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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男人没有好东西


    陶最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 顺手在他脑袋上一抹:“别求求我了,我请你。”


    “真的吗?”乐星回止住了哭声,“是认真请客吗?哪怕你再也不是我哥, 也请客吗?”


    “这顿我请你,下一顿你请我。你好好赞攒钱,下一顿我奔着吃穷你去点菜。”陶最重新说明,“我就说你这个头发让人坑了吧?”


    “我有没有经验,下次染发我会砍价的。”一听到陶最自掏腰包,乐星回终于卸下心头重担,也跟着站了起来。陶最低下头问:“你怎么也起来了?”


    “你请客,我就多吃一点。我现在还是未成年,多吃点儿对身体好, 以后我就是咱们队的强力副攻手。”乐星回刚才都没敢多拿, 生怕这个月勒紧裤腰带吃糠咽菜。


    陶最带着他走到冰柜前, 拉开了柜门先让他来选:“那你多吃点儿,我怕你感冒。”


    “是哪种感冒?”乐星回不露痕迹地贴了贴他的手臂,好热啊,陶最身上的一切都那么热。


    “副攻手那种感冒。”陶最的笑声来袭, 卷走了乐星回脸上未干的泪花, 连乐星回自己也笑了。


    副攻手感冒, 这是排球的“黑话”,只有他们自己人能听得懂。主攻和副攻并不是按照实力差距来分,而是位置不同,责任也不一样。副攻手在网前打快攻, 还经常负责充当“诱饵”,如果二传手准备把球给主攻手,副攻手往往都会在网口一跳, 晃一晃视线,让对手看不出真正的攻手是谁。


    再加上拦网动作,副攻手一场下来经常上蹿下跳,统计下来,副攻手跳跃的次数最多。大家都说副攻掀起的风都快把自己吹感冒了,一场下来也打不到几个进攻。


    别人说这个,乐星回觉得是讽刺,但他知道陶最就是和他开玩笑。兄弟俩没有白当一场,陶最永远都会支持他。等这顿饭吃完,宋忍教练已经开始在群里点名批评他俩了,语气不算太重,就是@了一下他俩。


    宋教练:[下次不许这样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连这句狠话都是打字来说,可以见得宋忍对他自己的语气语调多没信心。乐星回先在群里道歉,然后发现萧池和李飞鸾已经改了昵称,两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加了后缀——主攻手。


    和大二打一场训练赛,暂时定下来两个人的位置。乐星回也不甘示弱,悄悄把自己的后缀改成了——副攻手。打不了这个,就去打那个,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晚上回宿舍,赵锐和萧池都准备了一肚子安慰人的话,打算好好照顾照顾乐乐那颗受伤的小心灵。乐星回却摆摆手,麻辣烫成为了他的加油站,已经重新乐观起来。“没事啦,我已经调整好了,从明天开始,我努力当一个合格的副攻手。锐子,以后我负责打快攻。”


    “那也行!”赵锐见他笑了,也就放心了,“咱俩的副攻配合也不错,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咱俩配合无敌。”乐星回重燃信心,扭身又扑到队长的胸口。萧池知道自己嘴笨,劝也劝不出什么漂亮话,干脆任由他在胸肌上蹭蹭,拍了拍乐星回的后背。


    等乐星回洗澡的时候,胸口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淤青。


    淋浴室热气满屋,要把全世界的冷空气挤出去,只留下热的。乐星回站在花洒下头,脑袋顶着一头白色泡沫,小心翼翼往淤青里面按按。“嘶……”一按就疼,一碰就酸,乐星回顿时不敢动它。


    背后响起脚步声,乐星回连忙躲进水帘中,用泡沫涂满全身。陶最直接走到他的隔间里,差点顶到花洒:“为什么不穿小背心了?”


    乐星回还低着头,视线看到陶最的小腿。这种小腿最能跳了,他哥如今都可以打主攻。“因为我长大了啊,长大了就不需要穿那么多。”


    “多穿一件,很多么?”陶最将头发拢向脑后,又甩了甩。乐星回忽然一阵热血上涌,小脑瞬间加温,这股热血又快速冲向小腹,变成了一把手刹。他连忙转过去,屁股冲着陶最:“我不喜欢穿小背心,太丢人了,也容易被人笑话。哪个男生会穿那个……”


    “谁笑话你了?”陶最将他打断。


    乐星回藏着热乎乎的秘密,然而他身体的形状、轮廓完全不给他机会,藏不住一丝一毫。他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试图想一些别的分散精力:“好多人,好多人笑话我。他们说我是‘小女男孩儿’。”


    “什么叫‘小女男孩儿’?”陶最洗头的动作停顿下来,这次确实没听过。


    “就是……”乐星回其实也不是很懂,女孩儿就女孩儿,男孩儿就男孩儿,混合起来算什么?但这绝对不是一个褒义词吧?乐星回回忆起一张张嘲笑他的面孔,自从他不再长高,被嘲笑就成为了一件平常事。竞体圈的霸凌随处可见,能霸凌、毁掉一个人,其他人就会一窝蜂跟上。金字塔一样的竞争环境催生了最大的恶意,大家都是竞争对手。


    “他们笑话我不男不女,笑话我穿内衣,笑话我咪咪不禁打。”乐星回一股脑儿说出来,摸着胸口薄薄的皮肤。


    陶最又看过来,热水顺着一道清晰弯曲的背沟流入,后腰上也是淤青点点。


    “我不想穿那个。”乐星回陡然坚定起来,“你能别逼我穿吗?”


    “……好。”陶最将水温调低了一些,“你该洗头上的泡儿了。”


    “我不。”乐星回声音很小。只不过他的力气在陶最面前也很小,被拉过去,拉到水帘下固定为止。头上的泡儿没了,乐星回变成了淋雨小狗,头发滴滴答答掉着水花。身体却异常鲜明。


    “嚯。”陶最帮他打护发素,“戳我呢。”


    “你滚!”乐星回安静了一下,马上揭竿而起,“这是生理上的正常反应,才不是因为你。我是男的,男的……这个很正常!打一场球赛,打一个喷嚏,或者……只是刚刚睡醒,都这样。你睡醒的时候不也这样吗?”


    “哦,所以你刚才站着不洗泡儿,是睡觉呢?”陶最特意往下瞥了一眼,“现在是睡醒了?”


    乐星回无言以对,只好解释:“我,我,我……我刚刚洗澡之前看片儿了,所以现在很激动,懂了吧?”


    接下来陶最的表情就很微妙了,他也看不懂他是笑呢,还是板着脸呢,都藏在水雾里。乐星回为了解释“戳着”撒了个弥天大谎,但他确确实实看过。偷偷看的,现在网上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片子里是两个男人,身材都非常好。他们差不多高,所以弄起来不管不顾的,乐星回其实是有点害怕,他觉得他们再往死里凿对方,真的往死里。


    这事情,很不好说,一旦男性察觉到床上另一半也是个男的,可能就不太怜香惜玉了。好在他们是一样高,乐星回不敢想他们有身高差该如何解决。


    陶最有将近半分钟的沉默,一直在给他洗头发。乐星回不确定他会如何回应,是说教?说下次别看了?还是直接揭穿自己?


    想不到陶最一开口,杀掉了所有答案:“看片儿很正常。以后别在网上瞎寻摸,我那儿多得是。”


    乐星回插不上嘴,所有理智都蒸发烘干了:“你,你怎么会有!”


    “我怎么不会有?你觉得我是那么清心寡欲的人么?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啊……”陶最把他的发旋拨平,然后又言止于此。


    “你在我这么大的时候怎么了?”乐星回追着问。他又钻牛角尖,怕陶最说他在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付诸行动,已经和别人有了亲密深入的身体关系,但又想深问。然而陶最只是微微挑起眉梢,虎牙尖稍显刹那,用一句话打发了他:“小孩儿别多问,吓着你怎么办啊?男人可没有什么好东西。”


    乐星回嘀嘀咕咕问:“包括你吗?”他心里沉重,片儿里的人忽然变成了陶最,只是他们身材不一样。他会用柔软的嘴唇亲别人,亲得别人脚尖发抖。


    “包括我啊。”陶最单手给他调整一次性耳罩,“啧,说了别瞎问,问明白了吓着你。”


    可恶,怎么可能会吓着我?你就是瞒着我。乐星回又一次转过身去,听到陶最又说:“乐星回,别因为别人的话不穿小背心,因为别人的评价选择伤害自己,是最不值当的行为。身体是你的,能为它负责的人只有你。”


    又是长篇大论。乐星回没有回头,只是他越来越好奇了,越来越想去陶最的出租屋看看。


    出租屋里到底有什么呢?接下来两天,乐星回总是逃不开这个问题。训练还是照旧,队里兄弟没人和他抢副攻,他认认真真练习拦防,和赵锐、薛礼两人打边攻配合。陶最反而兴致缺缺,给他什么位置都能打。到了周四,乐星回正在宿舍里剪护臂,宋锐倒是找上了他。


    “喂?”乐星回歪着脖儿,夹着手机,“干嘛啊?”


    “你干嘛呢?”宋锐先问。


    “剪护臂。”乐星回用剪刀挑开线头。护臂有很多尺寸,最大号可以容纳池哥的大臂。他用最小号,有时候觉得紧,新买的护臂要自己剪几个小缺口,然后洗一次,这样戴着才舒服。


    方法还是陶最教的,护具不舒服就自己改,每个职业运动员都干过。宋锐倒是听懂了:“陶最是不是中午就走了?”


    “对啊,下午休息,他说不缺席晚训。”乐星回带着情绪。


    “那你想知道他干嘛去了吗?”宋锐抛出一个问题,“他啊,他去打野球去了。”


    “我不信!”乐星回站起来,学校这么多人他不打,他出去打野的?——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谢谢!


    陶最:我肯定不是好东西。


    第22章 你家大人呢


    蝉鸣在脑袋上方中止, 安安生生藏匿起来。蜻蜓倒是飞得低,就在乐星回的膝盖附近。


    其中有一只纯红色的蜻蜓分外好看,小辣椒似的, 高调宣布昆虫界也有蔬菜。它落在乐星回熟悉的井盖上,和同伴织起一张碾压性的大网,将那些刚刚走完了孑孓状态的蚊子一网打尽,疯狂进食。


    乐星回顺着红蜻蜓抬头看,眼前就是他熟悉的公交车站。那天下大雨,他就是从这里坐车离开,回了家,然后妈妈告诉他准备复婚,陶俊梧叔叔和陶最回来了。现在乐星回又转回来, 重新走来时路。


    还是那个排球馆。


    乐星回想闪开眼神, 目光一挪就挪到了旁边的停车场。一横排的轿车外面是几横排的共享单车, 整整齐齐,承担着城市美好面容的一部分。再旁边是停放电瓶车的区域,有些车子一看就是女生的。充电桩正在使用中,乐星回却在漏电。场馆里呼天海啸的加油声此起彼伏, 给他划了一道透明的边界线。


    这边是自己的世界, 那边是陶最的世界。


    上次来, 乐星回兴致高昂地冲进去,这次他进得异常谨慎。看台上的人并不多,今天的球赛一看就是“野生局”。打排球不像打篮球那么普遍,篮球的普及性高, 高中生扔个球过去,随手都能运几下。所以组织排球肯定有“局头”,局头手里都是会打的人, 专业或业余,男的或女的,成年或小孩,他们都知道。


    他们是排球的组织者,一般也是核心成员。乐星回希望陶最不是那个局头。


    因为陶最从来没有组过带他玩儿的野生局。


    他们在专业训练和比赛中是队友,一旦下了场,陶最就奔赴了另外一个世界。乐星回很难想象陶最呼朋唤友的模样,局头很累的,他接触过,要拉群,要介绍新人、旧人,要防止大家拉小团体排挤别人,还要谨慎处理群里的恋爱关系。有些男的明明有女朋友,在群里还装单身,特意引诱同好搞暧昧。最后可怜的女朋友杀进群里,不明所以的话会把每个人骂一遍。


    这种事情,陶最都应付得来吗?


    乐星回找到一个角落座位,陶最正在给一个女生传球。


    等到真正开始凑人数,那局头才开始忙呢,一个一个人确认时间、地点、打的位置,能不能接受混打,能不能接受新人,这都是问题。乐星回抱着自己的运动包,思索陶最有没有给别人打过电话。


    不清楚,他们又不是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场上打得热闹,陶最在2号位,看阵容就知道是二传手。前排两个进攻位置都是女孩子,后排都是男的。放眼望去全场12个打球的人只有陶最足够高,单单看一眼他们的手型,乐星回就知道他们都不是职业选手。


    职业选手根本不会那么托球。


    乐星回萌生出不该存在的优越感,自己上场一定比这些人都好,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队。可陶最打得很开心啊,他并不觉得她们的手型不对、肘部太松、腿动不起来。自己要是跑动成那个速度,陶最一定会一脸狐疑地转过来,问他,能不能劳烦您动动腿?


    他对女生真的很宽容。


    而且那两个女生又真的很漂亮,其中一个很高,目测要有178了吧,女孩子里的佼佼者。


    乐星回的目光再次偏转,他命令自己不去关注她们了。陶最的手型标准又精准,初中时他的二传水平只能算初出茅庐,高中三年彻底打磨了他。他不是天赋型,是努力型,如今他全身肌肉都为二传做好了准备,单单靠他起跳的速度和方向,很难预测他要给谁传球。


    连乐星回都预测不到了。


    但陶最给女孩子传球的时候,总是那么到位。


    他会笑,会和别人说“加油”,别人失误他会摆摆手说“不要紧,有我呢”。是的,有他呢,在这种水平的野生局里,陶最的存在无异于救火队。能进北体都是国家队预备役的水准,打他们岂不是白玩儿?都要让着的。陶最他连后排扣杀都不飞,那是因为他知道对面没人能接得到。一接就是死球,就是得分,两边怎么打?


    他真体贴啊,他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书包带在手里攥得越来越紧,乐星回也攥住了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喜欢打进攻位置,不止因为他喜欢发球、扣杀、快攻、配合,还因为他喜欢从陶最的手里接球。


    二传手把球给攻手,只要自己还在网前活跃,他和他哥永远有这个链接。二传手可不会给自由人传。


    砰!又一个4号位扣球,陶最像一个耐心的教练,训练她们起飞,去找空中停滞的“球头”。当二传手的球飞向攻手位置,抵达最高点的时候,排球就像立在空气当中。这个点也是主攻手的最佳击球点,两个人通过磨合去配合,一个要记住主攻手要的球有多高,一个要训练出起跳能力,旱地拔葱。


    这个技术就叫“立球头”,曾经陶最手里的球头都是立给自己的。


    砰!现在是别人的了。


    乐星回浑身一震,看到了坐在最前排的宋锐。啊,他明白了,他终于体会到宋锐的好心。宋锐就是看自己太可怜,总抱有幻想,所以特意打电话来。


    看,你哥在外头和别人是这样玩儿的。


    陶最确实是挺开心的,显而易见,他并不是一个冰冷的人。他一边倒着走,一边参与轮转,一边走到端线外去发球,有说有笑。乐星回抻着脖子,寻找球场哪个人也戴着银项链,他从不希望自己的视力这样发达,但一目了然。


    那个178的矫健女生戴着一条。


    乐星回默默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啊,宋锐。


    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陶最在外面有秘密。


    自己变成了一只蚊子,嗡嗡嗡吵了陶最那么多年,终于被红蜻蜓逮住。他看着他们传球,v200还是v300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看到陶最拿了一颗新的,包装好的,亲手给了178。米卡萨就是排人的钻戒,陶最你怎么这样大胆奔放呢?原来你会谈恋爱啊。


    空气变成了陈醋浓雾,吸进去就要呛一口,酸得肺叶起泡。乐星回冷不防地起身,快步走向出口区,自己吸引陶最的一起努力都特别可笑。不说成功不成功吧,是特别可笑的级别。不小心被鞋带绊了个跟头,乐星回摔了个大马趴,顾不上疼,他第一时间回头去看,怕陶最和他们看见自己的窘迫。


    然而背后空无一人。


    根本没有那么多的观众,乐星回。


    乐星回尴尬地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尘土,心情踉跄地跑了出去。宋锐真是帮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问题,打破美梦确实需要勇气。再次顺着刚刚的路线跑出来,那讨人厌的牛毛细雨又来了,乐星回捂着耳朵冲向地铁站,手指碰了下耳洞,嘴巴不由自主地抿了抿。


    那你亲我算什么?乐星回被不值一提的细雨迷住了眼睛。


    天快黑的时候,酒吧才开始营业。


    这时候没人来,10点以后才是客流量顶峰,但仍旧有员工站在门口装模作样检查身份证。排队稀稀拉拉,每一张证件都像照妖镜,不管眼前这个人是什么打扮,证件照上现原形。


    一张妙蛙种子塞到他手里。


    好眼熟。员工抬头一瞧,更眼熟了:“最哥呢?”


    乐星回摇摇头,陶最和宋锐一定是这里的常客,所以他们都认识了。“他不是我哥。”


    “不可能吧,他自己说的他是你哥。”员工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卡,“我都怀疑你这张证件照是假的……”


    “是真的!而且陶最也不是我哥!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乐星回小小地发作。他记得上次陶最只是翻了一下他自己的身份证,这个人就让他进去了。陶最没有和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提起他们的关系。


    “哈哈,果然……最哥说得没错啊,小孩儿脾气大,叛逆期不好养。”那人将身份证放在乐星回的脸旁,“看你像十五六的,身份证也是十五六,你说你快成年了,谁信?”


    稚嫩的面庞不染尘土,只不过证件照更乖,黑色顺发,怎么看都是一个乖巧的小弟弟。而且还是一个挺帅的小弟弟,放出去很有市场。员工可不敢大意,身份证还给他:“你跟我来。”


    “你干嘛?”乐星回警惕地跟上了。


    “我要是放你进去喝酒,最哥非得……算了,不说了,叛逆期的小朋友最烦听说教,对吧?”员工带他走了员工通道,从小门进入酒吧。酒吧里亮亮堂堂,没有开那种暧昧不清的灯,还有人在擦桌子。他在吧台最左边安排了一个高脚椅:“你就坐在这里,怎么样?别乱跑。酒吧里什么人都有,我们又不能一直看着你。”


    “你们干嘛一直看着我,我又不是不给钱。”乐星回怀疑他怕自己逃单。


    “哈哈哈……”员工像听了一个无敌糟糕的笑话,拍了拍吧台的桌面,“你人在这儿,我们还怕没人过来付账?我巴不得你点一本儿,反正最后你家大人会来。”


    “我妈妈才不来。”乐星回气冲冲地往高脚椅里面坐。别人眼中的高脚椅,他坐下去就是一个普通高度,甚至连腿都不用伸直,还需要往前错错。


    “小孩儿的脸,大人的身高哦。”员工给他拿了一个小蜡烛,他眼前这位也就是脸显小,身体可不显小。吧台这么多酒保,加上他自己,都没有小孩儿高。


    乐星回把书包放在吧台上:“你给我蜡烛干什么?给我酒单。”


    “蜡烛是宝宝桌,懂不?”员工摇摇头,“上次那种事可别再出了。”


    上次?上次什么事?乐星回陷入回忆,他喝断了片,在酒吧外面看到有人欺负女孩子,所以冲上去打架了,还被人狠狠推倒。不仅没有英雄救美成功,恐怕沦为一个大笑话。可那是他在酒吧外面惹的事,酒吧里的员工怎么会知道呢?


    “什么叫宝宝桌?”乐星回指了指白色苹果形状的蜡烛。


    员工给蜡烛点上,看它窜出了火苗:“宝宝桌就是这一桌不喝酒,不允许上酒单。一会儿酒保他们过来,拿到你手里的也是饮料和头台单。听最哥的话吧,不要总觉得自己长大了。社会上乱得很,你没接触过,玩不转。”


    “他很讨厌。”乐星回锐评,陶最在这里居然还是一个挺有口碑的人?不过员工没有时间和他继续探讨,刚刚开门的时候总是很忙,没一会儿人家就走了。乐星回坐在空空荡荡的吧台桌,舌尖顶了下口腔内壁。


    长了一个口腔溃疡。


    陶最也是他的口腔溃疡,时不时让他疼一下。乐星回趁人不备,一口气吹灭了宝宝桌蜡烛,将小苹果塞进包。半分钟后酒保来了,还是上次那位,他弯腰看了看乐星回的脸蛋儿:“你家大人呢?喝点什么?”


    “我还要长岛冰茶。”乐星回抬起头——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乐乐:我才不要宝宝桌!!!


    第23章 操心小孩儿


    漂亮的酒杯一拿上来, 乐星回就迫不及待要喝。


    “别着急,你吃饭了没有?”酒保用调酒的工具挡住杯口,又将吧台氛围灯打开了。还是上次的蓝色, 将现实世界纷纷扰扰改编成为梦幻,这是一个放逐的地方。


    乐星回在灯光下完成了一场自我放逐,摇摇头:“没吃。”


    “想吃什么?”酒保听他声音像哭过,“鸡翅?薯条?芝士球?那种厚厚的墨西哥薯片喜不喜欢?或者吃碱水面包?”他站在吧台里侧,脚下踩着的地板比外面高,这也是酒吧的常用装潢。酒保在里面摇酒,就得高一些才能吸引注意力,矮了没有看头。


    然而眼前的小孩儿可是实打实的身高,绝对不缩水、不作假。可即便他再怎么高, 酒保也不能把他当成普通客人。


    乐星回吸了吸鼻子, 先把陶最送自己的手环摘掉了:“我没有那么多钱。”


    “哈哈。”酒保笑得模样和刚刚带乐星回进来的员工如出一辙, “你在我们店里可以一分不花。”


    “我不喜欢吃霸王餐。”乐星回泡在灯光里,他猜测这是工作人员的工作话术。怎么可能一分不花,他们多半会记账,然后留下自己的学校和联系方式, 不怕找不到。这种地方的物价可贵, 几盘好吃的, 比麻辣烫贵得多。


    “你在我们店里可以吃霸王餐,而且是儿童餐。”从酒保给他推荐的餐品不难看出他把乐星回当小朋友,那都是吧台的小孩儿菜,或者男朋友给女朋友点的小吃。


    乐星回还是摇摇头, 他肚子好饿,但生活费已经见底了。顾不上这里能不能外食,乐星回自顾自地拉开运动包, 拿出一包饼干。饼干食之无味,他味同嚼蜡地咔嚓咔嚓啃半天,忽然闻到了香喷喷的味道。


    “算我请你的,行了吧?”酒保无奈地捧了餐盘过来。


    餐盘里是奶油炸虾球和蒜香薯格,热气翻腾着,每一缕香气都在蓝光中无所藏匿,飘出了诱人的形状。乐星回立即放下饼干:“不要钱的吗?”


    “不要。我们有员工优惠,算我请客吧。”酒保又给他拿湿纸巾,“怪不得最哥操心成那样,唉……”


    这话燎了一把乐星回的耳朵,在他的耳洞里钻来钻去,让他联想到陶最的那个吻。肚子好饿又不敢花钱,乐星回在饥饿的控制下放弃了硬骨头,放下饼干。他擦手指头,运动员的手都没有特别好看的,他也不例外。薄茧、伤疤、变形的骨节,别人还说这是运动员的荣耀。


    这怎么能是荣耀呢?陶最说,伤就是伤,伤永远不是荣耀。如果伤痛是荣耀,他情愿不要这枚徽章。


    乐星回擦过手指尖,在吧台格格不入地捏着免费零食吃。忽然间他听到外面的雨声变大了,噼里啪啦。酒保好似有什么任务一样,不去招待别的客人,也不调酒了,兀自站在自己面前。


    “谢谢。”乐星回擦了擦油嘴,“这个薯格比上次的薯条好吃……”


    “真让人操心啊。”酒保明显叹气一大声,“今天怎么一个人来啊?”


    “你不要用哄小孩儿的语气和我说话。”乐星回连忙坐直,酒吧后侧是一面拱形落地窗,像巴洛克风格的大教堂。外头是电闪雷鸣,忽然下来一个白色闪电。闪电在半空中分了叉,再继续分叉,像两片工艺性极强的翅膀。


    酒保还是那个语气,看着乐星回乱糟糟的卷发:“难管的小大人儿哦。怎么样,后面的玻璃好看吗?我们老板花了十几万订做的,我觉得物超所值。”


    “好看。”乐星回胃里有东西,大胆地吸溜一口长岛冰茶,“刚才有个闪电也特别好看,像一对儿翅膀。”


    听听,这还是小孩子话题,成年人谁在吧台聊闪电翅膀。酒保被逗笑了,像看着自家小弟弟:“你喜欢翅膀啊?”


    “喜欢。有翅膀可以飞,我跟你说,我上高中之前真的能飞,你信不信?”乐星回的喉结发紧,他怀疑酒精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所以打开了话匣,“那时候他们给我起外号,叫我‘空中飞人’。我跳远和跳高成绩可好了,打篮球也不错。”


    酒保点点头:“我相信,你看着就像运动神经特别发达的小孩儿。最哥说你很棒。”


    “他才不会夸我。”乐星回匀不出情感给陶最,他全心全意地怀念过去,“我的排球启蒙教练说,我有一对儿翅膀。后来……”


    “别喝太快。”酒保提醒他,寸步不离地看着,“后来怎么着了?”


    “后来我的翅膀被上天收回了,我变回了一个不会飞的人,就再也飞不起来啦。”乐星回用两只手模仿抖动翅膀的小动作,发梢也跟着忽悠悠颤动。他的天赋和优势被收了回去,其实也不怪谁。他挺幸运的,最起码他体验过了,体验过在场上大杀四方的进攻和ACE,听过掌声。只是咔嚓一下,翅膀剪断的动静太大,有那么一点点疼了。


    一点点而已。乐星回继续喝酒,抽空问:“你怎么不去照顾生意啊?你干站在这里,小心老板说你消极怠工。”


    “我今晚的工作就是站在这里。”酒保擦着倒挂在上方的玻璃杯,每一个都擦得通亮。乐星回琢磨了一会儿,也没琢磨明白他为什么不动窝,谁给他安排任务了似的。回忆开始干烧,乐星回后悔自己从排球馆跑出来,逃跑不是他的强项,跑得又很狼狈难堪。


    “你说,178和180差距大吗?”乐星回突然就问。


    酒保松开了一个爱尔兰咖啡的杯子:“就两厘米,在我眼里一模一样,分不出来。”


    “不,分得出来,差别很大。”乐星回用手指比划着长短,“特别是女生和男生。女生178,大家会觉得哇哦,她好高。可男生180,大家会觉得……好矮,他怎么才到180啊?”


    “谁告诉你180好矮?谁?”酒保哭笑不得,这孩子是真的很难带,脑袋里天马行空不说,说话其实也不算客气。他直来直去和陶最很像,陶最就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结果养出来一个差不多的弟弟。要说家庭影响,什么样的兄就有什么样的弟,一点不假。


    “好多人都这样说。”乐星回将最后一口酒水喝完,奇怪的是上次的热度并没有出现。上次他喝到还剩下一个杯底儿,手脚就开始热。于是乐星回开始盯着酒保看,嘴巴紧紧抿着,绷成了一条直线,一声不吭地讨要说法。


    “你是不是没有给我酒?是一样的浓度吗?”乐星回将心里的想法漏出来。


    “怎么敢哦,等着最哥来店里砸招牌吗?上次你的出事还不够大?”酒保无可奈何,“最哥给我们叮嘱过,你要是再来可不给酒喝,给点小甜水就行了。你那杯里是冰红茶和苏打水,给你加了一点石榴汁,怎么样,味道差不多吧?”


    “什么?”乐星回没听清楚,因为驻场歌手开始弹吉他了。但今天的歌手并不是上次和自己心意相通的那位,真遗憾。


    然而酒保的耳朵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音量,他自顾自地说:“最哥交代了,你是职业运动员,给你吃东西要特别注意。上次你喝酒的事可把最哥闹腾坏了,他查了好几十遍监控才把打架的那人找出来……”


    “你说什么?”乐星回往前面坐了坐,什么“喝酒”,什么“监控”,他在说谁?


    “我说,不是有人推你了嘛,之后那两天……”酒保这才意识到乐星回根本没听清楚,索性他也往前挪了挪。小孩儿不乖不听话,恐怕只有最哥有那份耐心带着他,这兄弟情真是感天动地。只不过他还没说清楚,吧台的另外一侧忽然炸开了吵闹声。


    一个装满了酒水的玻璃杯从那头到这头,嗖一声,落在了他们面前。


    “小心!”酒保连忙拿托盘挡住乐星回,他从十五六岁就混迹酒吧,对于酒吧里沾了酒精就自觉强大的男人早就见怪不怪。开酒吧的、在酒吧干活儿的,要说没见过打架,那绝对是睁眼大谎话!


    问题是,陶最他弟弟肯定没见过。上次还是酒吧外头,陶最就那样,这回要是在他们店里面……酒保护着乐星回,乐星回被吓得缩起肩膀来,他从小就害怕暴力,一动不动地呆住了。吵闹声越来越大,参与这场打架的人也越来越多,从两三个男人变成了七八个男人。吧台后面冲出十几个工作人员,乐星回又转过去,第一反应居然是酒吧有这么多服务员?


    不一会儿,外头的人也冲进来,包括给乐星回引路的那一位。酒保已经从吧台里面跑出来,伸开手臂挡在乐星回的前方,然而打架的人群哪里管这套,有什么砸什么,挨着谁就抡一拳。打着了反正不亏。


    一场大规模的酒吧群架,在乐星回眼前活生生砸毁了半个酒吧。他不确定自己挨没挨着拳头,只记得最后酒保给他搬到吧台上了,刚刚被酒保细心擦过的倒挂玻璃杯全部碎掉,变成了亮晶晶的玻璃渣。乐星回又被人从吧台拽下来,跌在玻璃渣里,然后……


    然后穿着制服的人就来了。


    乐星回靠墙站着,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刚刚一直保护他的酒保也没了踪影,不知道被喝酒的顾客踹到哪里去了。他看到很多人流血,手上、脸上、小腿,都有红血丝,最后乐星回和警察对视了一样,就听到他说:“都带回去!干什么呢这是,灌了马尿全给我带回去!”


    乐星回手里还拿着酒保塞给他用来保护自己的金属托盘——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陶最:我弟呢?


    阿sir:来接人!


    第24章 我的世界在加密


    “我真的没有喝酒……”


    乐星回蹲在派出所的墙根处, 再一次认真重申。他跟着一大堆人被带回来,手机也暂时没收了。可能是他的发色和耳钉闯了祸,让公安人员以为他是惹是生非的小混混。他和一整排真正惹是生非的人蹲在一起, 闻到的是他们身上的烟味和酒味。


    烟味和酒味混合成令人作呕的气味。但乐星回的重申没有被注意到,带回来的人太多,公安人员都不够用,可是他们的眼睛特别好使,只要自己一站起来就有人指自己,让他蹲下。


    乐星回只好蹲着,歪七扭八想着怎么回学校。


    手机被没收得干干脆脆,让他有种错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座孤岛, 没人会来。要是没收得没那么干脆, 他还能给赵锐打个电话, 或者干脆给那天新认识的张钊发消息。训练赛之后他就加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说有事找他。


    反正绝对不能告诉陶最。


    乐星回被他的苦恼泡晕,这会儿还能怎么办呢?忽然间他后腰被人戳了一把,乐星回苦着脸把T恤往下拽拽:“你谁啊!别碰我腰!”


    “兄弟你哪儿的啊?”后头的惹是生非人士问。两边人打架, 大多都是熟面孔了, 谁打谁也心里有谱儿。他们都是“多进宫”的人物, 老油条,猛然瞧见一个小油条赶紧认认门。


    乐星回拽着衣服,还好今天没穿队服,不然衣服上北体大的名号一曝光那才完蛋:“你不要跟我说话!”


    “不是, 你哪儿这么大的火气?你到底谁啊?”那人蹲着凑近,“你是酒吧的人?”


    “你别跟我说话,我又不认识你们, 我腿都破了。”乐星回真想坐上时空倒流机器,干脆倒流回白垩纪好了。在白垩纪他可以当一头恐龙,把哺乳动物的祖先都吃干净,以后没有人类就没有自己,就不会有烦恼。


    “哈哈哈,你挺小的吧?别怕别怕,多进来几次你就放松了。兄弟我跟你说……这些帽子没法拿咱们怎么样,最后的路就是调解,咱们又没打出轻伤。”那人显然想拉拢人,“一会儿帽子问起来你就说他们先动手。”


    “我不知道。”乐星回戒备地往前挪挪,蹲姿的高度也是一整排最高,小腿的跟腱长得没边儿,排球鞋的后跟平平整整贴着瓷砖地。身后的人见他不说话,马上揶揄地一笑:“哦,操,看不出来啊,小兄弟挺猛。”


    乐星回似懂非懂:“谁猛?”


    “你啊,你不是打架进来的吧?你跟我们不是一摊子事儿,怪不得帽子不让你走。”那人顺理成章地说,用无比熟练的语气,“像咱们这个年龄进局子,就两码事,要么动了大头,要么动了小头。”


    乐星回像上数学课听了个抽象的名次:“什么大头小头?”


    “我们动手打架,给别人打得头破血流,这叫动了大头。你……”他往下瞧瞧,目光好似能顺着那条白色的短裤钻进去,“你是动小头的吧?”对面没反应,他料想这小粉毛是个新手,听不懂黑话,“唉,咱们男的往这儿一蹲,不是打架就是嫖。不信你问问戴帽子的,他们一年四季抓最多的也是这两种。你怎么这么小就玩儿了?没找个女朋友?”


    “你……”乐星回被吓得语无伦次,顾不上两个膝盖细细密密的小划伤,蹲着一路往前挪。他几寸几寸往前走,生怕和他们混淆,被混成一谈,自己将来还要打很多比赛,这次会不会留下什么案底?他继续挪,变成了陶最养大的那只乌龟,慢慢腾腾又坚持不懈,怎料后头那人又抓了他一把。


    乐星回试图反抗,但瓷砖地太光滑,排球鞋的防滑鞋底也无法抗衡。他被平行拽回去,一刹那想到了很多凄惨的下场。学校和队里会公开批评,通报处分,社会面闹大,最后在舆论的重压下被开除。乐星回那遥不可及的排球冠军梦也碎掉了,一刹那功夫,后悔无穷无尽。宋锐要是不给自己打电话就好了,自己要是不去看陶最打排球就好了。


    不看就不会生气嫉妒,就不会跑到酒吧里去。他猝不及防地想陶最,想那个遥不可及的人,思念他微微上挑的内双。现在的陶最在做什么?是不是带着女孩子吃饭?他很会哄人,是带女孩子吃漂亮饭吧?反正肯定不是麻辣烫。


    要是他知道自己进了局子,一进宫了,说不定会和自己划清界限。要是他搞清楚一切,说不定也会埋怨宋锐几句,你干嘛什么都告诉乐星回?


    不,不会。乐星回立即绝望了,陶最和宋锐是这么多年的兄弟,两人从小好到大,他才不会为了任何人和兄弟掰面儿。


    “诶,你别躲啊,你去哪儿找的?人怎么样?”身后那人还在追问,乐星回目不转睛地看着地面,方才的胡思乱想又消失了。他听到有一扇门打开的动静,像缜密谨慎的蝴蝶翅膀,掀起的风越来越大,大到吹动他发梢。翅膀飘下来的不是昆虫鳞片,而是ASICS的排球鞋,纯白色,鞋面两侧是流光标识。


    竞技排球鞋分3种,弹跳型、稳定型、速度型。


    乐星回脚上是弹跳型,追求跳跃高度和着陆舒适,是攻手的款。稳定型追求稳健的转身和侧身移动,提供强有力的支撑,是自由人的款。眼前这双是速度型,追求在场上进行更快速的多方向移动,二传手才穿。


    它就这样出现了,站在乐星回面前,像沙漠里突兀出现海市蜃楼,海平面上的绿洲。乐星回屏住呼吸,他不想抬头去看,但从小养成的习惯催促他,脖子不听大脑的话。顺着那双腿往上,再往上,乐星回看到了陶最,他看了陶最半分钟,紧跟着有冰冷的液体滴下来,刚好滴在他脸上。


    有那么几秒,乐星回还以为是陶最哭了。然后他反应过来,是陶最头发上的雨水。乐星回一下子又缓和起来,心有余悸变成了充满侥幸,他想问你怎么来了?我的手机都被没收了,你怎么来了呢?在178和180中间,你还是选择了我,对吧?


    “你怎么回事?”但陶最并没有伸开手臂来抱他。


    乐星回是自己站起来的,刚刚萌生的侥幸瞬间偃旗息鼓。要怪就怪他太了解陶最,对陶最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生气的时候他就是这个反应。


    “你怎么不在学校?”陶最又问。


    乐星回都不用低着头,他的平视在陶最面前就是低处了。“我……我无聊。”


    “无聊?就这么无聊么?”陶最看了看他的小腿,“手环呢?无聊到都不要了?”


    “我又不知道会有人打架,我也不知道今天会下雨。”乐星回一着急就语无伦次,他多想比划着告诉陶最自己的心情,像个婴儿咿咿呀呀也行,比比划划也行。他还想告诉陶最自己的全部,天是黑的,玻璃是拱形,闪电像翅膀。


    “手机,手机让人没收了。”沉默的剖白之后乐星回又说,“手机只有一半电量,手机壳是casetify的,我在咸鱼买了二手,想着开学用。”


    太多太多话语在脑海里转,乐星回相信自己的加密语言永远没人破解。上小学的时候就因为站起来回答问题对不上正确答案被请家长,他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他的语言系统和思维方式太乱。乐星回也搞不懂脑袋出了什么问题,有时候集中精神都很难,他总被情绪打断。


    “翅膀闪了一下就没有了,闪了一下就没有了。”乐星回感觉到语速再加快,“翅膀……”


    “石榴汁和冰块儿,玻璃杯又碎了一地。”乐星回沮丧地低下了头,这回是真的低下来了。他不想看陶最悲观的面孔,他不想让陶最感觉千里迢迢来派出所接了一个傻弟弟。


    “178和180只有两厘米,他说看不出来。”乐星回喋喋不休,最后中止在这一句。


    陶最等着他全部说完。


    确定乐星回最后一个字落定,他才摸了摸外套的右口袋。乐星回犟着,不肯抬头,他把手里的手机塞到他掌中。casetify的手机壳大概七成新,拥有不少划痕,那些象征潮流的小图案层层叠加,争先恐后挤在镜头左右。乐星回摸着手机壳上的鬼脸,刚才的语无伦次也匪夷所思地消失了,他偷偷地看了一眼陶最。


    “咱们……现在可以走了吗?”乐星回的胸闷也结束了。


    “再出来吹一下。”陶最给他整了整领口,带他离开了这间屋子。外面还有很多人,乐星回小心翼翼又狐假虎威地跟在他哥屁股后面。他跟着陶最到最前方,听陶最和他们交涉,说着监控和酒保的话题。然后那个人让乐星回对着酒精探测仪吹一口气,乐星回赶紧吹了,上面的数字给他洗去冤屈,他又是清清白白一个好人。


    跟着陶最离开的时候,乐星回还是能敏感察觉到他哥在生气。


    走出陌生的小区,他们在雨水里穿行几百米,陶最没有等他慢慢走,但是也没有丢下他。默契的两三米距离是安全绳,他又跟着陶最开始雨中夜游,直到看到了等待他们的宋锐。


    “接出来了?”宋锐上前,伸手的姿势像是要帮乐星回拿包。


    陶最点了一下头。


    乐星回一言不发。


    宋锐站在他们中间,缓缓地劝:“好了,误会一场,酒吧给你哥打电话,你哥马不停蹄来了。以后别去那种地方……”


    “宋锐。”陶最忽然看向他,“你别多管闲事。”


    宋锐愣住了,而后清醒地笑了出来:“我管?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弟总让你想跑,这句话是不是你亲口说的?怎么,现在为了你弟弟,咱们十几年的交情不准备要了?”——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明天应该是晚上10点更新!


    乐乐:想到哪里说哪里……


    第25章 别当着我弟吵架


    乐星回像横在他们的友谊里, 进退两难。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宋锐和他哥吵架,他以为他们的友情不会有崎岖和分歧。事实上他们确实没有,两个人默契又了解对方。乐星回的目光顺着地面一路爬行, 爬过了“此处禁止停车”的标语,顺着一个铁青色井盖躲了进去。


    他想回家,想回学校找兄弟们,想赵锐和池哥。乐星回竖在马路牙子上。


    “陶最,你有时候是不是太自我了?”宋锐像是被什么情绪给冲垮了,明明脸上的表情还是笑着的,说出话,没温度,“我也是你朋友, 你把你朋友当过朋友吗?”


    “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种问题。”陶最的语气像一场泥石流, 将宋锐接下来的话都堵死。宋锐的表情这才开始发生变化, 笑容像月亮上的阴影,隐去了一大半。他的嘴唇跃跃欲试地动了动,以他的了解,接下来和陶最的这番话肯定要吵起来, 或者陶最根本不吵, 他就是一个纯粹的性格坏。


    乐星回看看他们, 要不自己偷偷溜走吧?说来也怪,乐星回不记得妈妈和陶叔叔吵过架,他也没有任何关于“争吵”的记忆,家里永远一团和气。陶叔叔温柔, 陶最讲理,妈妈也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按理说乐星回不应该怕, 人不应该怕没见过的事情。


    可他真的好怕别人吵起来。


    “行,那咱们今天就讨论讨论,你觉得我多事了,是吧?你觉得我掺和你们兄弟间这点破事了,对吧?”宋锐心里的落差很大,“陶最,你把我当过朋友吗?”


    雨下大了,陶最听了一耳朵屡见不鲜的话题:“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我不想在雨里当着我弟的面和你吵架。”


    “是,你不想,你永远考虑自己,永远你不想就你不想。你考不考虑我的心情?”宋锐有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难受,挤压的情绪比乐星回还多,“你……”


    “我说了,别当着我弟吵架,你听不懂么?”陶最又打断他。


    “你他妈听懂我说什么了吗!你以为我干什么呢?我抽风呢?”宋锐扔了什么东西,砰一下甩在了泊油路面上。它滚在平坦的黑色地面上会变形,又砰一声,从小小一个圆柱体变成了多边形。乐星回被吓得一震,看清楚那是一把雨伞。


    “你现在不想当着你弟弟吵架了,怎么着,担心你弟吓着了?你把我放在哪儿?从小到大……”宋锐往前了两步,他没看乐星回,只看陶最,“从小到大,你总是带着他,你问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带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能接受?啊?我叫你出来骑车,你带着你弟,我叫你出来游泳,你带着你弟,我他妈叫你出来吃个饭聚一聚,他阴魂不散似的!你有完没完!你尊重过我吗!”


    陶最面无表情,被震慑住的人还是乐星回。


    他站在自己的影子上,站在马路牙规定好的那块砖石上面,前后左右都不是他的地方。他想要装作心不在焉,又无能为力地聚精会神,将每个字都细细嚼了一次。他胆怯地想,原来宋锐一直对自己有意见啊,原来他一直都不喜欢陶最带着自己。


    乐星回又觉得自己是可以理解他的,友情也有独占欲和私享欲吧?如果自己想和赵锐说说话,赵锐每次都带着一个不请自来的人,那是挺烦的。从宋锐的角度来看,自己就是那个挺烦的人,厚着脸皮,永远跟他们一起玩儿,真是拖油瓶。


    雨水进到陶最的眼睛里,他又眯眼睛了。


    这是又生气了,乐星回将他的全部烂熟于心。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陶最反口问。


    宋锐一腔情绪扑了个空,哈哈一笑:“我就知道你是这臭德行,陶最,你这辈子都是这德行,行,行,你行。”


    “如果你要觉得我是这德行,好,我也问问你,什么178和180,你和我弟说什么了?你如果不说什么,他这辈子也不会想那么多,也不会给自己想到大晚上喝酒去。你觉得我不尊重你,那你有什么情绪冲着我来,你冲着他去,什么意思?有意思么?”陶最把头发往后拢了一把,他的笑很残忍,要掰开揉碎和别人割席。


    街上那么空旷,宋锐也暂时沉默了。


    “我也想不明白呢,好端端的,他应该在学校训练,应该在宿舍里看没营养的综艺节目,应该在食堂里吃东西,为什么冒着雨跑出来,还哪里都不去,非要去酒吧里买醉?他是吃撑了还是怎么着?今天你应该庆幸,他没出什么大事。”陶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自己说,你办事光明磊落么?”


    “对,别人永远都错,就你永远都对,行了吧!我是为了你好!你早就想甩了这个小不点儿,我是帮你!你亲口说,你说你弟弟让你想逃,想跑!所以你搬出去住躲了3年,所以你初中高中不和他一起上,我是你兄弟啊,我不帮你吗?我不光明磊落又怎么样?你住的地方是我告诉他的,我就是想让他乐星回知道,你陶最没有他,过得更快乐,怎么了!”宋锐一字不落地说。


    “你小声点儿。”陶最紧跟着说。


    “我小声不了,我帮你,结果你当好人,你又跑回去当你的好哥哥,和他继续兄弟情深了,对吧?他一装可怜你就心软,走不动道,对吧?我以为你终于甩开他了,结果那晚上喝酒你又带着他来。”宋锐摇了摇头,像噩梦重现,没人能懂那晚陶最背后又带上乐星回的感触。


    “咱俩以后不是朋友。”陶最又皱了下眉,已经不耐烦了。能听他说这么多,已经到极限。


    “你别走!你真要因为他跟我掰了?”宋锐万万没想到,他以为两人是吵架,不是绝交,“我是告诉他你出去打排球,我就是想让他死了这条心,以后别缠着你,以后你们各过各的。我又不知道他出去喝酒……”


    陶最摆摆手,彻底抽出了胳膊。他没再回应宋锐,将已经僵化的乐星回拽了过来,雨还下着,陶最要带他走。宋锐追着他们说,喋喋不休,乐星回从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给别人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但又毫无办法。他跟着陶最一路往前,宋锐的语气也逐渐改变,有时候尖锐,有时候缓和,有时候逼急了又骂人。


    直到他们看到了陶最早就叫好的网约车。


    “先上车。”陶最拉开了后车门,把乐星回塞了进去。他再钻进来,关上了车门,将宋锐滔滔不绝的话语也关在了外头。司机师傅问他手机尾号,乐星回连忙回答是“4532”,陶最的胳膊支在玻璃边缘,一直都没再开口。


    车缓缓开动,归于平静,平静到乐星回不敢相信刚刚到底发生没发生那场争吵。陶最降临在派出所,给他拎出来了,也许宋锐根本没来,是自己的老毛病发作,总是乱想。


    他太贪心了,霸占了陶最全部的空间。可是乐星回也难过,他搞清楚一些真相,陶最是为了躲他才不上一个中学。其实宋锐的愤怒也对,陶最没有一个明亮又轻松的童年,他们见面的第一天,陶叔叔就说,以后你要把乐乐当成自己的亲弟弟。


    是幸运还是不幸?乐星回觉得不幸居多。没有自己,陶最会过得很正常。自己就是他的诅咒,他永远不可能拥有一段独属的友情?爱情?乐星回有些扭曲了,怕陶最成年之后要打破魔咒。


    “……我。”乐星回终于开口,目不转睛,“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跟你没关系。”陶最刚才一直闭着眼睛休息,一刹那睁开,看他。


    “有关系。”乐星回也看着他,他经常怀疑自己和陶最是双胞胎,只是不同的妈妈生下他们。他们的情感是特殊的脐带。


    “好,有关系。”陶最居然笑了,“你说说,和你什么关系?”


    这问题很难回答,乐星回不动声色地考虑着:“那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想逃跑?”


    “是。”陶最居然还笑了。


    乐星回笑不出来,刚刚他还抱有幻想,宋锐是口不择言,是胡说,可居然是真的。他永远都不可能留住陶最。


    “该你回答问题了,你觉得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陶最是一个严酷的老师,非要把乐星回诈成死寂才甘心。乐星回忽略了司机师傅从后视镜反射过来的打量,镇定地分析着:“宋锐想帮你逃脱我,我是招人烦?”


    “差不多,他是这个意思。”陶最居然又打了个哈欠,“你觉得你招人烦么?”


    乐星回马上摇头:“没有吧……”


    “那就是没有,你觉得没有就没有。”陶最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


    “可是你俩吵架了。”乐星回着急地说,“你们不应该吵架,宋锐他……他虽然烦我,但也没怎么着吧?他这是第一次说,要是早点说……你们不至于闹成这样。”


    “烦了,吵架这种事有一次我就烦了。而且他也没那个权利替我拿主意。”陶最是有点烦躁,他又看向车窗外,窗上有一个乐星回的倒影,“回学校吧,大人的事情轮不到你操心。”


    “那你喜欢她吗?”乐星回低下了头,“我看见了,打主攻手的那个女孩子,穿白色T恤,黑色短裤,浅灰色的护膝。长头发,长长黑黑的,脖子上有你的情侣项链。局间休息的时候你给她一个米卡萨v200,陶最,你从来没送过我米卡萨,v300都没送过。我看见了。”


    “你觉得呢?”陶最却反问他。乐星回摇摇头说:“我只觉得……我不想让你喜欢别人。”


    陶最笑得很明显,用一只手揉了揉鼻尖。


    至于到底喜不喜欢那个女孩子,乐星回没得到确切的答案。他们一起回了北体,队里的兄弟一直在找他们,还以为他们有脱离队伍、私自出行。回到宿舍之后,乐星回洗了个热水澡,为了让陶最能喜欢他,还是乖乖地戴上了手环。


    陶最靠着窗,还是那个姿势,偷偷在雨里抽烟。乐星回刚走过去,陶最马上举起夹烟的右手,另一只手推着他:“别过来,干坏事呢,二手烟。”


    “我也想抽。”乐星回不是想尝尝尼古丁,而是想尝尝陶最咬过的烟嘴。


    “等你成年吧,成年带你干坏事儿。”陶最又把他糊弄过去。乐星回只好爬回上铺,爬回属于他的小空间里,幻想着成年之后的事情,幻想着接下来的训练赛,他能在副攻位置上大放异彩。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闭不上眼,索性又爬下床,重新回到了窗前。陶最的烟抽得很快,已经消失殆尽,乐星回矮矮地看着他,还是慢慢展开双臂,从背后搂住了陶最的腰。


    宋锐说得对,自己是陶最的拖累。他只要有自己,就不可能拥有正常健全的社交面。


    “这又是怎么了?”陶最没回头,直面着这场雨。


    “你带我回你的出租屋看看,我就永远不缠着你了。”乐星回开出了自己的交换条件,这是他这3年的执念,看过之后,执念就放下。他把陶最还给他自己。


    陶最听不出笑了没有,但能看出是点了头的:“好,训练赛赢了就带你回去过夜。”——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谢谢大家!


    乐乐:什么?过夜!


    第26章 乐极生悲


    第二天, 雨过天晴,像昨晚的雨没下过。


    可乐星回不能当成没发生过,他膝盖上小芝麻一样的伤口告诉他都是真的。酒吧打起来了, 他去了派出所,陶最单枪匹马去接他,然后宋锐和他吵架。那些话语在乐星回的脑海里打转,有个人给他脑袋里塞了旋转木马,来回播放。


    “看球!”


    背后的声音将乐星回拉回现实,脑袋里没了宋锐的声音,只剩下一双双排球鞋摩擦橡胶场地的响动。这响动,外人听着刺耳,在乐星回听来它如同安魂曲白噪音。他小时候总是很难入睡, 陶最抱他去训练, 累了就把他放在运动包堆里。哥哥的包是他的枕头, 排球场馆是他的床,陶最那双名牌球鞋的鞋底摩擦声是在哄睡。


    现在他脚下也是同样的声音,乐星回在网口迅速起跳。


    赵锐在2号位,这是一个第2轮。右侧是萧池, 再右侧是小副攻, 也就是乐星回了。排球6人上场, 二传和接应永远是对角线,现在和赵锐拉对角线的人还是陶最。而区分二传和接应的方式之一,就是看他们左右侧站着谁。


    二传是组织进攻的核心,左侧必定大主攻, 右侧是大副攻。接应左侧是小副攻,右侧是小副攻,陶最现在就在乐星回的后面。这场面十分诡异, 在球场都少见,前排选手居然比后排选手矮了一头。


    前排是比赛交锋密集地,是两边对阵的主战场,自然是越高越好。自由人有一条隐形的边界线,他们永远是后排选手。


    今天的训练内容主要是“交叉进攻”,前排两点攻的弱轮时,主攻手在后排接完一传,也要快速采取交叉阵型的方式跑回原位,补一个进攻端。正前方是发球机,两个人推出来,宋忍站在发球机的后侧,往机器里面喂球。


    砰!像守城的火炮!


    “当年我们哪有这条件”,这句话终于让宋忍用上。以前练习发球,是教练一个一个球给过去,一天下来教练的手高高肿起。那时候负责给他们记录数据的副教练时时刻刻盯着他们,一场比赛下来,谁跳了多少次,谁进攻多少次,都是数数过来。现在孩子们腰上带着最新的动态捕捉腰带,连着教学iPad,每个人都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运动模型。


    前几天刚进货,全新的v300已经被发球机磨成花瓜,这东西对排球的损耗特别大,但对孩子们的帮助也大。接近全球最快扣球速度,萧池稳稳地借到了一个短线一传,球飞向赵锐。


    乐星回就在这一刻起飞了。


    他眼前幻化出了透明的对手,网中的拦防队员正在盯他。适合起跳的排球鞋变成了助推器,乐星回原地拔高海拔,两条手臂高高跃起。虽然只是模拟,每一个细节都要做足。


    一个完美的诱饵。他仿佛要接赵锐的“短平快”,顾名思义,这种球的运行弧度很平,二传和副攻的距离很短,属于快攻。可实际上在他起飞的刹那间,萧池已经从5号位跑到了3号位。


    主攻手在二传手背后完成了一个交叉,在乐星回的掩护下,一击得分!


    “漂亮!”等萧池落地,赵锐拍了下池哥,又搂了一把乐乐,这样打也没问题。


    上午3个小时都是三三分组,乐星回特意避开了陶最,可仍旧避不开关于陶最的话题。下午是体能训练,所有人被拉到健身房,举重、飞鸟、引体向上,随队训练的老师是他们的副教练,穆罗。


    刚巧,穆罗教练也是一个小嗓门,乐星回被他叫了好几次才听到声音,连忙跑去:“穆教练您叫我?”


    “对。”穆罗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看就是队里专门搞数据支持的老师。现在是高科技时代,每一支队伍都有一个这样的。大部分队伍的配合是主教练当武将,副教练是文官,文武配合,干活不累。然而乐星回看着……怎么穆教练也不是武将?


    “我想问问你的净身高。”穆罗低着头,手上有两个iPad,像抱着两本书,乐星回的AI数据模型已经统计出炉。


    “我,我180,说不定还会长。”乐星回如实汇报,“是不是我数据不好?我上午表现有些差,跳跃次数不算多,其实真正比赛的时候我……”


    “不是不是,你别着急。”穆罗明显听出他语速越来越快,“我是觉得你起跳高度不错,刚才分析了一下几乎和薛礼持平。”


    “嗯?说我什么呢?”光着上身的薛礼嗖地转了过来,直接给穆罗吓得一激灵,手里的iPad顿时掉落。好在乐星回反应速度快,而且他就像有预感,穆教练的小动作变成了意外的前摇,在他眼睛里慢放。


    当他接住两个iPad的时候,薛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可以啊,小乐乐。”


    “那是。”乐星回骄傲地昂着脸,把iPad还给了穆罗,“穆教练您继续说。”


    “我,我,我。”穆□□脆结巴了,“薛同学,你先把衣服穿上。”


    “你们干嘛总让我穿衣服?我是光着上面,我又不是光着下面。再说大家都是男人,光着又怎么了?”薛礼往前顶了两步,意外地发现这位新来的小教练脸色炸红,都快要憋成紫色,“哥们儿,你没事吧?”


    之所以叫哥们儿,是宋忍告诉他们的,穆罗是上头派下来的数据新人,研究生刚刚毕业。乐星回顿时看明白,穆教练上学的时候肯定天天和数据打交道,他根本没实地随行随赛的经验。


    一下将他扔到体育生队伍里,这个文官适应不了。


    薛礼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但体育生那点子作祟的恶趣味一上来,他巴不得给小教练一个下马威,给穆罗逼哭了再说。他故意再往前走走,穆罗推着眼镜一个劲儿后退,退到无处可退,干脆以“还有别的事”为借口,跑出了这一层的大门。


    这一点点小插曲自然不会被太多人注意到,北体的健身房太大了,每个器械都不空转,全国冠军来了都不一定排得上,他们都要去校区里的冠军培训基地训练。乐星回哑口无言地看着小教练被吓跑,转过来说:“小翠,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哈哈哈,你怎么也跟着他们叫这个?”薛礼揉着腹肌,爽朗大笑。他的扣杀是弱项,每次训练都让对面脆生生地拦下,齐小池那个瞌睡猫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翠兰”,结果变着变着,兄弟们都叫他“小翠”。


    “就得这么说你,你干嘛欺负新教练,穆罗教练本身和咱们就差不多。”乐星回还语重心长上了。


    “我就是不服啊,他一个26的,要经验没经验,要年纪也没年纪,凭什么管着咱们?”薛礼用自身行为敲定了体育生刻板印象之一——不服管教。


    有时候不是教练脾气大,爱发火,是教练不霸道,完全压不住场子。


    乐星回继续摇摇头:“那不行,一会儿吃完晚饭我陪你去道个歉吧,咱们队内气氛别冷了。”


    “冷就冷呗。”薛礼看了一眼手机,“走吧,去宋教练哪儿签个下练,吃饭去!”


    时间到了吗?乐星回也看看手机。他没敢告诉大家昨天自己一进宫,但手机壳好像出了问题,怎么被没收一次就裂开了?乐星回摸着拐弯处的巨大裂痕,心疼他的200块,卖家当时信誓旦旦说这个壳子贵就贵在耐用。


    原本计划一个名牌壳子用4年呢,面子也回来了,怎料开学两周遭遇滑铁卢?乐星回低着头和那道裂痕较劲,不肯走,仿佛他不走就能修复。这可怎么办?用胶水沾上可以吗?还是用胶带?会不会被人看出来他充大头?


    “怎么了?”薛礼好奇地凑过来,“哦!这个壳子啊,你真舍得花钱买。”


    “我……”乐星回吞吞吐吐,虚荣心让他难以掩饰慌乱,又顺其自然,“我想让自己用得好一点。”


    “嗯,是挺好的,有钱我也买。”薛礼的手机和他本人一样,都是裸奔。可乐星回的沮丧消散不掉,连忙用手遮挡住裂痕,以及那些无法忽视的长长划痕。他想着自己要是能赚钱就好了,可以去尝试398的自助餐,也可以买一个新的壳子。


    脖子后面让人用手指头戳了戳。


    “谁啊?”乐星回回过头,声音苦兮兮,“你干嘛?”


    “过来。”陶最刚从哑铃区回来,脖子上挂着雾霾蓝色的运动毛巾。乐星回跟他走,像跟着一团雾霾,到他的运动包旁边才停。陶最先擦了擦汗水,脖子上的项链指名道姓地晃,乐星回偏过头不看。他又弯下腰,从印着学校名称的斜挎包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盒子和手机一样大。


    盒子给乐星回,又戳了戳他的手指。


    “给我的吗?”乐星回睁大双眼,是一个全新的casetify!而且还不是一样的,是联名款,更贵一些。


    “昨天你那个让我掰坏了。”陶最还在擦汗。


    乐星回恍然大悟:“哦,我就说呢,我就说怎么会突然坏掉,原来是你。”这样一听乐星回就收下了,没有思想包袱,陶最给他弄坏,陶最来赔偿,天经地义。刚刚的沮丧变成了拆包装的快乐,乐星回买二手壳子的时候没见过正品包装盒,原来包装盒也挺好看。


    他珍惜地将包装盒放回自己包里,第一时间换上,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从正面摸到了背面。他觉得这一刻不该笑,所以笑意也是淡淡的,眼睛却闪着发光,来来回回地欣赏。


    “你看,这个包边做得好细致。”他还给陶最指了指。


    陶最笑着偏过头:“是啊,正品就是不一样。”


    “这个能用4年。”乐星回又说,忽然想到他决心要离开陶最了,连忙冷淡下来,“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我觉得宋锐昨天的话没有错,你应该主动点,友谊值万金。”


    “大人的事,大人会处理好。”陶最又不说了,“快去吃饭吧,一会儿食堂没你地方,你又挤不过别人。”


    乐星回被他提醒到了,在北体这个地方他确实挤不过。不要说比自己高的比比皆是,乐星回都没达到平均身高185,光是那些各省武状元就够他喝一壶。武状元们没有他高,下盘稳得可怕,扎马步练就神功。


    乐星回连忙叫上了小翠,两个人顺着漂亮的绿化带一路狂奔。路过足球社团的活动场地时,乐星回忍不住了,拿出手机:“你瞧,新的。”


    “你真是一会儿一个。”薛礼眼里这就是典型的小屁孩行为,“吃完饭咱们去校医楼做复健?负责咱们的那个队医叫什么来着,李助?”


    “先别去校医楼了,我陪你找穆教练赔个不是吧?”乐星回喜上眉梢,捏着手机,眼皮上的小痣变成了星星。太过喜悦,乐星回一脚踢飞了滚到脚边的足球,旁边是大草坪,是他心目中的落球点。


    但他脚上的掌控能力比较差,球感都在手上。足球向着反方向而去,毫无预备地落在了一个人的脑袋上,给那人砸了一个踉跄。


    乐星回顿时傻眼,他下意识往薛礼身后躲,以前有任何事情他都躲在陶最后面,等陶最解决。现在他转念一想,不行,自己已经是大学生了,犯错要永远直面,不能逃避问题。


    “对不起!”于是乐星回喊着跑过去,唉,这可是乐极生悲。


    那人蹲在地上,揉着后脑勺转过来,乐星回蹲在旁边道歉,顺着他的后心,生怕给人家踢出一个脑震荡来。等两人面对面,乐星回更傻眼了:“怎么是你?唐誉是吧?对不起对不起,我背你去校医楼吧!”


    就是张钊哥那天带着的大美人,居然让自己一脚足球闷倒下了!乐星回在心里打着算盘,恐怕要买一个手机壳那么贵的果篮,道歉才有诚意。好在这件事陶最不知道,可不能被他发现。


    身后几米处,薛礼正在给陶最语音:“对,没错,你弟把人踢晕了,速来解决。”——


    作者有话说:乐乐:我要摆脱我哥!


    大家:陶最你快管管你弟!


    陶最:来了。


    第27章 永久的绑定


    乐星回第一次伤及无辜, 而且伤及的方式还这样隆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脑袋肯定疼,心理和面子上也不好受吧?他揪了揪唐誉的衣服, 想拉他去北体校园里的偏僻地方,这样就没人看见他们。


    但是乐星回拉不动,唐誉这个学习体育教育的人都比他高,高很多。乐星回终于领悟到在这里自己多么迷你,大名鼎鼎的北体有着最小号的排球运动员。他是这片战场上的微型工兵,搬来搬去给球找地方。


    “你没事吧?”乐星回感觉周围有些窒息,足球刚刚像冲锋杀到唐誉的脑袋上。周围人头攒动,足球社团的人也围了过来,乐星回继续低头看, 生怕从唐誉的脸上看出不悦。


    还好唐誉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 马尾辫多多少少替他抵挡了一些足球的份量。蹲在地上的他一时半会儿没起来, 乐星回也不好去拉他,连忙求助薛礼:“小翠,怎么办,怎么办啊?”


    “背着他去校医楼瞧瞧?”薛礼侧着身, 时时刻刻关注着唐誉的变化。北体的校医楼可出名, 训练中的劳损和疑难杂症都不在话下。


    可乐星回不敢:“那怎么行……不会是脑震荡吧?”他没有感受过脑震荡, 但以前队里的兄弟有过,那也是一个自由人。排球场地需要时时刻刻清洁,特别是自由人扑倒过的地方。在正规比赛中,志愿者会第一时间拿毛巾擦掉痕迹和汗液, 不是为了保护场地美观,而是为了保护球员的生命安全。


    比赛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天空,谁也不会看脚下, 一旦滑倒就是大事。那次那个自由人接一个侧面来的追胸球,脑袋当时就磕在地上了,队医不让他们搬动,他一动就想吐。


    “这怎么办……”乐星回碰了碰他高高的马尾,“唐誉哥,你想吐吗?你放心,我肯定对你负责。”


    唐誉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话语,两只手摊开在地上摸索。等他摸到东西,安装到左耳,乐星回的恐惧和震惊再次升级,他刚刚那一球不止是暴击了唐誉的脑袋,还把他耳朵上的助听器给暴击掉落了。


    自己刚刚踢了一个残疾人!


    乐星回语无伦次起来:“不好意思,球在地上,草坪在我右边。我不会踢足球,足球又刚好在我脚边……”


    “嘶……”回归有声世界的唐誉终于出声,略显疲惫地笑了笑。他摆手的幅度很大,生怕乐星回误会什么,开口说话时咬字很精准,比普通人说话的语气要正式,让乐星回联想到了音色清润的播音员。


    “没事,只是有点疼。下次踢球的时候你要注意了,可千万别在人多的地方踢。”唐誉慢腾腾地站起来。


    乐星回手脚麻木,脑海里不停打着算盘。自己会不会给唐誉的助听器踢坏了?要赔偿吗?是全款吗?一个助听器是不是好多钱?


    “对不起,球在我脚边。”乐星回看了看薛礼,又看了看唐誉。他快速地扫了两眼唐誉的耳朵,自己和“破产”仅有一步之遥:“助听器掉了……”


    唐誉的笑容很和煦,轻轻地拍了拍慌忙无措的乐星回:“是人工耳蜗,不是助听器。”


    “人工耳蜗?”薛礼别说见了,他都没听过,绕着唐誉看了两圈。唐誉揉着后脑勺,大大方方给他们展示,换成平时他还需要弯一下腰,面对这些排球运动员,他189的身高终于不够用了。


    薛礼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哦,这个是连接你脑袋的吧?”


    “在耳朵后面放置了内体机,声音信号才传进去。”唐誉确确实实被球砸得生疼,后脑勺可能会起一个包。但他面对体育生非常有耐心,没有因为这些竞体人不懂就急躁,甚至还知道安慰乐星回哪一点:“没坏,你放心吧。”


    乐星回一言不发,实际上是有点吓傻了。


    助听器他还赔偿的起,人工耳蜗要几十万,他真给唐誉弄坏了怎么办?那不是几万块,是几十万!听到唐誉说什么“内体机”,乐星回又惊恐又自责又内疚,真担心牵扯到唐誉脑袋里。


    “就是,就是……”乐星回终于找回了舌头,“手机壳四五百,果篮也四五百。”


    “什么?”唐誉忽然皱了下眉。


    乐星回说得飞快:“旧的手机壳两百多,新的手机壳四五百,买一个果篮道歉也是四五百……”


    “你别着急,慢慢说。”唐誉好似听到了他隐瞒的信号,只不过这信号没有被他破解,乐星回的哥哥已经赶到了现场。陶最的到来让薛礼松了一口气,全队都把兄弟俩绑定,一个出事,肯定要找另外一个。


    而陶最的出现带给乐星回不容置疑的安全感,他从薛礼旁边挪到了陶最的身后,脑袋里咔哒咔哒响,有很多精神层面的齿轮。齿轮卡在他的喉咙里,让他的嗓子变得窄小,喉咙里的肌肉都是紧绷状态。现在它们陡然松弛,乐星回又可以好好说话了。


    “没什么事吧?”陶最站在唐誉面前,目光来来回回打量他的脑袋。不等唐誉回答,他又问薛礼:“你不是说晕了吗?”


    “我以为他要晕,刚才他都蹲下了。”薛礼指了指唐誉的后脑勺,“踢这儿了。”


    唐誉明显往前躲了躲,应该是还处于被足球爆头的ptsd当中。陶最再次观察他,不止是观察他的状况,还发觉唐誉在运动员堆里很自如。要是没有经验的人一瞬间被一群将近两米的人围拢,多多少少有些肢体动作上的防御。


    “我就说,乐乐他怎么可能把人踢晕。”陶最一开口就是无罪辩护。


    薛礼已经见怪不怪:“他那一脚可挺大劲儿。”


    “他才一米八,他能做什么错事?”陶最反问,目光从薛礼的脸上跳开,回到唐誉脸上,“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小孩儿,喜欢玩儿。”


    唐誉眨了眨眼睛,深有感悟地笑了笑:“我没有说他故意,你们别紧张。”


    “人家助听器都掉了。”薛礼补充,他是目击证人,“不是,是那个……人工耳朵。”


    “人工耳蜗?”陶最马上别过头看唐誉的左耳,这回倒是没急着开口。他观察谨慎,好似那东西就是他亲手制作,乐星回也跟着他一起看,两只手紧紧地抓着陶最的右手臂。


    他攥得太聚精会神,似乎已经偏离了主题。手底下的东西不是陶最的肌肉,而是一条毛巾,只要他力气足够大就能把毛巾拧成麻花。他专注地抓着他哥,抓着唯一能抓到的,不知不觉手上用力。等薛礼注意过来,陶最的右手臂已经拧红一大片。


    “应该没坏吧?我弟闯不了这么大的祸。”陶最走近他两步。


    唐誉后退了两步,巨人国的压迫感贴在脸上:“没坏。”


    “坏了的话,我赔,你给我提供一个开销证明就行。”陶最又说,“现在感觉晕么?”


    唐誉揉了揉耳朵,原本他可以说不晕,但又改变了主意:“有一点点,不能晃脑袋。你们带我去校医楼看看吧?”


    一听这句话,乐星回的嘴角像挂了油瓶子,两边一起往下掉。明天就是大三训练赛,赛前居然出现这种波折。他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可能因为唐誉头晕,他们走得很慢。校园环境开始慢慢退后,像卡帧的动漫,乐星回又多了很多问题。


    头晕需要住院吗?脑震荡可以进学生医保吗?唐誉的学生医保在哪里?


    到了校医楼,陶最让薛礼先走,他带着乐星回和唐誉去找李助。李助是学校分配给他们的队医,是学校的老资格,医术高明神医圣手,就是人非常不正经,看着像混的人。


    “呦,来了啊?”李助一瞧见陶最就问,“你弟弟受伤了?”


    乐星回又站到陶最身后,默默地捏他手臂,唉,早知道军训的时候就不要大张旗鼓地散播自己和陶最的关系,现在所有人都把他们绑定。陶最倒是无所谓,先拉了一张椅子过来,给唐誉坐。


    “不是我弟,是他。刚刚经过足球社团的时候让人踢了,说有些头晕。”陶最说。


    唐誉看着心不在焉,实则又一次听到了全脱罪宣言,好有意思的语言艺术。


    “我先看看。”李助认真起来,被球踢到可大可小。唐誉低下头让他检查,李助摸了一下,就说:“可能会起个包。”


    “对不起。”乐星回凝视着唐誉,觉得人家特别可怜。好端端走路呢,天降横祸。


    “等一下,我去洗个手,检查检查有没有外伤。”李助朝旁边的隔间去,陶最一反常态,使唤起乐星回:“你去看看李队医需不需要帮忙,帮着拿下东西。”


    乐星回也没有多想,跟着李助的脚步进入隔间。等他一走,陶最对唐誉说:“需要去医院么?如果你觉得需要去医院,咱们赶紧去,别耽误病情。”


    “你是担心我病情加重会影响乐星回么?”唐誉反问。


    陶最马上笑了笑:“随你怎么想。不用考虑钱的事,我看得起,你想去私立医院也行。”


    “奇怪,你这么关心你弟弟?是怕我讹上他吗?我不会那样做,你放心。”唐誉本身就没什么事,只不过心里有个问号。陶最再一次撇清了问题核心,用不在乎的情绪面对一切,仿佛要把全世界都做空。


    “随你怎么想。”陶最走到窗边,将大面积透明的玻璃推开,“怎么没和张钊、陆水在一起?一个人在学校溜达,确实会遇上意外的事。”


    “你弟弟是不是ADHD?”唐誉冷不丁地问,杀了陶最一个措手不及。


    接下来,他从陶最漫无目的的眼神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认真。


    陶最还站在窗边,目光中居然有了一丝敌对的意味,只是一闪而过。他用警告的语气强调:“你看出来了就不要说,而且他已经好了。”——


    作者有话说:唐誉:我被你弟弟踢了。


    陶最:他才一米八,他能踢人么?


    第28章 我和哥哥的秘密


    窗户开着, 陶最却还觉得闷。


    一种无来由的闷,就待在他头顶上。他曾经以为这一份沉闷已经远离了他和乐星回的生活。沉闷的就像眼睛里的倒睫毛,看不见也摸不着, 只有眼球知道,眼球在痛苦。然而不知道哪天,这根睫毛掉了,它随着晚风落在枯叶里。


    但唐誉忽然发现了这根睫毛的存在。


    对唐誉而言,陶最的敌意多多少少有些牵强。比起敌对的情绪,陶最更像是某种生长模式的收尾。他和乐星回指尖缠绕着秘密,秘密又被他们两只手盖住。陶最富有仪式感地一手遮天。


    “他已经好了。”陶最转念又说。


    他立在窗前,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没有方才带给唐誉的压迫感和高大。他变成了一个少年, 一个高中生, 能从他低头的细腻细节中看出他的不自在。


    “不能在校医室里抽烟吧?”唐誉和他公平交流。


    陶最的动作也停下来:“你以前有个抽烟的朋友吧?”


    自己刚要摸裤兜里的烟盒, 唐誉就有所察觉,如果不是身边有一个这样的人,没人能看出下一个动作走向。但动作是下意识,陶最再不遵循校园规则也不会在校医室破格。两只手搭在浅灰色窗台上, 他的五官藏在背光当中, 只留下浅浅一层灰度。


    “我弟他不是故意的。”陶最忽然说。


    “我没有说他是故意的, 嘶。”唐誉揉了揉后脑勺,很诚恳地评价,“别看他瘦瘦小小,确实是个运动员。”


    陶最目不转睛看着他, 像是要从他的动作中分析这个伤到底多重。唐誉明知故问:“你是担心我非要追究责任,一不小心揭露了他的秘密,所以一直祸水东引吗?”


    陶最笑了笑。


    “没必要, 我不是那种人。”唐誉很有耐心,等着他那根无形的烟抽完。陶最的手上没有东西,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烟存在,静静燃烧,落下了兄弟间隔阂般的烟灰。它烧得很快,一会儿就要烧着陶最的手指。


    陶最最后才说:“对不起,我也没想到我弟会去踢球。”


    唐誉看到那支烟熄灭了,听到了陶最灭烟的声响。无论是他的私心袒护还是混淆视听,大概率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乐星回模糊掉。乐星回的认错态度很好,只不过吓坏了,一般人不会和他计较,揉着脑袋就走了。可陶最并不知晓自己有没有事,他在极力掩饰,转移焦点。


    “他已经好了。”陶最摸着自己的横膈膜那一块,放松着收紧一下午的核心。


    “他以前很严重吗?”唐誉问。


    “……我不知道算不算严重,我觉得不严重。”陶最开口时仍旧把自己的主观看法往前放,在这个领域,他自认为自己的诊断高过于医生和老师,甚至乐星回的妈妈。


    “他以前什么样?”唐誉又问。


    “注意力没法集中,多动,安静不下来,说话找不到重点。幼儿园时老师就总找家长,建议治疗,但我觉得他没有那么严重。他才那么小,他能严重到哪去?”陶最看着天花板回忆,“他总是很容易沮丧,恐惧,害怕到一定程度就生气了,要不就躲起来。他安静不下来,必须用体育活动把体力耗尽,这样才能乖乖睡觉。哦,对,他控制不了花钱,不能给他太多零用钱。”


    唐誉点了点头:“是典型的ADHD。他阅读量大吗?”


    “大,很大,他一旦开始看书就停不下来,要不不看,要不一口气看完,不吃不睡。但是你要问他看了什么,他又不知道,他发作的时候会疯狂吸取信息,又记不住。他会在开学的第一天把新教材全部看完,但学习成绩中下游。还有就是……”陶最忽然停下。


    唐誉试探性地问:“交流这方面?”


    “不。”陶最又一次摇头,“他交流没问题,是专注度的问题。他的思维调频很快,总是跳来跳去,很容易感官过载。一旦他对一种念头过分关注就出不来,会顺着念头一路发散。这才导致他说话频繁地切话题,想到哪里说哪里,有的时候像跑题了,有的时候又过度表达。过度表达会消耗他大量的体力精力,容易体温上升,这时候就必须休息。不休息的话他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能把自己累死。医生说他这样的孩子就是在脑袋里开了一家游乐园,如果没人干预,他能从这个项目玩到那个项目,24小时无间断,把电力耗干。”


    唐誉听着他说,其实乐星回的症状不算轻度啊。


    “他现在已经好了,上初一那年就坐得住了,能完整听完一节课。老师让他回答问题,他可以准确地按照要求回答,而不是站起来抢答,或者洋洋洒洒说一大堆。”陶最用很残忍的现实切割了乐星回的曾经和未来,“你知道么,打球的时候过分关注和感官过载是好事。是优势。”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唐誉听不懂乐星回的加密语言。乐星回的加密密码只有陶最可以破解。


    但是他又一次听懂了陶最的加密。


    我弟弟没有问题,就算我弟弟有问题,他的问题对于他的职业而言也是好事。他过分好动,刚好可以用来打职业竞技。他专注度高,可以观察排球的动向。他感官过载,所以对场上发生的一举一动都有预知。你知道他有这个问题就最好一起保密。


    “那就好。”陶最的笑容里出现了一抹鲜明的放松,“你这两天试试人工耳蜗有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你直接找我,别吓着他。”说着他拿出手机,要加唐誉的联系方式。唐誉也拿出手机,和他扫了二维码。


    “如果你觉得难受,咱们可以换医院,校医楼毕竟能力有限。”陶最刚刚说完,李助就带着乐星回回来了。


    “呦呵,嫌弃我医术不高是不是?以后你们打排球有什么头疼脑热肌肉抽筋,千万别找我哦。”李助笑着飘到唐誉旁边,戴上了一次性的医用手套,“低头,我检查一下。”


    “其实没大问题,我……”唐誉刚刚就是胡说,这会儿都不疼了,只感觉到发胀。然而李助可是校医,你人都进了校医楼了,那就由不得你咯。他一只手按住唐誉后颈,拆开了高马尾。乐星回聚精会神地端着一个托盘,试图找出唐誉浓密发丝里的小伤口。


    唉,唐誉叹了一声,真是自找苦吃,明明没有大事。


    李助的检查很细致,来来回回寻找,但最终也只是找到了一个肿胀的包。他提醒唐誉最近不要扎头发,饮食要清淡,不要剧烈运动,明后天再来复查。晚饭是陶最请客,当作赔礼道歉,吃饭时乐星回一直不敢夹菜,时时刻刻关注唐誉的动向。


    他怕唐誉吃着吃着饭忽然晕倒。


    唐誉耳朵上的人工耳蜗一直闪,像是一颗小星星,也像宝石。乐星回觉得它像一种装饰品,让唐誉整个人更好看了,像个美神。刚才在校医楼他忍不住百度,人工耳蜗的价格自己承担不起,对妈妈而言都是一笔很大的支出。


    自己不舍得吃,倒是给唐誉夹了很多菜。


    “你吃,你吃。”乐星回只低头吃米饭。


    唐誉先看了一眼陶最,才笑着说:“我都快吃饱了。你别紧张,我没事。”


    “你喜欢吃什么水果啊?苹果和香蕉?还是火龙果?”乐星回动着他的小心思,专门挑自己买得起的水果说。他不给唐誉选择的机会,万一唐誉说喜欢吃昂贵的榴莲或者进口的车厘子,自己又买不起了。


    “这些水果里VC含量多,对身体好。”乐星回开始给唐誉洗脑。


    唐誉又瞥了一眼陶最,点了点头:“那就苹果吧,我爱吃苹果。”


    乐星回若有所思,过了两秒松了一口气:“好,我也喜欢吃苹果,明天你来看我们训练赛吧,我送你一个果篮。我打副攻手。”


    “怎么又是副攻手了?上次不是主攻手吗?”唐誉记得很清楚。乐星回又塞了一口米饭,慢吞吞地承认:“打不了,我打主攻手有点困难。但副攻手的话……我可以当诱饵。”


    “不错嘛。”唐誉怕他紧张过头,又安慰道,“其实今天你那一脚不算重,不用往心里去。”


    “你先吃饭,别着急说这么多话。”陶最一筷子给乐星回的小饭碗戳在桌面上,夹了不少的菜,又对唐誉说,“你今天不该自己一个人溜达,要是张钊和陆水在,他们能替你挡开。”


    唐誉对陶最这番脱罪的说辞已经见怪不怪,只是连他这个外行都对乐星回的副攻之路不看好。可乐星回不是,他有成型的配合技,会打时间差和立体进攻,赵锐和池哥都能配上他,应该不成什么问题。


    “真的,你别不信。”他急着给唐誉讲,来不及吃碗里的鱼肉,“体育生的反应速度很快的,比一般人要快。而且……我们经常运动,会对周围的风吹草动有警惕感,哪怕背向球都能察觉到。”


    唐誉这回倒是不笑了,陶最脸上灰蒙蒙的朦胧感到了他的脸上。


    “你不相信吗?明天,明天我带你去足球场走走,我给你挡球。”乐星回坐立不安。


    “不是,我相信。”唐誉忽然憔悴了一层,“你说的我都相信。以前我身边也有一个体育生,你们确实很快。”


    以前?以前有?现在没有了吗?乐星回的小脑瓜转不过来,倒是陶最给他盛了一碗汤。他端在汤碗,默默地下定决心,以后无论看到什么球都不能踢了,太容易伤人误事。


    等到第二天睡醒,乐星回还在担心唐誉听不见的耳朵。晨练跑步时薛礼找上了他,悄声问:“昨天那事怎么解决的?”


    “昨天……我们带着他去校医楼,李队医说不碍事,这两天复查。晚上陶最请客吃饭,花了589块,我们有学生证所以打了个9折,送了3杯酸奶,一共花费……”乐星回突然闭上嘴巴。


    薛礼正听:“怎么了?”


    “没,没什么。”乐星回摇摇头,刚刚差点又犯毛病,又要事无巨细从头给人家讲。好在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全世界除了陶最和妈妈、陶叔叔。谁也不知道。


    在学校里,这是他和哥哥的秘密。他们血肉相连,骨肉相融。


    乐星回看向队首,陶最一个人占一排,富有节奏感地进行慢跑热身。乐星回想到昨天他付钱请客,怎么说也是替自己道歉了,所以小腿忍不住加快交替的频率,跑到了陶最的身边。


    陶最像有所预感,刚好偏过脸,低下头。


    “我要是去你那里过夜,要准备什么东西啊?要带牙刷吗?”乐星回已经飘到了陶最的小出租屋里。今天训练赛他一定会赢,陶最要履行诺言。


    “我想想啊……”陶最又看向前方,嘴角微微翘着,“你得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出声。”


    “我保证!”乐星回举起3根手指。


    “真的?”陶最又一次看下来,“不管什么事?都能忍得住?”——


    作者有话说:乐乐:只有我和哥哥知道。


    唐誉:不一定哦~~~


    第29章 我副攻手


    乐星回的脑袋瓜又转开了。


    他一声不吭地放慢脚步, 逐渐退回刚刚的位置上。韦星火在他前头,坏笑着给乐星回揽到怀抱里:“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乐星回丧眉搭眼地点点头,军训时候他和韦星火是固定搭子, 双人排队永远是他俩在一起,只因为他们都矮小。但韦星火好歹比他高5厘米呢,已经成功抵达北体男生平均线。


    而且韦星火和齐小池还是高中同学兼3年队友,现在跑步,他都得习惯性地拽着齐小池的裤带,生怕小池子一个瞌睡栽跟头。


    “我感觉陶最要打我。”乐星回灵敏地感知到了。陶最说话也是带密码的,好在他能解读。虽然有时候解读得连不成句。陶最肯定是嫌弃自己麻烦,想着给人骗回出租屋揍一顿,还不让出声。


    韦星火摸了下乐星回光洁饱满的脑门儿:“你出宿舍的时候被门挤了吗?”


    “没有。”乐星回也乖乖摸了一把额头。


    韦星火看着他重复的动作, 自然而然地推理出乐乐是跟谁学的。开学还不到1个月, 每个人多多少少看懂了他们兄弟俩的相处模式, 乐乐的习惯是模仿他哥,只要和他哥做一样的事他就开心。有时候也模仿别人。


    “那就更奇怪了,陶最好端端打你干嘛?”韦星火拽了拽手里的绳子,“小池子, 睁眼跑!”


    齐小池才勉勉强强将半眯的眼睛睁成了全开:“陶最打你干什么?”


    就是,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可乐星回的思路总是跳脱。齐小池瞧着乐星回沮丧的模样,难得高抬矜持的手,奋力揉搓了一把他的头发:“好啦,下午好好比赛, 别多想。”


    唉,乐星回没法不多想,他最擅长的也是多想。上午文化课, 午休,下午提前训练两小时,乐星回汗流不止,和赵锐橫躺在场地中休息着。赵锐翻过来,给他看手机,乐星回被吓了一跳:“这么快就画好了?”


    “好看吧?”赵锐晃了晃手机,“这是纹身师特意给我设计的,外面这一圈边框你仔细瞧,都是狗骨头。”他越说越兴奋,“我闺女最喜欢啃骨头了,家里又该买磨牙棒了。”


    乐星回忽然萌生了酸意,赵锐对小狗都那么好,陶最对自己那么客气。“我小时候也有磨牙棒的……”


    “啊?别逗了!”赵锐像听了天方夜谭。


    乐星回意外地认真严肃:“我真有,小小的,磨牙用的。我还有……”我还有很多小玩具,也都是小小的,用来放在掌心中分散精力。有的是小石头,奇形怪状的小石头,陶最总能找到形状崎岖的石子带回家,洗干净后就成了自己的玩具。有些是妈妈买来的,是专门针对自己的状况,乐星回不知不觉就能把玩具上的纹路磨平。


    所以还是石头最好,它冰冰凉凉,永远不会变形。毕竟在陶最选中它们之前,那些石头已经在地球上生存了上亿年。乐星回攒捻着指尖,闷声问:“锐子,你什么时候去纹身啊?”


    “今天晚上。择日不如撞日,我怕越耽误越没勇气。”赵锐也是做足了功课,纹身这事在他看来就是结婚,没点冲动干不成。没想到他说完,乐星回跟着笑了笑,从小保养得当的牙齿整洁釉白。


    “我也跟着你去,我去穿个孔。”乐星回沉着地通知他。


    赵锐吓得一愣:“又穿?我靠,我就知道这事上瘾!我以前看别人说过,这事上瘾!”


    “我没上瘾,我没想把自己穿好多洞,就再多一个。”乐星回喜气洋洋地勾着赵锐的肩膀,今天比赛之后他就是全队的小副攻了,他要再穿一个孔,纪念自己往长大成人又迈近一步。


    赵锐则撇了撇嘴,压根没当真,乐乐胆子小,大概率是随口说说。半小时后,大三学长和学姐们下课了,他们先占领场地热身,大一队伍去更衣室换衣服。


    昨天被薛礼吓跑的穆罗正在等大家,手里还是iPad和触屏笔。他真的太奇特了,从头到脚没有一点运动过的痕迹,也不像热爱运动的人,可偏偏他来这里,成为了大家的数据统计员兼副教练。


    “那个……大家静一静,我有事情要宣布。”穆罗喊了好几次才有人听话,“现在各校都在组织校联赛,按照年级划分,咱们学校一直有参赛历史……”


    “说重点吧,小秀才。”薛礼又光着上身过去了,还没大没小、没轻没重地搓了搓穆罗的头发,差点碰掉了人家的黑框眼镜。穆罗低下头,别过他的身体,清嗓子之后声明:“我是你们的副教练。”


    “好好好,你说。”薛礼笑着坐他面前,两腿一分,摊开了似的。陶最回过头看了一眼,倒是什么都没说,这时候谁也帮不了穆罗,他自己立不起来。除非他让大家心服口服。


    乐星回却碰了碰薛礼的腿:“你别这样……他是老师啊。”


    薛礼“切”一声笑了,什么老师,哪里塞进来增加经验的秀才。乐乐可太不懂了,穆罗这样的,将来都是“保送”。真正的教练永远走不到“保送”的路上,管教练的永远不会是教练。


    “咳咳!”穆罗再次咳嗽两声,“大家不要说话,听我说,我需要一个正式的队名。咱们不能直接叫‘北体大一队’,要一个威武的。”


    李飞鸾套着白色背心,第一个就笑了:“怎么威武?威武就能赢球吗?”


    “按照国际惯例,肯定是越不正经越好。”韦星火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咱们叫个搞笑的,队长!队长你觉得呢?”


    陶最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大家懒得找他这个副队。萧池是本分管事大家长,说什么还得听。正在给大腿上护腿的萧池居然是一脸茫然地看过来:“我起?不行不行,我没经验。”


    话题又丢了回来,穆罗一筹莫展地看着这群不服管教的野孩子,特别是那个薛礼,还时不时踹他的脚后跟。除了萧池,每个人的心眼都在转动,连乐星回都在转脑筋呢。不知道出于哪种想法,穆罗好似误入猫咖,一整群耍心机的猫在眼前乱转。


    “既然你们都不说,那我做主。”穆罗使用副教练的“生杀大权”,“要搞笑一点的,对吧?咱们就叫‘喵喵队”吧!”


    “叫什么?”这一次全体人员异口同声。


    “喵喵队,我觉得挺好。而且你们看……”穆罗把报名表递给右侧的齐小池。齐小池揉着惺忪的眼睛,如实朗诵:“汪汪队,超能陆战队,我们是男队,探索者队……”


    每个队伍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大学生们脑洞大开,生怕不高调,生怕不被注意到。其实也有人不喜欢喵喵队这个名字,可刚才他们的不屑变成了回旋镖,他们不决定,穆罗决定,木已成舟。


    “接下来你们选一下自己喜欢的号码,大家随意。”穆罗看着薛礼愤愤不平的目光,有种偷偷摸摸出气的心情,“喜欢的数字就打勾,我负责汇报上去,你们的专业赛服要赶进度了。”


    “呵,你给我等着。”薛礼第一个反呛。


    呛也没用,小穆教练通知完毕就溜走,剩下他们选号码。这个号码要跟着他们4年,只要在学校队,这个数字就是他们的代言人,每个人都很慎重。乐星回暂时没勾选,只因为陶最还没选呢。他要选一个和陶最挨着的,或者有关联的。


    唯一一个大笔一挥勾选的,就是薛礼:“我要8!我要当穆罗的爸爸!”


    大家哄笑一阵,看来这俩人的梁子算是结上。但比赛在即,大家的重点还是在场上。今天大一穿白色那身,韦星火是全黑,各种不同款式的排球鞋上面是不同发力类型的双腿,搭配着软硬、长短不同的护腿和护膝。


    乐星回今天套上了全装备护臂,手指也圈了偏厚的肌贴,保护副攻手拦下高速球的手指。副攻手的手指骨折率最高,是拦防队员的重要组成部分。萧池还是不好意思抽签,这一次陶最一反常态,两人同去,最后动手的还是喵喵队的副队长。


    抽到了发球权!


    “还是,还是你行!”萧池称赞不绝,“刚才我想选左边那个的,你瞧,要是我动手咱们队就完了,以后还是你来吧。”


    “抽不到发球权又不是完了,两个回合就抢过来。”陶最把签放回去,和萧池一起回到场地。


    大三队是场地权,他们选了目前阳光找不到的那一块,两队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大一队开轮是第6轮,赵锐在后排中间,大主攻萧池负责发球。这是宋忍的战略部署,目前他还没摸清孩子们的特点和实力,所以尽量把赵锐往后放。


    二传在后排,没有在前排那么多优势,这就更考验队员们的默契和个人强项。等到打到中场,二传也转到前排去了。虽然在脾气上不怎么硬,宋忍的实力还是过硬,带队没问题。


    乐星回在2号位,前排的最右边。萧池走向端线时他看了一眼看台,排球爱好者已经坐了几十个。昨天被他踢到的唐誉也在,张钊和陆水也来了!一看到唐誉,乐星回真想穿越回去给自己一拳,怎么能欺负残疾人呢?太不对了!


    可是哨声一响,什么唐誉啊,人工耳蜗啊,乐星回全忘记了。他容易溜号儿的注意力回到场上,好似这小小的9平米当中有一个锚点,把他钉死在这里。哨声刮过他的耳朵,风也剐蹭而过,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动,乐星回听到了池哥的起跳。


    轰隆而过,头顶像飞过了坦克。


    大力跳发球是男排的惯用球,所有接一传的人都要练怎么接这一种。大二队是开轮第5轮,二传顶到三米进攻线上,后排的小副攻接了一传。但显然这个一传没接好,萧池的力气太大,球直接冲上棚顶,竖起5米左右的“喷泉”!二传察觉不好,从前场直接抽离往后排跑,在三米线后半米处救,第二次传球飞向4号位置。


    他们的4号位,对应的刚好就是乐星回的2号位!


    乐星回神出鬼没起跳,穆罗的iPad上面出现了一个非常优越的数字!每个队员的腰上都有腰带,他们的高度、速度、起跳次数都在统计之内,乐星回的弹跳能力毋庸置疑。


    这个球也被乐星回完美挡了回去,当球被手掌弹回的那一刹那,乐星回想到了很多。没问题的,小个子也能打副攻,这一局就是他生命里的里程碑,可以奠定他接下来十几年的职业生涯!


    排球被打回大三队伍,看台上惊呼一片。似乎连观众都看出来,这个迷你球员不负众望,第一个球居然是他拦网成功!大三队的大主攻接到一传,球又被前排的接应打向大一场地。


    “我!”韦星火从5号位飞奔。


    赵锐已经在前排等候多时了!


    前排有3个攻手,李飞鸾、陶最和乐星回。乐星回和他对上节奏,等陶最起跳的时候充当诱饵,在2号位晃了一把对面的副攻手。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对面的副攻手完全没被他诱惑到。


    一次非常失败的假动作,对面的大副攻奔着李飞鸾的起跳而去,和小主攻起跳,双人拦防,一个防着大一的接应陶最,一个防着真正的扣球手李飞鸾!卷着风的排球被高高拦下,掉在大一的场地中间,速度那样快。


    乐星回又一次落在地面上。


    陶最从3号位过来,看乐星回的时候,两只手居然放在了大腿上,弓着腰和背。“为什么失败了,知道么?”


    乐星回知道,但他还是摇头。


    可陶最告诉他:“赵锐给了一个比较高的球头,对面只需要分析起跳高度,就知道那个球你够不着。”


    哨声在乐星回的世界里黯淡,对,那个球头自己蹦到死也碰不到,也不会拔地而起拦腰到网口。但李飞鸾和陶最的身高是碰得到的,他们还能比自己再高20厘米。所以对面根本不需要处理自己这个可有可无的诱饵,自己是个小丑,跳来跳去,却够不到他们眼里的攻击线。


    乐星回咽了咽唾液:“我讨厌你。陶最,你真讨厌啊。”


    陶最掏了掏兜,像是要拿糖,却给他一颗曲里拐弯的石头:“今天打算讨厌我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乐乐:我要永远讨厌你!


    陶最:嗯,加油。


    第30章 风也吹不动


    20厘米到底有多长?


    乐星回上高中的时候总喜欢比划数学老师的三角板, 他沉迷于20厘米这个数字。


    他原本是预定好要长到两米的人。


    而且乐星回从未质疑过这个预定,所以他定格之后就总贪恋那20厘米的长度。现在陶最带着真正的两米身高来了,扑面而来, 杀得他只能暂停在静谧当中躲避。世界上的高个子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多自己一个?


    “我讨厌你。”乐星回进入了一片思想的蜿蜒汪洋。


    可能是渤海,也可能是东海。可能是长江,也可能是黄河。或者是马六甲海峡、亚马逊水域,总之他在水里了,是随波逐流的状态。失望和渴望也扑面而来,情绪太浓烈,乐星回只能选择镇定。他忽然想到自己还没学会开车呢。


    18岁才能考驾照,他要去学开车, 驾校都看好了, 叫“东方时尚”。就在暑假里, 他要跳过夏训的休假日。学会开车就好了,乐星回可以开着小车到处跑,跑出这一片不知名的汪洋。


    在他面前,陶最也沉默着, 只是眉头紧缩不开。哨声提醒他们不能拖延, 运动员就要有运动员的素质, 天大的事情到了场上都变成了第二大。团体运动不止是背负着自己的使命,还有场上其他人的责任,乐星回回到位置上,他还能打。


    小石头装在他的裤兜里, 跟着他一起移动。前交叉战术再次上演,对面的排球飞过来,萧池稳如泰山般抬起来, 乐星回跟着赵锐一起跳,小腿在空中尽力绷直。白色的鞋尖朝着下方,好似被地心引力牢牢拽住。


    别拽我,别拽我!


    乐星回要把汗水烧干净,来自地核的力量大概是阻止他的罪魁祸首。他有着不一般的垂直弹跳高度,每一项数据都远超同高人。他有翅膀的,他能飞起来,只要没有力量拽着他就行!


    正前方的副攻手朝着他的左侧快速移动,短时间内横移了两步。


    乐星回还是被引力拽了回来,翅膀消失了。他奋力地摸向自己的左肩胛骨,奇怪,以前他能飞,这会儿身体都沉了。所以他必须要去纹身了,他要把鸟儿一样的翅膀重新纹回来!等到翅膀重新回到身上就没人能阻挠他。


    台下的宋忍已经无话可说,乐星回当不了副攻诱饵,现实比赛可比平时训练残酷,哪怕是个小飞人,矮就是矮啊。薛礼和方丰羽都没上,这会儿全在休息区域给大家准备香蕉,两人频频回头,每一次回头都能瞧见乐星回在起跳。


    场地里的光芒裹在乐星回的身体上,却吝啬到不肯眷恋他。风吹过每个人的体表,却不肯托举乐星回一把。他不怕费功夫,只要有机会就跳,只要有概率就拦网,他对副攻手的理解充足而饱满,显然经验丰富。


    当他转到了后排开始发球时,优势又脱颖而出。


    “ACE!”看台上的张钊忍不住喊了一声。憋屈的心情压了好久,乐星回在三米进攻线的前面毫无优势,那一道白色的球网给他划了一道deadline,望而却步。


    但他的发球又那么精彩,能直接得分。哪怕是张钊这样的大外行都会心疼他,这是练了多少年的发球啊?


    没日没夜的苦练才能练就一个优秀的发球手,排球比赛红,发球实际上就是第一次进攻,是可以直接拿分的手段。张钊忽然间幻视了乐星回的高中实况,他一次又一次从端线外起跳,只为了保留一个进攻手的长项。


    场上,乐星回又一次起跳了。


    对面是一个短平快的快攻,同样是副攻手,可大三学长跳起来的手臂好似能勾到网的这一边打他一拳。乐星回继续往上飞,顺着身体方向打出来的球叫顺手线,逆着身体方向的球叫回手线,他正确判断这个球是回手线的短线,他有能力判断。


    他要飞到地老天荒,他要让断掉的翅膀再长出来。


    排球从他双臂中间穿了过去。


    他有能力判断,却没有能力拦下。如果他足够高大,这个球会被他压死在对面的三米进攻线里面,变成对面的失误,变成喵喵队的1分。可惜没有如果啊,这个球变成了他的失误,变成了喵喵队的丢1分。他一意孤行,在网口位置表演了一出矮个儿副攻手的绝唱。


    而在他身后,韦星火刚好和陶最撞了一下。


    “是陶最的失误。”穆罗看着iPad的运行轨迹,“宋教练,陶最在和赵锐抢位置。”


    赵锐是二传,陶最是接应,但两个人对下一个球的判断显然各有想法。一个想着救起来给前排,一个想着直接进攻。再加上韦星火的扑救,实际上是3个人差点撞上。


    “唉。”宋忍擦了擦汗,“陶最打接应有点问题。”


    “他问题很大。”穆罗实话实说,“该藏的时候不藏,该往前顶的时候又不顶,他的站位总是和赵锐高度重合。”


    “呦,你还看得懂隐藏站位呢?”薛礼神出鬼没地站在副教练身后,没大没小地揉他脑袋。穆罗被学生欺负得说不出话,连忙跑到宋忍旁边。宋忍对此无能为力,小穆教练,你以为我就能保护你?他们连我一起揉了。


    又一个球没救起来,乐星回站住了脚。


    上场之前他怕拦网太多,伤了手指头,实际上呢,他拦网成功率好低,实在是多此一举。两边打完了3局,换了两次场地,交替两次发球权,最后大一队还是输了。局分3:0,听起来真刺耳,又是剃光头,但宋忍却看出了不一样的生机,别看赵锐和陶最是心眼子打架。


    输球不怕什么,训练赛嘛,说不好听的本身就是给孩子们输球的。又因为乐星回在前排的占位不发挥,实际上他们喵喵队是5个人。韦星火的自由人很不错。


    好像短短一刹那就结束了,乐星回什么都不用问,自己的副攻梦想已经碎无可碎。是自己自不量力,方飞羽和方丰羽两个人是默契十足的副攻,上场直接占满的,为了让自己打一场,他们兄弟俩甚至没上全。


    双胞胎此刻就站在他的旁边,倒是没怪他,只是……目光都有些可怜他。


    “对不起啊,是我失误太多。”乐星回又回到了黑漆漆的一片海。


    “没关系,只是训练赛,又不是正式比赛。”方丰羽温和地拍拍他。倒是方飞羽,冷不丁地捏了一把乐星回的脸蛋,假装威胁似的:“正式比赛可不能这么打了啊,不然……小朋友,我就要打你了。”


    乐星回蔫头听着,眼角又开始像自来水一样,再过不久就要滴水。他浪费了大家的时间和体力,但……最起码这一次自己很勇敢,自己没有跑掉。等到他第一滴眼泪溢出来,萧池略带埋怨地看向方飞羽:“你干什么啊,乐乐他还小呢,让你给吓哭了吧。”


    方丰羽不合时宜地扫了一眼乐星回,方飞羽却笑了起来:“以前在队里是我最小,你都是提防着别人欺负我,现在我连这点优势都没有了吧?”语气也是不轻不重,听不出来他到底和谁生气,而且说完就走。乐星回想要劝,可方飞羽已经走向更衣室。


    紧跟着萧池就追了过去:“小羽……诶,我不是那个意思。”


    等到萧池追上去,方丰羽笑着抱了抱乐星回:“别搭理他们,和你没关系。我去瞧瞧,我弟脾气就是不好。”


    乐星回只能点点头,生怕是自己不小心惹了他们3个人。刚刚和宋忍说完话的赵锐、陶最一起过来,赵锐看着那3人连在一起的背影,笑着说:“他俩也是,走到哪儿都夹着池哥。乐乐你别担心,丰羽脾气好,他弟是差了点。”


    “他脾气好?”陶最偏偏插了一句。


    “对啊。”赵锐擦擦汗水,“你军训没来,你不知道。飞羽是有什么说什么,军训的时候教官看池哥力气大,让他帮忙拿了一把器材,飞羽差点跟教官干起来,还是丰羽当了和事佬。”


    “哼,你们听听就算了,谁是谁的喉舌还不一定呢。”陶最又低头看向乐星回。


    赵锐对乐星回的眼泪已经眼熟,乐星回是排圈著名的小哭包,赢球哭,输球也哭。他刚想给乐星回擦擦眼泪,乐星回自己擦着泪水就走了,朝着排球馆的大门去。


    “乐乐?乐乐!”赵锐要追。


    “别追了,让他自己静一静。”陶最一把抓住了赵锐,“你去找穆罗吧,他说要针对你的数据给你看看模型。”


    “可是……”赵锐进退两难,“乐乐他哭了,他哭了诶,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你好歹劝两句吧?”


    “哭?难道你没哭过?世界上每个人都会哭,哭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他既然选择当副攻手就要接受后果,如果连训练赛的输赢都没法消化,以后他怎么办?”陶最说。


    话都是没错,每个字都对,但赵锐听着就是那么难受:“行,你行,你行啊陶最,你和以前一点都没变。”


    陶最匪夷所思地回应:“我又没有错,我为什么会变?”


    “你就没考虑过乐乐能不能接受你的态度吗?”赵锐不吐不快。


    “没有。世界就是这样,谁痛苦谁改变,他痛苦,他就要改变。”陶最摇了摇头。


    乐星回这次跑回了宿舍。


    但他没有躲进柜子里,他下定决心要战胜内心的不安。滑稽可笑的副攻手回来了,乐星回跑得汗流浃背,膝盖两侧的皮肤好像又回到了初中时代,开始隐隐发痒。生长纹不疼,但是会痒痒,陶最那时候一边写数学作业,一边叼着高领毛衣的领口,时不时给他挠一挠。痛苦潮水般涌来,乐星回不知不觉就坐在了地上。


    光线爬起来,也趴在他的身体上。


    乐星回听到了很遥远的声音,像那些睡醒的午后。邻居的声音从窗户爬进来,蝉鸣停在了爬山虎的叶子上。喜鹊和鸽子在天上飞,西瓜在冰箱里冰镇,他松了一口气,沉浸在声响的环绕中。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倍感安全,只是两手空空,两只手太空了。


    他在环绕中沸腾,将每一样声音抽离出来,让它们拥有各自的音轨。脑子里面特别热闹,像庆祝他的排球生涯攀升了最高峰。声音越来越多,音轨也越来越密集,乐星回变成了情绪的朗诵者。他得让两只手不那么空。


    303的门又被人推开,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乐星回坐在宿舍地上看书,一只手攥着那一枚曲里拐弯的小石头。他的腿两边堆满了书,是他专业的文化课书本,被他细心地包裹了书皮。大学生还包书皮,实属少见,但乐星回想给它们穿衣服。他低着头,光下里漂浮着数不尽的小灰尘,纷纷飒飒落在乐星回那一截儿后颈上,呼应着他享受阅读的换气。


    陶最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


    乐星回读得很虔诚,也很认真,而且不出声。他的静音模式压过了脑海中的山呼海啸,也把他仅剩无几的注意力洞穿。陶最走过去,先是蹲在他的身后,而后扶着擦干净的地面也坐下来。他的腿停在乐星回两条腿的外侧,那么长,要把乐星回直接包进去。


    乐星回还在读书。左手时不时抠一下小石头的表面。


    “看什么呢?”陶最先是两只手撑着地,上半身再倾斜过去。


    他的下巴搭在乐星回不堪重负的肩头。太瘦了,肩峰处的骨骼格外明显,里面仍旧没穿小背心。


    乐星回笑了笑,给他指指书上:“你瞧,咱们的十字韧带长这个样子啊,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陶最的左手从前往后给他捋头发,额头冒着一层晶莹的汗珠。


    “我以为会是红色的。”乐星回回头看了他一眼,就继续看书了。陶最只能瞧见他的侧脸,以及他右耳朵上闪闪发光的银色耳钉。他听不到乐星回的默读,却觉得声音震耳欲聋。


    陶最又一次感觉世界变成很慢的样子了,连风都吹不开,吹不动。


    “耳朵还疼么?”陶最摸了下他的右耳。


    “不疼了啊,我好像都习惯它了。”乐星回回答,眼睛还是没能离开书本。他翻了一页,读得比较快。


    陶最刚要靠过去,手机却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人,是宋锐,就把手机静音了,翻面压在了地上。刚刚很慢的世界变成了正常的速度,风又吹了起来。


    “陶最,你知道吗,我觉得我还能打接应试试。”乐星回也听到了震动声,头也不回地说,“3天后咱们和大四打训练赛,我想打接应,咱们换一换位置?”


    “好,你想打就去试。”陶最点了点头,和弟弟拉开了10厘米的距离——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很高兴在这一年认识大家,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希望2026年我们还在一起!!!!!


    乐乐陶最: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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