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自由不自由
“你在想什么啊?”
地铁上, 陈浩南找到了一个空座位,让乐星回过去坐。乐星回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虽然一路上都是叽叽喳喳笑着、聊着, 可时不时的走神总是非常突出。陈浩南对他的好奇心更上一层。
“你坐吧,我不累。”乐星回摆摆手,谦让一下。
“你坐,你平时是训练,我平时是坐电脑前面,已经坐得够多了。”陈浩南开着适当的玩笑将乐星回推过去。
“那我就坐啦,谢谢。”乐星回抱着书包坐上去,抬头一瞧,陈浩南并没有太高。
不, 也不能这样说。陈浩南在地铁里就很高了, 是整个车厢最高的男生。是自己太习以为常, 总是拿排球队的水准衡量一切,对陈浩南而言太不公平。乐星回决心要改正这个小毛病,自己就是和陶最在一起太久,受影响太多。
在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人, 并不是不足两米就矮。在这个心灵美的时代, 陈浩南一定比陶最更美。
“你怎么又走神了啊, 哈哈,像上课溜号。”陈浩南低着头和他说话,“喝不喝果汁?”
“一会儿再喝吧,听说那个展览很大, 足够咱们逛上一个小时。”乐星回又感受到了陈浩南的体贴。他的体贴没有陶最的侵入性,时时刻刻带有温和的包容和边界感。比如他从来不直接触碰乐星回,这一点就足够乐星回给他打高分, 无论是地铁里还是路边,陈浩南都很有礼貌。他怕自己不愿意坐下,还知道从他自己身上找理由,打趣说他平时坐得多。
如果自己不是提前遇上陶最,是不是事情会有不一样的发展?乐星回靠着地铁的金属杆,目光顺着地铁站名上的小灯一路左移。
“对,展览很大,不过你别担心,我提前做好了参观攻略。等到咱们参观完毕可以去附近吃饭,从午饭、下午茶到晚饭我都拉出了列表,你看看你喜欢吃什么,咱们慢慢选。”陈浩南从背包里抽出一个黑色笔记本,哗啦啦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我都可以。”乐星回瞪圆眼睛,“这,这都是你自己写的?”
“对啊。”陈浩南不觉得这算什么,“这……很意外吗?”
“我可以看看吗?”乐星回没有直接伸手拽,要是陶最的本子他问都不问。陈浩南笑着给他,乐星回仿佛一个识字阶段的小学生,从第一页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一口气看完,惊呼一句:“你太强了吧!”
陈浩南被夸得云里雾里:“这有什么强的?做笔记和每日计划都是顺手的事,做攻略也很简单啊。你不会吗?”
“我不会,我是说……我不会这样做。”乐星回将笔记本还给他,心里也拉出一个表格,将陈浩南和陶最一一对比,对比下来陶最简直惨不忍睹,分数低得人神共愤。
陶最从来不做计划,他的人生就是想到哪里、走到哪里。他不会去考虑今天必须做什么,更不会考虑这个星期、这个月、这半年要完成多少目标。所以他的人生里没有别人,估计也没有他自己。
乐星回敢打赌,今天要是陶最带他出来看展,陶最什么准备都不会做,拿着手机就带他出门了。哪个区域有什么内容、逛完去哪里吃饭、哪个餐厅的评分高,他通通不知道,也通通不在意。
“你瞧,你又溜号了,哈哈,真有意思啊。”陈浩南再一次发现了乐星回的出神,但也没再多问。刚好,到站了,乐星回站起来,两个人一起下了地铁。地铁外已经人挤人,陈浩南虽然只比乐星回高5厘米,但身材宽大许多。
“你是不是经常健身?”乐星回心里再次泛起苦水。陶最就不懂在人潮中保护他,不会用胳膊架出“安全区域”来。他只会翘着嘴角、露着冒尖的虎牙,带自己在全世界横冲直撞。
“是啊,咱们学校有人不健身吗?”陈浩南开了个玩笑。这是全社会对北体的刻板印象,只要是北体的学生就离不开健身房。
乐星回被逗笑了一下。
陈浩南也笑了:“前几次看你们训练赛,你总是哭,还是笑起来好看。我虽然训练强度没有你们大,但每周固定时间去两次。”
“两次也不错啦,以后有机会咱们一起去。”乐星回也友好地探出社交的小触手,他逃离了哥哥的保护,外面是一片友好。
同样的光束也罩在田径场上,陶最正在做笔记,晨光圆珠笔在他手里没了笔水,在本子上留下一道划痕。敏锐的听力捕捉到脚步声靠近,声源处是他认识的张钊和唐誉。
“陆水怎么没来?”陶最似乎已经习惯他们三人一起行动。
“他有训练,我今天是休息日。”张钊低头一扫,“你这写写画画的,画什么火柴人呢?”
唐誉也顺着张钊的疑惑看过去,本子上画出了无数个长方形,每一个长方形的中间都有一道线段。线段的上下方都有6个火柴人,细胳膊细腿,脑袋倒是画得圆。火柴人的脚下是指向四面八方的肩头,有些弧线仿若天外飞仙,走出一条另辟蹊径的道路。
“干!我看明白了!这是排球场吧?”张钊第二眼认出。
“对啊,这就是我们的比赛场地。”陶最将用尽的GP1008放进笔袋,又拿出一支全新的。抠掉圆珠笔芯最前端的红色塑料封,陶最又一次下笔:“我们的比赛场地其实不大。”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临时抱佛脚,明天你们技术课考试?”张钊热心肠地问。
“不是,我们技术课考试不考卷面,这是给我弟的。”陶最又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里正是一场排球决赛的录播,“他要是好好练下来,应该能成为独当一面的自由人,只是这条路他走得比其他人辛苦。”
“你不是特爱自由吗?”唐誉冷不丁地问。
张钊不明所以地看过去,什么自由不自由的,你们聊什么?唐誉也没有解释,而是微笑着等陶最的答案。昨天你还文绉绉地说着什么“自由”什么“定不下来”,可为什么还要给乐乐做笔记呢?
唐誉看不懂排球,但火柴人里面有一个格外迷你的。很多弧线、肩头都环绕着它,每一场变动都以它作为主角。这可不是二传手的路线图。他不觉得陶最是拧巴的人,可能陶最自己都没领悟到。
“因为他目前是我们全队的短板,尽快让他提升才是正道。”陶最又画了一条线。这条线,其实是个主攻手的,主要是萧池对付网口另一侧的“探头球”。有时候萧池打这种球非常不果断。
“你可真是一个好哥哥啊,你弟什么事你都上心。”张钊发自肺腑,大概就是因为什么事情都有哥哥兜底,乐星回才能轻松自在地谈一场同性别的自由恋爱。
“真羡慕乐乐,当年我可是受了罪。”张钊联想到自己性向曝光那天,差点没让堂哥抽成陀螺。
“什么?”陶最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深意,“你以前也想打自由人?你这个身高打自由人也行。”不到190的人通通去打自由人,这已经成为排球队不争的事实。
开玩笑的,到190,也去打自由人,攻手都要贴200。陶最看着张钊的身高,给他安排了一个位置。
“我不打,我这万米长跑练得好好的,没打算转业。”张钊完全不知道两人在鸡同鸭讲,忽然勾着他俩的肩膀,“走走走,今天我请客,咱们一起吃个午饭!”
“啊?为什么突然就吃午饭?”唐誉还盯着陶最的笔记本看呢,陶最是一个字没多说,可笔记本上画了无数个“乐乐”。然而张钊一副盛情不可推却的灿烂笑容,愣是把两人拽了起来。陶最也只好“从善如流”地收了笔记本,又看了看手机屏幕。
唐誉悄悄地问:“想看乐乐有没有给你报备吗?”
“我看看几点了。”陶最收好手机,“顺便看看我买的龟粮是不是派送中。”
“龟粮?你买什么牌子?我家也有一只乌龟,爸妈养了很多年,比我年龄还大。”唐誉找到了一个非体育的共同话题,“每年都要冬眠,小时候我记得它在土里冬眠。”
“没冬眠过。”陶最却意外地摇摇头。
唐誉很懂乌龟:“不可能。”
“因为我根本不会养乌龟,乌龟已经换了很多只。最早是乐星回在庙会买来的,龟壳上还有喷漆,是一只病龟。我花了好一阵功夫才把它壳子上的喷漆刷掉,宠物医生说如果不刷掉它长不大,龟壳会萎缩。我已经刷干净了,可是它还是死了。乌龟很难养,最起码对我而言很难养。”陶最说着,看似无关痛痒,“乐星回只管买,不管养,他根本分不出来乌龟有没有换掉。”
3个人从校门走出来,到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厅。唐誉听了一路,坐下的时候陶最还在说:“你知道乌龟最容易生什么病?眼睛和肺炎。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乌龟也会得肺炎。”
“我也不知道乌龟还会淹死,明明是在水里生活的动物。它们晒太阳的时间也不能太长,不晒又容易软壳。”坐下的时候陶最才说完。
唐誉坐在他的里侧,看着陶最又一次看手机。“所以你是每次死了一只就换?还会特意换体型差不多的?你不是说乐乐看不出来吗?”
“他确实看不出来,到现在他还以为家里那只就是他从龙潭庙会带回来的那个。”陶最无奈地嫌弃了一下,“他比乌龟还笨呢。”
“那你可以直接告诉他啊,告诉他乌龟养不活,已经回到龟星了。”唐誉开始翻看餐单。
陶最第3次看向手机:“没那个必要。”
“是没那个必要,还是你害怕乐乐难过伤心?”唐誉忽然独断地问道,“你说你害怕失去自由,但你发现没有,你也在害怕乐星回难过。”
陶最将手机和餐单一起放下了。
不等他回答,张钊一把捏住他的手臂:“你和我出来一趟,刚才在门口我看见一个熟人!”
“熟人?什么熟人……”陶最刚刚坐稳又被张钊拽出来,奇怪的是张钊不像带着他找人,反而是带着他躲起来。咖啡厅对面刚好是一家书店,张钊随意地拿了一本女性杂志,挡住半张脸,目光灼灼地看向正前方。
陶最怀疑自己被他给坑了:“钊哥,你什么意思?”
“当然是帮唐誉约人的意思了,我今天可是要当月老的,唐誉他总是目光凄凄惨惨戚戚地看着跳高场,我怕他暗恋太难……来了来了,我约的人来了!”张钊“嘘”了一声,用女性杂志挡住陶最的脸。陶最的目光顺着杂志上缘探出去,看到了全校有名的体育健将——柯燃。
张钊自豪而骄傲:“你就说燃不燃吧?我真的费老劲了。”
陶最的手机也在这一刻震动起来,乐星回给他发了新消息,是他自己和陈浩南的合影——
作者有话说:张钊:乱点鸳鸯谱。
唐誉:谁来救救我?
乐星回:给我哥发合照!
陶最:陈浩南挑衅我……
第52章 亲弟弟就是亲弟弟
照片里的乐星回笑得明媚灿烂。
像一只快乐的粉毛小狗。
让陶最记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天下着雪, 陶最一开始在妈妈家,下午被爸爸接走。陶最不好说自己是不是开智早的那类孩子,但他确确实实挺早就明白了“离婚”的含义。就是爸爸妈妈分开了, 自己时不时在妈妈家,时不时在爸爸家。
两边家人都很爱他,所以陶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挺好的。
爸爸一开始也没有说阿姨和小弟弟是哪里来的,陶最看到了跌跌撞撞的乐星回,矮矮小小,瘦得那么可怜,哪怕身上穿得再多,他还是觉得冷, 会哆嗦。他两只手戴着手套, 手上却有一块冻疮, 陶最当时并不知道那是冻疮,他从小锦衣玉食,哪里见过。也是他长大了上了学,想起来, 才搞清楚乐乐手背上的那一块怎么回事。
爸爸说, 以后你要把乐乐当成自己的亲弟弟。
“我没有亲弟弟。”这是陶最当时的回答, 他很不理解大人的交流方式。如果让他把乐乐当成亲弟弟,那最起码得有人告诉他亲兄弟什么样吧?结果他爸就这样一说,陶最肯定不干。紧跟着他听到爸爸和陌生阿姨说话。
“放心吧,以后不会被抢走了, 你别担心。”
“我和他们拼了!”
“你别害怕,没那么严重。”
陶最又抬头看他俩,这倒是让他有些惊奇。因为他没见过爸爸和妈妈这样亲密过, 两个人说话挨着那么近,有商有量,像一个人。他看到爸爸给阿姨擦掉眼泪,自己的眼睛里好像也有泪花。不等他再反应过来,那个圆乎乎的羽绒服就蹭进他的怀抱,他闻到一股奶味儿。
不是牛奶,是酸奶的味道。
“好多小虫子,好多好多小虫子,小窟窿。外面地上的。”乐星回垫着脚尖才能看清楚他的脸。
陶最怕他摔倒,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他,羽绒服像缩水一样往下陷。乐星回在他的手里缩水,从圆乎乎一个变成了瘦瘦一条,好瘦。陶最没见过这样瘦小的小孩儿,也听不懂他嘀嘀咕咕说什么,现在是冬天,外头是雨夹雪,哪有什么小虫子小窟窿。
可乐星回一直说个不停,非要给他讲明白似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他也很好动,在陶最的怀抱里非常不老实,看着乖巧,实际上一转眼就没了。陶最给他拉到沙发上,他也坐不住太久,不是身子歪了就是要下去,陶最满头大汗,没法沟通又看不住他,只能自己坐在沙发里,把乐星回抱在腿上,两条手臂将他紧紧搂牢。
一整套下来,陶最已经满头大汗。但他仍旧没听懂乐星回的喋喋不休。
那是陶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可能不太对劲。
乐星回又喊热,陶最帮他脱掉羽绒服,见他里面穿着一件新买的衣服。衣服太新了,标签都没来得及摘掉,乐星回总想伸手摸脖子,去拽掉那个标签。陶最低下头,一口咬住那根塑料绳。
他有虎牙。虎牙尖顺着塑料绳往下找找,磨着咬,陶最像个兔子,就这样给咬断了。等到他叼着标签再抬起头,乐星回在他腿上坐舒服了,摸着肚皮靠向他,像断了电的小玩偶,老实得不像话,只知道看着他笑。
那是乐星回第一次对他笑,像个傻瓜。陶最也是那天就确定了猜想,弟弟有点小问题,不太正常,但没关系。
“你瞧他俩是不是挺般配?”张钊的问话打断了陶最的回忆。
“啊?什么?”陶最将手机捏紧。
“我说唐誉和柯燃啊,你瞧,他俩都聊上了。”张钊指了指对面。
他选的位置刚好是靠窗卡座,柯燃按照张钊给的卡座号码来找,结果只找到了唐誉。张钊看着柯燃坐下去:“我调查过,柯燃几年前在首体参加过跳高队的冬训,肯定就是那次……他俩有过一面之缘,唐誉就爱上了。”
“什么!”陶最的脑子在乐星回的笑容和跳高冬训里穿插。
“真的,你信我。唐誉总是一个人去跳高场站着,几乎每天都去看他们训练,有时候柯燃训练他就看着发呆。唉,暗恋苦啊,有苦难言,爱上一个人是很辛苦的事,你懂吗?”张钊反问陶最,又自我否定,“不,你肯定不懂。”
“对,我不懂。”陶最也承认了。
“总之大家都是兄弟,能帮就帮吧,你瞧,他俩还挺有的聊呢。”张钊心满意足,爱情的苦最难受,能不吃就不吃,“对了,你弟今天干什么去了?”
“他约会去了。”陶最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张钊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cp真实性,“瑞幸”cp是真的,“咱们也走吧,让唐誉和柯燃好好聊,能不能有发展就看他俩的造化。”
“你真觉得他俩对彼此有意思?”陶最百思不得其解,看不透张钊是如何推理出来的,唐誉一副“心里有人生人勿扰”的憔悴神伤,很明显,他心里的人肯定不在眼前,不可能是柯燃。要是在眼前,小手办也不至于熬出那么大的黑眼圈。
“真的,他俩保真,真得不得了。”张钊说话的功夫,唐誉和柯燃就点上了饮料,两个人看起来真挺有话聊。就在他还想给陶最推广自己的cp时,耳边响起咔嚓一声。
“你在干什么?”张钊反问。
“拍照留念。”陶最拍了一张唐誉和柯燃的聊天瞬间。张钊心领神会:“那你一会儿记得发给我,这是我首战告捷。”
“行。”陶最同意了。
既然没他什么事,陶最也没打算多停留,和张钊又聊了聊就告别回家。到家之前他就知道家里没人,他爸和孙阿姨在外面看房,所以一推门也没说“我回来了”。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放着一家4口的拖鞋,陶最换拖鞋的时候又想起唐誉的问话——你是担心家里人不同意吗?
他根本没担心过,也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他爸把乐星回交给他的时候,反复强调要当成亲弟弟来疼。陶最没有横向对比的对象,不确定自己这个虚假血缘的亲哥哥合不合格,但纵观乐星回的童年,应该算是合格。孙阿姨一直都很放心他,只要有他在,乐星回就是安全的,快乐的,她从不担心自己把乐星回带歪。
但是她肯定也没想到,乐星回初中会钻进自己房间,给自己枕头下面塞一份粉红色的情书。看到情书的一瞬间,陶最其实是绝望的心情,说不上来,而且是预料之中的绝望。像回家掀起被子,乐星回就躺在自己床上了,没法阻挡,但也确实知道。那是一种高高举起又没法轻轻放下的绝望,乐星回的小脑袋瓜应该考虑不到这封信带来的后果和副作用,他只想要快乐,以及他根本不太了解的爱情。
他就像毛头小子,刚刚体会了性的快乐,就妄想寻找高潮。
陶最从不认为自己无辜,但也罪不至死,远远没到诱拐的地步。
客厅里只有一个声音,就是那只巴西龟爬动的动静。孙阿姨给它换了全新的水族箱,有一米多长,它自由自在地游泳、爬行,在它的一亩二分地里无法无天。陶最去厨房找裁纸刀,划开刚刚派送中的小纸盒,拿出了新买的龟粮。他的养龟经验全靠“死”,乌龟死得多了,他也不知不觉学会了,知道怎么喂、怎么晒、怎么换水、怎么保温,还能看出哪只乌龟喜欢吃哪个牌子。
看着水族箱里的“不知道多少代目”乌龟,陶最用手指头逗了逗它,然后发现它的眼皮有些发白。
一刻钟后,陶最拎着他带它回来的那个小塑料箱,离开了家。半小时之后,陶最已经抵达他最为熟悉的异宠医院,挂上了专家号。
“怎么又来了?”连前台的小姑娘都认识他,每次出现都是各种各样的乌龟。
“眼睛又白了。”陶最也很无奈,他完全是按照教科书养,但总有这类情况发生。有时候能救好,有时候一命呜呼。
“这次是沿用上次的档案还是全新建档?”前台已经进入了标准流程,陶最的乌龟建档无数,导致他们都分不清这一只是不是上一只。果不其然,陶最说:“建个新档案吧,这一只不是上一只。”
“好的,请稍等。”前台快速敲击键盘,“还是刘医生的专家号吗?要等一等,你前面还有两个号。”
“对,就是刘医生的号。”陶最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他总是这样,前台都觉得看不懂,那么英俊的男生非要养乌龟,花钱治病买药不含糊,每次都是全北京有名的乌龟专家号。可是每每问到“宠物姓名”,看似把乌龟当成生命的他总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乌龟。”陶最这次又是一模一样的话。
“还是就叫‘乌龟’吗?”前台等了等他,万一呢,万一这次不一样。
“就是‘乌龟’,生物学家给它起了名字,我还起什么?”陶最也没有意外,因为每个前台都这样问过他。在他眼里乌龟都是一样的,差不多吧,一旦起了名字就不太一样,万一养不好也没那么难过。
乌龟就是乌龟。
亲弟弟就是亲弟弟。
陶最心头被人碾过,收到情书那晚的绝望心情再次占领上风,卷土重来。在稳定性的结局面前,他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只在意自己的感觉。他的恐惧和他妈妈一样,是与生俱来的逃离,是负不了责任的不在乎,对人,对乌龟,对排球,没有区别。
他从不苛责自己,这世界上负不起责任的人那么多,自己的种种行为都远远够不上咂舌的谈资。他清楚地记得乐星回收回情书的表情,清清楚楚的,信封就在他手里,仿佛是全世界最可怕又最委屈的东西。陶最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残忍或自私,但他明确告诉过乐星回了,我们是不可能的,你想乱.伦么?
爱上亲哥哥,这不就是乱.伦?你不怕我睡了你就跑?
陶最奉劝他几千句,每一句都把伤害如数家珍,好似罄竹难书。他明白乐星回对自己的喜欢有些病态,是从小的依赖成疾,如果没人干预只会越来越重。乐星回只是看上去正常了,其实他脑子一直不正常。
乐星回每一次夜里起反应,都恨不得委委屈屈地跑来自己房间,贴着他耳朵哭诉,说“哥我好奇怪”。陶最悄悄地笑着,悄悄地拍着他的屁股,说“屁屁不奇怪,屁屁是长大了,是硬了”。
他们是共沉沦的共同体,他们都是言而无信的亲兄弟。
“等一下吧。”陶最猝然开口,“先别登记,让我想想名字。”——
作者有话说:陶最:掌握了小手办的“花心”证据。
乐乐:等我去首体摇人。
第53章 发疯能有爱吗
“你怎么又走神了?”
陈浩南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问乐星回。两个人吃了午饭、下午茶, 现在正在吃晚饭,乐星回的体力和快乐无穷无尽,总能感染他。陈浩南这一整天的嘴角都没有落下来, 眼前的人是一个值得他挖掘的快乐小盒子。
唯一他看不懂的,就是乐星回经常出现的走神。
可能还有一些过于活泼吧。
陈浩南说完,服务生刚好送上了饮料,他笑着推过去:“先说好,晚饭也是我请客。”
“不不不,我请客,我有生活费。”乐星回连忙摆手,“午饭和下午茶都是你请客,你还送了我小礼物, 我不能再让你破费。”
“不, 因为今天的约会是我约你出来, 我是发起人,你是接受者,如果你不接受,今天你不会到这里来, 不会产生任何消费。所以今天你的费用都是我来。”陈浩南说得正当且合理, “如果你觉得破费……下次请我吃一顿食堂怎么样?”
“食堂?食堂很便宜的。”乐星回粗粗算了算, “不行不行,我还是请你吃别的吧!”
“也好,只要是你请客,我什么都愿意尝试。你别以为我是搞电脑的就古板, 我很愿意接触你们体育竞技。”陈浩南想了想,又说,“你说你在一个酒吧喝过长岛冰茶, 真是你哥带你去的?”
乐星回喝了一口香蕉奶昔,点点头。
他的思绪一刹那被拉回了那个下雨的夜晚,那天陶最从天降临,突然消失的他又突然回家,仿佛中间横兀的几年光阴都是摆设。“晚上,哥哥他在屋子里抽烟,我敲门要进去……”
“他……他抽烟?”陈浩南关注到这一点,陶最不是运动员吗?为什么会抽烟?
乐星回马上起了警戒心:“他也不是经常抽。”
“不是,我没有批评他的意思。”陈浩南不是那种人,人家是兄弟,他更不会当着其中一个对另外一个进行捧一踩一,“我是觉得抽烟有害健康,运动员身体很宝贵。”
“……你说得没错。”乐星回快节奏的情绪转化变成了愧疚,原来浩南是站在陶最的立场上考虑,刚刚是自己多想,以为他要说哥哥的坏话。“我会监督他戒烟,他自律起来很可怕,能一秒钟就把烟戒掉。那天他抽了两根,我原本想要一根,他点上之后又不给我,还说……”
“后来他就带你去酒吧了?”陈浩南听不出这一段的重点。
“是夜里,夜里我听到他要走。”乐星回像分享一个秘密,“我说必须带我一起去,他就带着我出去了。你知道吗,那天晚上刚刚结束了一场大雨,空气像海绵一样。我们坐上车,像在海里开船。”
“海里?开船?”陈浩南笑了笑,“你的形容词都好有意思。”
“然后我们就到了酒吧,酒吧门口有人查身份证,看了一眼我的妙蛙种子卡套。”乐星回乐此不疲地说着,“后来我又自己去了一次,也喝到了没有酒精的长岛冰茶。紧接着有人吵架,吧台上方的玻璃杯都砸碎了,那个熟悉的酒保把我抱到台子上,生怕我被人打了。他可真好,下次我还去喝他调的酒。”
“……哦,哈哈,是啊。”陈浩南不知道该如何接他的话。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听,今天一整天他就在听乐星回的跳跃性谈话,有时候很童趣,有时候……陈浩南又看向他手腕上的皮带:“这是你的饰品?你好像很喜欢打扮?我看你的耳钉就很漂亮。”
“是吧?我喜欢穿戴好看,我开学前买了新衣服和新鞋,但新鞋用不上了,那是攻手的排球鞋,我们队里又没有40码的攻手。我还有一个脐钉呢,在肚子上。”乐星回转动手腕,灵活地说,“这是哥哥送的。”
“陶最吗?”陈浩南又问。
这时候开始上菜了,陈浩南是有意为之,带乐星回来吃漂亮饭,因为他觉得乐星回会喜欢。每道菜都精致讲究,他希望乐星回能永远高高兴兴的,只是偶尔他提起陶最,陈浩南能看出他心里的一抹阴云。感觉兄弟关系不怎么样。
“我只有他一个哥哥,我妈说,陶最就是我的亲哥哥。”乐星回点点头,“你有兄弟姐妹吗?”
陈浩南摇摇头,话题怎么又到自己身上了?
“真好,没兄弟姐妹就不用……”就不用吃自己这种苦了,乐星回还以为谁都跟他似的。
“哈哈,你真有意思。”陈浩南再一次没听懂。
但是这不妨碍他们交流,也不妨碍乐星回享受美食。明明桌上只有两个人,饭量却是四人份,陈浩南终于切身体会了一把“再瘦小的体育生都是运动员”的真谛。
吃完饭,陈浩南终于要送人回家了。
“后来我们第三局就输了,主要是我没打好,我的技术不过关。”乐星回走在马路牙上,一只手时不时捏一把矮小的树丛,他觉得自己已经摆脱爱情的迷茫了,这一下午都没怎么思念陶最。
“你刚才不是说在首体找人吗?”陈浩南看着他左摇右晃的身体。
“很可惜,我没找到。你瞧,那个小区就是我家。”乐星回走到了家门口,从马路牙蹦下来,“谢谢你送我回来。”
“应该的。这是必备流程,安全给你送回家,你回家记得发个消息给我。”陈浩南口干舌燥,实际上是应付乐星回的对话太茫乱,“我会去看你们和师范的比赛,你一定没问题。”
“我也觉得我会进步。那今天……就谢谢啦!等比赛结束我请你吃饭!”乐星回没有结束对话的尴尬,说完摆摆手就跑进了小区。看来锐子的话没错,自己太喜欢陶最是因为没接触过什么人。
社会上这样多的人,好人也多,干嘛非吊死在陶最这一棵树上?
乐星回哼着歌回来,进屋就喊:“妈妈,陶叔叔,我回来啦!”
奇怪,家里没有人欢迎他,可灯都是亮着的。乐星回第一反应是陶最在家,要是从前他必定欢呼雀跃地冲上去,今天,他忍住了。换好拖鞋,乐星回磨磨蹭蹭去洗手,一言不发地回到客厅里,陶最果然在。
面前支着手机,陶最面前摊开的还是那个笔记本。换了一支新圆珠笔,写字的速度和视频里的进攻速度一样快。他看也没看乐星回:“回来了?”
“哼。”乐星回拉开椅子,当着他的面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看!”
陶最仍旧看也没看:“这有什么可显摆的?”
“这是限量的手机支架,浩南给我买的,他送给我的约会礼物。”乐星回摆弄着小玩意儿。
陶最这才微微抬头,上挑的眼梢不情不愿似的:“你们是约会么?”
“我们不是吗?”乐星回也学会了这一套。
“呦,和人家出去一趟,回来都不会好好说话了。”陶最又低下头,晨光圆珠笔在他掌控中不断改变运行轨迹。忽然间手里一空,从未发生过的情况出现了,乐星回从他手中夺走了圆珠笔,轮到他一言不发地看着陶最。
手机里面还在进行解说:“接下来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垫球……很精准,日本队的自由人虽然身高不足但敏捷十足,对主攻手进行了全方位的保护……自由人还在战斗!自由人跑向端线!太强悍了,这个球居然都可以救回来。”
每个字都落在乐星回眼睛里,雕刻成字。他心里有一股子气:“原来你也知道这是‘不好好说话’啊?”
“你别跟我发脾气。”陶最看了一眼他的手环。
“我凭什么不能跟你发脾气?只因为你是我哥哥,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看法吗?只因为你平时风雨无阻地自由习惯了,我就要一直容忍吗?我告诉你,我不会了!”乐星回控制不住地说着,手指尖微微颤抖。
其实也不算什么,无非就是自己一整天没见到他。可乐星回发觉有些事情是不能比的,他接触了陈浩南,就知道陶最曾经对自己多么过分。他听到陈浩南好好和自己说话,就知道陶最曾经是多么“不好好的”。
“你先坐下。”陶最关上了手机,“和一个不了解的男生出去玩儿了一天,我不管你,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
“是,你是不管我,你什么时候管我了?你永远都不管我!”乐星回很难受,一整天的快乐其实已经崩塌。
在爱情里受委屈的人都有这种感悟吧,他自以为是的轻松自在只在外面,从踏入这个家门起就破灭了。乐星回忽闪着眼睛,眼睫毛垂坠,伴随着心态上的低气压一落再落。
“你知道人家对我多好吗?我又不是没人喜欢,你对我不好,自然有外面的人对我好。浩南他会认认真真听我说话,尽管我们专业不一样,他也愿意了解我。”乐星回不想变成这幅样子,但长时间的忽视给他搭上了高压线。他仿佛穿着一件涤纶的衣服,和高压线搭在一起,一碰,呼之欲出的暴怒就变成了电火花,急匆匆地炸出来。
他只想要陶最重视他的情绪,这一点为什么这么难?
“他听不懂排球比赛,我给他讲,我一点点讲明白了,他就懂了。你呢?”乐星回更像他哥这时候抱他。
歇斯底里的背后还是要一点不伦的爱。
“他会安慰我,知道我比赛不顺利,他跟我说一切都可以好转,还……还愿意陪我看比赛复盘。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会那么好?”乐星回还想他哥这时候冲过来,亲他。
把他掰开揉碎,一点一点嘴唇含进去,小心翼翼又珍视万分地亲。他想要陶最耐心十足地亲他的耳洞,用舌头摘掉他精心选择的耳钉。舌头里的话变成了泪水,眼角发酸,乐星回呼呼倒气,今天我的耳钉好看吗?其实是我专门买了,想咱们约会的时候戴着的。
“你说我不会好好说话了,难道你对我就好好说过吗?我只是把你对付我的方式抛回去,你瞧,你怎么就受不了了呢?”乐星回的手指紧绷得要命,又奇异地痛快。你瞧,世界上的正常人都会规避伤害,我刺伤你一下,你就知道难受。
那么你让我难受这么多年,凭什么视而不见?
含混着哽咽,乐星回嘴角发麻:“你今天又在干什么?你给我发过消息吗?你问过我干什么呢吗?没有,一次都没有。你太虚假了,说是我的哥哥,可实际上给我痛苦的人就是你。”
“我没有给过你痛苦。”陶最看着他眼眶里的水光泛滥,“你坐下,有什么话好好说,慢慢跟我说。”
“我不是没有和你好好说过,我不是没有和你慢慢说过!是你不在意我!”乐星回冷不丁地笑了笑,“你都没送过我v200,你送给别人。浩南还说以后要送给我v200呢,你瞧,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以前为什么想不明白。”
“你要不要喝水?”陶最已经站了起来。
乐星回快速地吐气:“我之前一直疑惑,为什么我想要的你都不给我,我甚至给你找好了理由……其实挺简单,就是你不想给我。想给我的人不用问,什么都顺顺利利。”说完这一句是短暂沉默,乐星回想坚决地宣布他们决裂。当初你色厉内荏地离开,也不用假意惺惺地回来。可是一想到“决裂”,乐星回的心口就隐隐发颤,颤动中他仿佛在节节败退。
陶最给他的体验比飘逸还可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乐星回用两只手捂住眼睛,他有一种错觉,其实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陶最根本不在家里。不在家里就好了,刚才的一通发泄就当做空气墙,乐星回的长期沮丧仿佛身体里的慢性发炎,步步紧逼,吞吃着他引以为傲的情绪节奏。
所以当陶最抱住他的时候,他咬住了陶最的虎口。
虎口流出鲜血来,乐星回拒绝他的抚摸和接触,泪珠顺着陶最的手背滑落。陶最的另外一只手顺着他蒸红的皮肤往上蔓延,他看得出乐星回是恨他的。
陶最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说:“好吧,既然……你和陈浩南在一起那么快乐,你们就在一起吧。”
给乌龟起了名字,不过也不用说了——
作者有话说:乌龟:所以我到底叫啥?
陶最:乌龟。
第54章 气球
陶最像抱着一个气球。
他简单地一捞, 手伸过去,就猜到乐星回要咬他。这不是乐星回第一次咬他。
小时候的乐星回就是一只难管的小动物,经常爬上他的床沿, 用啃咬来宣泄他心中说不出的情绪。陶最每次都把他重新放倒,给他放在枕头上,将他半边身体都压住。然后没得逞的弟弟就会啪嗒啪嗒掉眼泪了。
陶最将他小小的手抓在一起,说“别咬我”。他又把自己的手伸给弟弟看,威胁他“你都给我咬破了”。可威胁没用,只要乐星回的眼睛低低一垂,掉下几颗眼泪来,陶最就松了手。
他不知道别人家的再组家庭是如何解决多子女的相处矛盾,但在陶最心里, 他确确实实做到了爸爸的嘱咐, 他把乐星回当成了亲生的弟弟。在他心中很长一段时间, 乐星回和他本人就是有血缘关系,他们只是名字不在一个户口本上,姓氏不一样。但如果检查他们的DNA,就能发现他们的重合度高得惊人。所以当亲生弟弟一样的乐星回开始发展出“爱情”这样的火花, 陶最就觉得完了。
乐星回每次战战兢兢地咬他一下, 动物性很强的小狗似的, 充分侵略他的领地,冲破他的边界线。乐星回不是一个明白事理的小孩儿,陶最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他不知道乐星回到底是怎么了,仿佛一个小狗的灵魂走错了投胎转世的路。可能他还是小狗的时候就和孙晴有一面之缘, 他太想要这个妈妈了,于是不顾一切地冲破了奈何桥,藏进了孙晴的肚子里。
后来, 陶俊梧和他提过几次,说孙晴曾经是一位“紫丝带妈妈”。
陶最便放任了乐星回对自己的索取。
乐星回总是说他像一阵风,可乐星回从没觉得他自己是气球。气球在风里也不好抓。
鲜血的味道让乐星回咬得更紧,刚刚他哥伸手过来,他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啃他一口。两只手死死拧着陶最的侧腰,听到陶最的那句话乐星回呆了一刹那。
“你真的觉得……真的这样觉得?”他感觉自己又被陶最抛弃。
陶最的眉心开始上锁,乐星回大口呼吸,他猜测陶最是疼的。这世界上只有身体的疼痛能让陶最皱眉,对于其他的事情,陶最就像关闭了感知的系统。乐星回的委屈就是一个活结,其实陶最轻轻一拽就开,可他永远不去拽。
“你不要考虑我的感受。”陶最看着咬破的虎口。
伤口的形成比想象中复杂,特别是啃咬。陶最第一次被乐星回咬破手指,第二天就吓了一跳。他以为只是指尖破了,可第二天整根手指头都淤青了。陶最不敢说,再组家庭有很多雷区,稍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如果他爸和孙阿姨知道乐星回咬人,孙阿姨为了表示这个家的公平,会严厉地批评她的孩子。所以陶最骗家长,说自己的手指被门挤了一下。
裁纸刀切出来的伤口整齐,咬出来的牙印周围会呈现一圈青紫,陶最已经预见了明天这只手的模样。
“我没什么感受,你只需要考虑你自己,如果他能让你那么快乐幸福,你可以慢慢接触他。”陶最的喉结一路下滑,“但是我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在不受伤害的前提下展开新的关系。”
“那你就不想想我的感受吗?你就不想想我展开新的关系是不是高兴吗?”乐星回他太瘦了,还不知道他的骨头硌着陶最有多硬。
“我就算想了也没法改变你的决定。如果你觉得和陈浩南在一起很高兴,那我祝福你们。”陶最的喉结又滑了滑。
一个气球正在暴风眼里来回旋转,它一直都飘不出来。鲜红的血在虎口留下一道暧昧的弧度,像一个笑脸。陶最目光深深,笔直地戳中乐星回的瞳孔:“真的,你可以去试试和外面的男生接触,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一个男的。而且……”
“你是个混蛋。”乐星回的心脏一抽一松,打不上血液来。
“而且我是个混蛋。”陶最并不否认,他残余的感情可能撑不起乐星回想要的。他扶稳了乐星回,心里的风速一降再降,一塌糊涂地刮起来。他的心脏仿佛失去了稳定系统,往下降了半米多的高度。
“所以我希望你能遇上一个……和我完全不一样的,能把你规划到他的人生里的,能对你负责的好男人。”陶最笑了笑。
他察觉到乐星回又有泪水要涌出,这一次提前给他擦掉了眼泪:“我真的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人。”
乐星回这一次逼着自己没流泪。泪失禁的人如果憋住了,那些泪水就会倒流,进入鼻腔,顺着鼻腔进入口腔。他立即尝到自己眼泪的味道,胸口一起一起,像拉开了风的风箱。耳朵也红了一半,乐星回这一次点了点头。
“好,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你不要后悔。我要去找让我快乐的人了。”乐星回这一瞬间难受得要死了。
长痛不如短痛,但没人告诉他短痛是剧痛。乐星回被心理疼痛逼出一身的冷汗,可是语速丝毫没有放慢:“以前我和你说话可能是赌气,这次不是了。我太难受了,真的,喜欢上你之后每一天都太难受了。你永远都不给我答案。”
陶最没有回答。其实他早就给过乐星回答案。不行。
但乐星回不承认,他单方面不承认那是答案,不承认那是他们最终的结局。陶最没有办法。风停不下来,气球就飘不出去。
“我和陈浩南要从普通朋友做起,我们会慢慢地……互相了解。尽管很难,但……但哪怕我们最终只能是普通朋友,我也不会这样委屈。”乐星回充分理解什么叫如鲠在喉。
原来憋回去的眼泪都会进入喉咙,它们在喉咙里发酵。陶最也在这时候松开了他的怀抱,直视着乐星回。乐星回不确定是不是他面露忧伤,但更多的是庆幸吧,少了自己这么一个拖油瓶,他真的自由了,爱去哪里就飞去哪里。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乐星回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是直视。眼眶又猝然发酸,乐星回又被他的项链刺到。陶最是一个空心人,好空啊,他的空心对别人而言就是棘刺。
陶最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将全部话语都咽了下去。“如果你和陈浩南发展顺利,我真的……”陶最的手臂松了再松。
乐星回又没出息地泪眼婆娑,隔着眼泪看他哥。
陶最居然笑了。他居然笑了。
乐星回的视觉、听觉和嗅觉全部开始抽筋,他瘪瘪的肚子也疼得转筋,肠胃开始痉挛。爱情打着圈儿进入他的体内,然后冻成了冰坨。乐星回在他这个释怀、释然、释放的笑容里彻底万念俱灰。他居然笑了?他这么开心?
“我真的发自内心祝福你们。”陶最说了最真的真心话,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乐星回能幸福。
乐星回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短痛劈开他的身体,开口就哑:“那我真是谢谢你了,陶最。如果我以后谈了男朋友,你一定要离我们远一点。”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房间,锁上了房门。刚刚那句话多有气势,充满决绝和警告。他扑在床上,停不掉“分手”的泪珠,但乐星回死死咬牙,咬得浑身颤抖都不去走回头路。这时候冲出去抱陶最才能缓解症状,但那是饮鸩止渴。乐星回逼着自己将眼泪流在枕头上,整个后背疼得梗成一个虾米。他疼得几乎两眼一黑,这算是彻底和陶最拜拜了,没关系,长痛不如短痛嘛。
两人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再次袭来,乐星回不再沉溺,那也是幻境,给他一场好梦就破灭。只不过想要撕掉陶最带来的一切太难了,乐星回没试过,他只能一点点尝试。
没关系,人要学会长大。陶最总说自己长不大,那自己就坚强地长大一次给他看看吧。
等到孙晴和陶俊梧回到家,家里开着灯,却是一片奇异的安静。孙晴一开始以为家里只有陶最,陶最单独在家的时候就这样,可乐乐的排球鞋在鞋架上。
“咦?乐乐也回来了?”孙晴给孩子们带了外卖,“饿了吧?洗洗手吃饭吧。”
“嗯,他回来了。”陶最收了桌上的笔记本。
“你的手怎么了?”陶俊梧一走进客厅就问,“打排球伤着了?严不严重?在学校看过队医吗?”
“不小心挫伤了,没事,不严重,学校的医生给我做了简单的处理,一周后就好。”陶最已经习惯处理伤口,创口贴根本藏不住创面,所以他用了运动纱布和绷带。
“如果要是严重了,咱们去外面看看。”陶俊梧不敢掉以轻心,打排球的手受了伤可怎么好?
“没关系,小伤,而且我们学校的队医比外面专业,光校医楼就整整一栋。”陶最摆了摆手,仿佛再次验证他的伤势没问题,“对了,你们的房子看得怎么样?”
陶俊梧刚刚喝了一口水,太高兴了,这口水咽得着急:“咳咳……看得不错,有3套备选,一会儿我把户型平面图发给你看看。”他也知道发给乐乐没什么用,乐乐看什么都好,“你和你弟弟一起看,看看你们喜欢哪个房间。”
“对,你俩这次一起选。你也别总是让着乐乐,房子是长长久久的,不能住得不舒服。”孙晴也坐下来,上次选卧室就是乐乐抢,“这次咱们买个带大阳台的。”
“我都行,因为以后我不一定总是回去住。你们看着选吧,卧室能住就行,我大概也就偶尔回来一趟。”陶最低着头说。
孙晴和陶俊梧对视几秒,陶俊梧问:“你不回来住啊?”
“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在外面待着,而且乐星回他也大了,他需要更多的空间,我那屋给他改个书房或者小健身房都行。再有……万一他以后成个家,带人回来,我在家里进进出出也不方便。”陶最还是低着头,一直没给他们正脸,“他以后有自己的生活,你们别总是把我俩考虑到一起去,多考虑考虑他吧。”
“这……”陶俊梧没法回应,他和孙晴热火朝天选了一堆房子,结果陶最不回来住?
“我回来住不了几趟。”陶最关上了电脑,还是没有抬头。
乐星回刚刚收拾好情绪,准备以新面貌面对妈妈和陶叔叔,没想到刚刚拧开门把手,比家人先进来的便是陶最的声音。他的手又从门把手滑落下去。
一家四口以后只剩下一家三口,乐星回有笃定的预感,再一次搬家,陶最就会永远离开。
以后他们的关系也不是兄弟,他们只是排球场上的队友。一个一起长大却不熟悉的自由人和一个本身不熟悉却装作一起长大的二传手。
他们的关系只剩下排球,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乌龟:所以我的名字就起了几个小时?
乐乐:以后你就叫陶最吧!
第55章 放得下
爱上“兄弟姐妹”最后又没在一起, 最尴尬最煎熬的事情,莫过于明明两个人撇清得撕心裂肺,可到了饭点, 还是要若无其事一起坐下来吃饭,陪着长辈聊天。
“来,尝尝这个西瓜。”陶俊梧给儿子递了一块,“手还疼不疼?”
“不疼,小伤。”陶最接了西瓜,咬下了一口。
乐星回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咬西瓜的口感和咬陶最相比还是差远了。孙晴端着洗好的圣女果,放在茶几中间:“小最,尝尝这个。最近你们学校里怎么样啊?”
“挺好的, 位置已经定下来, 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陶最对孙晴点了点头, “乐乐他以后是学校的自由人,我还是打二传。我们教练叫宋忍,副教练叫穆罗,两个人根据平时的训练和数据打磨了一套专门适合我们队伍的技术。”
“高空间技术。”乐星回也适时说一句。
陶最都能这样若无其事, 他也要做到才行。在装作无事发生这一块他绝对不能输, 也不会输了, 陶最真是一款上天为他量身定做的坎坷,经历了他之后,乐星回脱胎换骨,就算再交往男朋友都不会伤心欲绝。
“对, 我们以后打高空间技术。”陶最没有避开乐星回的目光,反而配合地点点头。
“怎么个高空间法子?”陶俊梧问儿子,他也和万千家长一样, 因为儿子喜欢所以才关注儿子的项目,但时不时冒出的专有名词让他摸不透。
“嗯……就是高主攻、高二传、高副攻和强接应,彻底弱化跑动接应。队内的平均身高不低,所以才能打这一套技术。球在一定高度上完成串联,不仅能缩短进攻时间,还能增加力度。3米5的球和3米4的球打下来,对面拦防的压力差得不是一星半点。”陶最也挺愿意和父亲说这些,“厉桀他们首体打的是‘闪电体系’。”
“他们的二传手特别快。”乐星回故意说。那意思就是陶最不快呗。
他脑海里回忆陶最和赵锐的手法,两个人都是二传,但拼速度的话,他俩都不如林见鹿。
“哦,桀桀他们是闪电,这名字也挺酷。”陶俊梧也往心里记一记,厉桀可是他妹妹的儿子,那是自家人。
“那……这个高空间体系,乐乐怎么办呢?”孙晴问。
“高空间的对面是低防守,乐乐和另外一位自由人要努力扩大覆盖空间。要想打好这个体系,别人家的自由人覆盖后半场的二分之一,他们就要独当一面,能把后半场全面覆盖,我们高个子给他们打掩护,隐藏自由人站位。”陶最说完不得不承认……宋忍和穆罗两个人搞技术有一套。
这种打法,就是他们喵喵队的最优解,每个人都“物尽其用”,如果能磨练好,他们不一定比首体差。
“听着就辛苦。”孙晴没有陶俊梧那么硬的心,陶俊梧对两个孩子的事业一向支持,她总觉得运动员充满心酸,“下周我们打算去看看样板房,小最,乐乐,咱们一家四口一起去吧?”
话题兜兜转转回来,孙晴和陶俊梧还是不放弃,想试试,别让孩子再一个人住外头。孙晴碰了碰乐乐的肩膀,是想让乐乐留住小最,他们大人说不上话,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可兄弟情深,说不定有用。
没想到陶最还没开口,乐星回笑了一下,尽管心口丝丝缕缕渗血一样难受:“你和陶叔叔拿主意就行,我们接下来的训练任务重,不一定有时间。”
“是啊,我们很忙。”陶最也笑了笑。
两个人的笑意对上,分不清孰轻孰重。
乐星回放下西瓜皮:“而且将来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啊,说不定还要异地训练,不一定能天天回家。我以后也会有自己的事业。”
“是啊,乐乐他也长大了,需要的空间更大。”陶最拿起了面前的西瓜,看来乐星回已经决定好了。
“是的,我喜欢大空间,我不可能永远是小孩子啊。”乐星回反将一军,径直看向了陶最,“陶最,你说对不对?”
“到时候再说,哈哈,到时候再说。”陶俊梧赶忙打断这个话题,可不能让两个孩子再多聊,聊着聊着他俩都不回家。
整件事变成了悬浮的未知数,陶俊梧和孙晴也没摸清兄弟俩到底怎么回事,两个人像是外头都有家,谁也不着急回来,恨不得彼此见不着才好。到了晚上快睡觉的时候,陶最正在屋里整理衣服,敲门声响起。
“请进。”陶最猜测肯定是孙晴。因为他爸刚出去。
“是我啊。”孙晴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这个我给你放在电脑旁边,睡觉前记得喝啊。”
“好。”陶最也不客气。可是孙晴说完并没有离开,反而站在门口不动,陶最便知晓一切:“阿姨,您是不是有话找我?”
“是……”孙晴坐到床沿上,拍了拍旁边。陶最放下衣服,走过去坐下,他对孙晴没有任何负面意见,相反,他觉得她特别好。
“阿姨想和你聊聊。”孙晴寻找着角度切入正题,倒不是她和小最不熟悉,而是小最是一个……不太一样的孩子。他不像乐乐,乐乐是什么都摆在脸上,跟他说一件事,他高兴就笑,不高兴就扭过脸,小最是说不说都一个模样,很难揣测到他高不高兴。
“我想先跟您说个事。”陶最清楚她的意图,“阿姨,我说我以后搬出去住,和您没有任何关系。您做得足够好,您和我父亲复婚也是我特别高兴的一件事。单纯因为我长大了,我想要自己的地方住。”
孙晴点点头,她确实是想过。小最心思细腻,也是她和陶俊梧经常讨论的话题。“那是不是因为乐乐老麻烦你?”
“他确实有点麻烦,但不至于给我麻烦走。你们就让我走吧,我又不是不回来。”陶最看着她的面庞,有时候也想过,如果当初父亲头婚就遇上孙晴,两个人该多般配。
“那……”孙晴拍了拍他的手背,“阿姨其实有个想法,还没和你爸爸说过。你在外面住的开销也大……”
“您别担心我没钱。”陶最直言不讳,一家人没有什么避讳,“我爸挺有钱,他从来不卡我经济问题,就算我将来一事无成什么都不做,我也有一辈子花不完的积蓄。再说,我妈妈那边还给我钱呢。”
“那是你爸爸和你妈妈给的,这是阿姨给的。”孙晴再拍拍他的手背,“将来搬出去,这一套房子就空出来了,阿姨不打算出租,留给你。”
陶最一瞬间看向了孙晴,没懂她的意思。
“你放心,乐乐也有,阿姨不想偏了谁,让你们兄弟不和。这套房子不管是卖也好,你自己住也好,都……”孙晴给两个孩子都打算好了,虽然陶最不是他亲生,可从小带大,她已经把小最当成自己的,只是她经常不懂他的世界。她也清清楚楚看到小最对乐乐的付出,当乐星回的哥哥绝对不是不痛不痒。乐乐有时候是软硬兼施都没辙的那种小孩。
“别卖了,我要这套房。”陶最的答案来得干脆利索,裁纸刀般停了孙晴的话。
孙晴终于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明显喜悦的神情,这是第一次,她知道小最对这个选择很满意。她不怕孩子张口要,大人有条件,为什么不给呢?而且他们都是男孩子,男孩子将来谈朋友论婚嫁,多总比少要好。
“好。不过你要是改变主意了,也随你。”孙晴摸了摸他的头顶,一眨眼就两米高了,真快。
“不会改变主意,我一个人住这里挺好。毕竟我在这屋里长大,留下了不少回忆。”陶最对着孙阿姨真情实意地笑了笑,“您和我爸这回要白头偕老。”
“我们一定。”孙晴搓了搓小最的面颊,和搓乐乐完全是两个手感。乐乐那就是小孩儿脸蛋,小最是个大人。她也不确定孩子们知不知道自己和陶俊梧离婚的原因,但愿他们都不知道,别让两个孩子闹心。
周末曾经是乐星回的快乐源泉,这回度日如年。他尽力将陶最从心里赶出去,回到学校之后投入到练球当中。和师范的校联赛近在咫尺,乐星回每天都把自己往“累晕”的程度去推,推着推着,他不知道这算放下了还是麻痹了。
陈浩南经常来排球场找他。
他也和陈浩南说清楚了,暂时对他没那个感觉,但两个人可以先从普通朋友做起。如果不行,那只能遗憾再见。陈浩南也同意了,这倒是让乐星回没想到,两个人经常天南地北地聊天,他经常震惊于排球世界外的科技。
他再也不去关注陶最去哪里、有没有回宿舍、晚上是不是出去喝酒、偷偷抽烟了没有……不关注后乐星回的世界多出很多时间来,他陪着锐子给雪纳瑞买零食、一起去纹身店,他和纹身师成为了好朋友,有时候在校园里逛逛,就能遇上张钊、陆水、唐誉这个固定的北体三人组。
唐誉给排球队拍了不少好照片,乐星回用他的作品给自己换了微信头像,从头改变。
又过了几天,乐星回好像真的忘记了陶最这回事。他每天都挂着薄汗,从焦躁的夏日练到气爽的秋天,等到北体和师范校排队打联赛这天,10月20日,刚好也是陶最的生日。
乐星回上大学前新买的手机蹦出了一条备注提醒,他真后悔自己标准过这天。
“今天吃完饭直接去排球馆,咱们先开个会。”萧池起床的时候通知另外3个,“大家打起精神来,今天是验收咱们的新体系的日子。”
“那必须是没问题啊!”赵锐不管别人怎么想,他是自信心满满,“乐乐,你早上少吃点,不然你吃多了打完比赛容易吐。”
“我知道。”乐星回已经做好了心理、身体准备,如果今天比赛还赢不了,他真要怀疑自己能不能打自由人。
“今天那个陈浩南……还来看你比赛吗?”萧池吞吞吐吐地问,全队都知道陈浩南好像……在追求乐乐。
“来,他说他早早来占座位。”乐星回叠好了被子,从床梯滑下来,“池哥……你不,你不歧视这个吧?”他并没有对大家说太多,可队里每个人都很自然地接受了,仿佛自己被男生追求是挺正常的事情。
“干嘛?你还挺担心陈浩南,怕我们歧视他啊?”赵锐看得出乐星回和陈浩南聊得不错,不管是不是普通朋友,陈浩南这人都可以的。
萧池连忙摆摆手,说着说着还给他自己闹了个大脸红:“不排斥,这种事情……有什么可排斥的,这种事情,也挺正常。走吧,快走吧,大家先下楼。今天咱们拿出好状态来。”
奇怪,池哥他脸红什么?莫不是池哥太老古板?乐星回套上了一件新的赛服,数字14前后胸闪亮。他看到陶最还在叠衣服,临出门的时候又转了回来:“陶最。”
干巴巴的开口,距离他上一次和陶最单独交流,已经过去了一周。
陶最慢腾腾地看向他,却没有转向他:“怎么了?”
乐星回咬了下舌尖,说:“今天是你拿球,小穆教练说今天咱们用新球。”
“好,忘不了。”陶最笑着点点头。
他好像也忘记了他自己过生日,乐星回也点了点头,时间稀释了他们的纠缠程度,兄弟真实地渐行渐远。他深吸了一口气,离开宿舍,其实不难的,对吧?我也可以平静好好地和你陶最说话,咱们像普通朋友。咱们没关系。
乐星回感觉到一阵平和——
作者有话说:乐乐:怎么感觉大家都默认我被男生追……
赵锐:因为你真的挺明显。
第56章 喵喵队VS野马队(1)
排球馆在正式比赛前一个半小时就热闹起来。
校联赛的要求是各校大一新球队, 宋忍看着师范校排队的花名册,忍不住擦了擦汗水。忙了一早上,穆罗的体力都快跟不上了, 不得不承认:“宋教练,我真不是干这行的人。”
“怎么会,我觉得你干得不错。”宋忍的目光还停留在花名册上,给强劲对手一一标注,“这几天咱们商量得多融洽,你听懂排球。”
“我不行,我真的干不了体育教育,这一行是体力活。”穆罗偶尔也打打退堂鼓,但此刻的退堂鼓着实是体力不支。他6点起床, 副教练也要陪同早练, 而后开会、布置比赛现场、和器材室校对, 每个步骤都是亲力亲为。家里人一开始也没说这个活儿这么磨人。
“慢慢干,慢慢干,干着干着就习惯了。”宋忍连忙糊弄他,体质能不能习惯先不说, 他是怕小穆撂挑子。穆罗要是离职, 学校肯定要派个新人来, 宋忍好不容易和小穆磨合好脾气秉性。
再者说,穆罗也不是一个霸道多事的人。换一个独断专制的,宋忍不觉得自己还能有话语权。
穆罗连摇头都懒得动,汗如雨下心如死灰。“我再干干吧……实在不成我真得走了, 一天的运动量顶我过去一个月……您干什么呢?”
宋忍猫着腰,他比穆罗足足高了一头:“你瞧,这不是昨天你给我整理的数据嘛。你说得没错, 师范这次的队名叫‘野马队’,他们的数据也跑得跟野马差不多。”
穆罗连喝三大口可乐,才缓过来说:“他们的落球点简直离谱。”
每一个队员都有自己的独属模型,不光是他们起跳时的球速、方向和分配,还有他们最擅长的下球点。9平米的正方形场地密密麻麻砸满了落球点,大部分球队都是高度重合,靠近边界线、靠近网口、三米进攻线内的小斜线,等等。但野马队的数据比较另类,穆罗统计出来后发觉他们是一支擅长打游击战的队伍。
“他们有两个非常强力的接应。”宋忍单独把这件事拎出来,主攻手走强力路线那是先决条件,不在讨论范围之内。接应一直都是队里的不显眼干员,从前甚至不受重视,完全当成二传替补或者边攻来用。但这几年的趋势完全大变样,接应的地位开始上升。
从前也是跑动接应的天下,如今接应都是强力干员,要能打。一旦接应打出来,相当于对面给己方场地投放暗器,防不胜防。
“对,首发和替补两个人都很强。”穆罗看到了他们的喵喵队,上一场联赛是猫狗大战,这一次是猫马大战,“师范也是大一新生,为什么校联赛只允许大一参赛?”
“这你就不懂了吧。”宋忍关切地拍了拍他,给他拉椅子坐,“大二或以上年级的球员已经培养了充足的默契,亲得跟一家人差不多,大一他们才多久?校联赛考验的不止是能力,更多的是串联和配合啊。”
穆罗用训练手册当扇子,给自己扇着风。秋天的风比夏季干爽不少,他的焦躁热度也在下降。从正式组队到今天已经过去一个半月,喵喵队应该成型了吧?再不成型……他和宋教练都要顶不住了,学校上级给压力啊。
等师范的球队抵达排球场,乐星回刚刚热身完毕,手机里也收到了“已签收”的快递消息。世界给他开了个大玩笑,他给陶最买的生日礼物刚好在他生日当天到了。可兴致勃勃买礼物的那天他怎么能想到自己和陶最会生疏到一句“生日快乐”都不说。
“乐乐,发什么呆呢?”韦星火过来拍他。
“啊?没什么,我热身都做完了。”乐星回严格遵循热身流程,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到位。如果热身不饱和,排球比赛任何意外都会变成“事故”。很多人因为排球比赛没有球员的肢体接触就以为它安全,实际上看着不安全,打起来也危险。
韦星火和乐星回今天都是黑色的赛服,只不过他胸口是66号:“好,一会儿我先上,然后看宋教练安排。”他是首发,乐乐是替补,两个人也有明确的分工,“对面的3号和4号你打过没有?”
乐星回把手机放回去:“打过。他俩以前都是主攻手。”后半句话乐星回没说。
他俩以前都没有我高。
当时的他们都是少年主攻,彼此都很熟悉。乐星回比他俩还高呢,那些闪光的日子历历在目。现在他俩一个195,一个194,乐星回都不好意思往他们面前站,停滞发育的苦吃得透透的。
“那你对他俩是什么看法?咱们有优势吗?”韦星火是从哈尔滨过来,对他俩不熟悉。
“他俩是主攻转接应,所以下球特别狠,他们的球你别指望是接应球,全部当主攻球接才行。”乐星回说话时不知不觉严肃起来,多了几分冷面的肃杀锐气,“特别是3号,他左右手都能打。”
“怪不得他落球点离奇。”韦星火记住这个关键点。
“4号那个会不会左手球我现在不好说,因为后来没和他打过。但我判断……他会。”乐星回分析,“接应打左手已经成为了共识,就算不会也会去练,如果他左手下球,咱们也要有准备。”乐星回又回想了一下,“还有就是,他俩在4号位应该挺强的,所以对面的强轮肯定是第1轮。”
“小乐乐可以嘛,分析起来像个小教练。”韦星火掐了一把他的脸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乐星回变了,不是那个哭着闹着要打攻手的小屁孩儿,已经稳住了自由人的身份。这半个月乐乐也没少吃苦,真应了那句话,他只是有一具可爱的壳子,内里是洪水猛兽。
半个月的苦练下去,乐星回没觉得自己瘦,只觉得自己身体紧致了,无氧训练正在缓缓发挥作用。只不过他脸上的婴儿肥再褪一层,五官更加鲜明突出。穿上小背心,前胸后背都加固一层,乐星回再次看向3号和4号接应,其实“遗憾”这个词在每个运动员身上都有发生。他们没有吃生长停滞的苦头,可在这个“两米”时代,主攻手的位置也没有给他们宽容之道。
竞体的底色还是残忍,永远在筛选,一刻不停。
观众席越来越满,张钊带唐誉和陆水来,第一眼看到陈浩南。他不禁有点意见,心里偷偷嘀咕着,乐乐和赵锐谈得稳定,你这人总插一杠子?
随着观众入场,解说员、裁判员和队医依次入场。随着两队的1号队长抽签,队员们也站在了端线上。萧池没抽到发球权,回归端线,他站在最右端。乐星回最矮,站在最左端,8个红色赛服,2个黑色赛服。
掌声响起,解说员也开始了工作:“欢迎大家,今天是北体大一新队与师范大一新队的第一次见面,让我们掌声欢迎喵喵队和野马队入场!”
欢笑声夹杂在掌声中,野马队的颜色是蓝紫脸色,两个自由人都是小紫人。上步之前乐星回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从前他都习惯性往右边瞥瞥,争取和小最哥有个互动,这一次他面向前方,顺着笔直的线走到了网下。他和韦星火都没有对面的自由人高。
击掌时,乐星回也没有看陶最。
击掌完毕是裁判员上场,两队球员回到休息区域,各围成一个圆圈压肩。乐星回左边是萧池,右边是星火,和陶最很近很近了,但也没有特别想看的冲动。
接下来就是乐星回最沮丧的时刻,他是替补,首发没他的位置。
两边开轮都是第1轮,韦星火站在6号位,对面自由人也在6号位。曾经第1轮是名副其实的“反轮”,二传手发球弱、跑动距离长,到了这一轮就是弱。
“咱们这边的阵容是薛礼、方丰羽、萧池、李飞鸾、韦星火和陶最,信心满满。”解说的声音快被主场优势淹没,“现在对方二传手拿球,已经走向了发球位置。接下来就看他的开球……”
主场优势在主裁判吹哨的一刹那消失,张钊已经默默坐到了陈浩南旁边:“兄弟,你来看乐乐打球啊?”
“是啊。”陈浩南毫不掩饰,“乐乐穿黑色的赛服更好看了,你不觉得吗?”
“觉得,觉得。”张钊点了点头,休息区域的乐星回乖乖坐着,但面色冷峻一身漆黑,双臂、双腿都戴着黑色的护具,很像武侠小说里的夜行衣少年,还有几分肃气。这可给张钊难受坏了,他既不想让陈浩南破坏“瑞幸”的感情,但他也不能阻止别人喜欢乐乐。而且他接触了好几次陈浩南,人家也挺愿意以朋友身份陪伴乐乐。
最主要的是,陈浩南大大方方的,他没把他喜欢乐乐这件事当个缺点遮遮掩掩。搞得张钊挑不出他的问题来,只能抓耳挠腮。
陆水看着钊哥抓耳挠腮,也想抓一抓脑袋了。他只能碰碰旁边的唐誉:“等今天比赛结束,你也给我们跳水队拍照片吧?上次你给长跑队拍的宣传照真好。”
“好,我反正有的是时间,到处转转心情也好。”唐誉又一次举起了新闻社的相机,不小心掉了镜头盖。陆水马上帮他捡起来,别有深意地说:“这个相机不便宜,你用新闻社的东西切记要小心,不然有人会挑毛病。”
再次哨响,场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野马队二传手算不上高个儿二传,身高只有193,发球声响震动空气,解说说道:“非常常见的发球力度,大力跳发球过网,不愧是暴力美学……”
美不美先不提,暴力是真暴力。后场一共4个人,李飞鸾、韦星火、萧池都在保护二传手陶最的位置。那颗球在对面二传离手的一瞬间就给了陶最信号,他可以动了!
他绝对不能变成一传,所以大家都往后面撤的时候他抓紧路线往前跑。曾经的二传都是“钉子”打法,现在都是“跑动兼强力”。等到他到位,轰球的动静停在了飞鸾的身上!
李飞鸾两手合拢,一颗排球直冲云霄!球场的高顶给了排球足够的上升路径,崩出了五六米的高度!看台爆发出倒抽凉气的声音,这颗球的威力不用明说。
陶最在三米进攻线附近起跳。
“很高的短平快!”解说看着那个球给了副攻,“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感觉咱们喵喵队的球头都那么高呢?短平快的特点是球路段且平、球快,但究竟是什么高度没有具体规定。”
确实是高,穆罗在一旁捏着汗,这是他和宋忍教练给队员们想出来的体系。优点就不说了,太多太多,缺点也明显,消耗体力,并且二传手要牢记每个人要的高度,差一点都配不上。
排球飞回野马队,短平快被他们的自由人救到位,二传手插上,从2号位起跳,副攻手晃开球网,长弧度球往他们的4号位置飞。而4号位的那个接应刚好就是韦星火和乐星回上场聊过的那个4号!
不确定他左右手上哪只,韦星火紧盯他小臂动作。抬了,是右臂,韦星火右脚上前,进入球路预判状态,右手顺手线,砸的是他们场子的1号位!
“我!”韦星火单膝跪地。
排球稳稳地砸在韦星火的手臂上,团身,肩膀关节向下扣住,每个细节都完美无缺。
球却像个爆发的幽灵,飞向了他左下角的5号位!
乐星回刚刚坐下又站起来,怎么可能?这个球不可能出问题的!这个球哪里出问题了?这个球就算是自己接也是这样接,判断、角度毫无错漏,难不成是4号接应的力度太大了?可韦星火比自己扛得住,池哥和飞鸾的发球他都能搞定,怎么这次开局不利?
哨声响起,0:1,喵喵队落后1分——
作者有话说:乐乐:我将不和陶最说生日快乐。
陶最:没事,我等着你过生日。
第57章 喵喵队VS野马队(2)
怎么会?
韦星火还在原地, 甚至保持着刚刚的姿势。4号位都是主攻球位置,对面是接应转主攻,乐乐的判断很准确, 他们手下不是接应球,而是主攻球。可主攻球自己又不是没接过。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这个球丢得有点冒失。”解说的话语也准确,“从视觉角度上看,这个球像是没准备好。”
乐星回往前跑动两步,他听不见解说员的声音,周围太吵,所有声音都在以过载的饱和度冲向他。如果说排球给乐星回带来的唯一痛苦,那就是他没法隔绝的声音。乐星回从小对声音和光影过度关注,每种事物都能瓜分他一点注意力, 长大后一旦超过极限就让他如坐针毡。但是根据他刚刚的观察, 韦星火绝对没有“没准备好”。
“怎么回事!”穆罗也往前一步。
“再看看。”宋忍怀抱双臂, 声音和目光都给了赛场。而韦星火马上看向教练哦,这也是场上运动员的惯用状态——找教练,及时调整。他朝着宋忍和小穆摇摇头,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现在他自己还在摸索, 对刚刚的球“无解释”。
“到底怎么回事?”乐星回也注意到了星火的表情。
为什么对面的球能打穿星火的一传?乐星回在沉思中场上已经继续开球。发球者还是野马队的二传手, 球规规矩矩过网,陶最组织进攻,从接近4号位的地方起跳。球飞跃大半球网抵达2号位,当球给到萧池的2号位时, 陶最的排球鞋鞋底在场地发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背溜球到了萧池手中,萧池左手够球,将球“按”向对面, 球又一次被野马队自由人抬起来,二传还是给了4号接应。
韦星火和乐星回的注意力、视觉焦点高度集中。
14号和66号,两个自由人的默契链接,他们都想搞懂4号球是如何砸穿北体的接发体系。如果搞不明白那就完了,喵喵队将会陷入到万劫不复的被动,全局被人家压着打。
连乐星回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身体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已经和韦星火高度同步!场上一个,场下一个,面前是一道难题,两个人都在开足马力找谜底。击球声震撼全场,球再一次飞向了喵喵队的场地。
薛礼连忙后撤,接应让位,避免发生冲突。穆罗看着那道小麦色的身影一晃,虽然薛礼成天欺负他,给他找麻烦,但跑动接应的优势被薛礼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是一支有脑子打球的队伍,每个人“心机颇深”。
李飞鸾也在动脑筋,这个球他和星火都可以接。如今的打法要求主攻尽量一传,但主攻和自由人不重叠,两边经常撞或让。几分之一秒的机会他让出去,给星火。
“让得好。”宋忍脱口而出。
这是自由人的课题,不是主攻手的,李飞鸾可能能稳住,但稳住是靠他两米多的体量。自由人靠的都是敏捷和技巧,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能他们单独面对。
韦星火自然也不遑多让,自己的球。球面在他的护臂上一滚,好似有滚轮碾压过去,这再次给了韦星火一记重击。
球仍旧飞出去了,球速太快,李飞鸾都来不及掩护他的左下方!韦星火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忽然走向边界线。两三米的距离,这个球能从自己身上飞出去两三米?
比分0:2,又掉了1分。
球又回到野马队,韦星火转了个圈再次归位。
“自由人看起来陷入困境,咱们北体的主场优势也没能帮上忙啊。现在野马队再次发球,好样的,后场李飞鸾一传,二传串联,速度好快……漂亮!萧池2号位大力猛攻!终于开始拿分了!”
比分1:2,正式进入拉锯战。可乐星回却再也坐不下去,在边界线外面团团转。他的转速比其他人都快,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烦恼,对面接应到底怎么打的,居然连星火都招架不住?
到底怎么回事?
宋忍看着他走来走去,活像一阵黑色小旋风。穆罗善于察言观色,提出自己的观点:“宋教练,您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姜还是老的辣,穆罗坚信宋忍教练的观察能力超绝一流,堪称“人肉鹰眼”,这种不可多得的天赋总能让宋教练一骑绝尘。
奇怪的是,宋教练就是不说。这可是国家队曾经的王牌,穆罗再次肯定宋教练看透一切。
“让他们自己打。”宋忍最后也只是这样决定,“联赛就是让他们自己挖掘问题的比赛,我什么都说了,他们解题的能力会减弱。”
“原来是这样。”穆罗也就放心了,他怕对面真有什么世界难解的技术,连宋教练都束手无策。宋锐的话就是一记定心丸,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所有的花活儿都是这些老资历见过的!
要不说找教练都要找高级队伍里的呢,经验和见识就是财富。
可这财富……乐星回没领悟到。比分开始爬升,很快就到了暂停时间。宋忍耐心给大家铺设战术,态度温和,并不着急,乐星回急得一头汗水。现在是第2轮没死球,一会儿丰羽发球死掉,星火上去怎么办?
“切记,高度别下来,还有就是小球串联和二传保护。”宋忍坚定贯彻他和穆罗的方针。
“明白了。”陶最咕咚咕咚地喝着水,赛服后面湿了一大半。比分是19:17,他马上转到1号位。现在乐乐还没上场,陶最已经想象出乐乐在场上的状态。
比赛继续,乐星回仍旧在台下。穆罗希望他能保存体力,但是他发现乐乐是一个压不住的孩子,他小动作和微反应太多,每次球速一上去他就转动脑子跟上追随视觉。他像一台时时刻刻应激的灵敏机器。
“乐乐得休息休息了,他们打球,乐乐还没上场就走出一万步。”张钊都想给乐星回按下去。
“他好像是这样的。”坐在张钊旁边的陈浩南分析,“如果他沉迷什么事就完全沉迷,可不沉迷的时候,乐乐就是一种散漫的状态,很难抓取到他的重点。”
“你还挺了解……”张钊不得不承认陈浩南观察细致入微。
“如果乐乐能把沉迷状态扩大,变成他平时里的状态,那他的人生效率会提高很多。”陈浩南又说。
“人生哪有什么效率,比赛可以快,人生还是慢慢来。”张钊笑了笑,又回到了陆水旁边,“我发现……赵锐真的有重大情敌了。”
陆水喝着生椰拿铁:“钊哥,乐乐他和赵锐……”
“因为陈浩南比赵锐敏锐,我不是说赵锐不好,你也知道咱们干运动员的平日里都大大咧咧,生活细节这方面……咱们都是凑活就行。”张钊现身说法。
陆水抽离自我:“我没有凑活就行。”
“赵锐他就没发现乐乐的状态切换,陈浩南都看出来了。别说乐乐,我都没挑出陈浩南的毛病。”张钊搓着肌肉梆硬的大腿,别的院系都换上了长裤,他身为长跑队长还是短裤上阵,“我的‘瑞幸’cp是不是要完了?”
“不一定。”陆水淡然否定,“太完美的人,往往都有最要命的地方。我不担心你的cp,我担心乐星回受伤。”
哨响,第一局结束,比分21:25,野马队局分0-1,锁定一局。
韦星火和乐星回碰着头喝水,两个自由人像交头接耳,偷偷说着他们的机密。韦星火已经上头,语速明显快:“你也看到了,最后那几个球其实不该丢,如果一传能稳一点。”
“看到了看到了。”乐星回点头如捣蒜,额头对着星火的额头,“旋转了吗?”
“转了。”韦星火点头。
“哪边?”乐星回追问。
听着像加密的语言,实则是自由人的解码。两个人用一局的时间想到了一种打法,看似直短的扣球有没有可能加了转速?排球比赛里的球不像大家想象中那么听话,击球点的左右、上下会打出五花八门、眼花缭乱的路线来。如果这个球接不住,重、快、短、偏、转,肯定占了一样!
“都有。”韦星火才是那个无奈的。
每次4号接应起球,他都会盯住那人巨大的手掌。排球比赛规定不允许遮挡球,可以全力以赴地观察。韦星火就不明白了:“每次他的手势都是直击球,可是打出来都有转速,到底是怎么打的?”
乐星回的汗水不比韦星火少,突然间他发现韦星火转了下目光。
韦星火只是稍微转了下瞳孔,没想到这一偏都被乐星回给发现,乐星回的观察力简直可怕:“咳咳,我弟来了。”
乐星回已经看到了,看台上有一个黄毛精神高中生:“你弟弟又找你要钱?”
“唉,这事不好说,咱们别管他。”韦星火拉回注意力,“我看不出他的手怎么转,往哪边转,所以接球的时候掌握不好力度和角度。”
这就是他们的难题,乐星回没有场上近距离观察的条件,星火都看不出来,他这个距离更看不出来,除非他上场。就在这时候吹哨子了,两边已经交换场地,发球权在喵喵队这一边。
“我下来休息,小穆教练,刚刚有没有给我加油?”换了齐小池的薛礼直接把香蕉皮放在穆罗的脑袋上。
穆罗刚刚对接应位置燃起的敬佩之心又全部灭掉,但已经可以熟练地摆起过来人的面孔:“小翠,别闹,还比赛呢。”
再次上场,两边仍旧是第1轮开轮,要上一个自由人了。
乐星回期待地看着宋教练。让我上,让我上吧,让我近距离看看他们的手,让我好好观察观察!
从不喜欢自由人到迫切上场,乐星回穿着他的14号黑色赛服等待教练的召唤。就算他接不到、接不起来那个球,不亲身体会怎么能找到解法?乐星回又转到宋教练的面前,虽然一字不说,但全部心声已然呼之欲出!
选我!选我!选我!
可宋忍还是摇了摇头,用近乎残酷的拒绝来压一压乐星回的冲动:“星火上,乐乐你休息。”——
作者有话说:乐乐:现在我是一个事业脑!爱情,别来沾边!
张钊:干!好燃啊!
第58章 喵喵队VS野马队(3)
什么?还不让自己上?
乐星回的冲动被泼了一盆冷水, 甚至绕着宋教练转了好几圈。星火已经打了一整局,现在都没找到破局的方法,为什么不换人, 不让自己试试?
看台上,唐誉的镜头已经对准了喵喵队,尽管输了一局,可大家并没有表现出气馁和消沉。每个人他都拍到了精彩画面,全队除了乐星回,其余的人都上过场。
“拍到了吗?”张钊碰了碰唐誉的手臂。力气太大,唐誉手里的昂贵相机差一点掉落,还好张钊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干!这东西可别摔了!摔了得赔偿十几万吧?”
“拍体育的设备没有便宜货。”陆水更了解。张钊是长跑项目,长跑项目不用太高的配速, 短跑则相反, 拍短跑和长跑的机器不一样。自己是跳水, 跳水比赛时那一整排的大炮可谓壮观,每一个镜头都能换一台车。
“那可要小心点了。”张钊连连叮嘱唐誉,“不过你也放心,真摔了碰了的, 体院你还有我这个关系, 只要没摔坏咱们都不用大出血。”张钊是怕唐誉不小心钱包受损, 本身人家就不是新闻社的人,这个拍照的活儿还是自己给找的。
“拍到球队的照片了吧?”张钊忍不住又好奇,方才看唐誉捏了半天,咔嚓咔嚓没断, 像拍鸟的动静。这机器也沉,手腕没点力量真端不起来。
“大部分都拍到了。”唐誉给张钊、陆水看照片,不经意笑得灿烂。在北体的这段日子开始治愈他的憔悴, 唐誉开口也轻快许多:“只有乐乐没拍。”
“为什么?”张钊还以为他没找到乐星回,“他在下面。奇怪了,一直没上场。”
“因为……我也是考虑到这个因素,乐乐肯定希望他能上场,我也想捕捉他比赛时的画面。你们干体育的心高气傲,场下休息和等待都不作数,必须是上场才算参与。”唐誉摸着镜头,“以前我在首体也有这样一个镜头。”
“我天,你好懂啊!兄弟你其实也搞体育,对吧?我比赛的时候就喜欢冲线那1米被拍,之前的9999米就是为了那1米。”张钊心目中的唐誉已经出神入化,外行人尽说内行话。
“是啊……跳高也是,之前那么多步的助跑,也只是为了背部过竿那一瞬间。”唐誉若有所思。
张钊不再打扰他这份若有所思,一定在思柯燃。
而相机小屏幕中的人刚好是陶最,他正看向赛场的一旁,目光没在场上。
排球就在陶最手里,单手上下一搓,熟悉的球感顺着指尖爬到掌根。主场优势很明显,每个人都喊着“喵喵队加油”,上次他们已经输给了狗队,这次难道也要输给马队?陶最纵观全场,他不想说星火今天状态不好,主要是自由人的串联没打出来。
星火似乎被对面给克制住了。每个人职责不同,排球虽然不是一个人的战术,可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哨声降低了场上的音量大小,当1号位的队员开始准备发球时,两队球员也进入了调整阶段,每个人都卡着自己的站位,生怕超出隐藏站位的隐形边界线,到时候直接被吹哨。
发球哨声起,大家都在等陶最的8秒延迟。突然间陶最起手发球,仿佛球的起势踩准了哨声消失的尾巴!
绝大部分观众都没反应过来呢,甚至有一小批人以为陶最犯规!这动静也太快了,直接杀到对面的5号位,落地得分!
“ACE!陶最的这个发球也太心机了!没有犯规!裁判只要没有吹罚就是没有犯规!”解说比观众更懂,也就更明白这个球的精髓,“因为野马队的球员们开局阶段性涣散,还没从局间休息的的状态调整过来,没有专注到位,所以陶最果断压哨抢发!”
“要聚精会神压到哨子的时间,尽快发出一球!又因为是抢发,时间和动作要快,陶最没有给自己预留出太多的助跑长度,硬生生活脱脱硬地拔高!身高优势和起跳高度缺一不可!缺陷就是压哨抢发的球不会太快,以飘球居多,力量上比不了大力跳发球。”很明显解说员欣赏陶最的判断力和心眼子。
比分1:0,球再次给陶最。
抢发的招数只能见缝插针,不能常用。这次发球陶最准备大力跳发,加一点向左的旋转。余光中是不怎么老实的乐星回,一个根本没上场的人汗水淋淋,腕带通红,仿佛打满了5局。他自己和宋教练的意图不谋而合,如果是他来执教,这时候肯定也不给乐乐上场的机会。
太兴奋了。他太兴奋了,这种兴奋在场上能帮他,同时也能害了他。宋忍平时不怎么开口,在场上也不像首体、师范的教练狮子吼,但他的细致算得上一流,陶最越来越发现宋教练的闪光点,这个人居然能观察到乐乐的情绪问题。
乐星回不像普通的孩子,他是一头小怪兽,他体内除了能量就是情绪,任何管道都是直通车。别人打比赛只需要驾驭自身的能力,乐星回还要学会驾驭情绪。他得知道什么时候把注意力放出去、什么时候关起来。
陶最很感谢宋教练的细腻。
砰!大力跳发球给到对面,战况再次拉开!
“现在上场的接应是齐小池,能看出来和薛礼不太一样。薛礼是跑动接应的好苗子,齐小池更偏向于干将。”解说员开口瞬间,齐小池已经从4号位起跳,一击右手扣杀的顺手线将排球打到对面大主攻的手腕上,“力量好大!你们听见声音了吗?都听见了吗?”
解说员明显是看比赛给自己看美了,全员动脑的队伍不多,每个人特点分明:“咱们这个喵喵队的宋教练也是有点意思,上一局对面两名接应连番轰炸,恨不得给咱们的场地炸出炮坑,这一局就换上了齐小池。这叫什么?这叫‘全员军火展示’!”
“你有的,我也有,网口就是中门,中门对狙不带杵的!”解说员刚刚也注意到了齐小池。一双睡不醒的惺忪眼,和乐星回的风格截然不同。乐星回在下面自传,他不动如山,好像还有几分钟闭着眼睛假寐。齐小池就像猫群里的狸花猫,白天睡大觉,睁开眼睛就死一只老鼠!
比分从1:0变成4:0,喵喵队连续得分,韦星火已经摸清楚3号接应和4号接应的手法,3号的左右手交替确确实实很有压力。现在4号接应上场,陶最发球过去,对面二传直接明牌,球回到4号接应手上。
又来了!韦星火压低身体!到底是哪里的问题!
球在4号接应手里过了一圈就开始转,但球路太窄了,韦星火只知道这个球是转的,但大脑没法处理这么快的动作。手臂是第二感受器官,全身白皮肤都在告诉他这个球有转速,有转速!要保持平面!
砰!球斜飞向上,还好给到了陶最身上!
陶最单手起球,差一点没摸到这个一传,手臂和手长的好处又一次救了这颗接发。球再一次掩护成立体进攻,齐小池上场之后眼睛炯炯有神,右手线直接打!
仿佛是上一个回合的轮回,这一次又是4号接应打回来。奇怪的是这次他没有使用转球技巧,反而上演了声东击西,直接打回了1号位!满地乱炸的落点再次开花,快要给喵喵队的地板凿成满目疮痍,韦星火和齐小池还在预备下一次拦防保护,球已经界内得分。两个人都盯着对面,一个在想对面的左右手怎么变换,一个在想这个覆盖面积自己能不能接到。
自由人能覆盖的面积越大就越好,韦星火太过专注转球的细节。
比赛继续,轮转不停。排球比赛之所以眼花缭乱就是因为“转圈”。球员们的站位是逆时针,但是转向却是顺时针,每次发球队员的改变就要动位置。到了局中14:16的时候,陶最终于转到了2号位。
前排都是二传手的好位置,他下面是方丰羽。方丰羽发球死球,自由人上场。
乐星回又一次站了起来。方才的悸动不安和焦虑烦躁已经平静一半,只是目光仍旧热切。星火刚刚下场和他交流经验,两个人判断正确,对面接应在扣球中加了“狠活儿”。能不能破局就看自由人。
一年一个自由人,说的是自由人受伤率高,损耗太大。
但大家都忘记了,也有“克星之王自由人”的说法。一传能克二传手,主攻能克接应手,副攻能克主攻手,主攻能克发球员。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循环。而自由人打得好能克所有人。
在排球场上,自由人永不进攻,自由人针对所有人。
“让乐乐上。”宋忍知道时候差不多了。
他压住乐星回这么久,不是没有自己的顾虑。乐乐有时候状态很奇怪,他说不好,但压一压总没错。乐星回听完不可置信地原地小跳一把!上一次和汪汪队比赛,宋教练为了锻炼自己的决心,一开场就把自己送上去,这回是差点不松口!
“交给你了!”方丰羽在交换区等待。
14号自由人乐星回,上场!
“轮转不利啊,咱们这边是第2轮,再转就反轮了。野马队是第3轮。”解说觉得乐星回有点悬,怎么一上场就是这样的强轮。弱轮对强轮很容易卡住,一直丢分,这就叫“卡轮”。而自由人往往都是顺利渡过卡轮的关键点,能不能“渡轮”就看他们的表现。
比分14:17,发球权在对面。
二传手标准的第3轮,对面二传在网口正中间,接应手就在他后头。卷着气旋的排球飞向喵喵队网口,飞鸾在6号位敏捷起球,陶最在2号位长距离立高球头,方飞羽从后撤4步的助跑跑上。高空系统全面成型。
球被对面自由人接到,稳不住了,二传在3号位打4号位,大主攻同时起跳,乐星回目光紧盯,同时防备着后面的接应打后3球。
小池子、飞鸾和他形成了三角形防守区域,乐星回上插一步,对面接应已经击球了!
果然是后3!这两个接应可真难对付!李飞鸾情不自禁地想。
乐星回却什么都想不到了,他的注意力被4号接应的手掌吃了进去。
全部吃进去了,抽离了他的身体。乐星回眼前变成了声音和光源的系统,耳道也随之震动。他仿佛可以描绘接应的指纹和掌纹,顺着v200勾勒一整圈。每个人都不动了,全场只有他自己能动,乐星回听到血液里每一个红细胞的起跑,听到白细胞的喧闹。
蓝黄色最终定格,成为他眼里唯一的色彩。
转了!
在视角中的无限减速下,乐星回近距离看清了他的技巧——转腕。
不是手指和手掌,是腕口的拧动。排球将他的腕口盖住,怪不得星火看不到,隐蔽性很强。乐星回单膝下跪,滑向三米进攻线的左端,差一点和小池子相撞,球已经飞向他面部。乐星回团身,目光擦过球,两条手臂形成一个平面,肩膀和腰肌的拧动促成了平面的稳定。
砰!向外旋转的排球被乐星回接到。这一次笔直地传给了陶最。
判断正确,腕口左转,短距离下扣球外旋。被抽走的注意力瞬间爆发,乐星回被那颗球的吸取放了出来,重新回到有声有色的正常速度世界。
咔嚓!唐誉也在同一时间按下快门,记录下乐星回自由人生涯的第一张高光——
作者有话说:张钊:我的cp还在发糖!
陆水:钊哥你别磕了,我害怕。
乐乐:我是排球之王!!!!
第59章 喵喵队VS野马队(4)
到位一传!
“好球!”韦星火忍不住高喊, “好接!”
尽管他不上场,但仍旧为全场的球况牵动。他也不觉得自己被压着打了一局半结果乐星回成功破局是贬低了他,都已经到了这种关键时分, 谁能够把球打好,谁就是场上的mvp,只要这个mvp在自己队里,“韦星火=乐星回”等式成立!
在真正的比赛面前,14号和66号殊途同归,他们只有一个命运,要么一起赢要么一起输!
宋忍这一把汗捏到现在,可算是松开了紧握的掌心。
给短距离扣球里面加料,最难以侦破的就是压手腕和拧手腕。别看只是稍稍动一动, 发生在几分之一秒内, 但带给球的改变是巨大的, 也是最不可捉摸的。而能否差距到、察觉到往哪边拧动、接球平面如何调整,又是3个不同水平的阶梯。
宋忍不能直接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去找答案。现在他的的答案也出来了,韦星火“抗揍”但观察力不够强, 乐星回观察力强但并不“抗揍”。
“二传直接3号位背飞, 后排进攻!好配合啊!”解说员的私心肯定是希望自己学校能赢, 从坐姿变成了站姿,“乐星回面对野马队的第3轮强轮也能稳住自己的节奏,刚才一整局的沉淀没有白费。”
用一局的冷静去换一个队员的理智,无论怎么算都是不划算, 宋忍这一步走得险之又险。他并不能预测比赛,乐星回可不可以胜任都是未知数。为了接这个球,乐星回已经滚出了9平米的场子。
他这样一滚出去, 后排的李飞鸾出现了攻击空位,高空接球,直接压下后排一枚进攻球!
得分!薛礼和韦星火忍不住抱成一团,在比赛中他们能表达自己情感的方式就是拥抱,情急之下亲一口都不算什么。和情情爱爱没关系,单纯就是高兴,特别是一个兄弟打了一个特别成功的球,扳回胜局,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喜悦无以言说!
对面的4号接应也是万万没料到。
手腕动作需要一个大前提,那就是拧动天赋必须要有。大部分人的腕子都是“死”的,强行拧动只会受伤。再有就是唯快不攻。排球比赛的节奏越来越快,如果一支队伍不能组织快攻、快主攻线,那么在任何平台比赛只能被活活斩杀。
但他没料到对面这个名不见经传的14号,眼睛也这样快。
偏偏这个14号还是他有点印象的,如果没记错的的话,他曾经是主攻手。
喵喵队顺利拿分,发球权回归,陶最开始往下转动。他来到1号位,在没有走向站位之前乐星回就在他的左侧。这是两人最近的距离也是最远的一场。随后陶最走向了端线。
乐星回补1号位,后排4个人。萧池是4人当中最靠前的,因为按照标准展位他是前排队员。齐小池最靠后,什么困倦惺忪都没了,变成了灵敏锋利。
“他们可能会换人。”齐小池冷不丁地说。
“谁?你说换谁?”李飞鸾马上问。
齐小池用下巴指了指对面:“我觉得他们会把4号换下去,把3号接应换上来。总要保一个。”
换什么?乐星回也是刚刚听了一耳朵就看到对面申请换人了,4号接应下场,换人区域击掌的就是3号。这属于情绪层次的换人手段,4号接应打得好好的呢,也就是被乐星回成功接了一个球,没道理下场。可是这在教练眼里就必须下场休息休息。
一个运动员的杀手锏被攻破,第一时间就要休息。好比主攻手总是不得分,总是被对面单手掐球拦住,那出于对主攻手的情绪保护就得换下去。打球不止是技术,还有情绪,都说少年心气不可再生,放在比赛中,就是运动员的自信心不可再生。
同时也是换战术的前兆!
“大家小心,3号的左右手都能打球,他同样不好对付。”李飞鸾站在齐小池和乐星回中间。
陶最就在乐星回背后发球,当他起球时,一阵风声呼啸而来。球越过了乐星回的头顶,直扎网口,乐星回瞬间让位,给二传手!
不管他在场下和陶最生疏成什么模样,上了场就必须全部放下,二传手必须尽最快速度回到本位,不能在后排晃悠。排球战术千变万化、百转千回,这一条永远不会更改,没有任何一个二传手是溜大街的。陶最踩着乐星回给他让出来的地方深入网下,对面是前排两点攻,自己这边是三点攻,野马队的进攻组织完毕,后排接应起跳!
乐星回像被扔到了球网的高度,试图和对面高不可攀的接应对齐。
是左手还是右手!乐星回的身体好似进入了防御程序。一旦打了自由人,球员的身体就再也没有伸展的空间了。其他的球员都是竭尽全力抡开手臂,双腿绷直,乐星回两只手紧张地放在胸前,好似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
他不够高这件事,也是到了此时此刻才有落地为安的见解。
再也没有不甘心不情愿,乐星回彻底接纳且吸收了自己的不足。就算自己起跳再强,对面这个3号接应的起跳也远远凌驾于他。大家打了这么久的排球,摸高的高度一眼便知。更何况人家比自己高十几厘米。
比不过高的,那就拼速度。乐星回没有了“空中飞人”的翅膀,被严厉地打回了地面,仿佛一条渡劫失败的小狗。他的动作一直没有停下,跟着3号接应的动作而动,体力燃烧、耐心消耗,乐星回对此毫无知觉。他一旦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就不顾一切,所以这个人究竟要用左手还是右手?
右大臂的运动轨迹开始进入乐星回的分析。
但乐星回又看到了他拧动的胯骨。
不对!是左边!乐星回弹跳般往左边横移,护腿和护膝都在他的快动作之下产生了形变。顾不上其他的,乐星回遵从自己的主观判断,也因为他太过了解排球运动。他做梦都是进攻,深知当一个人打出进攻球时的肌肉如何运作,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同时出现。当他这一步撤走,齐小池、方飞羽也瞄准了球的弧度,两人上前进入三米进攻线内。
在一声撞击之后,乐星回顺利给球到1号位,因为陶最成为了前排三点攻之外的第四人!
“太好了,小球串联没什么问题。”穆罗说话还是文绉绉的。
“没什么问题。”讨他厌的薛礼还在旁边模仿他的语气。
“这个球非常及时。”宋忍不敢管薛礼,便评价陶最发给飞羽的快球,“飞羽的短平快其实没有丰羽好,没那么稳当。”
快球的击球点就在陶最头顶上,方飞羽抽球落地对面界内,直接得分!大家回身跑向乐星回,将14号团团围住,只不过陶最和他隔着两个人,没有直接接触他。这是乐星回的高光球,兴奋和自信洋溢在脸上,终于有了无人能夺走的高光,但陶最的远离像是某种若近若离的避嫌。
那就避嫌吧。乐星回和兄弟们拥抱,唯独没有抱他。
“星火,你准备准备,再下一轮自由人你上。”还在高兴余韵里的宋忍却判断离奇。
“啊?为什么?乐乐打得那么好。”韦星火还以为这一局都是乐乐的主场。
“你就准备吧。”宋忍掐着对面的节点,乐星回终于帮他们夺回了主动权。
解说员也是这样理解:“没想到啊,14号就像有预知能力的球员,他在场上的判断总是让人惊讶。好像没有他找不到的球路,真是不可多得,这样的球员好好培养,前途无量。”但解说员也在心里默默可惜了一阵,还是太矮了。
矮等于腿短啊!180小短腿在场上跑,如果真是长线调整攻或者大角度球,他的启动速度够不够快?他要跑几步才到大斜线?
乐星回从1号位打到6号位,又从6号位打到了5号位,然后他就下场了。方丰羽上场,而场上的风波也换了频率。等到方飞羽发球死球,又要上自由人,韦星火上去补位。
等韦星火上场,他终于明白宋教练为什么要换他。只因为对面的主要得分手转变了,变成了他们的主攻。原先两个接应是得分点,是第一防守对象,现在两个接应都被乐星回针对,自然要更换得分手段。
那就是主攻手了。无论是哪一支队伍,统计下来必定是主攻手的得分率最高。主攻手是拿分的,如果一支队伍连主攻都不拿分,必然结果是其他的进攻位都拿不到分数。
乐星回目前的体格还撑不住,对面主攻滂沱冰雹一样的球多砸他几个,他一定眼冒金星。这时候上韦星火,两个教练的手里都有变量。
所有队员都在心里默默对宋教练改观,能力是一个人最好的增值,哪怕宋教练本人胆小怕事,在他发挥出一个优秀教练本色的瞬间,他在球员们心中的形象开始大放异彩,光芒万丈!教练不止是要教打排球,更重要的还是场上的战略部署,要特别会用人。
高空体系彻底成型,也宣告了喵喵队的成功出山。接下来他们所向披靡,两个自由人都有优势,短时间内就打成了逆风翻盘局。局分从0-1变成了1-1,而后是2-1,到了第4局,喵喵队也先一步来到了赛点。
24:22,两分之差,最后一个关键球。
乐星回再次上场,眼下是反轮,对面发球。对面的球非常鸡贼,直接往三米进攻线打,那地方有薛礼和方丰羽,后面是李飞鸾和乐星回!
方丰羽看着球来了,开始判断这个球怎么接、要不要接。如今的主流打法是副攻手不接一传,可是这个球的意味非常明显,就是要废掉一个主攻手。因为球不够往后,后排的飞鸾和池哥哪怕上来哪个人,特别是飞鸾,都不能瞬间回到位置上。
这个球是奔着废掉飞鸾来的!
池哥是前排攻,飞鸾上前接球就不可能第一时间后撤回去,等陶最在前排三点攻组织起来,后4球的路线就相当于没有了,陶最只有3个攻手可以用。飞速判断下方丰羽还是接了一传,将规则打破。
“打得好。”方飞羽在下面喝水,“我哥打这么牛逼,池哥必须好好奖励我们了。”
一传给陶最,陶最背飞球给萧池。对面6条手臂拦住,萧池没能第一时间打透。球被拦回喵喵队的场地,此时方丰羽有一个明显的落球保护意识,他距离池哥最近,所以脑海中会有一根弦处理拦回。结果就是他这样一转身,和正要上前救球的乐星回区域重叠了。
只有9平米这么大,6个人怎么打得开?乐星回临危更改动作,从飞扑鱼跃变成了双膝滑跪。尽管戴着护膝,但丝丝拉拉的火热还是传到了皮肤上,乐星回强忍疼痛将球救起来,体力全部用光,站不起来也停不下来。
他朝着球网的柱子滑过去。
他看向二传手的位置,陶最单手调节球路,方丰羽左手扣杀!
25:22,赢了!
乐星回却还是没能停下来,以失控的速度冲向了危险的金属——
作者有话说:恭喜乐乐!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
乐乐:但是我要撞上了!
第60章 持球
撞击发生的时候, 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能全身而退的只有非碳基生物。
乐星回的余光视觉也在加速,他的世界一直都是超载的。在这快速的动态倒流中他看清了身边的大部分人,台下的韦星火和穆罗正在往他这边冲刺, 方飞羽和方丰羽正在靠近。
自由人受伤是在所难免的事情,这已经成为每支队伍不争的事实。但每支队伍都有一个保底机制,就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在力所能及的控制范围中,尽量救一下。
乐星回没指望陶最能救自己,只是……
在确定陶最真的没有动作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凉了半载。紧跟着乐星回就滚动起来,后脑勺被人牢牢地压住了,视线进入一片黑暗。迎接他的还是撞击,他的救球速度太快。只是这次的撞击没有痛感。
方丰羽离他最近, 刚刚已经扑向了他。扑的动作自带加速度, 当他按住乐星回时两个人一起滚动, 最后一起撞上了金属球网固定器。球网猛烈晃动,在比赛中他们连网子都不能碰。赵锐紧随其后,两只手死死地扶着固定器,生怕它在撞击之下扛不住, 倒下来压住队友。
还好, 还好!赵锐抱着固定器, 长吁了一口气:“乐乐你没事吧?”
方丰羽后背撞上,人还保持着保护的姿势。乐星回两只眼睛紧紧闭着,他对他拍拍又摇摇晃晃:“没事吧?伤着哪里了吗?要不要叫队医?”
“队医!救命啊!出人命了!救人啊!”赵锐已经扯开嗓子喊,李助正在跑步前进中, 听了他的喊声更是一哆嗦,哆哆嗦嗦地冲到他们面前。野马队的队员、教练、队医也围了过来,阵仗瞬间拔地而起。台上的张钊也拽着三人组的其余两名成员下了看台, 拨开人群问:“怎么了怎么了?要不要联系救护车!”
“需要救护车吗?”陈浩南已经拿出手机。
每个人都乱成一团,萧池更是将方丰羽拨开:“丰羽你让让,我来,你抱不起来。”他考虑得多,如果真有救护车过来,全队能抱着乐星回冲刺的人只有自己和飞鸾吧?
刚刚还运筹帷幄的宋忍吓得脸色苍白,说话不利落:“没没没,没事吧?快让让,别憋着他。”
一切都在乐星回身边发生,他只是吓着了,所以身体暂时失去了机动性,像短暂的断电。小时候他就这样,吓僵了就不动,所以在方丰羽怀抱中没了动静,陷入“假死”状态。等手臂和手腕找回感觉,乐星回第一时间对着大家伙摆手:“大家……大家别着急,我没事,我就是……我没事!”
赵锐急得眼圈都红了,差点以为乐乐没了:“你!你倒是说话啊!你吓死我!”
乐乐一个字不说,闭着眼睛躺在方丰羽怀里,赵锐真以为他要凉,鼻梁骨刷地酸楚。上一秒他还和小穆教练美滋滋地说乐乐进步真大,下一秒就出运动保护事故,赵锐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刚才有点紧张。”乐星回和大家一一点头,“让你们着急了,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来来来,你慢慢起来。”李助也没好到哪里去,半条命差点交代。大家纷纷散开,刚才和乐星回打得你死我活的那两位接应也看了看他,确定喵喵队没事才走。比赛可以让他们在场上敌对,但下了场谁也不想看到刚刚还活跃的人出什么事。
乐星回被李飞鸾扶了起来,再一次用笑容给大家定心丸:“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他抖抖腿又抖抖胳膊,展示自己活灵活现的关节,“刚刚比赛是不是赢了?吹哨了吧?”
齐小池又恢复了朦胧状态:“不知道啊……陶最在那边干嘛呢?”
乐星回不想关注陶最,他爱干什么都是他的自由,索性转身走向了人群外。乐星回现在学会了知足常乐,这么多朋友关心他,他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儿了。人必须要知足,不知足的下场不好。他对陶最就是不知足,如果只把陶最当成哥哥,乐星回确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弟弟。可他喜欢上陶最的时候不懂这些。
七情六欲的滞后性给乐星回上了棱角分明的一课。如果现在的他回到初中,就不会冒失地表白。他可以死死压着这个秘密,压一辈子,压到自己不喜欢陶最为止。人不能和不喜欢自己的人要他没有的东西,这句话是乐星回的课后总结。
“没事吧?我刚刚快要吓死了,你们这个运动真危险。”陈浩南陪着他往更衣室走,见乐星回又一次走神,便送上了早早准备好的运动饮料,“你打得真棒,上了场的你和下了场的你完全不一样。”
“是吗?”乐星回好像从没在陶最口中听过这些赞扬,陶最总是模棱两可“还不错”、“成年人的世界”、“恭喜你”。
“是的,你上了场比下了场严谨很多,注意力一下子就被排球收进去了,如果你在生活里也这样会好很多。”陈浩南帮他拎着包,“就是你们这个运动太危险了……”
“也还好。你瞧,大家都在努力帮我,所以我不害怕。”乐星回不是不害怕受伤,他是不害怕为了这样一支队伍受伤。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做这么危险的行业呢?竞体还是门槛儿太高了。”陈浩南不想看到乐星回再受伤。
乐星回愣了一下,缓缓摇头。他没想过,陈浩南的话像是给他的人生凿了个洞,嗖嗖地灌进冷风。也是直到这一秒,乐星回才意识到他从没想过排球之外的第二条路,他是要打排球的。
场上,好像还有事态没有收尾。
“不可能。”陶最站在裁判组的一侧,“没有持球,最后一个球怎么可能持球?”
“所以现在我们在整合意见,现场又没有‘鹰眼’装置。你冷静一下。”临时组成的裁判仲裁和陶最交流。这样量级的校级联赛并未使用高水平的“鹰眼”装置,一切都是靠全部裁判的眼睛。
“我挺冷静的,是就事论事。”陶最伸出自己的右手来,“最后手平面没有和球面完全接触,时间也没有拖延。”
“对,我看得清楚。”宋忍站在自己队员的身后说。
他又恢复了那副窝囊的模样,都开始仲裁了,居然站在陶最身后,躲避一切矛盾的发生。但陶最在前面呢,宋忍也不需要多冲动。他的眼睛就是“人肉鹰眼”,可他又是乐星回的教练,自己的话没有任何效力。
刚刚从裁判吹哨那一秒钟开始,就有裁判提出“持球”犯规。这是排球中最常见的犯规情况之一,队员的手和排球无运动接触时间必须短于0.3秒。基本上就是一碰就走。而0.3秒怎么判断,全靠裁判。
可是裁判的眼睛也有出差错的时候,毕竟0.3秒太短,人类不可能那么精准。乐星回最后救的那个球就踩在持球犯规的边界线上,如果仲裁不通过,那么刚才他们的胜局就是无效,所有人拉回来重新打。就因为这个仲裁,师范的野马队都没有走。
“他给我一传,我看得清清楚楚,没有持球。”陶最还在交涉,“只是因为他的手部动作偏向于手掌摊开。”
“对,稍微……开了那么一点。”宋忍又嗯嗯点头。
穆罗站在宋忍身后,也跟着点头。他不是内行,这时候不敢轻易插嘴。但他也知道为什么会有分歧,自由人最容易被吹持球的动作就是手掌救球。二传拿到球会马上给攻手,攻手在0.1秒内进攻,自由人和他们不是一个系统。
陶最再一次绕到仲裁员的正面:“监控录像总能证明吧?”
“现在就是在调监控,你别急。”仲裁员让他冷静冷静。
宋忍一伸手给陶最拉了回来,劝着他:“现在他们需要时间,咱们等等。不过乐乐的那个救球动作确实……不太行。我一直强调那种球要攥拳,他……”
陶最冷不丁地瞄过来。
宋忍立马不说了:“咱们等消息吧。”
消息也没有等太久,10分钟后仲裁完毕,持球犯规不成立,局分还是3-1,北体大喵喵队获胜。师范的教练这才带队员们离场,北体也赢得名至实归。陶最独自回到更衣室,简单冲了个澡,离开的时候遇上了齐小池。
“你怎么这么慢?”齐小池慢悠悠地问,“我以为全世界我是最慢的。”
“有事,耽误了一下。”陶最笑着看了看手表,“你动作是够慢的,上了场才加速。”
“我是节能型人才嘛。”齐小池就不懂了,“生活哪有那么多意义深刻的真谛,慢慢享受才是正道。不过……今天那个3号接应给我上了一课。”
“看人家双手都能打,馋了吧?”陶最和他想到了一起去,“咱们队缺一个强接应,你要不要试试?”
齐小池靠着衣橱,强接应的含金量每年都在上升,接应位置也算是好起来了,从名不见经传的小透明变成了热门。“小翠的跑动比我好,他也算半个强接应……”
“你要不要成为完整的一个?”陶最看似询问。可通过他对齐小池的了解,小池子就是喜欢睡觉,其他方面他很敏锐。能让小池子亲口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已经在考虑了。
“我不敢。”可齐小池也有自己的考量,“人都有自己的恐惧,你明白吧?”
“哈哈,明白。没关系,你慢慢想。”陶最也理解他的状态。一旦往强力接应这条路上走,就是一条不归路,齐小池要面临的不止是得分效率的重压,还有关键时候分担进攻压力的责任。他要成为辅助得分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考虑的问题,这不奇怪。”陶最拎着包,跟齐小池一起往外走。两个人走到排球馆的门口,齐小池虽然眯着眼睛可还是认出了远处的乐星回:“乐乐那个头发真好认……这陈浩南也是,穷追猛打,条件也不错,八成能感动乐乐。”
“爱情光靠感动可不稳定。”陶最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要往右边拐。
齐小池却一把拉住他:“你不过去找他们?今天咱们赢球,干脆大家伙一起吃饭吧?”齐小池是一个特别喜欢“包饺子”的人,每个人都要吃饭的嘛,一起一起。
陶最顿住脚步,看向乐星回和陈浩南渐行渐远的背影。
“不了,我和别人有约。”陶最摇了摇头,又决然地转回身,走刚刚选择的那条小路——
作者有话说:乐乐:我成长了,对爱情有自己的感悟。
陶最:那我退了,一退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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