儿肯定会喜欢,这钱花得值,虽然他自己并不舍得花钱买假领子。


    买完女儿的,他即将出发去沈洁老家,少不得要买礼物给媳妇儿赔罪,还要给老丈人一家买点见面礼,梁映雪看准时机幽灵似的飘出来,插了一句:“哥,别忘了你还要本钱收购鸭毛,本钱越少,赚得越少哦……”


    梁荣林刚冒出的心思一下子就被浇灭了,是哦,他总不能次次借妹妹的钱收购,借鸡生蛋,这样自己妹妹不就少赚了?他自己这个哥哥也未免不够意思。


    梁荣林定定神,决定这次量力而行买点小礼物,以后挣的多了再买好的也不迟。


    梁映雪见亲哥把她的话听进去,自己看上的玩具也被亲哥买了,就提议大家各自分开转转,等五人再聚首,刚才还两手空空的梁映雪手里直接多出一个人造革皮箱,看她拎着分量不轻,看来皮箱里头也装了东西。


    梁映雪确实买了不少东西,一个人造革皮箱就要三十四块三毛钱,为了看时间方便,她还买了一枚国产19钻的机械手表,价格比从前便宜许多,但一件也得80块。


    她路过展示柜看到有奶粉,五百克一袋,一袋三元,梁映雪想到母亲吴菊香的身体,以及年幼的侄女,一口气买了四袋。


    母亲睡的床单还是年轻时结婚用的东西,比她这个女儿年纪还大,缝缝补补一年又一年,梁映雪一下买两条,差不多快花去二十。


    她还在鞋区驻足了会儿,最后给母亲买了一双二十块钱的黑色牛皮鞋,给小梁露也买了一双小牛皮鞋,十三块钱,她和亲哥梁荣宝正年轻,红白相间的回力球鞋时下正时髦,两双才十块钱,她立马就买下了。


    至于亲爹梁贵田,梁映雪心里适时冒出一句:野猪品不了细糠,四块零四分钱的解放鞋解释又耐造,正适合他在乡下满地转悠,绝配!


    等梁映雪从买买买的狂热情绪中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快花出去两百,哪里还敢再乱花,最后只扯了十几块的涤棉细布,给自家人明年开春裁衣服穿——近来化纤布品价格大降,从前这个价可买不到这么多。


    其实梁映雪还想买黄金,去年国家放开黄金管控,现在14K金30元一克,18K黄金49.2元一克,价格是不便宜,比一级工的42元工资还要高,但保值啊,而且她毕竟多活了一辈子,她觉得黄金戴在身上很漂亮,也很衬自己的肤色。


    梁映雪想到自己才起步的豆腐脑摊,收购鸭毛鹅毛需要资金垫付,她还准备买自行车……需要钱的地方太多了,只能把买黄金的想法暂时搁置,以后有钱了再说。


    梁荣林主动帮妹妹提皮箱,皮箱一到手,他余光看亲妹子,嘴巴动了动,“映雪,你都买了啥,这么沉?”


    梁映雪目光四处乱飘,“啊,额……哥你看,旁边就是邮电局哎。”


    梁荣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明白看到邮电局有什么可激动的。


    梁映雪却跟捡钱了似的,兴冲冲地往邮电局里钻,梁荣林四个人刚走到门口,梁映雪又脸带笑意小跑着出来了,忙朝他们招手,“走,咱们去旁边的三角花园看看去。”


    梁荣林梁荣宝面面相觑,去三角花园干什么?


    不过这一路以来,他们都习惯了听梁映雪的,感觉自己不太需要带脑子,只要听从指挥就成。


    四人跟在梁映雪身后,就这样大喇喇钻进三角花园,这时候很多单位四点钟就下班,他们进去走了一会儿,就见花园一个角落里横七竖八停放着自行车,一块平坦开阔地上聚集了有上百个人,有人用两块小石头加一张报纸,就当做摆摊了,上头放着的赫然是各种颜色大小的邮票。


    小小一块地方,买邮票的卖邮票各司其职,说说笑笑,还挺热闹,梁大梁二也不管懂不懂,看到人多的地方就往里钻。


    这个场面在乡下可没见过,貌似比乡下过年杀猪还要热闹嘛,肯定要看看。


    梁荣宝背着手东瞧瞧,西看看,没看出门道:“邮票有啥好看的呀,是不是啊哥?”他用胳膊捅梁荣林一下。


    梁映雪正瞧得眼花缭乱,各色邮票实在太多了,也没心思跟梁荣宝细说,只道:“老早听说这边有个私人邮市,来都来了,咱们到处看看,要是有喜欢的,买两张未尝不可。”


    梁荣宝兴致缺缺,不就是几分几毛的邮票吗,不能吃不能喝,有啥好看的,干脆拉着梁荣林到一旁大石头上坐下歇着。


    梁映雪没空理会他们,她现在就跟瓜田里的猹,到处找瓜,不是,是到处找邮票。上辈子秦玉山为帮亲戚完成任务,每年都在邮电局订邮票,渐渐养成集邮的爱好。就是这个朴实无华的爱好,意外收藏一些值钱的邮票,后来养子秦清禾出国的费用都有了。


    有时候她不得不敬佩秦玉山的好运气。


    她倒是没想过靠几枚邮票发家致富,但今天着实是运气使然路过这里,这国人优良传统,来都来了,正所谓贼不走空……总之就是白来。


    八十年代初,邮票发行量小,集邮还是小众爱好,这里的人有一部分是倒手赚差价,也有一部分人是以票换票,凑全套,或是换心头好的。


    梁映雪在破摊子上随意逛了两圈,还真被她找到几张好的——


    作者有话说:随缘加更的一章哈~


    第42章


    邮票摊上五花八门, 《工农生产建设》,《荷花》,《紫貂》四分钱的江苏居民, 八分钱的背景居民,有两元的《颐和园》, 五元的《北海公园》, 大佛系列更是昂贵,一张大足石刻面值20元,还有红印花, 蓝军邮, 鸡年邮票猪年邮票更不用多说……


    在众多邮票中, 梁映雪看中了几样。


    一是特种票《苏州园林—留园》,全套四张, 分别印有留园中几大景点的春夏秋冬四景,这种发行量小的特种票,题材又独特, 很有收藏价值, 放到后世有很多人想要。


    还有她一眼看中的全套的《祖国风光》, 整套共十七枚, 涵盖中国桂林象鼻山, 黄果树瀑布, 万里长城等著名风景,这套普票虽然不那么独特, 但很有纪念意义, 放个十几二十年,价值就上去了。


    最叫梁映雪激动的是一个老头子随意摆放的邮票,鲜红的颜色几乎瞬间攫取她的目光, 定睛一看,竟然真的是四方联《祖国山河一片红》,这个因为“错误”停止发行,导致在市场流通的数量有限,所以更加珍稀,没记错的话,在后世最高拍卖成交价高达千万。


    梁映雪确认无误之后,心跳都停了两息,看到老头子把两张《祖国山河一片红》当成不值钱的垃圾扔在角落,她心脏都忍不住抽抽,一个箭步上前捧起邮票。


    “大爷,这两张邮票多少钱?”


    老头子提着鸟笼逗画眉,闻言只眼尾瞟一眼,甩下一句:“十块!”


    梁映雪没啥反应,旁边的年轻摊主悄悄睁大眼睛,趁老头子没注意,偷偷摇头使眼色,示意她别买,俨然把她当成不懂行的小菜鸟。


    却没想眼前这位不过二十出头,长相水灵的小姑娘二话没说,扔下一张大团结就走人,一点没讲价的。


    老头子跟年轻摊主两双眼睛目送漂亮姑娘离去的背影,梁映雪在二人眼中的形象已然从漂亮的小姑娘,变成脑袋空空、徒有其表的花瓶,还是花钱没数能败家的那种。


    说好再不乱花钱,结果三种邮票买下来,转眼又花去将近二十元。


    这回梁映雪却一点没有花钱的肉痛感,她甚至觉得自己运气实在是太好了,生病去世却意外重返二十三岁,还能再次拥有青春,上辈子离去的亲人现在都好生生活着,她还有改变亲人不幸的命运的机会……这些已经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运气。


    而老天似乎在补偿她上辈子的坏运气,这辈子对她格外厚待,先是完美打通羽绒销路一事,今天她不过是意外路过三角花园,无意想到上辈子太原路私人邮市在八零末被“招安”的新闻,就本着凑热闹的心情来捡漏,谁成想这般好运气,竟然就真的捡到宝了?


    梁映雪怀里揣着红通通的邮票,心脏砰砰直跳,走在路上有种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她脑子里飞速想到许多,她要买一本质量好的集邮册,将邮票好好保存起来,如果没保存好,再珍稀的邮票也不值钱。


    这趟回家,她一定要找个时间去庙里面拜一拜,去祖坟拜一拜,多烧点香火纸钱,感谢各路神仙祖宗对她的厚待和照顾。


    以前她是不信这些的,可是她亲身经历重生一回,她需要为自己找一份心灵寄托。


    梁映雪疯狂上扬的嘴角差点压不住,走过去找梁荣林他们,双眼雪擦拭过一般的莹亮:“哥,十三哥,我跟你们说,秦玉山跟他爸都爱收集邮票,说这东西以后能升值,我刚才买了一些,你们也看看呀。”


    在集邮这方面,她的话没秦家人的话有分量,而且她也没说谎,她买邮票不就是秦玉山上辈子靠这挣了钱吗?


    梁荣林、梁荣宝对视一眼,堂兄弟俩默契地同时摇头。


    “这玩意咱不懂行,不如我多卖几个鸡蛋来得踏实。”


    梁荣林跟堂弟一样的想法,“映雪你不是叫我多留点本钱收购鸭毛鹅毛吗?后面来海市再买就是了。”


    梁映雪没多说,两位哥哥虽然个性各异,但骨子里都是踏实人,现在让他们掏钱买邮票,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梁大梁二中途跑回来也听了两耳朵,梁大把钱都塞进他媳妇儿王小燕给他缝在裤腰带上不起眼的小口袋里,让他再掏出来他是铁定不愿的,谁让他节省的优良特质,正是师承亲妈田春凤呢?


    倒是梁二,跟他相亲的姑娘家对文化人始终高看一眼,梁二虽然文化不高,但他一手字写得尤其漂亮,两人偶尔当个笔友互通书信,刚好用得上邮票。


    梁二话不多,做事却利落得很,等梁映雪他们说完话,梁二已经买了一些漂亮的,花花绿绿的便宜邮票塞包里,梁大好奇去翻他的发白的军绿色挎包,梁二却一个转眼躲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憨厚的笑。


    “好叔叔,好姑姑,好哥哥们,我妈要是问起来,你们就说我只有四块钱,还有一块丢了,千万别说我买了邮票啊……”梁二双手合十,十分狗腿地给几位拜了拜。


    人家都这样了,他的好叔叔好姑姑好哥哥们还能说什么?梁家本就一地光棍了,好不容易有个有了点眉目的,谁忍心捣乱?当然是大家一起当睁眼瞎啦。


    一家人,自然要整整齐齐的啦。


    海市之旅,事情办也办了,逛也逛了,吃也吃了,买也买了,梁家五人一合计,如果能买到今晚的火车票,今晚就动身回去,还能省下一晚上的住宿费,更何况招待所的大通铺条件真不咋样,哪里有自家的大床睡得舒服?


    最重要的是,出来一个礼拜,他们都有点想家了。


    回去就轻松多了,梁映雪一个皮箱就能装下大部分的东西,她就坐在火车站候车大厅等着,负责看着行李,两个哥哥负责排队买车票。


    至于两位过于活泼的好大侄儿,大晚上的火车站外不远处树林里有一群时髦小伙小妹拎着收录机,正伴随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美酒加咖啡》等歌曲,扭着屁股跳舞呢。


    听着靡靡之音,扭屁股跳舞便罢了,这群年轻人穿得还特别时髦,男的留过肩长发,有的还烫头,牛仔上衣、梅花牌运动服,喇叭裤,回力球鞋,带着**镜,大晚上的跟盲人摸象似的,跳得可起劲了。


    女孩子也不遑多让,张瑜头,小鹿纯子头,幸子头,牛仔外套,垫肩西装外套,大翻领衬衫,晓庆衫,低腰牛仔,喇叭裤,印花裙,球鞋,带跟牛皮鞋……穿着有红有黄有绿,要不是大晚上,绝对是花枝招展比花娇。


    兄弟俩头大姑娘上花轿——人生头一回见到这个场面,可不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留在原地?


    不是说严打吗?不是说扭屁股是耍流氓吗?不是说不给烫头,不给穿牛仔吗?不是说靡靡之音要不得吗?怎么这伙人跳得一个比一个欢?


    两人正看呆了,忽然有人吹口哨,三短一长重复三遍,刚才才跳得起劲的男男女女忽然开始收拾东西钻入小树林,作鸟兽散,眨眼没了踪迹,被秋风扫落叶还迅速。


    得到举报的巡查人员手持手电筒赶过来,只看到两位穿着朴素,一脸老实,操着听不懂外地口音的年轻人。


    “啊?啥?筒子你再嗦一片啥?”


    “撒子?俺不中咧?俺不晓得,不幺儿挖我……”


    巡查人员:“……”


    另一边梁映雪等得差点睡着,忙坐直身子,打开军用水壶灌一口凉水,脑子清醒不少。


    她起来活动活动身子,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下肩头,回头一看,是一张白皙秀雅却陌生面孔,待她细看,却有隐隐有几分熟悉之感,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她不动声色看着对方。


    年轻女人两只手放回大衣口袋,微微垂下眼,神情有几分滞涩:“……你好,我姓姜。”


    她面上淡然,口袋里的手却悄悄紧握,心脏更是被一根线吊着似的,不上不下的,生怕下一秒被眼前的女人横眉冷对,破口大骂。


    “哦,原来你就是姜思琼。”


    意料之外的,秦玉华嘴里泼辣不讲理的前二嫂并没有当场发难,只一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一丝羞辱或是愤怒的意味。


    姜思琼紧绷的双肩骤然放下,她鼓足勇气抬起头,面容仍旧不尴不尬,好似不知道该用什么神情面对梁映雪才是对的。


    好在梁映雪淡然随性的表情让她逐渐放下心防,“是我。”声音依旧有些低。


    梁映雪有些好奇:“你见过我?”


    上辈子到死她都没见过姜思琼,只听说她好像嫁人后来出国了,她再没出现在养子秦清禾的生命中,这也给了她机会,填补养子缺失的母爱,养子才慢慢接纳了她。


    好景不长,养子天资聪颖,后来出国留学深造,意外跟亲生母亲相遇,再后来就没她的事了,不过白养一场,真心白费而已。


    不过梁映雪不怪眼前的女人,上辈子恨过她咒过她,回头一看人家有何过错?


    在大学跟秦玉山谈一场正常的恋爱有什么错?被好朋友半哄半骗,冒着坏名声的风险未婚生子有什么错?知晓恋人移情别恋,虽然痛苦,但从未出面打扰有什么错?为了孩子的幸福,忍痛舍弃骨肉把孩子送到亲生父亲身边,有什么错?儿子长大,母子二人意外相认,又有什么错?


    要不是她的身份是姜思琼前男友的现任妻子,是姜思琼亲生儿子的养母,平心而论,她只会同情她。因为她知道,这个女人从未嫌弃过亲生骨肉,若不是秦玉华的苦苦劝说,她本愿意一个人抚养儿子长大成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她,还有姜思琼,都是受害者。


    第43章


    姜思琼并不清楚梁映雪心中所想, 她见梁映雪没有当场发作骂她不知羞耻,已经觉得庆幸。


    她压下满心的酸涩,回道:“我在玉华家见过你的照片, 你,你很漂亮。”


    梁映雪了然, 秦玉华家能展示她的照片, 那只能是她跟秦玉山结婚时拍的全家福了,他们秦家不缺钱,但一大家子男女老少一个不少留影作纪念的, 也就是结婚过年这些大日子了。


    在好朋友家见到前男友的结婚照片, 新娘却不是我, 梁映雪光是想想,都觉得有点虐心了。


    她清了清嗓子, “哦。你找我有事?”虽然她心里有点同情人家,但两人本就不熟,关系甚至是尴尬的, 她也没有深谈的想法。


    姜思琼嘴唇嗫嚅两下, 她长相气质本就偏冷淡, 不说话时整个人安安静静, 像高山上寂静的雪莲, 干净, 冷淡。


    梁映雪不由多看了两眼,心里想着, 原来秦玉山的初恋长得是这样的, 相较而言,自己真有点像是山野里疯涨的野蔷薇,开得挺热闹烂漫, 就是气质有点俗气,随处可见。


    上辈子她从秦玉华嘴里得知秦玉山在大学里谈了一场恋爱,为此还生了许久的闷气,偏偏那时候她被人下了降头似的对秦玉山痴迷得很,自己肚子又迟迟没有动静,所以没底气跟秦玉山大闹,只能没事刺秦玉山几句,问他到底是自己好还是前女友好?


    秦玉山怎么回答的?他没回答,他只会端着那张冷峻的脸,叫她别没事找事,都结了婚还提那些做什么?至于她让他私底下说几句前女友的坏话,叫她心里也好受些,他是从不肯的。


    所以说,他到底是人品可靠的前男友,还是不肯抚慰妻子的冷心丈夫呢?


    现在想想,梁映雪只觉上辈子的自己真是可怜又刻薄,为了抓住丈夫忽远忽近的心,当真有些面目可憎。


    好在,最后她全都放下了。


    她已然放下,可眼前的女人似乎还受着良心的折磨,她想了想拉着她坐下,斟酌着问:“是不是秦玉华跟你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姜思琼看着高冷,其实是个心思简单的姑娘,闻言她立马摇头,像是鼓足了勇气,终于开口:“玉华说你跟玉……秦玉山在闹离婚,如果,我说如果是因为我的存在而影响你们的婚姻,如果你觉得我的道歉能让你心里好受些,我可以向你道歉。但是真的,我跟秦玉山分开后再也没联系过,我的存在对你产生不了任何威胁。秦玉山愿意娶的人是你,所以你才是他最爱的女人。我,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梁映雪对上这双真诚希冀的眸子,默默摇头:“跟你没关系,真的。我只是跟他没感情了,仅此而已。”


    面对这样一个真诚的,善良到可欺的女人,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话说明白,否则平白叫人带着愧疚活着,何必呢?同是被欺骗的受害者,何必彼此为难?


    姜思琼愣了一瞬,更是激动地道:“那就是因为孩子?我不是太明白,你之前不是已经接受孩子的存在了吗?我可以亲口跟你保证,以后不会再来看孩子,只要你们能对孩子好。从此以后,你就是孩子的亲生母亲,我……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梁映雪清楚的看到,姜思琼的眼角闪烁着泪光,只是旋即眨眨眼侧过头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梁映雪早就知道秦家一家子不是个东西,两头骗,得利的全是自家人,只有她跟姜思琼被骗光了还帮人数钱,虽然她答应秦振邦暂时不公开离婚的事实,但她可没答应帮秦家人隐瞒其他事,尤其是那个又蠢又坏的秦玉华干的缺德事。


    既然她跟姜思琼意外在车站遇上,上天的安排最大,她毫不犹豫,一股脑把事情和盘托出:“姜思琼,你被你的好友秦玉华给蒙骗了,我跟你说……”


    梁映雪越说姜思琼眼睛瞪得越大,后面更是血色褪尽,面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模样叫梁映雪看着都心生不忍。


    但梁映雪太了解这种感觉了,有时候真相太过残忍叫人一时难以接受,可若长久活在谎言编织的世界中,真相大白的那天,那才是不啻于凌迟剜心般的痛楚。


    梁映雪除了将自己已经离婚的事实避开不谈,其他真相全部和盘托出,说完她沉默了,姜思琼也沉默了,她不想再给姜思琼再增添一丝负担,姜思琼则是被真相打击得晕头转向,整个人透着一股震惊和仓皇,像是一条被剥了皮的鱼,呼吸都透着艰难。


    这时梁荣林从队伍中探出身来,遥遥向梁映雪招手,梁映雪不再逗留,拍拍她的肩,清风细雨似的送来一句话:“姜思琼,你没有错,不用责怪自己,我也不恨你。我家人在叫我,再见了。”


    姜思琼懵懵懂懂,就跟当初跟秦玉山分开后,突然发现自己怀孕的那天一样,脑子乱得如同塞了浆糊,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梁映雪虽然同情,但这种事还得当事人自己处理应对,心底阴暗的小角落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丝幸灾乐祸,姜思琼得知真相,还会愿意把儿子送到秦家吗?秦玉华真面目被拆穿,两人还能当朋友吗?反正换做自己,只恨不得把秦玉华脸皮剥下来当球踢,再去秦家大闹几场,闹得秦家鸡犬不宁,丢尽脸面才好。


    还有那个见异思迁的前男友,既然孩子也有他的一份,凭什么只有自己吃养孩子的苦?


    对,绝对不能放过秦玉山,秦玉华,还有秦家那两个老东西!梁映雪握拳,偷偷给姜思琼打气。


    梁荣林见到妹子,见她嘴角一抹诡异的笑似散未散,只觉心里一个激灵,也不知怎么了,自从妹妹这趟回来,有时候莫名的眼神和笑意,叫他无端心里一紧,莫名的压迫力环绕着他,叫他还真有些不敢得罪。


    别说作为亲哥的梁荣林,梁荣宝精得跟猴似的,原本还想打听刚才跟堂妹说话的漂亮女同志是谁,一看堂妹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立马把嘴闭得跟母蚌护着珍珠一样,半个字都不吐了。


    梁荣林叫妹妹梁映雪过来是因为票已买好,而去往沈洁家乡的火车不久就要发车,他作为哥哥,自然要跟妹妹叮嘱一番,再叮嘱堂弟,叫他们三个大男人看好自己妹子,火车上人多,别让自己漂漂亮亮的妹子被人欺负了去。


    梁荣宝自然无有不应,堂妹可不仅是自己堂妹,还是自己的财神爷呢,他能不尽心尽力吗?


    见哥哥叮嘱完,梁映雪反客为主叮嘱起哥哥来,眼睛亮得跟狐狸眼睛似的:“哥,去了沈家你别可把羽绒生意的事说出去,万一他们也想收鸭毛送到海市怎么办,钟经理的生产计划还没落定,前期不需要那么多原材料,要是他们也来卖,我的生意可就黄了。”


    梁荣林神情为之一肃,他没妹妹那么聪明,一下子想那么远,要不是妹妹提醒,他还真可能说出去,以博取妻子和岳父岳母的欢心,这样把妻子哄回来的概率也就更大了。


    “保证不提。”梁荣林做了个封嘴的动作,郑重保证:“我连酒都不喝,保证不说出去。”


    梁映雪捂嘴偷笑,万般同情的想,可别沈家人拿狗眼看人,连酒都不给自己哥哥喝,那才叫惨呢。


    梁荣林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让妹子发笑了。


    梁荣宝却是瞧明白了,食指点了点堂妹,“妹子,不厚道了啊,毕竟是你亲哥呢。”


    然后堂兄妹两个人一起乐了。


    “哈哈哈哈……”


    被夹在中间的梁荣林莫名感觉像个呆头鹅。


    正乐着,梁大梁二长腿带风跑了过来,两人黑黑的脸都泛着兴奋的红。


    “你俩脸红个什么劲?刚才那群跳舞的结束了?”梁荣宝跃跃欲试,也想去凑凑热闹,见识一番海市改革春风的新样貌。


    梁大摇摇头:“有人举报,早就跑光了。”


    梁二肃着脸附和道:“要是被抓到,肯定要坐牢的!”


    梁荣宝摸摸下巴:“海市年轻人胆子真大。”可惜了,自己没见识到。


    叔侄三人对新鲜且充满朝气的海市都有些意犹未尽。


    梁荣林却是归心似箭,妻子沈洁在哪,他的心就在哪,当火车播报声响起,梁荣林急忙带着东西往火车上挤,眨眼间就淹没在人海中。


    梁映雪心里默默为亲哥祈祷,希望这一趟别被沈家人气得太狠。


    送完亲哥梁映雪看一眼手表,他们乘坐的列车也快要到站了。


    与来时相比,回乡的旅途轻松许多,体力活类似把皮箱放在上方行李架有堂哥侄子,打水跑腿有侄子,有人找她搭讪有堂哥侄子,甚至有人只是多看她两眼,都被堂哥侄子三双牛眼瞪得吓一跳……她被堂哥侄子围在最里头,不怕身上的钱不安全,不怕有人趁机占便宜,困了就直接睡大觉,跟自己家也没多大区别。


    一觉醒来,梁映雪被外头绮丽辉煌的大片赤金苍穹吸引了目光,火车正经过大片平坦田野和起伏山峦,山顶浓色重彩,背光处如狼毫墨染,远处一条长河如长龙蜿蜒,明暗交叠,色彩交互,她如同旅人在一副祖国大好山河图上驰骋遨游。


    梁映雪定定瞧着,不禁心旌旗摇,大好山河,何其美哉?她的故乡,何其美哉?


    不知为何,在旭日东升、蓬勃昂扬的朝阳下,她竟然隐隐有了泪意。


    第44章


    梁映雪一行四人坐上回六塔县的公共汽车, 到了县里不凑巧没赶上去乡下的公共汽车,四人也不赶时间了,先在县城多买了些粗面馒头, 一边啃馒头一边往梅岭大队方向走。


    不就是开十一路吗,对于十几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来说, 完全不在话下, 就是梁映雪搬回来的东西稍微有点重。


    终于抵达梅林村外的小河,梁映雪抬腕看一眼手表,时针指向十五点五十六分, 他们腿程算快的, 从县里走回来也花了好半天的时间。


    经过自家田地和菜地时梁映雪下意识看了两眼, 却没看见母亲吴菊香的影子,反倒先遇上表姨张家妹, 她一只胳膊上挎着篮子,里头装着小鸭子吃的绿色菜叶子,另一只手拿着竹竿, 正在赶鸭子。


    才七八天没见, 上次捉的小鸭子明显长大了一圈, 身上的黄色绒毛变浅变淡, 不似刚捉时的乖萌可爱。


    张家妹见到梁映雪笑呵呵的, “映雪你们回来啦?哟, 荣宝你这衬衫怪漂亮的嘞,挺括, 穿上真精神!”张家妹竖起大拇指。


    梁荣宝一扫方才的倦乏, 挺胸抬头脖子昂扬,活脱脱一只开屏的孔雀:“还是表姨有眼光,我这是在海市XX百货大楼买的假领子, 不错吧?”说着把背心领口往下一拉,凑近了给张家妹看。


    “喔唷,海市人脑子真活。”张家妹左右打量,就差亲自上手摸摸材质了。


    梁映雪见表姨对假领子有些爱不释手的,心绪一动,去海市时带的鸡毛鸭毛,回来时为什么两手空空呢?要是回来也能从海市带回一些东西卖掉,最起码回程的路费不白花。


    梁映雪脑子转着,不耽误她从皮箱里拿出两盒贝壳形状的蛤蜊油,送到张家妹手里:“表姨,后面天快冷了,脸容易皴,两盒蛤蜊油你拿去用。”


    皮箱之下还有一堆的蛤蜊油,是她给家中女性带的小礼物,一人一袋孔凤春白玉霜负担不起,一毛钱的蛤蜊油更有性价比,冬天要到了,女同志值得拥有。


    至于家中男同志,买的大前门香烟还有剩,长辈堂哥一人一根,不能再多了,至于小辈也就别想了。


    张家妹脸笑成了一朵花似的,“还是咱们映雪孝顺,人又长得漂亮,我咋就生不出这么漂亮的孩子呢?”


    这话梁映雪从小听到大,免疫了。


    张家妹把蛤蜊油宝贝似的放口袋里,然后索性把竹竿塞梁映雪手里:“刚才我顺道把你家鸭子一起赶回来了,头顶染红的鸭子都是你家的,你回家就一道赶回去吧。你家今天来了个年轻小伙子,你妈一个人忙里忙外,估计忘记这茬了。”


    梁映雪自然应允,她就说表姨家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的鸭,里头还有两只小番鸭。不过表姨说家里来了哥年轻小伙子,这又是怎么回事?


    梁映雪不再逗留,忙赶着鸭子,加快脚步回家。


    梁映雪把十只鸭子赶回从鸡圈隔出来的笼子里,一边赶一边扯着嗓子喊:“妈!妈!我回来了!”


    梁大梁二把堂姑从秦家搬回来的东西送过来,各自急着回家,只有梁荣宝跟在后头把皮箱提进堂屋,然后自然得跟在自己家一样,跑进厨房拿葫芦瓢从缸里舀半瓢井水,咕嘟咕嘟喝个痛快。


    梁映雪喊了两声,吴菊香的声音从卧室的方向传来,没一会儿吴菊香就牵着小梁露从卧室出来,同时忙悄悄跟她示意,让赶快她小声些。


    这跟梁映雪料想的情形大相径庭,她粗略扫视一边家中,疑惑道:“妈,表姨说咱家来了客人,谁啊?”


    吴菊香面上无端带上愧疚:“就是租地方给咱家放桌椅的那个小伙子,咱们说话都小声点,他腿上有伤,恐怕疼得很,好不容易才睡着。”


    梁映雪:“啊?”


    喝着井水的梁荣宝也是:“啥?”


    梁映雪拿出不倒翁娃娃给侄女玩去,转身把她妈拉到院子外头,这才敢用正常音量说话:“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孟明逸受伤跟咱家也有关系?”


    吴菊香两只手慢慢绞弄着,跟女儿侄子说起前天摆摊时发生的事件。


    自打梁映雪兄妹俩去了海市,早上吴菊香让四婶他们帮忙看孙女,偶尔梁贵田也能照看一会儿,加上有梁家其他人帮忙,她把女儿的豆腐摊照看得有模有样,生意一直是十分红火的。


    只是近来农忙过了,闲下来的人越来越多,知道厂区那边能摆摊挣钱的人也越来越多,见这么久都没人管这片地方,很多人都动了心思。


    也就最近一段时间,棉纺厂前面一下子多出很多小摊,别说卖蔬菜,卖鸡蛋鸭蛋的,连卖竹编篮子,卖野鸡野兔的,卖板栗烤红薯的,炸爆米花的,修轮胎,磨剪子菜刀的都有……


    棉纺厂前的小摊就跟雨后春笋似的,一下子冒出许多来。


    这个情形梁映雪之前跟梁家人打过预防针,梁家人虽然不太乐意,但也没办法,地方又不是他们家的,总不能不给别人摆摊吧?


    不过梁家人还是占了第一波摆摊的便宜,好位置都被他们占了,就连梁荣宝原先卖鸡蛋鸭蛋的位置,都被梁家人看着呢,加上棉纺厂工人多,一日三餐需求量大,所以梁家的生意并未收到影响,现今田春凤他们自家蔬菜都快拔完了,都开始在村里收蔬菜拿去卖了。


    现在的情况是,不止棉纺厂,梁贵锁他们最先占领的木材厂大门前也有人摆摊,两个厂前俨然形成了小型菜市场般的规模,且大家伙儿东西都能卖得出去,都能挣到钱,所以气氛还算和谐,暂时没有那么多污糟事。


    吴菊香也就安心了几天,前天就出事了,昨天早上下了一场雨,梁家豆腐脑生意淡了许多,梁家其他人卖完菜就先回去了,吴菊香就想多卖一会儿,把剩下的半桶豆腐脑跟包子全部卖掉。


    后来变故发生,四个买菜的大汉无故对她发难,一脚把木桶炭火盆还有桌椅碗筷都踢翻了不说,还要对吴菊香一个妇女动粗,孟明逸路过时看到这个情形,二话不说就冲上去跟对方扭打,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八只手,虽然勉强救下吴菊香,他自己却被那伙恶人把腿给打伤了。


    当时吴菊香被这事吓得不轻,后来孟明逸被棉纺厂同事担进厂医务室进行治疗,她又进不去,直到昨天下午田春凤他们又陪着她多方打听,才知道孟明逸腿伤得不轻,差一点就成了瘸子,后来被送去县医院才保住一条腿。


    后来吴菊香又在梁荣民等小辈陪同下赶去县医院,辗转找到孟明逸,孟明逸气色不好,但对吴菊香却是客客气气的,他直接拒绝吴菊香提供的医药费,只说自己已经付过,还叫吴菊香不用太愧疚。


    吴菊香怎么可能不愧疚,对方是高大清俊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又在棉纺厂上班,前途一片光明,如果因为救自己差点搭进一条腿成为废人,她真是万死难安,又该如何面对对方的父母亲人?


    吴菊香执拗起来也让人难以招架,既然孟明逸不愿意收钱,那就让他住到自己家去,医生说他一个月都不能下地,他宿舍又只有他一个人,压根没个帮衬的人,连上厕所或者喝口水都艰难,不如住到他们村里,梁家年轻小伙子多,轮流帮个几天也就熬过去了。


    吴菊香几个人轮番劝说,后来孟明逸争执不过,干脆接受。


    孟明逸以一敌四,英勇救人的事迹是在棉纺厂门口发生的,不少人亲眼见证,虽然大队没啥反应,厂里领导却给与称赞,出院就是领导特批的车子,专门去县医院把人给接了回来。


    孟明逸不知道,但能猜到,这事肯定又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只是这事对他压根没好处,但以他目前的情况,他只能先耐心把腿养好,回头再做打算。


    梁映雪听完前因后果,对孟明逸的印象一下子有了质的改变,这人虽然嘴巴有点毒,但有事是真上啊!看着清瘦斯文,竟然还能以一敌四,还把她妈给护住了,两个字:牛逼!不愧是豆腐摊常客,棉纺厂技术员嘴里的干架王,没有一场架是白打的。


    梁荣宝也是这样想的,嘀嘀咕咕:“有机会跟这兄弟切磋一下。”


    惹来六婶飞眼两只:“小伙子高高瘦瘦,斯斯文文的,哪里是你这个泼猴的对手,万一被你伤到脸咋办?!告诉你荣宝,你别乱动心思,他可是你六婶的恩人。”


    梁荣宝呵呵笑装傻,“别听我瞎咧咧,六婶恩人不就是我的恩人吗,我哪敢呀?”


    梁映雪收了心思,先把她妈吴菊香上上下下检查个遍,确认无事才放心,同时表示对母亲吴菊香的支持:“妈你说得对,人家对咱们家有恩,照顾人家那是应该的。不过妈,那伙找茬的人知道是哪哥村的吗?无缘无故的,凭什么踢咱家的摊子?”


    “我这两天都在打听小孟的事,还没来得及理会那伙人,不过那伙人让我把摊位让出来,估计也是摆摊的,后面迟早还要遇上。”说到这事,吴菊香的脸色也不太好。


    都说和气生财,棉纺厂门口那么宽阔,顾客又多,东西并非卖不掉,那伙人凭什么抢她家的摊位,简直毫不讲理,跟群土匪似的!


    梁荣宝听着拳头捏得咯吱响,恶狠狠道:“敢欺负到咱们梁家头上,活腻歪了他!回头看咱家人怎么收拾这群败类!”


    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后,梁荣宝在六婶家待的最多,六婶就是他半个娘,谁欺负他梁荣宝的娘,他能轻饶?


    梁映雪没有梁荣宝那么煞气外漏,但眼底也升起一抹阴翳,摆摊才多久,就被人找上门欺负,这要是能忍,以后还用不用做生意了?岂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都能欺负到她家头上?


    第45章


    吴菊香见女儿侄子神色都不太好, 便不想再就这事说下去,转头问起自己一直记挂的事:“这趟去海市事情都办妥了?亲……秦家人怎么说的?到底夫妻一场,好聚好散才好。”


    这回轮到梁映雪不想聊了, 要是她告诉她妈自己狠敲秦家的竹杠,狮子大开口要了三千块, 她妈得吓得撅过去, 她妈这样的厚道人,是看不得别人吃亏的,哪怕吃亏的是自己, 谁让这代人就信吃亏是福呢?


    吃亏是福, 谁爱吃谁吃去, 反正她不吃。重活一辈子,还吃亏呢, 上辈子吃的还不够多吗?


    至于三千块钱的事,只有离婚当晚跟她一起去秦家的两个哥哥知道,她让两位哥哥保密, 所以梁大梁二并不清楚数额。


    她也不准备告诉亲妈, 亲妈当然不会害她, 但她亲妈没那么重的提防心, 万一被有心人套话, 知道他们家有这么多的钱, 以后就不用过安生日子了,保证一堆远亲近邻跟她借钱, 理由千奇百怪, 奇形怪状,叫人捧腹的那种。


    上辈子嫁到秦家那些年,可让她见识了物种的多样性, 什么玩意儿都有。明明长了一张人嘴,张嘴就是鬼话。


    话说回来,现在改革发展,外头机会那么多,她当然得留点本钱,以备下次再遇到什么好的机遇,她能好好把握住!要是没本钱,再好的机会也只能从指尖溜走。


    所以,这笔钱她轻易是不会动的,她不仅不动,她还要存进邮电局,现在存钱的人少,利息比后世高多了,活期都有2.88%,定期就更不用说了,一年定期高达5.76%。


    梁映雪心思百转,面上却在撒娇卖痴,挽着吴菊香的胳膊拉回家,拉长音调道:“婚都离了,还提那家子晦气东西干啥?反正这趟有我哥跟十三哥他们帮我撑腰,秦家人拿我一点没办法,全都被我拿捏了!”说着还伸手一握作拿捏状,仿佛一切尽在掌中。


    吴菊香心里闷闷的,还是有些不得劲,好好的一对夫妻,怎么说散就散了呢?女儿出嫁仿佛只是昨天的事,米缸上的“囍”字红色尚未褪尽,姻缘倒是先散了……


    梁映雪一眼看穿她妈不得劲,立即插科打诨,拉吴菊香去堂屋,兴冲冲地道:“妈,告诉你一件好消息,海市羽毛加工厂同意收购咱家的鸭毛了,可能呀,咱们以后不仅要收鸭毛,还要收鹅毛,啧啧,咱们家可就要发达咯!”


    她说完贴在吴菊香耳边,小声道:“妈,这趟我又挣了五百!”


    吴菊香双眼瞪圆,虽然上次收野菊花就挣得不少,吴菊香还是忍不住怀疑,现在挣钱真的这么简单吗?把乡下的鸡毛鸭毛卖到海市,倒手就进账五百?他们在地里刨食的,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百,女儿这钱挣得也忒快忒容易了。


    她隐隐都有些害怕,怕这赚钱的门路不被允许,哪天就被抓了……


    梁映雪把迷迷瞪瞪的吴菊香拉到木头凳上坐下,打开皮箱开始向自己亲妈展示起来。


    “我跟大哥他们逛了一趟海市百货商店,给家里买了一些小东西,妈你看看这两条印花床单,你是喜欢米黄色,还是粉色的这条?”


    “我哥买的孔凤春白玉霜,我买的海市蛤蜊油,孝心加倍。冬天多涂涂,手就不怕皴裂了……”


    “买了些轻薄软和的布料,够咱家明年开春一人裁一件上衣……”


    “几袋奶粉,露露喝了长身体,你也要喝,看您这几年瘦的……”


    “我看牛皮鞋挺软,价格也合适,给你跟露露一人买了一双,不下地的时候穿穿,您快试一下。露露,咱们有新鞋咯……”她抱起侄女靠在膝盖上,给她也套上。


    吴菊香忧虑的情绪眨眼被吹散,着急忙慌道:“哎哟,你挣了钱自己留着,一下买这么多东西干啥?这得花多少钱啊?家里床单不是还能用吗?我一个农村妇女,喝啥奶粉,穿啥牛皮鞋,都留给你自己用……”


    “都给你自己用……”梁映雪跟亲妈吴菊香不说默契非常,简直是异口同声,连语气神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吴菊香:“……”这什么孩子,能不能扔了重新买一个?


    眼看吴菊香有些动怒,梁映雪帮侄女换好鞋,自己忙过去圈住母亲的肩,几分可怜地说道:“奶粉咱家人都能喝。至于皮鞋,我亲妈穿得朴素简单,我这个做女儿的就算有漂亮衣服鞋子,我好意思穿吗?你不要,那我就跟着您一起穿打补丁的旧衣服就是了,反正从前就穿的这些。”


    “这怎么行呢?”吴菊香下意识反驳,不说女儿嫁给秦玉山过上城里人的日子,一时半会怎么适应得了,就说自己女儿长得这么水灵漂亮,二十三岁正是姑娘家最好的年华,把自己捯饬得好看些那是天经地义,怎能跟她们中年妇女一样灰扑扑的呢?


    梁映雪嘴角飞快翘了下,“就是嘛,哪怕就是为了女儿,你也该穿一穿。再说后面我跟哥都能靠收鸭毛挣钱,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有啥舍不得的?”


    吴菊香没话说,虽然心里始终不踏实。


    梁荣宝见没自己的事,早就跑没影了,鸡蛋事业放下好几天,摆摊的人冒出好几茬,他得赶快收一收。幸好他有所准备,去海市前跟老熟人们提前打了招呼付了定金,还让其他朋友帮忙盯着点,可不能让别人把鸡蛋都收完了。


    梁贵田从三哥梁贵银家得到消息,背着手晃悠悠回家,见吴菊香正穿着皮鞋左看右看,孙女梁露脚上也穿着崭新秀气,还带着笑蝴蝶结的小皮鞋,他加快步伐两步跨进来。


    “给你妈你侄女都买了牛皮鞋啊,好看好看,你爸我的呢?”梁贵田有几分眼巴巴的。


    梁映雪随手一指箱子里捆起来的解放鞋,“喏。”


    梁贵田竟然也不恼,拿解放鞋左右端详,随即面上露出满意笑意:“就这鞋好,比啥牛皮羊皮的经穿多了。”


    梁映雪母女对视一眼,没忍住都笑了。


    梁贵田三下五除二把鞋底磨两破洞,鞋底板都断层的黑布鞋脱下,慢条斯理换上新鞋,突然斜眼看女儿,随意道:“婚离啦?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嫁到他秦家,现在成了离婚妇女,怎么也得赔偿点吧?”


    他说话声没控制住,吴菊香忙道:“以后说话都轻点,小孟需要多休息。”


    梁贵田有些不耐烦,老婆子非说那个姓孟的小伙子睡闺女的床不合适,睡儿子儿媳的床也不合适,最后竟把他这个一家之主挤出家门,简直倒反天罡,不过现在他顾不上这个,始终一错不错盯着闺女。


    梁映雪挥苍蝇似的挥挥手,“您老就别操这心了,我带那么多人过去,还能吃亏?”


    梁贵田闻言满意地点点头,紧接着又摇头,捂着胸口长吁短叹:“看来最近又不能出门了,只能在三哥家院子里转转,哎……”


    女儿离婚,梅林村头一份,对他来说村里的议论声,不怀好意的询问声,无疑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梁映雪眼带薄怒,冷笑一声,可不吗,女儿离婚,哪比得上他不能出门叫人难过?


    梁贵田腰背猛地一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不该,哎哎哎,闺女原本就泼辣,轻易招惹不得,现在是离过婚的泼辣姑娘,那滋味就更叫人难以招架了。幸亏今晚起他就住进三哥家,可不用面对愈发难惹的闺女了。


    善哉善哉。


    这两天吴菊香都在忙着孟明逸的事情,加上摆摊用的桌椅碗筷都有损坏,有一个木桶铁片也脱落了,所以两天没出摊,今天只掏钱让梁家侄子去镇上帮忙割了点肉,又称一点骨头带回来,准备给孟明逸补补营养,也好得快些。


    梁映雪先去四堂哥梁荣茂家,见损坏的桌椅已经修了一大半,不影响明天继续摆摊,这才放心,回家就帮母亲吴菊香做饭炒菜。


    烧火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她完全不用动用脑子,就隔一会儿就往锅里塞干稻草跟干枯树枝就是,倒是抱着不倒翁娃娃的小梁露,自然而然往她怀里一靠,自顾摸着娃娃,时不时咯咯笑。


    现在的小梁露脑子里已经存了一些记忆,她知道自己有个眼睛大大,长得白白的,好漂亮好漂亮的姑姑,姑姑带回爸爸给她买的大娃娃玩具,姑姑买的新鞋子真好看,姑姑往她口袋里塞了甜甜的糖果,姑姑还让她尝了一口干干的奶粉,好香啊……但是姑姑偷偷亲了她两口,说她比奶粉还要香。


    “姑姑,不,不要……七……”梁映雪枕着侄女毛茸茸的脑袋瓜,侄女突然转过头来,两颗眼睛被灶膛火光染色,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子。


    梁映雪:“啊?什么七,七什么?”


    小梁露:“笨,笨,鸭……咯咯咯……”


    梁映雪:“……”


    吴菊香佯装回身舀水,其实差点没忍住笑了。


    梁映雪看着侄女憨态可掬的模样,情不自禁扬起嘴角,她不由去想,如果自己也有个孩子,会不会也像侄女这般可爱呢?


    再往下想,梁映雪心脏漫上一阵扭曲式的痛楚。


    为了给孟明逸补身子,晚上吴菊香破天荒炒了菜,上午割的肉肥肉全部切下来炼成猪油,晚上就用猪油渣和猪皮烧了一锅萝卜,萝卜煮得软烂,吸满了猪肉的油脂和香气,再撒上一点翠绿葱花,一开锅,梁映雪都忍不住多吸了两下,简直连蒸气都是清香呀!


    大骨头中午就装进陶罐里,盖好盖塞进灶洞,在柴火木炭的余烬下文火慢熬大半天,甫一打开,骨头里的油脂香气尽数被熬了出来,上头飘着一层动人的油脂,吴菊香拿汤勺舀出一勺,油脂在碗里漾出漂亮的油花涟漪,猪肉软烂喷香,骨髓颤颤巍巍比豆腐脑还娇嫩……


    梁映雪再也忍不住了,伸出筷子就要夹,伸到半途却被吴菊香无情制止。


    “陶罐只能熬这么几块,我准备留着肉跟汤给小孟明天下面条吃,你吃萝卜去,油渣也好吃。”


    梁映雪动作一木:“苍天啦,能看不能吃,我可太惨了……”


    小梁露:“咯咯咯……”


    吴菊香拿汤泡一小碗的米饭喂小梁露,剩下的捞米饭看样子全是孟明逸的了,梁映雪就看着她亲妈把菜肉堆得高高的,然后由她这位“可怜人”给贵人端过去。


    梁映雪还未进屋,里头传来一人倒抽气的声音。


    第46章


    梁映雪听到动静, 立马掀开布帘进去,这时外头只剩下隐隐的亮光,屋子里头很黑, 连对面的人脸都看不清,只能听到对方声音里的一抹难忍。不过在她进屋后, 对方声音立即止住, 仿若刚才的动静只是幻听。


    梅林村拉电线不过近两年的事,从小到大她早习惯了摸黑行动,所以她轻车熟路摸到父母床头的木头柜子, 把碗筷放好, 再摸黑摸到煤油灯——不凑巧, 乡下时常电力不足,又停电了。


    “呲~”火柴棒划过, 煤油灯被点燃,起初火苗泛着蓝,幽幽的, 很快火苗上涨, 房间里瞬间亮了许多。


    等她顺着光往床上望去, 病弱的孟明逸也在看她, 对方安分躺在床上, 被子拉到胸口, 似乎并无不妥,可梁映雪还是注意到他眉头微微蹙着, 往日冷峻傲气的眉宇有些恹恹的, 额发里甚至隐隐渗出几抹冷汗,越发衬得他那张清俊如玉的脸苍白而虚弱。


    梁映雪思索无果,索性直接问:“你是不是要上厕所?还是伤口疼了?”


    孟明逸默了下, 摇头,意识到光线昏暗,又道:“没事。”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梁映雪不明所以,大喇喇走过去扶孟明逸坐起来,“那我扶你起来吃饭。”


    她对孟明逸,那是从未有过的好脸色,算起来这人在火车上帮过自己,上回帮过她哥,这回又救了她妈,这就跟上辈子养子秦清禾玩的游戏里的人物一样,狂刷NPC的好感度,轮着来,这回可算把她家所有人的好感度都刷满了。


    她对人家能不摆好脸色吗?


    谁承想青年看着清瘦,衬衫下两条胳膊硬邦邦的,身子更是沉得很,跟一块烙铁似的,又重又热,加上还要顾及他受伤的那条腿,两人弄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梁映雪更是鼻尖沁汗,好一番功夫才把人扶到床头靠着。


    梁映雪直起身来,双手叉在腰上,深深吸了两口空气,身上那股燥热的汗意才散了些,扭身把碗筷拿到近处。


    “喏,吃完叫我,不够我再给你盛。”


    昏黄的光线,很好的掩盖孟明逸微微泛红的脸,他望一眼比自己脸还大的粗碗,冒着尖的米饭肉菜,沉默了两瞬,忍痛道了声谢。


    从梁映雪的角度,青年今天一头黑发稍显凌乱,修长的脖颈微微垂下,垂眸道谢的样子意外的客气,可能是身上有些病气,以至于冷峻的气质减弱,甚至显得有几分学生气的乖顺模样,梁映雪内心无故勾起两分同情。


    梁映雪语气不由柔和下来,“你帮了我妈,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声谢呢。你是我们家的恩人,照顾你是应该的,后面就不用这么客气了。有事直接叫我,没事的!”


    梁映雪风风火火地说完,然后又风风火火地离开。


    随着她的离去,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孟明逸确实饿了,端着饭碗用饭,只是受伤的腿依旧一阵一阵的抽疼,扰得他心烦,连带胃口都差了几分。


    他靠在墙上闭眼忍耐了一会儿,等腿上那股劲慢慢减退,这才有力气拿筷子慢吞吞吃起来。


    他才吃到一半,梁映雪又来了,这回她送来暖水瓶和搪瓷茶缸,可以看出她家的东西都有些年头,暖水瓶褪了色旧旧的,连上头的花纹都模糊不清,搪瓷茶缸也有摔过修补的痕迹,不过都洗刷得很干净。


    梁映雪倒一杯水放在孟明逸触手可及的地方,嘴里嘀嘀咕咕:“看你嗓子都哑了,多喝热水。”


    说完她一掀帘子,跟一只忙碌的小蜜蜂似的,嗡嗡嗡又跑了。


    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原因,孟明逸确实渴得厉害,嘴唇干燥得厉害,梁映雪走后,他不顾刚倒的水有多烫,没吹几下,几分恶模样地喝着水,直到嗓子传来清晰的痛感,这才有些可惜地放下水杯。


    唇齿间还残留着一丝甜味。


    在水尚有些烫嘴之前,孟明逸一斤将水全部喝进肚中,之前那股酸胀感更加明显起来,他在开口叫人帮忙还是自己下地爬出去解决之间犹豫,只是从早上到现在,梁家大部分时间似乎只有梁映雪跟她妈妈的声音,吴阿姨似乎念叨过她儿子去了外地,她丈夫……吴阿姨让他就当没这个人。


    就在他考虑爬下床解决生理难题的可能性,以及爬下去拖着一条腿的姿态是否有些怪异时,梁映雪再次一阵风似的钻进来,裹挟着夜晚的凉气,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嘴里叼着一截细竹条,双手插兜有些流里流气的男人。


    梁映雪回头一看,不客气地拽掉梁荣宝咬着的细竹条,没好气道:“十三哥,没看到你的牙洞大得能盖房子了吗?可别再戳了,又不是天天吃肉,有啥好戳的?”


    梁荣宝向堂妹投去哀怨的一眼,认命过去拉起孟明逸一条胳膊往自己肩头架着,准备弯腰把人架起来,“听说你很能打啊,忍着点痛啊兄弟……”


    梁映雪敏锐抓住孟明逸俊脸上一闪而逝的痛楚,忙过去帮忙,尤其是孟明逸受伤的那条腿,还夹着木板固定,情急之下她腰压得极低,全神贯注扶着伤腿,一万个不敢马虎。


    恩人的腿,瘸了可就完蛋了。


    被兄妹俩架着的孟明逸面容紧绷,神色闪过几抹不自然,腿疼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尴尬,从小到大,他何曾这般狼狈过?


    等堂兄妹俩通力合作把人扶着坐到床边,梁映雪把便桶拿到近处,非常识相地先避开出去了。


    梁映雪出去后直奔厨房,端起才动了几口的饭,继续吃了起来,心里想着明天一定要去镇上一趟,没记错的话,镇上供销社应该有夜壶卖,明天就给孟明逸买一个去。


    看人家伤成这样,俊脸苍白如纸,腿伤好像疼得很,连自己爬坐起来都做不到,这回她家欠孟明逸的恩情可大了去了。


    不用吴菊香耳提面命,梁映雪也知这回要对人家态度更好一点,务必让他感受到梁家人对他春风一般温暖贴心的照拂,以助他早日康复。


    梁映雪拿出上辈子年轻时对待秦玉山和养子时的耐心与体贴,晚上熄灯前带着一张可亲的笑脸,轻声细语询问孟明逸:“孟同志,要不要再添点水?肚子饿不饿?要不要上厕所?有需要尽管说哦。对了,明早我还要去棉纺厂摆摊,需要跑腿拿东西可以现在告诉我。”


    床上孟明逸侧过头来,露出一张病若西子的脸,长睫虚弱地眨了两下,才道:“宿舍钥匙在我衣服里面的口袋,收摊你们自己把东西放进去,方便的话给我带两本书。”


    梁映雪也眨了眨眼,光线虽暗,但灯下观美人,犹胜三分色,模糊了五官,反而衬得她面部线条极柔美流畅,堪可入画。


    “没问题。”梁映雪爽快道,她微微一笑,暗淡的卧室都亮了三分。


    直到半夜三更,孟明逸才有了一丝睡意,迷蒙之间额头上上好似贴上一只手来,是独属女人的柔软细腻。


    耳边似乎有女人低声呢喃:“……没烧,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啊。”


    第二日梁映雪就恢复了往常的作息,只是天亮得越发晚了,梁映雪得看着手表行动。


    出了吴菊香无端被人掀摊子一事,梁映雪也提着心,早上出摊前不忘把家中豁了口的菜刀踹上,不过正式出摊后,人流一茬接着一茬,她压根没工夫记挂这事。


    在她去海市之前,她就额外花钱在镇上订了两套桌椅,还加钱做成能折叠的。梁映雪原本计划是回来后就每日供应八十斤豆腐脑,只是现在亲哥不在,母亲吴菊香留在家照顾孙女和病人孟明逸,梁映雪只得把计划再往后靠。


    不少客人听她又要延后,少不得埋怨一顿,质问她为何有钱不赚,梁映雪把家中困境摆出来,没人说话了,棉纺厂技术部门副主任孟明逸的英勇事迹还张贴在厂区公告栏里,正冒着热气,大家伙都知道大门口的早市有人闹事了。


    当棉纺厂工人得知梁家人把孟明逸接回自己家中照料,一下子引起无数议论,有夸自家厂里的孟副主任英勇果敢,表示敬佩的,有夸梁家人知恩图报,有良心是厚道人家的……无形之中,大家对梁家豆腐摊的认可度更高了。


    梁家人做事厚道,知恩图报,买她家的东西肯定不会坑人!


    今早天气有些凉,但梁家豆腐脑摊的生意却异常红火,连带着她周遭其他梁家人的生意也好得很,大家伙热热闹闹挤成一团,有说有笑,有叫卖声有砍价声,有炊烟有香气,还真有点小早市的感觉。


    梁映雪是第一个卖光收摊的,只是她有些疑惑,孔荷花今天怎么没来?以孔荷花钻钱眼的性子,交了定金她不可能不来拿豆腐脑,就算是生病她也绝对会叫其他人来拿,难道她家发生什么事了?


    梁映雪站着思索,这时最后一位客人主动把碗筷递给梁映雪,梁映雪自然顺手去收,可当她碰到碗,对方却偷偷盖住她的手,脸上笑意放荡,小声道:“梁家妹子,哥我都听说了,上个礼拜你不在,是回海市办离婚手续的。既然你都离婚了,你看我咋样?你考虑考虑呗。”


    梁映雪看看比自己还矮两公分的男人,再看看两人交叠的手,面上挤出一抹假笑,讽刺道:“没想到你虽然长很丑,想的倒是挺美。记住,下回追求女同志别上来就动手动脚,倒胃口……”


    趁男人被她的笑脸迷得晕头转向,梁映雪抬起膝盖就往下三路顶过去,然后抡起胳膊,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两个巴掌。


    第47章


    王三虎被两巴掌抽的, 脑子嗡嗡响,第一反应就是还以颜色报复回去,然而他抬手还没来得及落下, 梁映雪左右原本或站或蹲,或整理摊位或招呼顾客的人, 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甚至有两个年轻人直接二话不说跨过来,抬手便推搡他。


    “干啥干啥?要打女人呀?你多大本事啊?还是不是爷们儿?”梁荣宝那副张狂样一摆出来, 活脱脱一个二流子。


    “你要打我姑, 你经过我们同意了吗?”梁大同样嚣张地问。


    这还没完,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周围几个摊子的摊主全部放下手里的事, 呈包围姿态把梁映雪几人围在中央,王三虎就是想跑也跑不出去。


    王三虎“咕咚”一声咽下口水,后悔得想撞墙的心都有了。


    他们棉纺厂每个车间都有许多单身青年, 下班又无处可去, 无非打牌抽烟, 偶尔聊聊女人, 最近他们男职工宿舍的话题人物就是梁家豆腐摊上的豆腐西施, 都说她虽然出生农村, 但人实在长得漂亮美艳,而且身材还特别妖娆, 比电影里头的女明星还要漂亮水嫩。


    男职工宿舍里一传十, 十传百,豆腐西施的名头就越来越大了。


    之前大家伙都秉持着只可远观的态度,毕竟人家已婚, 可最近不知道谁在车间传播,说豆腐西施梁映雪回海市办离婚手续去了。


    这消息一出,王三虎这群人既震惊,同时又有些心猿意马,豆腐西施长得这么漂亮,她丈夫竟然舍得离婚,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王三虎就是想法比较龌龊的那种人,他觉得肯定是豆腐西施红杏出墙,她丈夫被戴了绿帽子所以才要离婚。既然豆腐西施水性杨花,他占点便宜又怎么了?


    可他怎么知道,豆腐西施不只是豆腐西施,而是带着十几二十号人出摊的豆腐西施?请问这还能叫豆腐西施吗,该叫钢铁豆腐西施才是!


    早知道周围摆摊的全是她亲戚,借他三条命他也不敢这么上赶着找死啊。


    只是如今混事做也做了,跑又跑不掉,只能硬着头皮硬上了。


    “谁,谁想打她了?我那是喜欢梁映雪同志,真心想跟她交个朋友,而已。”


    梁映雪目若冰霜,要不是顾及生意,她恨不得从桌下掏出菜刀追砍他到天涯海角,从小到大敢占她梁映雪便宜的,没一个落了好,左右得吃几个大耳刮子跟断子绝孙腿。


    没让她那群年轻力壮堂哥堂侄出场,已经是她对敌人最大的仁慈。


    不过眼看周围越来越多人驻足吃瓜,梁映雪脑子动了下,今天的事还是得迂回一些。


    只是眨眼间,梁映雪眼中蓄泪,泫然欲泣的模样十分可怜:“有你这样交朋友的吗,


    上来就动手动脚的?要不是你欺负人,我何故打你?要不是看在你是顾客的份上,我就该报警抓你,告你耍流氓!”


    王三虎有些慌了,他哪知道这女人竟然这般没有羞耻心,就这么大喇喇把他占便宜的事抖落出来?流氓罪严重的话能拉去枪毙的,他被逼急了口不择言:“你装啥装,你丈夫都跟你离了婚,分明就是个不安分的狐狸精,刚才就是你先勾引……哎呦呦……”


    后面的话被梁荣宝一个拳头给揍回肚子里去了,“你什么东西呀?我堂妹就是离了一百次婚,也瞧不上你这个孬货!往自己脸上贴金,真不要脸,我呸!”


    王三虎被一口唾沫吐得不敢睁眼。


    梁家其他人纷纷支援,更别提视梁映雪为榜样的梁大梁二,拳头捏得嘎吱响。


    “我看的清清楚楚,就是你想占我堂妹便宜,然后被我堂妹打了!”


    “没事多照照镜子,很多事情就有答案了……”


    “敢做不敢当,你是不是男人?你现在认个错,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围观群众里不缺和事老以及和稀泥的,尤其是王三虎还穿着棉纺厂的工作服,不少人帮他说话。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打人啊。”


    “你们梁家人是多,但也不能不讲道理,王三虎说他对你家妹子有好感,就想跟人聊两句,这也犯法了?”


    “哎哟,这年头闹离婚的能有几个好的?说不定啊,还真是人家先勾搭的王三虎……”


    “年纪轻轻,长成这样的都闹离婚……啧啧啧,不会是另攀高枝的潘仁美吧?”


    周遭群众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梁映雪身上,审视的,讥讽的,恶意的……各种目光纷至沓来,梁映雪万分庆幸今天没让她妈吴菊香过来,不然她妈看到女儿被铺天盖地的恶意裹挟,怎么受得了?


    好在她妈不在,她才能心绪毫无波澜,毕竟上一世一把年纪离婚,被人嘲笑得还少吗?她熬过来了,后来发现也不过如此,外人的目光和看法,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套上的一层枷锁,她若视若千斤,自己就会被压垮背脊,她若视枷锁为羽毛,那就不足挂齿。


    她不但毫无波澜,甚至还引起她的表演欲,她偷偷在腰上软肉用力一掐,眨巴眨巴眼,眼底便浮起一层水光,她眼睛大,泪珠也大,缀在眼角摇摇欲坠的破碎感,比单纯弱小的小鹿更让人心生怜悯。


    很快,她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死死咬住的唇瓣更是像要沁出血珠来,整个人一副脆弱不堪,随时会哭晕的模样。


    “我是离婚了,我离婚是因为我大冬天跳河里救人意外丧失生育能力,我救的人正是我的前夫,可我前夫和他家人却无法接受没有孩子,所以我自己提出离婚,放他自由。从头到尾,我从未做过对不起前夫的事,我问心无愧,你王三虎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你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我,你还见色起意,想占我便宜,被发现了还不敢承认,一个劲地往我身上泼脏水?”


    “对,这世道离婚,女人总是有错的,我错就错在当初没有见死不救,大冬天跳进冷冰冰的河水把自己身体弄垮,我错在没把医院当家,药吃得不够多,针扎得不够疼,不能给前夫生孩子,我错在不该太善良,竟然主动提离婚,放前夫自由。”


    “可我更知道自己最大的错,那就是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才让你这样的无耻之徒心肮脏必现,腌臜污臭,简直污了大家伙的眼睛!”


    梁映雪哭泣的样子有多柔弱可怜,自辩的样子就有多倔强冷清,高高扬起的脖颈,看起来白细而脆弱,却硬生生顶出田野间韧草一般的坚韧不拔,永不服输的姿态。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交织,男人看了同情,女人看了流泪,不仅是吃瓜群众,梁家人更是心头不忍,田春凤王小燕她们女同志都哭了。


    田春凤又气又急,搂着梁映雪指着王三虎的鼻子骂:“有娘生没爹养的东西,这下你满意了?咱们乡下人不过就是在这卖点东西,想挣几个钱养家糊口,怎么就碍着你的眼了?就是我小姑子因为长得看,就要受你这样的污蔑,你诚心想让我小姑子去死啊!你可太歹毒了!”


    此言一出,梁家豆腐摊的一些老客也帮忙说话。


    “我在她家吃了一个多月的豆腐脑,人一家子都是本分人,我可不信小梁是这种人。”


    “上回我吃东西把手表落在这,人家费了好一番功夫,把手表送还给我,她家人品我是信的。大家伙做个见证,我是二车间的刘心梅,我这话一点不掺假!”


    “小姑娘年纪轻轻离婚,原来是不能生孩子,也是可怜人……”


    “自己没孩子,现在又离了婚,可不要靠自己挣钱,不然老了谁给她养老?”


    “有些男同志品性实在堪忧,内心龌龊还贪慕美貌,连这么可怜的女同志都不放过,实在是太不是个东西……”


    “她家东西干净卫生,味道好,价格公道,老板人品也可靠,喂大家伙,没尝过的同志以后可以来尝尝,真的好吃!”


    “呜呜呜……梁老板,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你讲价了。”一个圆脸微胖的年轻小姑娘含着泪如此说,可把周遭的人逗笑了。


    仿佛是被打开某种开关,为梁映雪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多,此起彼伏。


    梁映雪眼见这么多人关心她,为她说话各种抱不平,一时间她心底某处被触动,竟隐隐有两分鼻酸。


    原本她真没太当回事,只是想着卖惨是解决王三虎一事的最优解,大家伙都同情她,就算多打王三虎几下又怎样?谁让王三虎对可怜的良家妇女耍流氓呢?


    同时她自爆离婚原因是因为不能生育还有另一层考量,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离婚的妇女门前也不遑多让,更何况她知道自己长得招人,所以她干脆自爆不能生育,省得以后摆摊再受人骚扰。


    她相信经此一事,又对她动心思的人保证少一大半,剩下那一小波基本就是心怀不轨的臭流氓了,这种人她看一个打一个。


    厂区这边这一两年就要开发,她的生意只会越来大,越来越忙碌,她可不想把精力都耗在这种破事上。


    她从堂哥堂嫂他们的目光中看到了万分不解,似乎都在问你为什么这么傻,把不能生孩子的事都抖落出来,以后还怎么找对象结婚?


    他们哪里知道,梁映雪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说了,因为她压根没有再婚的打算。


    哪个男人不要孩子?她想再婚,除非对方是离异或者失偶的单身父亲,人家已经有孩子,所以不需要再婚妻子为他生儿育女。也就意味着她要当后妈,养别人家的孩子。


    替别人养孩子?这活她可太熟了。要是她对养孩子有瘾,完全可以不跟秦玉山离婚,糊里糊涂过下去养大秦清禾就好,一回生二回熟嘛。


    所以再婚她到底图啥呢?


    王三虎眼见大势已去,就差被大家伙的唾沫星子淹死,甚至还有人打听他是几车间的,要去领导那告他去,省得败坏棉纺厂的名声,也有人要扭送他去保卫科,他真是后悔得想扇自己巴掌,早知道这女人这么难缠,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占她便宜啊。


    毕竟工作跟女人,当然是工作更重要,他只要还是棉纺厂的工人,想娶个老婆还不简单?


    形势比人强,王三虎一脸菜色,在梁家一众凶神恶煞的人物中逡巡,最后耸眉搭眼,还是向神色冷淡却不凶恶的梁映雪央求道:“妹子,妹子……”


    被梁映雪一瞪眼,立即狠拍自己的脸,“梁同志,是我错了,我昨晚灌了几两黄汤,早上冒犯姐姐您了,我真心跟您道歉。”说着弯腰鞠了一个大躬,不可谓礼不大。


    梁映雪没想闹得那么难堪,毕竟以后还要这做生意,便抽噎了一声,勉勉强强道:“我一个弱女子,原本也拿你没办法。但以后若是还有人对我毛手毛脚,出言调戏,我梁映雪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是不从的。”


    王三虎讪讪,“我哪有这个胆啊?”


    有人对梁映雪的品性更加佩服了,这女子看着美艳招人,但却是带刺的小辣椒,外柔内刚,轻易不会被人欺负去,同时还是个善良赤忱,心胸大度的人,看她甘愿放手前夫就可以看出来。


    无论什么时候,能坚持自己品性的人,总是值得被尊重的。


    早上发生的这一幕,围观者众多,不只是一众棉纺厂的工人。


    放走王三虎后,梁映雪把东西收拾好搬上板车,推着板车去职工宿舍方向。


    第48章


    去孟明逸宿舍的路上经过孔荷花家, 梁映雪想着孔荷花爱占人便宜,但她的便宜可一点占不得,遂放下东西, 顺便往她家小院看一眼,她刚踮起脚从墙洞看进去, 结果就见孔荷花转过身去回屋, 脚步都透着几分匆忙。


    “卢……”梁映雪话都没说完,对方大门狠狠关上,严丝合缝的。


    梁映雪有些无语, 上次去过孔荷花家里, 里头光线很差, 卢家外头还有小院呢,大白天的她家把门关得这么严实干啥?


    梁映雪又喊了几声, 卢家始终没见人出来,就仿佛里头没人似的。梁映雪虽然大为不解,但表示尊重, 毕竟是人家的房子, 便很快离开了。


    职工宿舍在孔荷花家后头一片, 梁映雪来过几次已经是轻车熟路, 不同的是之前孟明逸宿舍中间以布帘子为界线, 她进去只是搬自家的东西, 很少关注另一边的情况,今天倒是看清了。


    孟明逸宿舍以中间布帘子为界线一分为二, 可谓泾渭分明, 一边是对方杂物,杂乱无序的杂物间,而另一半却是干净整洁, 要不是主人几天不在,书桌上落了一层浮灰,梁映雪相信绝对是纤尘不染的水平。


    她没有夸大,她当真极少见到收拾得这么整洁妥帖的男性房间,各种书籍按照高低有序排列对方,书桌上东西不多,但都精心摆置,被子更叠得堪比豆腐块,最叫她瞠目的是,床单平整到一丝褶皱都没有,跟挂在洗脸架的脸巾一样,缺少活人气。


    梁映雪站在过于整洁干净的房间,一时间有种难以下手的感觉。


    她不免开始怀疑,这样注重完美和细节的人,绝对是很难相处的,难道之前他对她还有她哥发毒功,已经是收敛后的结果了?


    那这人到底有多恐怖啊?


    可就在昨晚看来,孟明逸挺正常一人,可以看出来他不习惯给人添麻烦,所以总在迁就和忍耐,要不是她足够细心,也不知他要硬抗多久。


    一时之间梁映雪疑惑了,真实的孟明逸到底是什么样的?


    梁映雪很快回过神来,她几乎是本能反应,先去拎暖水壶,见里头还有水,便倒了一盆水,拿布把书桌和柜子上的浮灰擦掉,至于架子床……还是别掸灰了,万一人家有洁癖呢?


    几下打扫完毕,梁映雪就去找书,孟明逸说书桌下面柜子里还有书,她便打开快速扫了一眼,一眼望去,一大半都是机械类专业书籍,有的厚的跟砖头一样,是梁映雪瞧着都头晕的存在。


    除了专业书,还有的就是一些刊物,梁映雪觉得人家生病正体弱,专业书看多了岂不是更头晕眼花了,还是得找几本闲书,荤素搭配,才是大补,于是干脆蹲下来,专心找闲书。


    闲书也是有的,80年代青年人手一本的《存在于虚无》,《泰戈尔诗集》,《鲁迅作品集》,《约翰克里斯多夫》,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古代汉语》,《英语900句》,尼采……


    梁映雪手拂过《古代汉语》、《英语900句》时点了点,在古代,藏书是有钱有权阶级的专属,放到现在依旧有效,就比如她梁家,除了还在读书的红梅的书还留着,她跟其他堂哥堂姐侄子侄女上学时的书本,早就奉献给茅厕了。


    她的侄女梁红梅出了学校的教科书,可以拓展知识面的课外书籍实在太少了,他们梁家都还在贫困线上挣扎,红梅这么多年的学费都是七拼八凑的,再没钱买多余的书籍。


    可孟明逸就有很多,有的书还很新,显然是才买的。由书看人,梁映雪猜到孟明逸家境不错,他的同事也这样说,现在看是确实“二世祖”出身没错了,不过人家救过她全家,所以他是好的“二世祖”。


    最后梁映雪带了三本书两本刊物,两本专业大头书,一本《透明的红萝卜》,两本刊物分别是《收获》和《读者文摘》。


    孟明逸拿到书籍,眉头不经意提了提,梁映雪不知有何不妥,问:“看过了?明早再给你换两本?”


    孟明逸:“……没事,都是我平常看的书。”尤其是两本专业大头书,每每晚上睡不着,他就拿来催眠用。


    梁映雪露出满意的笑来,她就知道自己选择得没错,这两本书虽然又厚又重,但她这种细心的女人,一眼看出书籍外壳都有些褪色,书页也有些暗沉,显然是常用的,所以肯定错不了。


    孟明逸抬眼瞧了瞧主人家闺女梁映雪有些志得意满的表情,心里哀叹一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该忍则忍,忍不住,他拿主人家送来的晒干的地瓜条塞嘴里,嚼一嚼,腮帮子都能嚼烂,保证说不出话来。


    梁映雪还以为自己这事简直办到孟明逸心底去,说话底气更足了,见今天孟明逸状态不错,干脆搬凳子在孟明逸对面坐下,问:“诶,孟明逸,你能力这么强,年纪轻轻就当上技术部副主任,上的大学肯定很厉害吧?”


    孟明逸表情有些古怪,要笑不笑的,不过出于教养还是回答:“还行,在京市XX大学读了四年。”


    梁映雪呼吸都重了两分,看他的目光仿佛看到宝一样,双眼放光,“高考恢复不过几年就能考进京市XX大学,你真厉害。”说着就这样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孟明逸早上换了药,现在腿没那么疼了,心情有了好转的迹象,见此微不可见地扬了扬眉,有几分皮笑肉不笑地道:“梁同志,请问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你一家人这样照顾我,有我能略尽绵力的地方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不知怎么的,明明是好话,梁映雪总觉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


    还是昨晚病殃殃的样子更叫人不讨厌,甚至称得上是个乖巧的弟弟了。


    不过梁映雪确实另有目的,因此索性忽略他的戏谑,诚恳道:“嗯……我确实有一事相求,不过如果你觉得心有不逮的话,直接拒绝就好,没关系的。”毕竟人家养病第一,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孟明逸胳膊撑在木头护栏上,动作透着几分闲适清雅:“你说。”


    “我有个侄女今年高三复读,其实她天分很高,就是高考心悸紧张,导致发挥失常没考上大学。”说着她脸上漾起叫人讨厌不起来的笑,道:“孟同志你考了这么好的大学,对于高考一定有自己的理解,所以我就想最近这一个月你也无法上班,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我侄女辅导辅导。至于她能不能突破心障发挥好,全凭自己造化,我就是想为自己侄女做点事吧。”


    不管孟明逸愿不愿意帮忙,她首先不能让人有压力,原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说深了反而不好。


    孟明逸有些意外地瞥去一眼,从前在家在学校,求到他头上的人不少,他没想到梁映雪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侄女。


    梁映雪见他兀自思量,怕他不同意,又补偿一句:“我知道补习育人劳神劳力,我替我堂哥堂嫂跟你保证,补习费包你满意,怎么样?”


    京市XX大学学生的含金量,还用得着细说?人家愿意给红梅补习,说是红梅的造化也不为过,毕竟高考恢复不过六七年时间,这年头的大学生可太稀少了,更何况名牌大学生?


    要不是自己学历实在低,从头捡起过分困难,遇到这样的机会,她都想去高考考大学了。


    所以给人家补课费,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都做好准备了,鼓励侄女回校复读只是其一,后来红梅也没让她出任何费用,这回补课费她怎么也替红梅出了,也算在实际行动上帮红梅一把。


    对上梁映雪灼灼生辉,满目信任和期盼的眼,孟明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说出来的却是:“看看她的天分再说。”


    梁映雪不意外,甚至有些惊喜,原本她以为还要多费一番功夫,因为她看出来孟明逸是一个不喜欢麻烦的人,现在他没有把话说死就说明还有机会,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她相信以自己侄女的勤奋、好学、乖巧,以及天赋,孟明逸没有拒绝的理由。


    得到满意的结果,梁映雪脸上的笑一刻就没落下过,美人如画叫人舒心,爱笑的美人更兼感染力,仿佛她的笑容中就藏着整个烂漫和煦的春日,有一瞬间,孟明逸沉郁的心情都不自觉淡了几分。


    梁映雪心满意足,回过神来拿来一套衣物,“我看你柜子上有一套衣服就顺便带过来,你要不要换上?”毕竟这人有洁癖,一套衣服穿个三四天,肯定浑身似有蚂蚁爬吧?


    孟明逸不明所以,最近天气转凉他一点汗没出,又整日躺在床上,身上衣物一点污迹都没有,又何必给梁家人添麻烦?遂道:“暂时不用,你放那就好。”


    梁映雪面露不忍,“真的不用吗?我叫我堂哥侄子来帮忙,不会弄疼你的。”其实这人除了一张嘴,人还是怪好的,都难受成这样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孟明逸果断拒绝:“真的不用。”


    梁映雪还要再说,小梁露在门口巴拉门帘半天,她上前把人从布帘里提溜出来,刚抱在怀里,小梁露却不安生,伸出短短的胳膊使劲往孟明逸所在床头柜子够。


    “糖……啊糖……要要……姑姑……”小梁露急得不行,两腿直蹬。


    梁映雪把人一放下,小梁露就跟小炮*弹似的冲向床头柜,至于床上坐着的好看的叔叔,那是什么东西,比糖好吃吗?小孩子一眼都没看人家。


    梁映雪顺着床头往上看,乐了,孟明逸表情和侄女的如出一辙,都是一个眼神都奉欠,显然对对方一点也不感兴趣。


    小梁露年纪小,对美丑没有特别的感受可以理解,他孟明逸这样子,显然是不太喜欢孩子呀?不然自己侄女虽说没有她亲姑小时候漂亮精致,那也是可爱无敌,走在村里可招人喜欢了,不分男女老幼,何曾被人这样冷待过?


    梁映雪对对方的认识更进一步,除了嘴巴毒,有洁癖,还很可能不喜欢孩子。


    正腹诽着,窗外吴菊香喊:“映雪你出来一下。”


    梁映雪一听她妈说话语气就听出不对劲,脖子一缩,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才回道:“露露要吃糖,我给她拿一块就出来。”


    孟明逸好整以暇瞧着,原来这个女人也有怕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个更~


    第49章


    梁映雪一见她妈吴菊香的表情就知要糟, 果不其然,平日里温和好说话的母亲,一瞬变成绷着脸的狠角色, 先狠狠剜她一眼,然后道:“去厨房, 露露听话, 自己在院子里玩。”


    梁映雪背后一凉,果然知女莫若母,自己想拿侄女挡挡箭牌的想法一秒被破, 只能放下侄女, 灰溜溜跟着亲妈踏进厨房, 垂头丧气的模样,堪比要上断头台。


    厨房里, 吴菊香再也没法控制,身子都在抖:“梁映雪,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不如把我这把老骨头剁了, 撒到河里算了, 也省得我一把年纪还要替儿女操心!”


    然后梁映雪的眼睛里, 清楚地倒映着她妈吴菊香眼角沁出的两滴泪来。


    重生回来她没哭, 被秦家一家子围攻她没哭, 跟前夫秦玉山离婚她没哭, 可看到她妈吴菊香这副模样,梁映雪的心仿佛被人拿剪刀戳进去, 绞一绞, 难受得喘不上气来。


    可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能哭,不能母亲自此陷入女儿无人可要,可能孤独终老的可怜境地的恐慌当中, 遂她强打精神,挤出笑去哄她:“妈,如果你是因为今早的事生气伤心,那都是我的错,千不该万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自己不能生孩子的事,影响名声。其实我早就后悔了,可您也知道我这张嘴,有时候情绪上来什么都说得出口。唉,现在可怎么办呢?”


    梁映雪愁眉苦脸,一张脸跟蔫了的花一样,吴菊香刚升起的火气一下子被打散,转而替女儿担忧起来:“就你这张嘴,从小到大闯出多少祸来,偏偏这么大了还不长记性,唉……恐怕过不了几天,咱们附近几个大队都知道这事了,以后哪有人上门求娶呢?”


    梁映雪小心试探:“妈,我本来就生不了孩子,就算还想结婚成家,也不能骗人吧?”


    吴菊香叹气:“你想什么呢?就算你不能生孩子,要是有人对你有意,可以先处着,然后告诉人家你不能生,要是感情深厚,说不定人家就愿意接受以后没孩子呢?”


    梁映雪不敢相信这是她妈这个老实人的想法,左看右看,“妈,你不会是听我爸瞎胡说的吧?骗人感情是不道德的!”


    吴菊香原本就有些良心难安,被女儿一针戳破,刚培养起来的那点坏心眼瞬间四散,“这……老头子说了,咱们又不是领证后才告诉人家,感情总是真的,也,也不能算骗吧?”说到最后,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梁映雪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自己不能生还跟秦玉山离了婚的境况对母亲打击挺大,为了女儿不至于悲惨终老,老好人母亲都能抛却底线,昧着良心为女儿下半辈子的幸福出谋划策。


    就是这个点子实在不怎么样,“妈,你与其盼望着天上掉下个不要孩子的好女婿,还不如盼着我多挣点钱,只要钱够,我自己能养活自己,还怕什么孤独终老,我老了就让露露给我送终,也挺好,反正都是死后的事,还在乎什么?”


    吴菊香捉着闺女的手,一错不错盯着她的眼睛,因为她实在想不通,女儿这个离经叛道,同时对未来无所谓的态度到底是怎么来的?是因为被秦玉山伤透了心,还是打击太大导致自暴自弃?无论是哪个,她都不能坐视不管。


    “映雪啊,你的人生还很长,等你老了走不动了,钱再多又有啥用?没儿没女,有钱反而遭小人惦记!你没孩子,那就只能找个对象,年轻时候好好待人家,老了还能做个依靠。除了对象,其他人哪会管你。你哥倒是好的,可他自己都抓瞎,还有老婆孩子,又能帮你多少?就算他想帮你,你那个嫂子……”吴菊香顿了顿,“总之,怎么的你也得再找一个!”


    吴菊香最后一句格外的强势。


    梁映雪什么时候见她妈这么强势过,就连她非要跟秦玉山离婚,她妈也不见这么激动,果然催婚大队亘古有之,是国人老传统了。


    但她跟清楚的是,母亲一改过去变得强势的态度,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女儿以后的日子能过下去。


    梁映雪试探结束,她不想再让五十岁的人还为自己操碎心,更不想母亲忧思太过导致身体不适,这不是她重生的初衷,遂她决定还是先跟她妈服个软,让她妈顺心。


    “妈你别激动呀,从头到尾我都没说过我不想结婚嫁人,我只是说我不能生,以后找对象肯定不容易,可要是真遇到好的,难道我还会拒之门外吗?”梁映雪又凑过去,顶着笑脸讨好道:“我跟您保证,只要遇


    到称心的好男人,我保证同意,好不好?”


    这一番话,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春雨滋润了吴菊香的拳拳慈母心,她瞬间剥掉身上强势的外壳,软和了神色,握着女儿的手几分无奈道:“妈不是逼你,也不是嫌弃你,只是妈一天老过一天,妈怕啊,怕我死了以后没人顾你。怕你吃苦,怕你日子难过……你,唉……”


    原本想说有些事只有当了妈才知道,可意识到这句话无疑是戳女儿的心,便立即收住。


    这声叹息,像一根钢针戳在梁映雪心头,疼得她心脏一个瑟缩。


    其实她懂,她怎么不懂呢,上辈子一把屎一把尿把养子养大,他除了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她付出的母爱不比任何亲生母亲少,甚至为了建立感情,她付出的只会比别的亲生母亲更多。


    确实是,养儿方知父母恩。


    上一世弥留之际,她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仇恨,她就想着盼着,终于能跟日思夜想的母亲团聚,好好说说她这辈子的苦楚,再问问落水的父亲,你到底是失足落水,还是因为被她谩骂太过,受不了才自尽?其实她有点后悔了……


    还有她的亲哥哥,你是否怪我走得太急,没能把侄女照顾好?十三哥,你走得那样冤屈,是否后悔过?


    最后的最后,她仅剩的遗憾就是,她当宝贝养大的儿子秦清禾,远在国外,到死也没能再见一面。


    从生到死,她的出生由血缘牵引而来,而死前最大羁绊也只有亲情。


    人生百味,尝过了也依旧是放不下。


    “妈……”她声音中藏着无言的酸涩,“其实我都懂。”


    见女儿神情这般落寞难过下来,吴菊香不敢再说下去了,拍拍女儿的背哄着:“好了,妈不说了。咱们映雪长大了,以后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嗯。”梁映雪轻轻靠在母亲肩头,像奔波的旅人在冬日雪乡里的橘黄灯光中沉沉而眠,心底一片安宁寂静。


    梁家院子就这么大,隔音效果也差,即使孟明逸不想探听,母女二人的话还是断断续续传了进来。只言片语他便凑出一个大概,原来梁映雪结婚了,可因为不能生育,又离婚了?


    原来看起来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梁映雪,身上竟然发生这么多事,换做旁人肯定意志消沉,甚至不愿意出门见人,可梁映雪还真是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离婚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还不如她的豆腐摊来得重要。


    梁映雪到底是心大看得开呢?还是冷心冷肺,不把感情当回事?亦或者在前段婚姻里被伤透了心,才能做到现在的毫不在乎?


    应该是后者吧。


    有一瞬间,孟明逸竟然心生一丝愧疚,人家这样坎坷的经历,自己此前却对她冷言冷语,甚至戏谑嘲讽,现在想来,确实有些过分。


    因此下午梁映雪收鸭毛归来,顺便烧了一瓶热水送入房中,孟明逸竟和颜悦色地对她道:“你侄女的补课费我可以不收。”


    梁映雪把暖水瓶放在床头柜下面,闻言:“啊?”


    “毕竟现在我吃住都在你家,再收钱未免不够意思。”


    梁映雪消化半晌,仍旧有些消化不良,慢悠悠答:“嗷……”


    孟明逸怎么看不出来她一副见到鬼的表情,仿佛让他的主动示好就像见鬼一样鬼扯,心底那点不多的同情顿时没了,转眼间收了好脸色,又是一副爱搭不理的高冷脸。


    “不过还是那句话,得先看你侄女的天分。”


    再看孟明逸的冷脸,梁映雪感觉正常多了,乐呵呵地道:“当然,当然,呵呵呵……”


    孟明逸:“……”所以他摆上好脸色,她是怕他给她下毒吗?


    天气转凉了,早晚甚至带着冷意,梁映雪觉得是时候拓展生意了,豆腐脑的手艺她学得七七八八,是时候让她妈把做豆腐的手艺也捡起来,自己边做边学,等天冷也不用她妈天天跟着起早摸黑,操劳忙碌。


    吴菊香对自己女儿自然是不会藏私的,下午有空就跟梁映雪一起把豆子磨好,好在孙女乖巧,等到天边擦黑,豆腐也就煮好装在大盆里,只等一夜过去让它凝固。


    第二日要卖的东西较多,梁映雪没让吴菊香跟着去,还是由堂哥和侄子们帮忙挑担拉板车,一大家子再次出发去棉纺厂摆摊。


    几个木板车一同出发,这几乎成了梅林村一景,近来的日子向来如此,只要是起得早的人家,都能看到梁家十几二十个人一同出发的盛景,简直比打群架还热闹。


    村子里不少人酸不溜秋的。


    “看样子梁家是挣到钱了啊,天天天不亮就听到在菜园子里摘菜洗菜,比咱家大公鸡起得还早。”


    “尤其梁贵田的闺女,我说她好好的要离婚,原来是不下蛋的母鸡,怪不得人家不要她。一早出去摆摊,下午就出去收鸭毛鹅毛,整天不见人,啧……看来是躲着人,觉得没脸哦……”


    “卖菜卖鸭毛能挣几个钱?我才不信。天天在棉纺厂前求爷爷拜奶奶,丢人!给我钱我都不去!”


    “哎哟喂,三哥你真不稀罕啊?我咋看到梁家在村里收蔬菜,你跑得比谁都快?”


    “我,我那是抹不开面子,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我连几个菜都舍不得,我是那种人吗?”


    “嘿嘿,我管他梁家挣不挣钱,谁生不生孩子呢,反正他家要蔬菜我就拔,梁映雪要鸭毛鹅毛鸡毛我就卖,收黄豆我就倒,谁跟钱过不去啊?要我说,谁亲都没大团结来得亲!”


    “还是狗子叔通透,哈哈哈……”


    梁家人并不知道正因为自己给村里人实打实带来好处,无形之间少了很多麻烦。


    梁映雪自然也不知道,她全部的心思都在今天上架的新品——豆腐上——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越来越好呀


    第50章


    自打摆摊以来, 梁映雪口才飞涨,平日里没少宣传她妈吴菊香做的豆腐多嫩多滑多好吃,所以在这段时间的宣传下, 有心想买两块豆腐尝尝鲜的人不在少数。


    但是今早的盛况还是跌破的梁映雪的眼镜,人实在是太多了, 买豆腐脑的买包子的买豆腐的都混到一起, 现场混乱得很,还是梁大王小燕几个人过来帮忙,这才勉强应付过来。


    因为是第一次她只磨了五斤的黄豆, 做成嫩豆腐估计有二十七八斤, 切好之后数了一下, 也就五十四块豆腐,一块豆腐大约半斤重, 因为这东西水分高分量重。


    说是现在豆制品不用凭票,其实部分豆腐还是要票的,梁映雪跟镇上豆腐摊比过价, 镇上按照二毛二分四厘一斤称, 还要搭配豆腐票, 梁映雪家豆腐不要票, 价格自然要高一些, 所以她定价为两毛四分钱一斤, 也就是一块半斤的豆腐大概卖到一毛二分钱。


    梁映雪觉得才五十几块豆腐,卖掉应该是不难的, 只是她万万没料到的是, 似乎只是忙碌了眨眼之间,摊子上豆腐脑没了,包子没了, 豆腐除了一点碎末,也以惊人的速度售空了。


    站在空空如也的摊位前,梁映雪有点惊喜,更多的是茫然,到底发生什么了?虽然自家生意向来很好,几乎从没剩下过,可今天售空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让人无法理解的程度。


    昨天帮梁映雪说过话的刘心梅看她这副傻样,忍不住捂嘴呵呵笑:“大妹子,你别想了,就是你家东西味道好,摊位也干净卫生,大家伙都信得过你,当然就光顾你家生意了!”


    梁映雪对刘心梅感激一笑,其实她心里清楚,她家东西好,价格公道是最主要的原因,但她昨天卖的惨恐怕也占了部分原因,不能生育的离异妇女,这个名头挂出去就够可怜的。


    嗯……虽然但是,梁映雪觉得自己以后还是少卖点惨吧,大家伙的同情心固然让她受益,可她更想靠实力,靠品质,不


    然挣了钱也怪不得劲的。


    “害,心梅姐,你们的好心我都知道。”她对刘心梅说,同时也是对其他客人说,“但其实我每天摆摊也不少挣钱,日子没那么难过。我出来做生意,靠的是品质,是卫生,是味道……大家伙挣钱都不容易,我更希望大家想买啥买啥,想去哪买就去哪买,不用因为我的经历而顾虑我。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这就是我想要的。谢谢新心梅姐,谢谢各位了……”


    说完,她郑重向大家鞠了一躬。


    好嘛,原本还有一部分人保持警惕,对梁映雪的经历冷眼旁观,觉得这个女人不过就仗着一张脸卖惨博取同情,以此来让大家伙照顾她家的生意,谁知道人家压根不想大家伙同情她,人家坦坦荡荡地说了,就要靠自己双手踏踏实实地挣钱。


    这下别说原本那群富有同情心的,现在就连冷眼旁观的人都觉得这个年轻女人确实品性不错,看来之前是把人家想得太有心机了。


    这样命运多舛坎坷的女子,还这般有骨气,偶尔照顾一下人家的生意未尝不可,反正豆腐总是要吃的,早餐也是要吃的。


    这个被命运开了个玩笑,不怨天尤人,反而一身干劲的女人,坚强得像一棵迎风招展的大树,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得有模有样吧?


    梁映雪哪知道别人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再说只要不妨碍她摆摊挣钱,人家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


    既然东西卖完,梁映雪乐得早收摊,收摊的功夫她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五斤黄豆成本一块四毛钱,卖豆腐收到的钱大概是六块四毛八分,也就说最后的利润大概五块零八分,这个收入已经非常可观了。


    再加上卖豆腐脑挣到的钱,大概八斤的黄豆,收入将近九块钱,抛去成本两块两毛四分,利润大约能挣个六块七毛左右。


    早上做包子揉面和面实在辛苦,在吴菊香监工表示满意之后,梁映雪亲自上阵,毕竟上辈子她也做了一辈子的饭,手艺不差,不过她包子做得不多,最后大概能挣个两三块钱吧。


    七七八八算下来,一早上的时间,梁映雪约摸着进账十四多块钱。豆腐摊生意虽小,但只要手脚勤快,就一定能挣到钱!谁能猜到其实她一天收入能抵棉纺厂工人十天小半月的工资呢?说出去人家也不会信,只当她说大话。


    梁映雪原本想着只要豆腐生意稳定下来,以后就只做豆腐和豆腐脑,做包子实在太费功夫,但是她妈吴菊香却咬口不同意,说只要做包子还能挣到钱,她就一直包下去。


    梁映雪拗不过她,只能继续卖包子,不过她决定以后卖包子的收入她都全部交给她妈,由她妈自己支配去,反正自己除了出了点面粉钱,其他啥也没出。


    东西收好,梁映雪反应过来,今早还是没见到孔荷花,于是她便决定再次探访孔荷花家,只不过这回她先把东西放入孟明逸宿舍,回去路上突然杀了个回马枪,与站在院子里,透过门洞偷偷观察外面的孔荷花来了个不期而遇。


    “卢大嫂,你,看,啥,呢……”梁映雪跟鬼似的,悄无声息贴近墙角,对着孔荷花嘴角拉起大大的笑容来。


    “啊!!!”孔荷花吓得直捂眼睛,手上的碗筷都吓得丢掉了,幸亏院子里是泥巴地,没摔坏。


    梁映雪皮笑肉不笑,“卢大嫂,我给你送豆腐脑跟包子来了,麻烦开一下门。”看孔荷花这副心虚模样,绝对有猫腻。


    梁映雪在外站了一会儿,孔荷花见她始终没挪动步子,垮下肩膀,不情不愿给她开门,然后梁映雪就惊了,怪不得刚才孔荷花要捂脸,实在是她的脸没眼看,青青紫紫跟调色盘一样不说,一侧腮帮子还肿得老高,整张脸像是被人当球踢过一样,实在是惨不忍睹。


    梁映雪露出肉疼的表情来:“卢大嫂,你怎么弄成这样?”


    孔荷花一条缝似的眼睛瞥她,只一瞬间,梁映雪心里冒出一个想法,目光都怪异起来,瞧得孔荷花背升凉气。


    “卢大嫂,你得罪谁了,怎么连带把我家人都连累上,摊位被掀翻也就算了,我妈这么大年纪的人,也差点被殴打,要不是孟明逸挺身而出,现在断了腿躺床上的就是我妈!”梁映雪质问道,凉凉的目光刀片似的扫射孔荷花全身上下,“你还躲什么躲,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孔荷花心中一凛,目露哀求之色,说话都不太利索:“妹,妹子,你看我都被揍成这样,我哪里还有脸出门呐?哎哟……我也是倒了血霉,摊上这么一桩烂事。”


    梁映雪干脆踏进院子,在檐下找了个小矮凳坐下,好整以暇:“好了,你现在可以慢慢说了。”


    孔荷花打开话匣子就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梁映雪整理了下总算弄明白前因后果,就是孔荷花上回随口一提的那事,他们两口子费劲巴拉想把厂食堂新增的蔬菜采购份额拿下来,交由梁映雪一大家子想办法四处收购蔬菜,他们两口子则可以从中赚取好处。


    孔荷花两口子无权无势,凭什么这么敢想,竟然还想插手长食堂采购的事,其实是有原因的,因为卢玉成知道食堂二把手的一些把柄,他倒不是想拉人家下马,只是想借此捞好处,就跟上一次坑梁映雪一个道理,他们只是想办法捞钱而已。


    他们想得倒是挺好,食堂二把手也对他们客客气气,态度十分的好,还说凡事好商量,可谁想到就在第二天他们两口子都被修理了,就连在厂学校上学的孩子也被人揍了一顿。


    孔荷花唉声叹气,上次坑梁映雪没坑到,反而倒贴钱买人家东西,这回更惨,一分钱没捞到,反而一家子被揍得没个人样,光治疗就花了许多钱,这无疑让本就贫穷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梁映雪简直被她给气笑了,不自量力,异想天开还人心不足说的就是孔荷花两口子,就他们普普通通的工人一枚,竟然也想染指食堂采购部门,还大喇喇带着领导的把柄去威胁人家,被修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反倒是她妈跟孟明逸受到无妄之灾,纯属倒霉。


    说来她也有错,孔荷花跟她提了一嘴食堂采购的事,原本她是当笑话看的,没想到最后看到自己的笑话,实在可笑至极。


    孔荷花一见梁映雪这副皮笑肉不笑的笑模样头就更疼了,“妹子,摊上这事咱也不想的呀,但发生都发生了,还能咋办呢,只能自认倒霉了。唉,谁让人家有权有势,咱们得罪不起呢?”


    梁映雪眼神凉凉,“谁跟你是咱们?一码归一码,原本就不干我的事,我是被你牵连的。我家摊位桌椅被踢坏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孟明逸为了我妈断的那条腿,你必须负责,医药费,误工费……你算算吧。”


    一提到钱,孔荷花立刻头也不晕了脸也不疼了,一秒变身葛朗台,一副滚刀肉的模样:“谁打的你找谁去,又不是我打的,凭啥我出钱?”


    梁映雪也不说话,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直到把孔荷花看得冷汗涔涔,一秒回到被八个大汉围堵那日绝望恐惧的感觉。


    可让她出钱……那不就如同割她的肉吗?


    两个女人无声对峙着,顶着一头包的卢玉成欢天喜地地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2026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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