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昏头
101.
后来就真去买雪糕了。
但今天开始放假, 学校的超市在放学后没多久就闭店了,于是江霖让阿丰在回家路上中途随便找个超市停一下。
结果阿丰没理解他的意思,误以为他们是想去逛超市, 理所当然地把车开去了大型商超。江霖没太看路, 直到车子往商场的地下车库开下去才反应过来。
……只是买根雪糕未免太小题大做。
不过车都停好了也只能接受。
这边商超离家不算远,超市提供满额配送的服务, 柳婶抽不出时间出门的时候就经常会在这边下单生鲜。
虞礼是第二次来这边的超市, 上一回还是乔霜阿姨扬言要下厨来买食材那次,江叔叔也在。那天超市里正好有免费的冰淇淋试吃活动,虞礼记得自己那支冰淇淋还是江霖排队帮自己领的。
从车库的直达电梯上来, 刚走进超市入口没两步, 江霖忽然顿了下脚步。
虞礼微微侧目。
江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稍稍皱了一下,迟疑着问她:“你的生理期应该不是最近吧。”
虞礼一怔,没想到他竟然记着这个, 抿着唇摇了摇头,心脏倒仿佛被温泉浸润了一遍。
“那就行。”江霖眉心重新舒展开, 继续往前走着,顺便自然地提起,“上次你就是吃了这儿的冰淇淋, 结果第二天生理期疼得都走不动路。”
有点不可思议,虞礼心想, 他居然连好几个月前的事都还记得很清楚。
除了麻烦点, 大超市也有大超市的好处, 至少冷冻区雪糕冰棒的种类多到能挑得人眼花。
江霖让她想吃什么随便拿,虞礼这边挑挑选选刚做完决定拿起一支巧克力榛子夹心的雪糕,一转头, 发现江霖已经在身后装了小半个购物车。
和她的斟酌犹豫不同,少爷买东西似乎突出一个速战速决的宗旨,在一排散装冰柜前几乎把各个牌子各种口味的雪糕都来了两份,动作迅速且毫不拖泥带水,不知道还以为他来这儿是进货。
眼见着他还没打算收手的架势,虞礼边恍然原来他今天这么想吃雪糕啊,边忙不迭地上前试图阻止他继续扫货的行为。
“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她倒不是质疑江家那两个超大的冰柜放不下这些,只是想说,“……柳婶会不会不高兴啊。”
毕竟平时他们在家偶尔吃点膨化食品都得偷摸避着点柳婶,雪糕的话家里在入夏后其实也有备着一些,但柳婶在吃食方面盯他俩盯得向来比较严格,就算是气温最高的那段时间也不允许他们贪嘴多吃。
江霖沉默一瞬后道:“没事儿,又不一天吃完,这玩意儿本来也耐放。”
说是这么说,倒也没再继续不要钱似的扫荡了。
虞礼默默把自己手里那支雪糕也轻轻放进购物车里,江霖又拿起来看了眼包装,是他没挑过的牌子。
“这个好吃吗?”他状似无意地问。
虞礼如实道:“我也是第一次买,包装设计得很好看呢。”
可能是最近新出的牌子。
江霖“哦”了声,依然拿着那支巧克力榛子夹心的雪糕。
虞礼忽然福至心灵,回身在自己刚才挑挑选选的冰柜里又拿出一根同牌子的雪糕。
一人一根,这下总不会错了。
果然很好懂的少爷眼里已经溢出笑意,两根雪糕一起放进购物车里,边推着往前走边意有所指般道:“我也每种口味都挑了两份啊。”
迎面有其他顾客同样推着购物车走来,宽敞的过道一下子变得狭窄,虞礼不再和江霖保持并排,主动退了一步靠在他身后,小步跟着他的同时也不忘应和表示自己下次一定注意。
看来都是细节。
阿丰在收银处等他们,结完账后主动拎过沉甸甸的保温袋,并道:“停车场热得很,汽油味儿也重,你俩去商场门口等我吧,我把车开上来接你们。”
江霖没反对,不过在阿丰拎着袋子走之前,他拔开保温袋先把最后挑的那两支雪糕拿了出来,再随手分了一支给虞礼。
两个人往商场出口方向走的路上就顺手把包装袋拆了。
虞礼原本以为自己刚才拿的第二根雪糕和第一根是一样的口味,从包装袋里取出来才发现居然是不同的,江霖手里那根是纯色的巧克力外壳,而自己这根雪糕的巧克力外壳上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蓝色。
“诶?”
“蓝莓吧。”江霖猜测她那根,把揉成团刚准备扔的包装袋重新展开,仔细看了眼外包装上写的字,右下角斜斜写着“巧克力榛子夹心”的小字。
确实是蓝莓,虞礼对比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除了文字不同外,外包装的设计几乎一模一样,而且都有巧克力脆壳,也难怪刚才没看清。
江霖记得她一开始选的是自己手里这根,便问要不要交换。
虞礼摇摇头:“没关系的。”
正好走到商场门口,出了大门还有一道隔热的门帘。
刚一推开挡风隔热的软门帘,户外那与室内冷气对比鲜明的热意便呼啸扑来。
这会儿的地表温度貌似仍然没怎么降下去,或许是在商场空调打得太低,骤然袭至的闷热也格外突兀,虞礼甚至第一时间被猝不及防的扑面热气冲得懵了一瞬。
她眯了眯眼,手还没松开厚重的挡风门帘,忽然面前递过来一根雪糕。
微凉的寒气裹挟了巧克力柔软的甜腻逼近唇边,同时耳畔传来身边人低低一声。
“给你咬一口。”
大概是一时脑热反应不及,又或许是江霖投喂的举动过于自然。
虞礼未经思考,下意识地听话张嘴咬了一小口喂到嘴边的雪糕。
唇齿被冻得一激灵。
巧克力和牛乳也来不及完全在舌尖融化。
“……”
忽然一阵僵硬和沉默。
两个人都是。
虞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眼瞳缩放,心脏也不由跟着大力跳动了一下。
“对…对不起!”她慌忙道歉,尽管不是有意为之,语气里依旧是显而易见的无措。
不光是她吓了一跳,江霖同样惊讶,明明是自己主动递上前的雪糕,却没想到她居然真的会咬。
他微微垂眸,手里形状圆整的雪糕此时缺了个口子,破开的巧克力脆皮里露出雪白的牛乳奶油、小颗粒的榛子夹心,以及,那小半圈特别可爱、且忽视不能的整齐牙印。
江霖感觉自己喉头一瞬间就不寻常得热了起来,比刚打完酣畅淋漓的一场球赛时要热得多。
不仅热,还很痒。
不仅是喉咙,还有心口。
虞礼耳朵已经红了,抱歉道:“我这根蓝莓的跟你换,不好意思……”
可自己手里完好的这根雪糕还没递给他,不远处传来的一声短促鸣笛又插进来夺走两个人的注意。
家里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阿丰降下车窗,正挥手朝他们示意赶紧过来上车。
江霖率先反应过来。
“走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虞礼眼睁睁看着他直接将自己手里那根雪糕咬住,空出来的手二话不说抓起她的手腕。
再然后她便踉踉跄跄地被江霖拉着迈开脚步。
什……
啊……
啊???-
虞礼平常睡觉时很少做梦,今晚不仅做了,甚至不止一个梦。
连续三个简短又无厘头的连续梦境结束后,唰得睁眼时,入目是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的黑漆漆。
等视线稍微适应了昏暗,她缓了口气,摸过床头在充电的手机,摁亮锁屏一看,才凌晨两点十二分。
手机自动息屏后,光源消失,房间里又重回黑暗。
虞礼完全想不起来刚才三场梦都梦到了什么,脑海里只有模糊零碎的几个画面,总之胸腔鼓噪得厉害,再怎么闭眼也毫无睡意。躺着躺着甚至莫名觉得闷热,便坐起来将空调调低了两度。
近几个月来她睡觉都很规律、睡眠质量也都很好,像此刻这种失眠的体验仿佛已经久违。
清醒到接近三点时,又莫名口干舌燥。偏偏昨天睡觉前忘了带水上楼,虞礼看着自己摆在床头的空杯子,犹豫之后还是决定下楼倒水。
凌晨三点下楼也是第一次。
尽管知道各个房间隔音都很好,而且今晚楼上也只有自己和江霖,虞礼走楼梯时还是尽可能放轻动作,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
走出房门时还特意捎上了手机,本意是想借手机的光亮照明,结果下到一楼了才意识到有点多余,因为不论楼梯还是客厅、亦或是她要去的厨房,每一段路都亮着盏暖色的壁灯,不是非常明亮,但足以让人看清要走的路。
或许是特意为乔霜阿姨和江叔叔留的灯,虞礼心下猜测,毕竟他们有时候的确会不打一声招呼地在半夜突然晚归,偶尔白天清晨在餐桌看见他们时,虞礼总是会有点惊讶,而江霖对此表现得倒像是习以为常。
喝完半杯水后,渴意和热意都消减了大半。
虞礼没急着回房间,而是在餐厅兀自坐了一会儿。
墙上的挂钟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寂静的深夜里,每一声嘀嗒都格外清晰。
一个人坐着坐着,她忽然慢慢地弯下脊背,胳膊横过来搭在桌上,最后脑袋也完全低垂下去,整个人变成了埋头趴下去的姿势。
……呜。
臂弯偏凉的皮肤接触到脸颊,是难以自制的烧热。
但应该不是真的发烧。
只是感觉……害羞吧。
昨天傍晚发生的事跃入脑海,她忍不住地想起江霖吃的那根雪糕。
那是……
那是被她咬过的啊!
但他居然毫不介意地吃掉了??
这难道是没关系的吗??
就算现在照不到镜子,虞礼也毫不怀疑自己脸色一定红得超厉害。
所以失眠也是因为午夜梦回吗,毕竟夜深无人时从梦中醒来总是很容易想起一些白天的事,唔……
任由温度兀自攀升了一会儿后,虞礼撑着餐桌重新支起上半身,不太清醒地想着回去睡觉前得先给自己降降温才行。
于是混混沌沌又顺理成章地想起昨天回家后,那被江霖塞进冰柜里的一大袋雪糕。
第102章 昏头
102.
傍晚吃的那根不认识牌子的雪糕超级甜, 甜到虞礼吃完一根感觉自己整个嗓子都被糖浆糊住似的说不出话,回家后便直去厨房灌了好大一杯水。
在做饭的柳婶顺便让她帮忙看一会儿炖锅,自己要去储物间找找还有没有备着的香料。
江霖就是趁柳婶这会儿不在的短短功夫溜进厨房, 动作利落地把那一大袋刚买的雪糕偷摸装进冰柜里, 末了把手里的保温袋团了团,避免留下作案证据似的没有直接丢在厨房。
大概因为他这连串动作都是在虞礼眼皮子底下完成的, 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好像成为了共犯。
江霖偷藏雪糕的冰柜并不常用, 因而至少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柳婶还真没发现厨房里有东西多出来。
他当时藏得也很急,三四十根雪糕唰啦啦地一股脑直接倒进冰柜里, 他放得有多随便, 虞礼现在打开时冰柜看到的画面就有多凌乱。
习惯性的整理本能发作,她默默地将这些乱七八糟堆成小山似的雪糕按口味分类、每一根都上下对齐,跟码砖似的层层上垒,直到看起来整整齐齐了才觉得满意。
忙活完这一切, 虞礼直起腰后才觉得自己的行为好奇怪。
没人会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偷偷摸摸在厨房摆放雪糕的吧。
原本只是想吃一根降降温而已……这下真成共犯了。
或许是之前那根雪糕甜得现在仍心有余悸,虞礼有意避开了一些看外包装就齁甜的口味, 最后鬼使神差地拿了根苦咖啡味的。
重新回到餐厅、在自己刚才拉开的那把餐椅上再次落座时,她忽然才想到“半夜三更”和“咖啡”这两个词貌似不太搭。
本来就不擅长喝咖啡,这下会彻底睡不着也说不定。
但包装袋已经撕开, 想反悔的余地也没了。
虞礼认命地咬了一口棕褐色的雪糕,入口的冰凉以及超出心理准备的苦意让她不自觉皱眉眯眼。
也许果然还是比较喜欢甜的……
咬掉大概四分之一时, 实在无聊打开手机, 点进许久未关注的朋友圈, 意外发现最新一条、也就是三分钟前,池淼淼居然发了条动态。
虽然只是发了一张星光璀璨的夜空照片。
市中心的星空向来不怎么美丽,这种漫天繁星月色皎洁的程度, 至少也应该是在郊区才能拍到。
虞礼点开照片看了一会儿,第一反应是池淼淼难道在郊外吗?
不过很快又兀自找了个合理的解释,可能也不一定是池淼淼自己拍的。
虞礼没太纠结,选择给这条动态点了个赞。
她偶尔才刷一次朋友圈,频率不高,但一般看到的动态、只要不太奇怪的,都会毫不吝啬地点赞。
大概往下刷了两三分钟,虞礼刷新了一下页面,重新返回顶部时,却发现最新的一条动态不再是池淼淼的发的星空照了,而是换成一个小时前谢楚弈发的一张游戏截图。
虞礼愣了愣,意识到池淼淼应该是把那条动态删除了。
其实倒也不是删了,只是临时改为仅自己可见的状态罢了。
池淼淼一直都有这种习惯,看似从来不发朋友圈,但其实发的每一条动态都是仅自己可见。
至于今晚,大概是又累又困,忙晕了,竟然忘记修改可见范围。
还是收到了点赞提醒才反应过来,池淼淼抹了把脸,暗自对少见的疏忽感到懊恼。
不过。
为什么虞礼会在这个点给自己点赞?
池淼淼皱了皱眉,点进那个被自己备注为“小天使”的猫咪头像,率先发了一句“还没睡吗”过去。
虞礼大概在两分钟后才回复:【没有啦,醒来喝水而已】
顶部继续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预判她或许会反问自己,池淼淼想了想,率先发去解释:【我也差不多,热醒的】
……当然是谎言。
池淼淼有些庆幸还好现在只是打字聊天,否则妹妹大概分分钟就能发现自己脸上写着心虚两个字。
也不是有意想瞒骗她什么……只是暂时没想好该怎么跟她说而已。
虞礼见状,把自己快打完的一行字又删了,重新在聊天框里敲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半夜还在外面呢】
心里还隐隐担心她的安全来着。
池淼淼挑了个兔子的表情包发过去,试图打着哈哈糊弄:【我大晚上去外面干什么】
虞礼回得倒是直白:【嗯……做夜班兼职?】
比如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上夜班那种,说实话她刚才真的在心里这么猜过。
池淼淼:……
被风吹得微微发僵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她临时去搜了张“不可能的啦.jpg”的表情包发过去。
对面的余力秒回了一句“嗯嗯”,看起来是丁点儿都没怀疑。
池淼淼一下子就觉得更心虚了,而后看到虞礼发来一句“国庆快乐”,她又有点想笑。
刚好前面有人在喊自己名字,池淼淼应了声,深吸口气,稍微用力地又揉了揉脸,在收起手机从休息区起身前快速打字:【国庆快乐!好啦快睡觉吧我也准备继续睡了,晚安!】
虞礼打出“晚安”两个字,对话框里自动弹出来一排表示晚安的小表情,她随机点了个兔子盖被的表情选择发送。
池淼淼没再回复什么了。
虞礼咬下最后一口苦味雪糕,吸了吸不知怎的有些发堵的鼻子,站起来将餐椅推回原位后再扔掉木棒。
睡觉之前也没忘再刷一遍牙。
总之一通折腾后,躺回床上都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虞礼保持标准的平躺姿势,努力想将脑子里的多余思绪剔除以促进睡意。
最开始时无果,某人毫不在意地吃掉被咬过一口的雪糕时的画面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
拉起薄薄的空调被盖过发顶,喉咙里轻轻溢出一声嘤咛,她侧过翻了个身,而后索性攥着被子在床上翻滚了一圈。
直到脑袋碰到了床上的玩偶才停下。
虞礼拉下被子,被窝里稍显稀薄的空气貌似让鼻塞更重了,只好张嘴帮助平复呼吸,缓了缓,才辨认出近在咫尺、甚至贴着自己额头的那只玩偶是企鹅。
上次在海洋馆的商店里带回来的超大企鹅。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企鹅还是江霖帮忙抱回来的,回家后两个人身上都湿哒哒的,但他湿得格外厉害。
虞礼伸出手,胳膊环不住充棉饱满的玩偶,只好退而求其次,改为揉摸企鹅白白软软的肚子。
靠了会儿软乎乎的企鹅,困意终于被成功酝酿。
虞礼阖上渐渐沉重的眼皮,就在以为自己快要睡着的昏昏沉沉之际,忽然胃部传来一道绞痛。
放松的身体倏地一僵,积攒的睡意在下一阵痛感袭来时瞬间消散殆尽。
……
习惯真是蕴含不容小觑的力量。
江霖按照生物钟睁眼时,一看时间,和平常上学时起床的点相差无几。
可今天才国庆放假第一天,而且他也没特意定闹钟。
于是打算心安理得地继续睡,无奈生物钟早已成型,江霖愣是辗转反侧二十来分钟也没能睡回去。平时觉得都不够睡,这会儿能睡了反而睡不着。
最后躺得烦躁了,顶着一头被压得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到底是决定起床了。
起码能和虞礼一块儿吃早餐,少爷对着镜子刷牙时试图这么安慰自己。
下楼时家里只有江植树在迎接他。
植树熟稔地蹿过来,将自己整个身体都扑到哥哥的拖鞋上,四肢一齐扒着边缘,一副不愿意下来的样子。
江霖抬起那条大早上就长猫的腿,随意地悬空上下摆晃了几下——他家猫最近总爱玩这种跷跷板似的游戏。
腿上应付着植树,江霖目光往餐厅那边偏移,厨房方向很安静,似乎一个人都不在。
恰好在庭院里跟着教学视频打完一套健身拳的柳婶进屋,看到他时还有点惊讶。
“不是放假吗,阿霖你起那么早啊。”
“还行吧,和平时差不多啊。”江霖抖了抖腿,将玩得意犹未尽的猫咪毫不领情地抖下去。
柳婶擦了擦脖颈的薄汗,边朝餐厅走边笑道:“今儿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这话说得也太过分了,”江霖走在她身后,“放假但是早起这种事放在我身上就那么不可思议么。”
柳婶笑着看他一眼:“不仅呢,你今天起得比礼礼都早。”
餐桌上摆好的两副碗筷都还没被动过。
江霖这才诧异:“虞礼还没起床?”
柳婶去厨房帮他榨果汁了,传来的声音小了点,但能听得清楚:“是啊,你睡她隔壁,出门都没发现吗?”
“她在不在房间里门都是关的啊。”
“可能是这几天念书太辛苦累到了,睡个懒觉也好……”
榨汁机开始运作,江霖也听不清柳婶后面说了什么。
还是觉得很意外,毕竟懒觉这个词很难和虞礼搭上边。
江霖有意放慢了吃东西的速度,但直到自己吃完早餐了也没见人下楼。
或许是对比自己睡不着早起的情况,少爷出于内心的一点点不平衡,忽然冒出想去吵醒她的恶劣想法,想哐哐敲她房门,然后质问她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这种话。
不过也就想想。
但直到两个小时后柳婶都要出门去买菜了虞礼还没动静,江霖终于觉得不太对劲了。
一个平时从来不赖床的人突然睡到日上三竿,怎么想都不太正常吧。
压下心里一些不好的猜测,江霖三步并作两步地踩上楼梯,担心地回到三楼,刚准备敲虞礼的房门。
仿佛有感应似的,门直接从内开了。
“你……”
他想说的话在看到虞礼苍白的脸色时顿时消弭。
江霖一愣,想改口问她怎么了,下一秒虞礼仿佛突然站不住了似的,身体无力地向前倾倒,额头直直抵在他肩上。
江霖下意识抱住她,抬手扶在她微躬的背上,隔着睡裙单薄的布料,摸到了一手冷汗。
第103章 昏头
103.
家庭医生今天不在市内, 就算立刻动身也没那么快赶回来,电话里听完小少爷对症状的形容描述,医生当即建议还是直接去医院比较好, 胃疼这种事可大可小, 至少验血和拍片的流程少不了。
节假日的医院几乎每时每刻都处于人流拥挤的高峰期,好不容易带虞礼做完一系列检查, 点滴是肯定要挂的, 江霖本来还想要间单人病房让她躺得舒服点,但被护士站的护士长以浪费资源为由给无情驳回了。
少爷当场想理论自己又不差这点钱,好在虞礼及时拉住他。
“打个针而已…输液大厅有位置的。”她声音清浅地劝道。
江霖垂眸, 看她依旧面色苍白, 莹润的眼睛带了几条血丝,匆忙出门前随意扎的低马尾已经快散了,两侧都有头发跑出来,发圈发挥的作用聊胜于无。
伸手帮她把那个摇摇欲坠的发圈取下, 江霖直接套在自己手腕上,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妥协般搀揽着她往输液室的方向慢慢走。
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很难看。
护士接了单子去便去准备吊瓶了, 江霖带着虞礼在输液大厅比较安静的角落位置坐下,又把一直挂在臂弯上的外套展开盖在她身上。
出门出得急, 外套带的还是一中的秋装校服——柳婶早上刚洗完烘干放在客厅还没来得及帮他们收进去的, 江霖路过随手抓了其中一件, 现在展开看大小应该是自己那件。
虽然他一系列的举动都温柔小心,虞礼还是觉得他大概不太高兴。
虞礼自己也有点难过于给人添麻烦,但还好只是急性肠胃炎, 她这么想着,同时也轻声说了出来。
“什么叫‘还好’?”江霖语气微微加重,脸色一下子更难看了。
感觉自己说错话了,虞礼下意识缩了缩下巴,水蒙蒙的眼睛透着一丝易碎感。
凌晨的时候吐过好几次,脱水又脱力,胃部还是一抽一抽地疼。
炎症伴随着发热,接近三十九度的体温让她身体绵软到使不出力气,先是肩膀、继而蔓延到全身的骨头都开始胀痛,似乎包括脑子也转不动了。
她垂着眼皮,没多久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叹息。
这副病弱可怜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不舍得对她生气吧。
尤其没什么抵抗能力的某人第一个心软投降。
“不舒服的话从一开始就要说啊,”江霖拉着当被子盖的那件外套领子往上扯了扯,缓和了语气,无奈的口吻中掺了些懊恼,“我不就在隔壁么,你打个电话或者发条消息我就过来了啊。”
虞礼眼睫轻颤,低低“嗯”了声。
应声微不可闻,听起来就像虽然乖巧应付但实际还是不会听话。
要不是看在她目前是病患的份上,江霖都想敲她脑门了。
拎了吊针和一串吊瓶的护士走过来,例行再次询问过虞礼名字完成核对后,便让她把手抬起来。
冰凉的针头刺破皮肤扎进血管,虞礼自己没什么感觉,倒是江霖呲了一下牙,有点不敢看似的错开视线。
“药吃过了吗?”护士调整着点滴速率边问。
江霖回道:“去药房领了。”
护士指了指前面:“那儿有饮水机,纸杯在下面柜子里,一会儿接点温水给病人。”
江霖点头应下,心里盘算着阿丰拿药的速度也太慢了。
座椅靠背有点高,虞礼后仰时脖子并不能很好的贴合椅背的弧度,反而会觉得很累,只好调整姿势再往下坐了点,整个人就像蜷缩在椅子里一样。
江霖犹不死心:“还是要间病房躺着输液吧。”
要不是太远,本来是想去私人医院的。
虞礼果然再次拒绝了这个建议,单不论是否符合规定,这几天医院有没有空余床位也不好说,本能希望尽量少给人添麻烦。
江霖接了杯热水回来,随即想打电话问问阿丰取个药是要取到天荒地老不成,刚打开手机正好跳出来谢楚弈发来的消息。
谢楚弈:【[图片]】
谢楚弈:【来自妹妹凌晨三点半的点赞?】
图片是截的自己凌晨发的那条朋友圈,他昨晚打游戏熬到两点,把难得打出十五连胜的战绩发了动态后倒头就睡了,这会儿刚醒,查看手机的时候发现虞礼的点赞排在特别前面,再仔细一看她赞的时间也很不正常。
江霖没立刻回复谢楚弈,而是把手机屏幕转向虞礼,故意给她一眼。
“……”虞礼茫然的目光朦胧如雾,好不容易才理解他手机上的内容。
江霖哼哼出声:“早上?”
她在家时说的是早上才开始胃疼的。
虽然点赞作为不了直接证据,但至少能证明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就醒着。
虞礼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江霖的语气里倒没有什么质问的意味,只是不太理解:“所以你凌晨三点起床吃雪糕?”
刚才医生问诊时他也在场,自然听到了虞礼如实回答说是吃了雪糕才开始胃疼的,江霖当时还以为是昨天傍晚吃的那根雪糕在作祟,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虞礼低头“嗯”了声,像是为自己做了坏事感到抱歉。
江霖虽然语塞,但并没有细问她半夜不睡觉的原因,只是开始碎碎念叨:“不全是雪糕的问题,是时间不对啊,饿了的话煮个泡面都比吃冰的强吧,或者下次你喊我一声,我偷偷带你点外卖。总之凌晨吃雪糕也太不对了,以后不能这么干了啊。”
她但凡要是体质稍微强点儿也就算了,偏偏平常对着空调吹个两三分钟就会开始打喷嚏,居然还有胆子做这种称得上“作死”的行径。
一直以来虞礼都是被周围人夸乖巧懂事的那一个,江霖撇了下嘴,其实也没那么省心嘛。
虞礼认错态度良好地说了句对不起,其实不用他说,她自己也觉得这种事大概不可能会再有下次了。
“我都不敢这么折腾,不过像老谢这种傻…笨蛋的话应该可以。”江霖微顿,稍微换了个不那么难听的词。
虞礼:“……为什么?”
“不是有那种说法么,”江霖煞有介事,“笨蛋从不会生病什么的。”
“……”
虞礼滞愣了几秒,理解了他这句玩笑后,才微微弯起眼睛,牵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顿时江霖一直绷着的心情也稍微轻松了些。
算了…别的也不跟她计较了,只要她还能有力气笑就行。
输液大厅悬挂了台大屏电视,在今天的日子里理所当然地播着中央台,今年国庆没有大型阅兵,这会儿屏幕里正直播着盛大的游行表演。
虞礼坐的位置离电视比较远,声音听不太清,看画面也有些模糊。她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不确定是生病原因还是真的近视了。
阿丰终于拎着药过来了,江霖接过袋子时的神情实在怨念。
左右都没空位可坐,阿丰叉着腰站在他们跟前,也着实无奈:“我也没办法啊,那配药室的队伍比挂号那儿都长。”
说完还试图比划几下。
江霖对应着说明书将药片胶囊一一倒进虞礼手里,盯着她吃完,才拿过纸杯起身。
开的药种类不少,该吞的吞完,还有一袋冲剂需要泡开。
江霖重新接了点热水,医院的饮水机除了纸杯外也贴心配了可供自取的搅拌棒,他搅着半杯黑色冲剂回来的时候,阿丰正半蹲在虞礼面前逗她开心。
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女生眉眼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江霖走近了,正好听到阿丰问出一句:“礼礼吃了药还难受不?”
虞礼一句“不难受了”刚说出口,被江霖毫不留情地拆穿。
“手还捂着肚子呢还说不难受,怎么可能刚吃两分钟就见效,神药么。”语气虽然听着不带感情,把纸杯递给虞礼时还是下意识提醒了句,“小心烫。”
阿丰抬头看了眼挂着的那串药瓶,长长地叹气:“唉这得打到什么时候去,柳婶过来看到估计得心疼死。”
虞礼眨了眨眼:“柳婶也要过来吗?”
他们出门的时候柳婶出去买菜了不在家,也就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
“那肯定啊,”阿丰轻笑道,“刚排队的时候我就给她打过电话了,柳婶本来说马上过来,我说你不用急、礼礼针已经打上了,她又说那她煮点粥再带过来好了。”
江霖接了句:“你去接柳婶吧,国庆估计不容易打车。”
阿丰站起来:“我也这么想的,有什么需要我一起带过来的吗?”
江霖转向虞礼:“你有吗?”
虞礼看起来还有点懵懵的,但他既然这么问了,她便下意识开口:“那,作业……”
话没说完被一把捂住了嘴。
江霖忍着额角微跳的青筋:“我就多余问你。”
阿丰没控制住笑出声:“那我先去了啊,阿霖你在这儿没问题吧。”
江霖刚想说能有什么问题,又听虞礼开口:“其实我自己在这儿打针也没问题……”
实在来气,于是江霖再次捂住她的嘴。
“从现在开始你被禁言了。”他宣布道。
“……”
不让说话,那就喝药吧。
纸杯摸着不怎么烫手了,虞礼浅抿了口冲泡的药剂,嘴唇试了试温度,烫是不烫了,就是怪苦的。
她不由被苦地皱了下眉,缓了缓后,又喝了一口,再次皱眉。
江霖原本唇线绷得挺严肃的,见状又实在没忍住,出声时口吻染上好笑的意味:“你在这儿品酒呢?”
这可比咖啡雪糕苦多了,虞礼轻轻哈了口气,舌根的苦涩残留持久,连呼吸都觉得好苦。
杯子里还剩下一小半,长痛不如短痛,她做了个深呼吸,终于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苦到整张脸都皱起来时,突然嘴里被塞了颗奶糖。
第104章 昏头
104.
“刚接水的时候边儿上有哭着不肯打针的小孩儿, 护士拿糖在哄,我看她兜里糖挺多的,顺便要了两颗。”
江霖手上还捏着另一颗没拆的奶糖, 解释道。
嘴里奶糖的甜味渐渐盖过苦涩, 虞礼表情也不再皱巴巴的了,随之而来是有点不好意思:“这是不是专门给小朋友准备的糖呀……”
“那又怎么了, ”想到好笑的事情, 江霖低低笑了两声,“我说我妹妹也想吃,护士也不好意思不给吧。”
唔……
妹妹啊。
奶糖融化到最后一小块, 虞礼用舌尖轻轻抵在上牙膛, 输了半个吊瓶的液,她感觉自己有点退烧了,但脑袋还是晕得不行。
胸口也有点闷,她试图将身上盖到下巴的外套扯下去一点, 才刚悄悄有所动作,又很快被旁边人拉回原本的高度。
“开着空调呢。”江霖说。
于是虞礼只好放弃, 之前胃疼到好像一整个都蜷缩起来了,现在不知不觉间痛意已经缓解了大半。她缩了缩脖子,小半张脸都藏到了外套下, 鼻尖嗅到的是家里常用的那款留香珠的淡雅花香,令人莫名安心。
骤然袭来的困意让头更重了, 虞礼眼皮发沉, 好像就算此刻坐得不算舒服, 下一秒也能完全睡去。
只不过在完全阖眼之前,向一侧倾斜的脑袋被一只大手轻轻托住了。
再然后她便被强制性地靠在身边人的肩头。
脖颈有了可以依托和支撑的地方后舒服很多,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之际, 虞礼趁着还有意识,对江霖说了一句“谢谢”。
或许后面还应该再加个称呼,比如,谢谢哥哥……之类的。
如果是哥哥的话,似乎什么都能解释得通了。
周遭声音吵吵嚷嚷,有孩子在嚎啕大哭,有老人在低低咳嗽,有男声在焦急呼唤护士,有女人在操心絮絮念叨,还有电视里主持人无比标准的播音腔……总之乱七八糟汇聚在一起,编织成此刻真实又飘渺的背景音。
虞礼意识不清,却还是在脑海里捕捉到了一些轻如线团的思绪,无奈丝线缠缠绕绕,想理清楚,眼睛莫名发酸、胀意饱满,实在只能放弃。
算了,先睡觉吧。
……
虞礼一觉醒来时,吊针已经挂到最后一瓶了。
江霖看着她微微睁眼,紧接着又因为乍然接触到亮堂的光线,下意识地瑟缩躲避了一下。江霖由着她不清醒的脑袋在自己肩上蹭了蹭,直到她逐渐清醒,最后反应过来坐直身体。
不得不说,真的很可爱。他默默想着。
“还想睡吗?”
她摇头。
“肚子疼吗?”
她依然摇头。
“那吃饭吧。”
奇怪的一问一答结束,虞礼终于想要说话,声音却一时哑得厉害,她咳了一声,又试图清清嗓子。
江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倒了杯温热的茶汤出来递给她。
小范围的空气中顿时弥漫起红枣和莲子的清香。
虞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江霖先她一步解答道:“柳婶来过了,看你睡着就没忍心把你叫醒。”
他又拎起暂放在座椅底下的保温袋,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两排熟悉的食盒。
一小杯温甜的茶汤喝完,虞礼好像终于打开身体某个开关似的,恍惚有种活过来的错觉。
“柳婶回去了吗?”
“回去了,说是与其在这儿守着,不如在家多做两道营养餐。”
听起来不太像柳婶的口吻…但毕竟无从查证,虞礼也只能应下。
这个点输液大厅比之前少了有三分之一的人,江霖拖了把空置的椅子过来临时充当桌子,将食盒盖子一一打开,再往虞礼手里塞了把勺子。
柳婶给她做的都是易消化的食物,拿勺子吃没一点问题。
江霖自己也没吃午餐,本来柳婶中午打算做西餐来着,但情况有变,牛排总不方便外带,干脆给他做成了汉堡。
刚才怕吵醒虞礼也就一直没吃,江霖照顾好她吃饭后才拿起自己那个汉堡,拆开柳婶层层叠叠裹的包装纸,准备咬下之前,他忽然侧目,果然看到虞礼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他稍顿,迟疑着把手里的汉堡递过去:“给你咬一口?”
心里同时飞快地想着她现在能吃这个吗?牛肉汉堡应该挺健康的,就吃一口应该没事吧?但好像有点凉了,凉了还是别让她吃了吧万一又胃疼呢……
体温降下后,原先隐藏在每一寸骨缝中的酸痛也淡去大半,虞礼左右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想来已经不再发烧了,加之又睡了几个小时,精神已经比早上要好太多。脑子有了可以转动的力气,眸光也清明不少。
她眨动眼睑,试图悄悄打量江霖的表情,最后发现他一切都很坦然。
大方无谓地递给她自己的汉堡,就像昨天无比自然地喂过来那根雪糕。
虞礼谢绝了汉堡,微微偏过视线,只忽然莫名地问了句:“你有真的表妹或者堂妹吗?”
江霖眉梢轻动:“亲戚啊,远房的肯定有吧,也不在同个城市,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几面,怎么了?”
虞礼状似了然地轻轻“哦”了声,嘴唇翕动,最后却只摇头说“没什么”。
其实是想问他对自己所有妹妹都这样亲近吗,但貌似没有什么可参考的意义,到底还是作罢。
江霖提醒她:“吃完饭还得喝一袋冲剂。”
虞礼点头,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之前没吃完的那颗奶糖,后知后觉想到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这几天都要忌口了,什么生冷辛辣都不能吃,哎这个没关系,柳婶肯定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柳婶有发现雪糕吗?”她忽然想起来。
说到这个,江霖表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古怪,硬要形容,大概类似于荒谬的同时又感到莫名好笑。
“冰箱里那叠得整整齐齐的雪糕是你的杰作啊?”
他这样一说,虞礼就知道,无疑是已经被抓包了。
“柳婶以为是我干的,”江霖漏了声笑,“刚才过来的时候边指责我净带你乱吃东西,一边又好像觉得很欣慰,受不了。”
大概是觉着他没一股脑倒得乱七八糟,而是竟然学会收拾了,感觉到莫名的宽慰。
这是让他背锅了呀,虞礼抱歉道:“我回去跟她解释解释。”
江霖摆手:“不用解释,我没吃亏,因为我也说她了。”
虞礼愣了:“啊?”
“我跟柳婶说也怪她平时做饭太健康干净,而且也总不让我们吃外卖,把你胃养的太娇气了,所以偶尔多吃根雪糕都扛不住。”他说得煞有介事且理直气壮。
虞礼听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所谓的倒打一耙吗?
最后这只吊瓶的点滴流速稍快一些,吃完东西喝完药,药液就只剩下最后小半瓶了。
江霖给阿丰发消息让他可以来医院接了,阿丰今天也不知道第几次来回往医院跑。
退出微信界面前,江霖忽然停留在联系人的列表上有所犹豫。
“得跟乔女士报备一下吧。”他说。
虞礼仰着脖子盯着水位线渐渐降低的吊瓶,听到他这么说,偏过头看他,随即下意识想摇头:“不用吧,不用打扰阿姨了。”
乔霜女士和江总这段时间依旧被满满当当的工作量充斥着,夫妻俩都不是因为国庆就会理所当然给自己放假的人。
江霖这回倒显得挺好说话的,放下手机,点头时说的话却是:“嗯…反正就算我不说,柳婶或者阿丰肯定也会跟乔女士讲。”
少爷可太了解家里这俩人平常向乔女士“通风报信”的速度了,有时候甚至连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要被上报,否则他亲爱的母亲大人隔三差五回趟家时怎么能做到精准吐槽好几天前的一些小事。
平时那些日常算是小事的话,像虞礼生病这种自然排得上是“大事”一件。
就像虞礼总会因为自己是“寄人篱下”的状态所以总不愿给旁人添麻烦的心理类似,乔霜阿姨他们应该也有压力,毕竟从她住在江家的第一天起,江家就已经开始承担起一份要照顾她的责任。
虞礼抿着唇默默叹气,觉得乔霜阿姨晚点不出意外会打来关心的电话。
江霖忽然提醒她:“也得跟阿姨讲一声吧。”
虞礼茫然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阿姨”指的是向柳。
这么一提,她忽然想起来似乎也有一阵子没跟父母联系了。以前还会和他们保持一周两三次的视频通话,虽然每次聊的时间也不长,好歹也算有所交流。可后来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向柳说他们在国外生意越来越忙,之后聊天通话的频率就逐渐降低了。
之前降到一周一次,再后来变成半个月一次,虞礼回想了一下上次和妈妈通话的日期,似乎也是九月中旬的事了。
和向柳尚且如此,虞盛晖那边就更不用说,似乎都一个多月没和爸爸发过什么消息了,虽然每个月打来的生活费依旧非常准时,甚至可以说准时过头的程度。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虞礼总觉得他们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而且也不是那种无关痛痒的小事,应该还挺重要的,并且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
上次和向柳视频时虞礼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得到的却是向柳避而不谈的态度,以及几句“你不用操心别的,只管认真读书就好”这种安慰的回答。虞礼想关心她眼底日益深重的青黑,然很快被向柳以有事要忙为由挂断了视频。
到底会是什么事呢,虞礼完全没有头绪。
每到这种时候她又会忍不住发散性地猜测,或许他们家会出的事原本就是原书里的固定情节,原书里自己不是什么正面角色,相应的,虞家或许在后面也不会有太好的情节……可她没看过后文的情节,也根本猜不到他们家会发生什么。
这种把握不定的不安感再次隐隐冒泡,额角传来微小的闷痛,她忍不住咬着下唇。
很明显她不是那种能很好藏住心事的人,江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的不安,同样也第一时间就问了出来。
“我总觉得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但妈妈一直不肯告诉我,爸爸也…从来没说过什么。”
回过神来时,虞礼发现自己已经把苦恼说出来了。
这大概也是一种和江霖逐渐亲近起来的证明,毕竟如果放在之前,她大概率才不会跟他吐露这些。
江霖忽然跟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摸出第三颗奶糖,一气呵成地撕开包装塞进她嘴里。
虞礼长睫颤了一下,感到意外,他不是只拿了两颗糖吗。
江霖不由分说地喂完奶糖,先是快速扫了眼头顶的吊瓶,而后才咂着嘴开口赞同道:“是吧。”
虞礼一愣:“……嗯?”
“不止你有这种感觉,连我都能感觉到有什么,那应该就是有什么了吧。”他跟说绕口令似的,语气还不慢。
江霖这种感觉当然也不是空穴来风。
如果论细心程度他或许比不上虞礼,但论敏锐度和直觉感他还是有自信的。
事实上他从那次向柳突然回国、并且在非休息日的中午请虞礼和他吃饭那天,江霖其实就已经有这种预想了。毕竟那天向柳的脸色着实算不上好,何况旁边还有试图打哈哈的乔霜。
再后来江霖也能从乔女士平时偶尔的一些行为里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最明显的举动就是乔女士在家有好几次接电话都刻意避开了虞礼、打完电话回来后第一时间看向虞礼的眼神里也总带着不经意的担忧。
如果这都不算“有什么”的话。江霖自诩不是乔女士肚子里的蛔虫,可好歹也当了对方十七年的儿子吧。
但也正是因为有乔霜在,江霖反而认为不用太担心,毕竟该靠谱的时候,乔女士可从没掉过链子。
因此他话锋一转,放松地对虞礼说:“这事儿我妈肯定也知道,不用怀疑,相信乔女士好了,有她在的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没问题的。”
“……而且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江霖咳了一声,声音轻了些,咬字却很清晰,“我肯定都会陪着你的啊,所以放心吧。”
虞礼眨着眼,目送他讲完这句话后就噌地站起来说点滴快流完了、要去找护士来拔针头的身影。
含着的那颗奶糖还剩下一半没化完,张开嘴时连呼吸都是奶甜的,她下意识暗自深呼吸,然后默默抿住嘴唇。
从江霖的背影上收回视线,虞礼脑袋有点类似于发烧时的蒸热,不好意思地想,他今天好像很帅的样子……
第105章 昏头
105.
事实上虞礼还是低估了自己生病这件事的重要性。
在阿丰大哥接她和江霖回家后没多久, 车库再次传来熟悉的响动,再半分钟后乔女士和江总便急匆匆地拉开了客厅和车库间的玻璃门。
“怎么这么严重啊,都去打针了, 还难受吗, 胃疼问题可不容小觑,太遭罪了。”乔霜皱着眉碎碎念着, 连包都没放下, 走到沙发边就上手摸摸小姑娘柔软的脸,“只是肠胃炎吗?没有别的症状吧,检查报告给我看看。”
家里小孩生病可是头等大事, 何况这还是自己好朋友的孩子, 乔霜下午在接到柳婶电话时这颗心就开始悬起来了,急急忙忙安排好剩下的工作,总算紧赶慢赶地赶回家来。
不止乔女士表现得过于担忧紧张,一旁的江总也拧着眉将几页报告单和病历本的内容仔细看了两遍。
虞礼很感谢也感动他们对自己的关心, 胸腔盈着暖意,也尽可能地告诉他们不用太过担心, 但她的几句解释怎么都抵不过乔霜飞快翻动的嘴皮。
眼看着虞礼快要招架不住乔女士的关切攻势了,江霖站起来预备帮她解围:“差不多到点儿了,走, 上楼。”
乔霜扭头:“干什么去?”
江霖一脸理所当然:“带她一块儿写作业去啊。”
接着他便看到乔女士肉见可见的神情变化。
“江霖。”乔霜不可思议般喊了他一声大名,“你还有点儿良心吗?礼礼今天都这么难受了你还要拉着她写作业啊?”
见状虞礼想解释:“不是……”
但被江霖摊着手打断:“那她今天一整天都没看书, 就算现在压着她去休息她也睡不着吧, 干躺着想七想八还不如找点事儿干呢。”
他笃定的口吻倒是让乔女士欲言又止。
“礼礼, 是这样吗?”
江霖学着亲妈的语气,同样看向虞礼,跟着用陈述句开口:“礼礼, 是这样吧。”
声音听起来好像自然无比,其实是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毕竟就算身边所有人都亲昵地喊她小名,他自己却还是头一次……
虞礼似乎迟钝地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乖乖点头回应他们:“是这样的。”
既然如此,乔霜也不好再说什么,放两个孩子上楼前,不加掩饰地给了儿子一个带有暗示意味的眼神,意思是别学太久,少写几张卷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霖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但是叛逆的不想给反应,不用说他自己也知道啊。
虞礼站起来时右手下意识撑了一下沙发,半只手碰到那只长久以来一直占据长沙发半壁江山的巨大兔子玩偶。
想到兔子还是以前虞盛晖送的。
虞礼轻轻咬了一下唇瓣,犹豫着向乔女士开口,想请求她可以不要将自己生病的事告诉父母。向柳他们远在国外,就算知道了其实也无济于事,只会徒增担心罢了。
乔霜有短暂一瞬的怔愣,眼神像是想到什么但很快掩饰了下去,而后挂上淡淡的浅笑,点头对她答应了下来。
待目送江霖带着虞礼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乔霜唇线逐渐趋于平直,同时与在自己身旁的先生无言对视一眼,继而两个人双双默契地轻叹了口气。
江霖一直走到三楼才忽然开口。
“真要写作业啊?”
虞礼都准备跟着他进房间了,闻言一愣:“……不写吗?”
跟暑假时一样,国庆虽然只有一周的假,她还是早早就做好了每天的学习计划,现在发生了点小意外,不仅节奏被打乱,今天一整天的时间也像白白被浪费掉了似的。
江霖看了眼时间,拍板道:“那就学两个小时吧。”
现在并不晚,想到他们平时写完作业的时间,虞礼说:“四个小时也可以。”
江霖推开自己房门边轻笑:“你不困啊。”
虞礼继续跟着他进屋,不忘把门关上:“我下午睡过了。”
“在医院那也叫睡。”江霖嗤之以鼻,顺手给她坐的那把椅子上多添了个靠枕。
虞礼坐下,小声说了句没关系的。
“不行,最多就两个小时。”少爷语气听起来不容置喙。
虞礼没应声,看不出是答应还是没有。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江霖在下一秒就切断了她多余的想法:“你所有课本笔记作业都放我这儿,别想带回自己房间。”
虞礼:“……”
她终于露出了有些吃瘪的表情,江霖忍着笑,故作高深莫测且明晃晃地威胁她:“你也不想我去乔女士那边告状吧,礼礼。”
他有意将最后的称呼咬字清晰缓慢。
虞礼下意识先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答应。
稍微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终于反应过来,他刚才是叫了自己小名……吗?
江霖假装耳后有点痒,抬手掩住微微发热的耳垂,留下一句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后便大步进走向浴室。
……
切身感觉到深浓的秋意似乎也是在一瞬间。
院子里最后一朵末花期的月季终于凋败,太阳从早上开始便消失了,阴云飘了一整天,一夜之后气温徒然骤降,伴随着生猛的大风,完全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澜市靠海,所以刮起风来也比较厉害。柳婶这样解释着,然后将家里昨天还开着制冷的中央空调换到了除湿和循环模式。
虞礼除了肠胃炎第一天去医院做检查和打针外,第二天起输液这项任务就被安排在家里了,江家的私人医生每天上午准时上门报道。要坐着输几个小时的液,在家肯定比在医院舒服多了。
连续两天针头都扎在左手,加上昨天在家拔完针后按压时间不够,虞礼左手手背呈现好大一片淤青,今天不得不换成右手来扎。
她虽然听话地抬起了右手,眉眼却些微地耷拉着。
李医生边在她手腕上绑着橡胶止血带,一边温和地闲聊:“怎么了,今天不开心吗?”
凉凉的酒精棉擦上手背,虞礼打起精神,抬头抿唇微笑:“没有。”
这两天输液都在客厅,电视里在放着一个答题类的益智节目。
江霖从果盘里捞起一只橘子,拇指指甲微微嵌进表皮,橘子特有的酸甜果香便散了出来,他剥着橘子皮顺便拆穿道:“她就是觉得右手打针没办法写作业了。”
虞礼眼睛睁大了点,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说中了,还是因为刚刚针头刺进皮肤传来的痛意。
李医生听后也笑了起来,更多还是感慨:“高三可真是辛苦啊,我儿子再过个四年也要高考了,现在还天天没心没肺似的,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江霖已经把橘子皮剥成一朵花了:“才初中要什么紧张感啊,该玩儿就玩儿,我到高二了都不紧张。”也就高三前几个月突然下定决心开始奋发图强而已。
虞礼忍不住提醒他:“不要拿自己举例啊。”给人家留下误导信息怎么办。
李医生摆摆手,对这位少爷的言论不置可否,摇头笑叹:“我家那小子可没你那么好的脑子哦。”
江霖毫不谦虚地收下了这份夸奖:“确实。”
虞礼:“……”
少爷接着说:“当然家教的功劳也很大。”
没等两个人发出疑问,他看向虞礼,抬了抬下巴,故意道:“是吧虞老师。”
“……”
他小虞老师扯了扯唇角,回以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
李医生倒是实实在在笑出了声。
收拾完药箱,李医生准备离开之前,又在门口顿住,折回来两步对江霖严肃道:“不能给妹妹吃橘子啊,对肠胃刺激性太大了。”
江霖半握着手里那只剥完皮的橘子,抬起手佯装发誓,说的很坦荡:“那肯定啊,我就馋她一下。”
虞礼:“……”
惯用手被针头禁锢着,虞礼用左手回消息都很不方便,生疏地在屏幕上戳了一分多钟才发过去完整一句回复。
是夏涟漪在微信里问她数学作业里第四张卷子的大题怎么解,虞礼如实回复说自己还没写到第四张,紧接着便收到夏涟漪发来震惊的表情包,似乎觉得不可思议,平时哪次作业她不是做得最快的那个。
前两天一直被家里人管着,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强制休息,今天是最后一次打针了,身体差不多已经恢复,乔霜阿姨和江叔叔一早也出门上班了,虞礼本想不浪费输液的时间多做点题的,却没想到今天针打在右手了。
夏涟漪:【崩溃了,这竞赛题吗这么难,搜都搜不到答案】
虞礼:【问问淼淼呢?】
夏涟漪:【啊……问过了……】
夏涟漪:【她说等她待会儿到家就开始写,所以我先来问你嘛】
夏涟漪:【你俩咋回事儿啊放假以后都开始不写作业了??】
夏涟漪打字速度飞快,虞礼刚看完上句话、下一行字就已经冒出来了,她并没有解释说自己生病了之类的原因,想了想,回道:【要不你把题目拍给我看看?】
夏涟漪很快发来了照片,虞礼将屏幕横过来,默默开始读题。
确实是很绕的一道题目,陷阱性也很大。虞礼放大文字来回读了三遍,思路是有一点了,但要解下去肯定需要打草稿来辅助验算。
视线不由地渐渐从手机转移到茶几上。
满满当当的果盘旁边摆着她特意从楼上带下来的一摞作业,一支黑色水笔压在最上方。
江霖抽了张湿巾擦手,扭头看她一眼:“不会真想吃橘子吧?”
“嗯?”虞礼愣了下,摇摇头,茶几离沙发有点远,她只好求他帮忙,“可不可以帮我拿一下本子和笔?”
短短一瞬的沉默。
江霖忽然乐了:“身残志坚啊礼礼。”
又是“礼礼”。
不知怎的,这两天他似乎很乐衷于喊自己名字,有事没事都要叫一下,频率高到虞礼都觉得有点刻意的程度了。
但是听多了好像也就慢慢习惯了。
“只是想算一道题,涟漪问的。”虞礼抬手,将手机屏幕那面转向他。
江霖快速扫了一遍题目:“哦,这题。”昨晚费了他四十来分钟才解出来。
他一副了然的熟稔语气,虞礼微微诧异:“诶?你已经写过了吗?”
“是吧,难得进度比你快。”
这也是应该的,毕竟生病的只有她一个。
虞礼下意识追问了他的解题思路,想对对看是否和自己想的一样。
“我没用这个公式。”江霖琢磨了一下,没把话说死,只相当自信地表示他的解题方法应该更简单。
见他解出了自己没想到的思路,虞礼不由产生了好奇,稍微坐直了些,看过去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江霖倾身拿起那支水笔,顺手也将笔下压着的黑色封皮的本子拿起来——特别厚的一本本子,还是江霖之前有次网购时某品牌送的赠品,他拆快递时随手就把本子塞给在旁边的虞礼了,她倒是也没浪费,平常拿前半本当默写本、后半部分用来打草稿。
虞礼以为他要把本子和笔递给自己,都放下手机准备伸手去接了,没想到江霖做了个假动作,没把本子递过来,而是另一只手捞起在自己身后靠背挂着的薄毯丢了过来。
虞礼接住毯子,虽然他没说什么,她却好像立刻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不过现在屋里温度刚刚好,她并没有将毯子盖在身上,只暂时搂在臂弯里。
江霖将本子翻到后半部分,挑了页空白的,拔开笔帽后,却迟迟没落下笔尖。
“我有什么好处?”他忽然故意问。
虞礼愣了愣,俨然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坐地起价,呆呆地“啊”了声。
本来马上就准备问他想要什么好处,不过想了想又改口说:“我能给你什么好处?”
江霖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当真了,连拌嘴都不会,明明直接说句“我平时也一直在教你啊”这种话立刻就能占据道德制高点好吧。
江霖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翘起腿,将本子置于膝上,又垂下眼眸,手里的笔已经在本子上动起来了,嘴上却仍旧碎碎念似的说:“我确实也不缺什么,那你说点好听的来听听。”
好听的?
虞礼下意识理解为这是让自己嘴甜一些的意思。
可这似乎有些触及到她盲区……
昨晚费时费劲解的这道大题实在让江霖记忆颇深,他现在就算不用对着原题也能把步骤大概地默下来。
默到第四行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女生一句温软又脆生的——
“那……谢谢哥哥?”
江霖心一颤,连带着手也跟着一抖,本子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色笔横。
……
后来夏涟漪收到完整解题步骤的照片,然后对着图上那明显不属于虞礼的潇洒字迹陷入沉思。
第106章 昏头
106.
虽然一直以来在学校里周围的同学老师都将他们称以兄妹, 但虞礼还是到现在才体会到,原来喊江霖“哥哥”是这么方便的一件事。
好像只要在任何提出的要求之前加上“哥哥”两个字,再离谱江霖都会答应。
虞礼在说完那句“谢谢哥哥”后就看到江霖沉默着加快了写字速度, 她接过写满公式算式的本子, 在给夏涟漪拍完解题思路发过去后,忽然没来由地福至心灵。
“可以再帮我拿一下我的卷子吗?”虞礼说完, 又紧跟着看着他补了句, “谢谢哥哥。”
江霖:“……”
默默地在她那一叠摞得整齐的作业里找出这张数学卷子。
虽然不方便写字,但先看一遍题目有个大概的思路也好。虞礼这么打算着,约莫七八分钟后, 看完了卷子第一页的选择题, 准备翻面时有所犹豫,不过还是说了出来。
“哥哥,电视的声音可以调小一些吗?”
被喊哥哥的那人直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虞礼自己都震惊了。
……简直好用到有求必应。
直到她一句“哥哥,该给植树喂饭了, 它最近很喜欢吃鸡胸肉,麻烦你撕小一点给它”说完, 然后江霖真就蹲在猫食盆前任劳任怨地起撕鸡胸肉条时,少爷才陡然清醒几分。
靠!
蛊惑!这绝对是蛊惑!
江霖眼角微微抽动,收起剩下的鸡胸肉, 拆了包小份的猫粮倒进食盆里,指着在旁边眼巴巴等待的植树的鼻子, 义正言辞但小声地教育它:“不准挑食。”
江植树:“……喵?”
洗完手坐回沙发上, 就看到原本拿着卷子在认真看的虞礼忽然放下胳膊, 显然一副又有话要说的样子。
“停!”在她继续开口蛊惑前,江霖果断先一步将人制止住。
再这样下去她岂不是要无法无天!江霖愤愤想着别到最后给他开口要星星要月亮,边生气边落座, 刚坐下还没两秒又站起来,给她那杯已经放凉的水杯里添了点热水。
重新把杯子放下的时候为了表示自己不爽于是故意加重了力道,杯底与茶几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响,还从杯口晃出了两滴水。
江霖站着,用看上去挺有压迫感的姿态,口吻极其严肃地警告她:“不许一直叫了啊。”
他正好挡住了吊灯大部分的光,虞礼整个人都像被包裹在他覆下来的阴影中。
她抬着下巴仰视江霖,不解地眨眼:“你不喜欢被叫‘哥哥’吗?”
还以为他应该会很欣然接受的,毕竟这段时间他对自己真的就像对亲妹妹一样。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少爷克制着忍了忍,又对她说不出重话,磨了半天牙,最终还是投降。
“也不是…不喜欢……但你也不能老这么喊啊!”江霖试图用破碎的语言让她理解,“得偶尔,有时候,分场合,你懂吧。”
虞礼似懂非懂地点了头,屈指蹭了下鼻尖。
那就还是喊回“江霖”吧,突然改口叫哥哥其实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怪怪的。
总之两个人都默默松了口气。
降温的趋势已经开始了,柳婶预备过几天叫一些家政,将整栋别墅上上下下都彻底大扫除一遍。今天她已经先动手把能洗的都洗了,包括虞礼床上那些个毛绒娃娃,无一没有逃过。
不过沙发那只巨大的兔子玩偶就不太方便自己清洁了,于是便让阿丰载去专门清洗店里操作。
兔子这几个月来一直雷打不动占据沙发一个位置,今天陡然搬走,沙发变得宽敞又空荡,看着还有点不太适应。
关了电视之后江霖也没再玩手机,虞礼看书背单词,他也在旁边刷刷题,虽然坐姿歪七扭八,但态度上还是认真的。
安静又和谐地过了一段时间。
“江霖……”
“嗯?”江霖下意识先答应了声,而后才放下手头都快盖到脸上的一套卷子看向她。
虞礼抬头注视着吊瓶,瓶里只剩下最后一点点药液,按照目前的流速,大概半分钟就能流完。
“好像快打完了。”
江霖立刻从沙发上翻身而起,毫不犹豫地过来帮先她关了输液管上的流速器,然后就僵在原地,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李医生这两天也忙,没法儿一直在江家待着,都是过来帮虞礼扎上针后就先离开了。
所幸柳婶年轻的时候做过两年护工,对于换吊瓶、拔针头这种简单的工作还是完全可以胜任的,但不久前柳婶刚出门了一趟,现在家里就他们两个人外加一只猫。
江霖:“柳婶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么?”
虞礼:“好像没说过。”
片刻的沉默。
虞礼率先试探性地开口:“要不我自己拔吧,应该不难的。”
昨天看柳婶操作也是,很快就干脆利落地把针头拔掉了,没什么技术难度的样子。
“电视里也有那种桥段啊,主角在医院醒来以后,唰的一下拔掉手上的吊针,直接翻身下床之类的。”
江霖:“……那电视里那些演员也没真的在手背上扎一针啊。”
“我先试试。”虞礼已经蠢蠢欲动地抬起右手,开始撕贴固定针头的那两条胶带了。
……这小姑娘怎么什么都敢啊。
在她准备勇敢地亲自动手之前,江霖挣扎般叫停:“等会儿等会儿。”
他像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准备似的,深深吐了口气,皱眉道:“还是我来吧。”
总比她单手操作要强一点吧。
虞礼便乖乖地把手再抬高了些。
江霖海口是夸下了,实操时却是一阵手足无措。
看他撕个胶带都像在做什么精密的工程似的,虞礼忍不住想指导两句:“就按住这里,然后捏着针头直接一拔就出来了。”
江霖严肃地看她一眼:“你说得倒是轻巧啊。”
“……”事实也是这么轻巧啊。
江霖感觉自己从没这么紧张过,脑子里不住地想一些不好的可能性。
手抖怎么办,拔坏了怎么办,针头不会断在她皮肤里吧,电视剧里演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就在虞礼等到都想说要不还是她自己来吧的时候,江霖好像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
“我要拔了啊。”他忽而扬声,郑重其事的跟要宣布一件大事似的。
觉得真没多大点事儿的虞礼挺直脊背:“……好的,我也准备好了。”
少爷再次深呼吸,左手托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按在棉头的位置,右手小心翼翼地捏住针头,总算心一横,快速地将针顺利拔了出来。
拔完针的一瞬间,按在棉头上的指腹也下意识用力。
江霖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的心情,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理解,总之这可太刺激了!
其实拔针没什么感觉,但他帮自己按压棉头的力气太大了,反倒压得虞礼手背有点痛,她也没说出来,只道过谢后说:“我自己来压着吧。”
江霖那份刺激的余韵还没完全平复,也没心思想别的,把手还给她后顺口说:“压久一点啊,别跟昨天一样血都没止住就把棉花拿掉了。”
虞礼连声应是。
傍晚的时候越珩来了,他好长时间没回隔壁的房子住,虞礼他们也有一阵子没见着他人,今天突然见面甚至还有点惊喜感。
“哎呦听说我们妹妹又生病啦,”越老板刚进来就用熟稔的口吻开始夸张地喊了,“让哥看看,嗯,好像瘦了不少,小可怜啊。”
虞礼:“……”
怀疑他根本都没仔细看就在乱说。
她抬头看向越珩头顶,依旧是那如太阳般的鲜艳发色,不知怎的还有些意外:“越珩哥你这次没换发色诶。”
越珩大力抹了把自己头发:“这话说的,我换颜色也没那么频繁吧。”
而后又笑,“说实话我忽然觉得我还挺适合这个颜色的,比粉色银色好多了。”
江霖给予假笑的回应,虞礼也只能迟疑着“嗯”了声,他自己满意就好。
越珩今天回来除了顺道过来隔壁看看他们外,更主要的目的还是来送礼物的。他前阵子出国一趟带回来不少东西,都没时间整理,大大小小的盒子全一股脑堆在房子里了。
有补给江霖上个月的生日礼物,也有提前给虞礼这个月的生日礼物。
越老板决定让他们自己去挑。
“你在国外待了将近一个月?”江霖问。
“哪儿能啊,九月下旬就回了,”越珩惆怅地叹气,“后面国内也一连串的工作没停过,今天上午我还去一个刚开机不久的新剧组探班呢。”
这会儿还能喘口气,但过几天又得出差奔忙,最近好几桩合作都堆在一块儿,他光酒会就得连着出席好几晚。想跟兰岚商量让她推掉几个不是非常重要的,却被铁面无私地告知这些已经是帮他筛选过一遍非他出席不可的场合了。
“总之大人的世界就是这么身不由己,你们趁着现在还小,能享受就抓紧时间享受自由吧。”
越珩从自家冰箱熟练地抓了几罐苏打汽水,边感慨边走回客厅。手上开了一罐汽水后下意识先递给虞礼,不过手才刚伸出去就立刻收了回来,“哦差点忘了,你还不能喝这个吧。”
转而将罐子给了江霖后,越老板难得无措地在自家客厅自转一圈,琢磨着:“要不然妹妹我给你烧点热水?”
虞礼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被迫被一堆礼物盒子包围,连连摆手说不用了。
“嗯,热水咱还是回家再喝。”江霖认可道。
越珩差点被气笑:“怎么的,我家的净水器是有毒?”
他带回来的礼物实在是太多了,感觉是在国外看到什么就买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品类都能沾点儿。
江霖倒也不跟他客气,随便翻了两下就选好了自己想要的,然后就在边儿上开始帮虞礼出主意,似乎给她挑礼物比自己挑有意思多了。
越珩也没闲着,早有意图般,特意把其中几件礼裙一一拆开展示,他受邀看了场某大牌的新品时装发布走秀,真心觉着有几条裙子挺好看的,干脆就全部带回来了。
他没说话,但是动作非常刻意地将裙子一条一条铺在妹妹身边。
虞礼再迟钝也领悟到他的意图了,在对上越珩鼓励似的眼神后,她只好硬着头皮拿起其中一条看着最低调的娃娃领连衣裙,犹豫着说:“那我就选裙子了?”
“多好看啊,这条红色的多漂亮啊,我第一眼看中的就是这条!”越珩立即抓起旁边另一条颜色更鲜艳、造型更浮夸、配饰也无比花里胡哨的裙子开始推销。
“那日常穿得出去么。”江霖无比嫌弃道,“而且你那条明显买大了,风格也和她完全不搭。”
虞礼还没来得及点头附和,就见他也跟着拿起一条和晚礼服似的法式公主裙,上面那缀的珍珠和碎钻和不要钱似的多,江霖还振振有词地评价:“明显这条更适合她。”
少爷在心里默默握拳,深觉她穿这条应该就和洋娃娃一样了。
虞礼:“……这条日常也很难穿出去吧。”
你们男生的审美都好奇怪啊!
第107章 昏头
107.
国庆几天假期结束, 学校虽然并没有明确通知,但到返校的时候几乎所有同学都换上了秋装,即便有少部分不怕冻的依旧穿着短袖, 包里也都心照不宣地带上了长袖外套。
从感官上来说, 澜市的秋天很短。
池淼淼这么告诉虞礼,很快得到了夏涟漪和杨宛宜一致的点头认同。
虞礼作为唯一的非本地人, 还没有切身经历过, 便好奇:“是因为夏天很长吗?”
其他大部分城市从上个月就开始大幅度降温了,偏偏澜市的热意一直熬到了国庆,期间还因为天气问题上过好几次热搜。
“夏天很长, 冬天也很长。”池淼淼整理着自己散乱的卷子, 慢悠悠地提醒她,“所以你要提前准备好冬装,不确定接下来哪天就要突然穿上,这边冬天能冷得人骨头缝都疼。”
冬装啊……
虞礼这才想起来, 自己似乎还没有领到冬装。
她转学来的突然,在教务处领校服时她的尺码只剩下两套夏装和两套秋装了, 春装和秋装几乎相同所以不用着急,但冬装还是很有必要的。
得找个时间再去问问老师了,她默默记下。
池淼淼将自己一叠卷子装订整齐, 收起来时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第五次了。虞礼心里冒出这个数字。
她也忍不住问了出来:“淼淼,你昨天没睡好吗?”
池淼淼眨着因生理性微微湿润的眼, 慢了半拍:“啊?”
“早读时间你已经打了四次哈欠了, 下课后又打了一次, 还有这里,”虞礼指了指自己的眼睑位置,“黑眼圈也好严重。”
“啊…噢, 昨晚是没睡太久,补作业来着。”池淼淼用了吸了吸鼻子,试图打起精神。
虞礼拿出一颗自己提神常吃的梅子糖递给她:“国庆这几天体育馆很忙吗?”
她问得很委婉,池淼淼一般不是这种会把作业拖延到假期最后一晚才开始补的人,唯一可能的解释除了前几天兼职太忙了外,虞礼想不到别的。
不知道是否依旧是睡眠不足的缘故,池淼淼再次愣了一小会儿,才像是恍然反应过来似的:“啊对,国庆那几天兼职…兼职是挺忙的。”
她显然怪怪的,而且怪了有一阵子了。
虞礼尊重她,不想刨根问底她在隐瞒什么,可是难免又会觉得担心。
最后只好轻轻叹息:“没事吧?”
“没事儿,”池淼淼咬着那颗酸酸的梅子糖,向她露了个标准的露齿笑,“我心里有数。”
虞礼动了动嘴。
池淼淼紧接着轻松补了句:“不会在课上打瞌睡的放心吧。”
“……”
国庆之后再过三天又是月考。
通知下发的时候,大家习惯性地先是哀嚎一声,感觉上却是有些麻木了。平时大大小小的测验就已经很多,考试这个词逐渐渗入高三生每天的生活中,仿佛是要开始成为日常的固定一部分。
话虽如此,像月考这种相对比较正式的考试,还是得格外重视一点的。
今天体育课在上午的最后一节,本该是个大概率可以提前下课去食堂吃饭的好日子。但正好体育组的所有老师全天都集体外出参加市里的培训活动了,没办法,只能由班主任临时过来代课。
当老俞捧着保温杯慢悠悠晃进教室的时候,班上的哀嚎声比得知要考试时要更真情实感十倍不止。
“我说两句啊——”老俞从容不迫地清了清嗓子。
紧跟着被底下嘴欠的男生插话:“不会吧不会吧,体育老师今天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副科被占时常用的由头,陈年老梗让大家下意识冒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虞礼也不由地偏头朝斜后侧看了眼,没听错的话,声音源头来自于谢楚弈——他放假的时候去海边疯玩,没料到中途陡然降温,回来后立刻感冒了,这几天讲话就跟公鸭嗓似的,音色不要太有辨识度。
“不占你们体育课!”老俞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着违心话,“平白无故多上一节课,我还嫌累呢,又不会给我涨工资。”
这话倒是让原本死气沉沉仿佛认栽的学生们瞬间换发生机。
老俞转开本就不紧的杯盖,一连串吹杯喝茶吐气咂嘴的动作做完,终于在大家满怀期待的注目中,微微颔首:“下楼去操场整队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宛如一道极富含金量的赦免,将关在教室这座囚牢中的学生们放飞而出。
然而被班主任代上体育课不一定是件好事。
比如照常整队之后,老俞想当然地下令:“先跑两圈热热身吧。”
夏涟漪忍不住提醒他:“老师,一般我们热身都只跑一圈的。”
“一圈能热什么啊,你们别仗着体育老师好说话就总是偷懒,体育课就是为了让你们强身健体的,平常时间已经都紧了,这时候不抓紧锻炼还想从哪儿挤功夫?”老俞不容反驳地下命令,“开始跑吧,体委去带队。”
队伍里有男生用不满的口吻嘀咕了句“那也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啊”,随即被老俞作势就要抬手去打。
跑两圈已经是噩耗,速度还不能慢更是雪上加霜。
四百米一圈的操场跑道,两圈就相当于测了个八百米。
“测八百一千的时候真要是这个速度那咱班还有合格的么。”
虞礼瘫坐在硬邦邦的橡胶跑道上上气不接下气时,听到的就是班主任在不远处这样的一句嫌弃。
自从他们正式升入高三后,老俞的脾气似乎也与日俱增,想来班主任不好当,带高三生的班主任压力自然更大。
池淼淼试图将虞礼搀起来走一会儿,不过还没放松多久,又被老俞一声吹哨给召唤过去再次集合。
除了银色的哨子外,他手里不知何时还多了个文件夹板,板子上一叠A4纸都是他们班的名单数据。
老俞审视着他们班的体测数据,每翻过一页纸,眉心的褶皱就更深几分。
“怎么每一项都有那么多人不及格啊,这哪儿能行,你们体育老师平常都怎么给你们上课的?”
体委被推出来硬着头皮解答:“老师每次上课都会安排我们训练的,上节课的时候练了五十米跑。”虽然顶多也就练了半节课就安排大家自由活动了。
老俞很是不满:“一节课就统一练一样啊?那怪不得效率低呢,你们得针对性训练啊,查漏补缺这个道理我不是天天在喊的么。”
万万没想到都在操场上了却还要听班主任唠叨。
大家一阵无精打采,甚至冒出还不如在教室复习的念头,好歹过两天就月考了。
老俞才不管他们是否心甘情愿,总之自顾下达了安排:“根据你们上次体测的数据各自把薄弱项多练练啊,分几个小组,哪项不及格就练哪项啊。别抱什么侥幸心理啊,我这儿可都明明白白记录着呢,练完再休息!”
于是人群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痛苦的哀叫声。
有人发愁但也有人轻松。
比如各项数据全部达标的那些同学就不必承受这些折磨了。
池淼淼算一个,夏涟漪也算一个。
至于虞礼,直接有两个项目没及格。
看在刚才热身已经跑了两圈的份上,老俞这会儿没让她去练长跑,暂时将她归为仰卧起坐那一组。
虞礼觉得仰卧起坐真是世界上最难的运动了。
算上她,他们班仰卧起坐不及格的女生一共有五个,虞礼去器材室的时候正好碰见也来取垫子的尹清圆。
尹清圆眼睛的度数好像又加深了,镜片看上去都比之前要厚一些。
两个人其实有一段时间没说过话了,对视时气氛似乎比虞礼刚转学过来、还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更加陌生。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会因为缺少维系而渐渐疏远,虞礼其实有点想不通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想主动大声招呼的冲动也消弭在对方低下头匆匆想离开的举措里。
……好吧,可能她也觉得太尴尬了。
拖着厚厚的垫子回到操场的时候,虞礼还没走近就听到自家同桌似乎在跟班主任据理力争。
“……我帮您计数而已,这也不行吗老师?”
“当然可以,但是你得去计男生那边的引体向上。”老俞朝不远处单杠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池淼淼瞪大眼睛:“为什么?”
老俞状似了然地笑了一下,即便是面对宝贵的年级第一也丝毫没有松口:“男女生互相监督很公平啊,省得你们关系好的互相包庇。”
说完他还朝虞礼这边看了眼,“是吧。”
尽管班主任并没有直接点名,虞礼还是不由红了脸,毕竟以前体育课真的被池淼淼包庇过好几次。
相比之下池淼淼的脸皮就厚多了,一脸坦然加淡定地保证:“我肯定不会的。”
“你说了不算,”老俞拍拍她肩膀,“去男生那边吧,夏涟漪都已经过去了,你跟她一块儿。”
池淼淼脸上写满了抗拒,直到虞礼冲她安抚性地笑了笑并作了去吧的口型,这才不情不愿地朝单杠那边挪。
虽说分了好几个小组,但老俞目前主要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仰卧起坐组这边,站在旁边指挥大家把垫子排着放好。
虞礼排在最旁边,旁边很巧还是尹清圆。
“仰卧起坐是不是得两个人一组来着,一个人做另一个人压腿。”老俞貌似才想起来这件事。
不压着虽然也能做,但难免显得动作不标准。
老俞是这么想的,并不完全清楚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做这个并不需要压腿,只是对于腰部力量薄弱的人来说,不压着会更难起身而已。
“要不然你们互相帮忙压着,轮流做?”
虞礼不由地侧目向尹清圆看,发现对方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眼神短暂接触了一下,接着还是尹清圆率先再次低头。
不管怎么说,要分两人一组的话,她们五个女生总得有人要落单。
老俞似乎也考虑到这个问题了,还没琢磨完呢,身后传来一声听着很是散漫的唤声。
“老师。”
半回头,就看到他班上的少爷正走过来。
走得虽然不紧不慢的,可架不住他腿长,显得走路速度都更快。
江霖这次又把国庆作业借给谢楚弈抄,今早被发现后刚拉他俩去办公室训了一顿,老俞这会儿见他难免没好气:“怎么了?”
“来帮您忙的啊,”江霖一脸理所当然,“不是说男女生互相监督么。”
听他说后,虞礼才想到他也是全部项目都合格甚至几乎优秀来着。
江霖说完后视线就很自然地去寻虞礼,看到她背着手乖乖站在最旁边、似乎还在晃神想着什么的样子,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这一笑,老俞更没好气了:“就故意来监督你妹妹呗。”
江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态度上端正了几分:“我这不是看您在这边忙得抽不开身想过来帮您计数么。”
抽不开身是真的,老俞毕竟没有分身术,他确实也想去看看其他组有没有偷懒的情况。
见班主任神情有所松动,江霖作势就要去接他手里的秒表,但被对方立刻避开了。
老俞白他一眼:“帮你妹妹压着腿去。”
说罢又朝江霖身后招呼了一声,“程治,你来这边计时。”
只是刚好路过却被突然派了任务的程治:“……好的。”
见江霖要过来帮自己压腿,虞礼倒是松了口气,起码现在从人数上来说不会有女生落单了。
少爷还是头一回干这事儿,等虞礼在软垫上坐下后,他蹲在她面前饶有兴致地问:“怎么压的?”听起来好像还有点跃跃欲试。
“就是你坐在这里,不让我的脚抬起来就好了。”虞礼很自然地指了指自己的鞋面。
池淼淼平时就是这么帮她压的,他们班女生基本上也都是这么做的。
江霖向旁边扫了眼,看到隔壁的两个女生已经摆好姿势了,确实是大大方方地坐在对方脚背上、双手环固住对方的小腿。
但那毕竟是女生啊。
江霖想了想:“反正就把你固定住就行了吧。”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虞礼刚点头,下一秒自己的脚踝就被他握住了。
她全身上下的骨头貌似都很纤细,夸张地说,江霖几乎觉得自己一手就能把她两只脚踝都控制住。
虞礼运动鞋里的袜子长过脚踝,隔着棉质布料,江霖手上的温度还是很清晰地传来。她感觉有点怪怪的,可能是因为他手掌太热了。
“嗯…这样真的压得住吗?”
江霖似乎被她质疑的口吻逗笑了,空出一只手来轻轻在她屈起的膝盖上拍了一下,口齿清晰地佯怒般喊道:“妹、妹。”
虞礼听出了他这两个字的言下之意是:你是在说我力气不够啊?
好吧好吧。
她不再表达质疑了,只不过准备慢慢后仰躺下的时候顺口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
结果再一次被拍了膝盖。
江霖:“……都说了少喊这个。”
虞礼:“……”
果然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他既想当她哥哥,又不准她真的喊他哥哥。
第108章 昏头
108.
老俞从这边走之前下达了指标, 简而言之就是什么时候做到及格什么时候休息。
女生仰卧起坐的及格数是一分钟十七个,虞礼记得上次被池淼淼连拖带拽地帮着也只勉强做到十四个,现在过了一个国庆假期, 期间也没练过, 重新再次开始的难度只增不减。
果然她做到第十个就已经开始感觉到极限了,腰部怎么都使不上力, 托在脑后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江霖看她一脸艰难的样子, 自己莫名也跟着一块儿咬牙,跟玩体感游戏似的。
如果说池淼淼还会鼓励她再做一个、再再多做一个,江霖的放弃就来得迅速多了。
“实在起不来就算了, 反正老俞也不在。”
虞礼没力气回他话, 紧紧抿唇,好像上半身各个部分都在一齐用劲,好不容易又多做了一个。
于是江霖继续蛊惑:“没事儿,用不着勉强, 而且程治也是咱的人,难不成还怕他跟老俞告状啊。”最后半句含了几分笑意。
在旁边盯着计时器的程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并走开了一点。
有种还不如在单杠那边陪谢楚弈做引体向上好了的感觉。
虞礼实在做不动了, 松开垫在脑后的手,躺在软垫上起伏很大地喘着气,她甚至觉得有点缺氧发晕, 累到什么话都不想说。
她刚才动作时,校服外套被拉上去了一点, 江霖伸手默不作声地帮她把翻起来的外套下摆扯回来。
“……太难了。”她半晌才皱着眉头吐出一句抱怨, 吐息仍不平稳。
江霖反正觉得没什么, 是个人就都有擅不擅长的事儿,何况一个仰卧起坐而已,做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虞礼有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固执。
停止的哨声响起, 程治垂眸看着手里的计时器,提醒大家:“时间到了。”
不光虞礼,旁边的女生们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乎都是热气上脸,毕竟大家都是仰卧起坐苦手。
边上另外两组女生互相交换了位置,江霖不需要跟虞礼换位置,但也懒得起身,干脆顺势坐在她所躺垫子的侧边。
身下的软垫明显凹陷下去一块,虞礼忽然莫名觉得这场面很熟悉,同时上一次他这么坐在自己身边的记忆也翻上来了。
上次…她误以为江霖是池淼淼、从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主动勾了他手的那次……
幸而程治又一声代表开始的哨响打断她这份赧然的回忆。
虞礼旁边的尹清圆刚才也做过一轮了,现在在帮忙压腿。
虞礼在哨响时下意识朝身侧看去,不出意外又对上尹清圆的目光,这次气氛稍微好一些了,至少虞礼在向对方抿唇微笑后,尹清圆也回应了一个小小的点头。
但还是有点道不明的尴尬的。
这么想着,虞礼只好慢慢把脑袋转回来,不看那边,只好看向这边。
这次对上的是江霖的视线。
虞礼看着他,他同样看着她。
维持着一个躺着、另一个侧坐的姿势。
就这么开始对视,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连动作和表情都毫无变动,仿佛陷入木头人游戏的较劲似的。
这份突如其来且莫名其妙的沉默对视持续了大概一分钟之久,直到程治再次吹响结束的口哨,两个人一直不变的表情才同时有所松动。
虞礼无端觉得好笑,她也确实轻笑出声。
然后惊讶地发现,刚才就算跟江霖这么没头没脑地对视,竟然也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的。
现在女生们都做过一组仰卧起坐了,虽然依旧没人合格,但程治还是很好说话的,淡然地放下计时器:“大家先休息会儿吧,老师也没那么快回来的。”
因而江霖也没起身,依旧就着现在的姿势,对虞礼扬了扬唇:“你知道我有读心术么。”
这句话简直比刚才的对视还要莫名其妙。
虞礼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发出一声很可爱的茫然气音:“唔?”
江霖继续说:“我知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他口吻实在太一本正经,虞礼眼看着都快相信了:“那你说说看?”可事实上她刚才脑子好像放空了一样,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你在想——”江霖卖关子似的稍作停顿,接着依然用那种特别认真的口吻,十分正经道,“‘江霖怎么这么帅啊,连仰视都这么完美,简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不出道真是娱乐圈的损失’。”
“……”
虞礼将他这番极度自恋的言论艰难地消化了几秒。
最后扯了扯唇角,很不容易地扯了个“你开心就好”的笑容出来。
脸皮愈发厚的少爷似乎还要得寸进尺,非得追问:“难道不是吗?”
虞礼作为一个乖巧懂礼貌的好孩子,也只能硬着头皮应和了:“……是的。”
她这句认可倒是让江霖绷不住似的笑出来。
毫不遮掩地笑过之后,他又道:“那你猜猜我刚才在想什么。”
虞礼总没他这么离谱,虽然完全没头绪,但想了想还是很给面子地随便猜了一个:“你在想…中午食堂吃什么?”
这回轮到江霖无语:“……”
无语之后还是笑了,眼尾稍稍上挑,语气故作惊诧,“哟,原来你也会读心术啊。”
这下就算是虞礼也听出来这人在哄自己了。
这一休息就不知不觉过去了十多分钟。
在虞礼都觉得自己躺累了、正准备坐起来之际,在操场上各个项目小组转悠完一圈的老俞刚好走回来了。
看到这边基本上都坐着在聊天,老俞果不其然第一句话就是调侃:“这是都练成了?”
反问的意味过于明显,大家连忙各回各位,该躺的躺下,该压腿的继续压腿。
老俞看向自己委派的程治:“做得怎么样?”
后者顶着压力言简意赅:“还行。”
“还行”是一个很微妙的词,就看对方怎么理解了。
老俞挑眉:“行,应该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吧,都再做一分钟给我看看成果。”
虽然还没开始做,虞礼已经感觉到疲惫又回来了。
她默不作声地拉了拉唯一还坐着没动的江霖,少爷耸了下肩,不紧不慢地重新蹲下,帮忙锢住她纤细的脚踝。
程治按下计时器的同时吹响哨子。
虞礼本来做仰卧起坐就倍感压力,这回班主任在旁边盯着,感觉坐起来更是艰难。
不久前刚练过一轮、现在体力还没完全恢复的缘故也有,总之这回更夸张,虞礼默数到第七个时就已经感到熟悉的力不从心。
江霖离她最近,当然也是最先发现她没力气的,看到她上半身开始僵硬、起身动作缓慢艰难、手臂也微微发抖了,他下意识想帮她一把。
当然他也确实这么做了——趁着老俞没发现的时候,江霖分了只手出来,飞快地在虞礼后腰位置托了一把,起码顺利地帮她完成了第八次起身。
可虞礼再躺下后就很难再起来了。
老俞巡视的目光也转过来,尽管大家做得都不好,但也能明显对比出来有人做得格外差。
“虞礼啊。”
虞礼还是第一次听到班主任用这么语重心长的口吻喊自己。
老俞眉头都皱起来了:“加油啊,这才几个就不行了,及格线一半都没够到吧。”
大概是因为听到了“及格线”这种敏感词,乖乖女不由产生一丝羞愧的心理,于是紧咬着牙想要努力再做下去。
这回起身时几乎全身都在用力都在抖了。
江霖也蹙眉:“没力气了就算了,非得及格干嘛。”
他一点儿没避着老师在场,说话声丝毫不藏着掖着,甚至可以是故意说给老俞听的。
老俞当然听到了:“你说你,不给你妹妹加油鼓励就算了,怎么还拖后腿。”
江霖理所当然:“她真不擅长做这个,说一百句加油也没辙吧。”
老俞:“不擅长才更得练习啊。”
江霖感觉班主任大概是真一点不了解这项运动,完全讲不通,他差点都想脱口说要不您自己来试着做做看呢。
不过被虞礼适时打断,她已经从咬牙改为咬唇了,说话都显得有些无力:“我再试试。”
脊背好像僵硬成一块木板了。
虞礼这么想着,也不知道自己上半身究竟抬高了几公分,总之离完全坐起还有好远。没有余力继续起身,实在累得坚持不住,即将酸软地倒回去之际,腰上又被熟悉的力量托了一下。
江霖如法炮制地又帮了她一把,这回比较明目张胆了。
即便是被他托着坐起来的,虞礼依然觉得已经用完了所有力气,垫在脑后的双手也放下来了,双臂虚虚环着自己曲起的双膝,脑袋低垂,气喘得不亚于刚跑完八百米后。气息乱糟糟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江霖轻拍她背试图帮她顺顺气,却忽然听到虞礼一声低低的惊呼。
“呀……”
正想问怎么了,江霖稍一侧目,余光率先瞟到一抹鲜艳且突兀的红色。
出现在她膝盖的位置,并在白色的布料上快速晕开一点。
下一秒又落下一滴红色。
江霖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血,瞳孔缩放的同时,身体也已经下意识动了起来,一把捧起虞礼的脸。
果然流鼻血了。
虞礼手上也是血,因为刚才鼻血流出来时不知所措地抬手去接了一下,总之神色算不上好。
江霖心里紧了紧,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流过鼻血、也就没什么应对经验,只本能地让她抬起下巴,但很快又想起来似乎看到过科普说这是错误的,于是又赶紧把她脑袋低回来。
虞礼几乎是任由他摆布着,各种因素叠加,她甚至恍惚得觉得自己有些晕乎,耳畔的声音听着也不是完全真切。
再回神时,发现自己已经靠在江霖怀里了。
而且身边围了一群目光担忧的同学们,尤其是班主任。
江霖胳膊环着她,一手将她脑袋压着固定在自己胸前防止她乱动,另一只手拿纸巾抵着她的鼻子,包裹住她两侧鼻翼的同时也微微用力地从根部开始捏住。
包括虞礼沾血的那只手里也被塞了张柔软的纸巾,她看了眼旁边,看到尹清圆手里正抓着半包拆开的手帕纸。
老俞一连问了好几遍:“头晕不晕?感觉怎么样?”
虞礼想摇头,但脑袋被江霖锢着动弹不了。
“不晕,没关系的。”说话声也因为被捏着鼻子而显得有点奇怪,至少她自己听起来是怪怪的,仿佛得了重感冒。
老俞稍稍放心,随即叹了口气:“是不该太勉强你。”也没想到小姑娘体质会那么差。
虞礼刚想说没有可能是换季才会突然流鼻血的,然而没说出口,就感觉江霖扶在自己脑袋上的那只手微微用了一下力。
大概是让她不用多解释的意思……虞礼其实也不太确定,但直觉他八成是在暗示这个意思。
虞礼想自己来捏鼻子就好,但被江霖一句低低的“别动”给驳回了,语气听起来不容置辩。
止血约莫需要五到十分钟,也就是说她还得保持着这个姿势那么久。
总之被大家一直盯着也很有压力,虞礼摆了摆手,又用细细的声音解释了几遍自己真的没事,围在身边的同学们这才陆续散了。
被这个突发事件一打岔,老俞也不再让大家继续练了,宽和地让所有人都休息会儿,正好有其他组的同学跑过来找他有事,老俞最后确认了一遍虞礼真的没什么大碍后才跟着走了。
终于相对来说安静了下来。
环住自己那条胳膊的力道丝毫没有减弱,虞礼依旧靠在江霖怀里,感受着他总是偏高的体温,也被家里常用那款洗衣剂熟悉的清香包裹,仿佛被一股隐隐的安心感柔软包裹着。
虽然现在的自己看起来应该挺狼狈的,感觉却没那么糟糕,她想。
大概只有江霖脸色比较凝重。
忽然觉得她身体真的不好,最明显的体现就在经常生病这一点上。
于是他开始细数起来,从肠胃炎数到重感冒,再数回现在流鼻血。
虞礼听着听着不免有所异议:“流鼻血也算生病吗?”
“那不然呢。”江霖本就捏在她鼻子上的手故意更加用力了一下。
好吧。
但其实她身体也没那么差。
虞礼默想着,至少这具身体还是挺健康的,听他说起来好像小病不断,可仔细想想也都无伤大雅不是么。
“小病总比大病好嘛。”她呢喃般说道。
她从前那具身体便带着大病,特别大、基本没可能治愈的病。有些回忆注定是不美好的,她很少主动打开那些过去藏着痛苦感受的匣子,可就算刻意忽略了也并不能代表不存在。
也或许是有着这层因素在,所以她反而为现状感到满足与庆幸,人要知足嘛。
这话落到江霖耳朵里却让他格外不满。
“说的什么呢!”他拧着眉轻声呵斥了句。
什么叫小病比大病好,难不成她还想得场大病是吧?
虞礼目前只能用嘴巴呼吸,瓮声瓮气地解释:“只是开个玩笑,想说没关系的而已。”
江霖语气没缓,意外的严肃:“那也不能说啊。”
“不是认真的……”
“有些话,”他逐字地强调,半垂下来的眼睛锐利像鹰,出口依旧不容置喙,“就是不可以乱说。”
接近中午的时间,操场上半点风都没有。
莫名的沉默,莫名的安静,莫名的仿佛每分每秒都被拉长了几倍。
手心沾到的血渍已经凝固了,纸巾擦不干净,虞礼感觉掌心有些黏腻,下意识将皱巴巴的纸团握得紧了些,好像身体里抽离的部分力气也慢慢回来了。
在江霖开始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有点凶的时候,虞礼终于出声了。
江霖注意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继而缓缓弯起,在露出一贯柔软的笑意后,终于温和且笃定地保证:“嗯,对不起,再也不说了。”
第109章 昏头
109.
池淼淼是临近下课时才得知虞礼流过鼻血了。
体育课在上午最后一节, 老俞到底还是发了善心,早五分钟下课放大家提前去食堂吃饭了。
虞礼在离操场最近那幢教学楼一楼的洗手间,正在冲洗手上干涸的血渍, 刚关上水龙头, 门口就传来了池淼淼呼喊自己的声音。
“在呢!”
虞礼拔高声音应了一声,走出洗手间, 差点就和刚要进来的池淼淼撞上。
池淼淼是问了别的同学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急急忙忙跑过来,见人后首先就是双手捧起虞礼的脸一顿仔细观察,见她确实没什么问题、脸色也还好后, 眉心这才舒展了些。
“怎么忽然流鼻血呢, 太累了吗。”池淼淼放下胳膊后顺势牵住她。
“我的手是湿的,”洗完之后还没来得及擦干,虞礼下意识想挣开,但没抽动, 见池淼淼并不介意这才作罢,而后才回答道, “可能是有点上火吧。”
这是她刚才还坐在操场上时和江霖讨论出的、可能性最大的结果,自从前几天肠胃炎好了之后,柳婶在家总会时不时炖点滋补的汤水让她喝, 也许是进补得稍微有点过头了这才导致上火。
江霖在卫生间外等着,虞礼出来的时候看到谢楚弈也在, 大概是和池淼淼一起过来的。
虞礼刚和他们对视一眼, 都没来得及和谢楚弈打招呼, 就先一步被池淼淼强势地拉走了。
“走吧吃饭去了,等会儿下课食堂人就多了。”池淼淼边说边把懵懵懂懂的妹妹拖走。
两个女生走远五六米,谢楚弈才莫名看向旁边的江霖, 十分不解:“少爷,她刚才瞪你干嘛。”
指的是池淼淼刚才扫过来的那个看起来充满责备、甚至不太友善的眼神。
江霖唇角微微抽动:“也瞪你了吧。”
因为感冒而嗓子哑的谢楚弈更无辜了:“明显我是被顺便扫射连累的吧!”
他这公鸭嗓实在难听,江霖不掩嫌弃地眯了眯眼:“你这一感冒就跟回到变声期似的。”
谢楚弈:“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现在才开始变声。”
两个人无言了几秒。
江霖:“你最好不是真的。”
谢楚弈:“……”
得出虞礼可能是因为上火才流鼻血这个结论后,江霖随手就给柳婶发了几条消息,本意只是想让柳婶别再变着法子煲汤了,结果柳婶的关注点完全放在虞礼流鼻血这事儿上。
于是在他们吃完午餐回到教室没多久、在午休开始之前,江霖收到阿丰发来的消息,说柳婶一定要他送点清火的茶过来,现在已经放在门卫处了,并把柳婶那句“一定让礼礼多喝点”的嘱托一同带到。
那还能怎么办。少爷放下手机,认命地当起了跑腿。
没想到柳婶口中的“一点茶”居然是满满一大壶,江霖拎起超大的保温壶后先看了眼壶身上的刻度,足足有2L的容量。
虞礼虽然不想辜负柳婶的好意,但凭她自己怕是喝到明天也喝不完。
她打开盖子简单闻了一下,大概判断出金银花和菊花的清香,想着这茶对嗓子也有好处,便想分点给谢楚弈。
虞礼习惯地坐在江霖旁边的空座上,非常熟稔地从这张课桌底下拿出一叠干净的纸杯。
除了纸杯外,这张桌子的桌洞里还放了两大包湿纸巾、一条轻薄的毛巾毯、一只装了碘伏止痛药创可贴等药品的简易药箱、半包极酸的梅子糖……
原本这个没人坐的空位一直默认归江霖所有,但现在可以说除了那个塞在角落里的充电宝属于他外,剩下所有东西其实都是不知不觉被虞礼逐渐放过来的。
哦,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半包糖也算是江霖的所有物,因为是虞礼送他他没吃完的。
可恶她这样不就等于在他的地盘上为所欲为了吗!
虞礼不小心多抽了两只纸杯出来,再放回去也不太卫生,便顺口询问江霖要不要也喝一点?
“我不用了。”少爷状似冷酷地拒绝了,下一个动作是主动把她拿完后剩下的那叠纸杯放回桌洞里。
谢楚弈从前座转过来,接过虞礼从壶里到出来的第一杯热茶,而后惆怅地叹了口气。
连叹气的声音都是哑哑的。
他就算嗓子变成这样了也还是坚持说很多话,虞礼觉得他喉咙发炎应该很疼才对,不是很理解他怎么还能做到话痨的。
“要怪就怪这次降温太突然了,”谢楚弈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茶还没喝上一口呢,就开始愤愤地叭叭,“早不降晚不降,偏偏挑我去旅游、除了短袖什么都没带的时候降!海边那风大得,我人都快被吹傻了!”
他国庆的时候还是挑了三天坚持去看海了,突然降温当天人还在沙滩上吹了半天海风,就这种近乎于作死的行为,不感冒才稀奇。
虞礼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桌上最后剩下的那只纸杯空着。
谢楚弈继续吹着热气,虞礼也在等茶水放凉一会儿,他们似乎在怕烫这件事上不谋而合,总之都快过去一分钟了,两个人加起来还没喝进去一口。
江霖把那只空纸杯握在手里,虞礼还以为他改变主意又想喝了,随即便听他说:“把内同样重感冒的也叫过来一块儿喝吧。”
他说得好神秘,虞礼一时都没听懂:“是谁呀?”
谢楚弈倒是默契十足一下就懂了,笑道:“还能有谁,范弛呗。”
毕竟他去海边可是拉着范弛一起去的。
虞礼还不知道原来范弛也感冒了,但一想也很正常,只无奈地抿了下唇:“还好你没带邹茵一起去。”否则怕是也免不了生病这一遭。
她忽然提到邹茵的名字,谢楚弈和江霖瞬间都愣了一下。
江霖率先接了句:“你不知道?”
虞礼感到莫名:“知道什么?”
“就是,”他迟疑半秒,还是几乎脱口,“老谢已经分手了啊。”
“……”
虞礼睁大眼看着江霖:“啊?”
于是江霖看向谢楚弈:“啊。”
身为事件中心人物的谢楚弈望天:“啊……”
诡异的对话后。
虞礼总算消化理解了这个突来的事实,怔怔地:“分…分手了啊。”
理解是理解了,但要完全接受似乎还没那么快。
突然,实在是太突然了,明明之前他们感情那么好。
为什么会分手呢?什么时候分手的呢?为什么一点迹象都没看出来呢?
谢楚弈屈指蹭了下鼻子,有意轻松道:“分了,早分了,怎么邹茵没告诉你啊。”
后半句用了玩笑的口吻,但虞礼一时难以笑出来,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甚至她们偶尔在微信上还会聊几句,虞礼一直没察觉对方有什么变化。
谢楚弈更觉好笑:“妹妹啊,我都跟你一桌吃了这么长时间的午餐了。”
以前可都是跑去跟对象一起吃的。
闻言虞礼略感尴尬:“我以为你们只是普通的吵架。”就是吵得时间长了点。
其实仔细想想,貌似也能窥见端倪。
比如确实好久没看到邹茵在谢楚弈的朋友圈点赞或评论了,在学校里也没再看到他们俩有什么互动过。
看出她似乎有些惋惜和低落,江霖下意识说了句:“没事儿,都过去了,他俩也算和平分手,没闹得太僵。”
谢楚弈也紧跟着附和:“是啊,哎其实分手也很正常啊,校园恋爱嘛,谈不出什么轰轰烈烈,新鲜感一过就分了,毕竟能有几对真的走到最后啊……啊。”
最后那个“啊”字是吃痛喊出来的。
因为被少爷在桌子底下偷偷踹了一脚。
接收到警告的眼神后,谢楚弈自知多嘴,于是噤声后端起纸杯将热茶一饮而尽,末了将空杯倒扣了一下,示意这算自罚一杯了啊。
江霖懒得理他,看向虞礼,看到她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而后举起保温壶为谢楚弈又续了一杯茶。
“不是要叫范弛来吗?”她倒完后说。
江霖这才想起来似的,又踹了前面人一脚,颐指气使般发号施令:“去叫啊。”
那发条信息不就行了么。谢楚弈虽然如是腹诽,最后还是好脾气地连连说“行”,拍拍裤腿起身便麻利地去了-
国庆之后高三的放学时间有所调整,比原来推迟了四十分钟,相当于一节课的时间。
同时晚上也开始增设自习时间,不过晚自习并不是强制性的,虽然会有老师看管,但基本上还是留给大家写作业或自行复习为主。
话虽如此,据夏涟漪说,每天来上晚自习的同学也挺多的,他们班教室大概能坐满三分之二呢。
虞礼原本也隐隐动了想来的心思,可这样就要麻烦阿丰大哥晚上再来接送自己,虽然知道他肯定不会拒绝就是了。
她犹豫着询问江霖的想法,却听少爷想都不想直接说:“晚自习有什么好来的,又不讲课也不考试的。”
“但是大家能来的都来了。”虞礼说。
这种感觉就好像做一道附加题,而且是那种能力范围内、但有点繁琐的附加题。
表面上看做对了加分,做错了或者不做也不会扣分。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讲,如果绝大多数人都做对加分了,那么剩下少数没做的人不就等同于“扣分”么。
江霖听了会儿,没被她带偏,反而听乐了:“这哪儿一样了,你得搞清楚咱参加晚自习的目的是什么,但凡这是强制的、或者有老师明确说他要在晚上讲课,那咱不来可能是亏。可现在情况就是来写作业的,那在哪儿写不是写,是家里坐着不舒服还是你非得苦一苦自己啊?”
那倒……也是。
虞礼被他三言两语说服了,便也没再纠结这件事。
江霖则好像是为了让她对于“在家写作业有多舒服”有更深刻的认知,晚上又是主动端茶又是主动拿水果的,还特意给她那张椅子多铺了层柔软的毯子,本来就很软了,虞礼再坐上去感觉就像陷进了云里。
江霖趁机又往她怀里塞了个软乎乎的玩偶熊。
这熊还是他前段时间非向虞礼讨来的,理由是她房间玩偶那么多、分他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是很不讲道理的强盗言论,但虞礼还是大方给了,还特意挑了个自己觉得抱着很舒服的可爱小熊送给他。
虞礼眯着眼抱了一小会儿,很快清醒回来,果断把小熊递还回去了。顺便起身把身下垫着的柔软毯子拿掉,靠枕也换了个稍硬些的。
“虽然是这样,可是太舒服也是不可以的!”她边折着小毯子边很是有原则地提醒道。
第110章 昏头
110.
月考照常分了两天进行, 结束第一天考试的时候,江霖在回家车上还吐槽这次语文作文怎么那么难写,他绞尽脑汁才勉强凑够字数, 完了还不确定有没有跑题。
虞礼倒觉得还挺容易发挥的, 想了想,提议说:“对了淼淼有推荐我一本高考作文素材合集, 我翻了一遍了, 感觉挺有用的,你也看看吧。”
江霖听了更是头大:“整本都得背啊?”他本来对要严格背记的东西就不耐烦看,背也能背, 就是过程太无聊了。
“就当故事书一样翻嘛, 每天记一个,积少成多,到来年高考的时候就能记好多素材了。”虞礼理所当然地开导道。
把痛苦的事情分散开去承受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江霖若有所思地颔首赞同:“嗯,就像买房付不出全款所以分每个月还房贷似的。”
怪怪的比喻, 虞礼歪了下脑袋。
在前面开车的阿丰笑着插了一嘴:“像我这种打工人才要考虑房贷的问题吧。”
话题好像莫名其妙歪到了“买房”上。
江霖和阿丰顺势插科打诨了几句,虞礼安静听着他们开玩笑, 只在有人需要得到赞同说出“对吧礼礼”这半句话时才配合得点头应和几声。
她以为这个突然扯到的玩笑般的话题过去就过去了。
没想到又过了一会儿,江霖突然把手机屏幕递过来给她看。
虞礼不明就以,垂眸低头, 见他手机界面停留在备忘录上,备忘录里有刚被打出来的一行字——
「其实我也还没办法一次付清全款」
虞礼茫然了一会儿, 后知后觉反应到, 他大概还在说买房这件事。
但是为什么要说这个呢?
她理所当然地想到, 难道说他真的准备买房子吗?可是他还需要买房子吗?
江霖在她正欲开口询问之际,快速地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一直有在关注车内后视镜的阿丰终于忍不住了,语气故作哀怨:“我说少爷诶, 你能‘嘘’得再明显点儿嘛,怎么的,你俩说悄悄话故意孤立我是吧。”
少爷本人也毫不掩饰:“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
意思是你既然知道了就别问了。
阿丰也是戏瘾上来了,胳膊肌肉都快撑爆衬衫的大男人直接假惺惺地开始委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江霖被恶心得当场捶了驾驶位的椅背一把,没好气:“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啊,一天到晚跟乔女士打我小报告,特务都没你那么上心。”
“……”阿丰试图据理力争,“我那是跟太太汇报你们的日常生活。”
江霖很是干脆:“有区别吗?”
于是阿丰悻悻禁言了。
所以说打工人难当啊!他无声呐喊。
虞礼昨天手机忘记充电,今天早上就自动关机了,她在学校很少使用手机,何况一整天都是考试,便也没在意。
江霖知道她今天手机没电的事,毕竟他主动给她充电宝她也没要,因而这会儿虞礼突然说“借我一下”并伸手过来时,他没多想便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界面依旧停留在备忘录上,虞礼没点别的,而是就着这页备忘录,在他打的那句话下面另起一行,打字:「还差很多吗?」
指的是钱。
江霖接回手机的时候也愣了一下,随即闷笑,想说她这接受度也真是可以,连要买房都说得那么家常便饭,都不感到惊讶么。
然后他打字:「还差一点,就快凑到了」
他所说的“凑”也很简单,无非是等每个月江总和乔女士往他卡里固定打零花钱,凭借他现在卡里的存款,只要之后不搞什么特别大头的支出,最多再凑上三四五六个月,应该就可以直接拿下自己此前看中的那一套……
虞礼又把多了行字的手机递回给他看:「我也有一点存款的,如果你需要的话」
这次江霖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愣过之后看向虞礼,见到她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一眼就能看出她是认真的。
江霖忽然笑了出来,不再是刚刚那样有意克制的轻声闷笑,而是很放松、显然很开心地笑出声。
虞礼完全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让他觉得那么好笑,前面一无所知的阿丰更是好像抱怨似的故意拖着长音“啊”了声。
但总之这个突然提起的话题又好像突然结束了。
江霖退出备忘录之前,屏幕自动跳出“是否保存文字”的提示。
他弯了弯唇,毫不犹豫地点了保存-
晚上接到向柳电话时,虞礼坐靠在床上即将打算睡觉,搁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突然振响,她原本准备伸去关灯的动作也停顿。
接起电话的同时脑海里莫名冒出“久违”这个词。
什么时候开始接到妈妈电话也变成一件久违的事了呢,明明以前每周都会通话至少两次啊。
虞礼快速压下这些恍惚间掠过的想法,温和礼貌地和向柳问好。
向柳一如既往地以关心和问候开场,虞礼在和她简单闲扯了大约十分钟后,才终于听她说起正事,至少是这通电话最主要的目的。
“礼礼你生日快到了不是,抱歉这大半年时间都没能陪在你身边,所以我想,至少你十七岁的生日妈妈不想再错过。”
虞礼有些惊讶:“您是要回国吗?”
她今年生日在下周五,今天已经周四了,满打满算也就还有一周时间。
电话那头的向柳温和地笑了一下:“是有这个打算呢,礼物也早就挑好了。”
不可否认听到这个消息是很开心的,但没开心太久,虞礼忽然想到什么,握着手机还是问了出来:“那,爸爸回来吗?”
不知怎的,向柳那边似乎沉默了一会儿。
在虞礼下意识想说如果他太忙抽不出时间也没关系时,向柳恢复温柔的语气,笃定地对女儿保证道:“嗯,爸爸也会一起回来的哦。”
虞礼无意地轻咬住下唇:“没空也没关系的。”
“女儿生日怎么会没空呢,”向柳笑了声,后半句的声线才稍微凛了些,“放心吧,到时候我们都会回来的。”
话已至此,虞礼貌似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乖巧地应下。
忽然之间又好像没什么可继续聊的了,说不上来的奇怪气氛蔓延之前,向柳像是才想到似的小声惊呼了一声。
“呀…礼礼你那边是不是很晚了。”
原来才想起来国内外有时差吗,虞礼无奈地垂了下眼,怪不得她会在这个时间给自己打电话。
“是的,我也快准备睡觉了。”但从前向柳可从没犯过这种小失误。
“行行,”向柳的声音听起来也多了分催促,“那你快睡吧,下周到时候妈妈再联系你,晚安。”
“……晚安妈妈。”
通话是结束了,虞礼却一时间没了睡意。
有一部分是为父母要回国感到开心的缘故,更多却是觉得奇怪。
说不上来的奇怪与别扭感。
她很早之前就对父母有这种感觉了,只不过今晚这种怪怪的情绪愈发放大了几倍,总的来说,还是因为被刻意隐瞒了什么所以不太舒服,毕竟未知就会忍不住去猜测,猜测则会引发担忧。
虞礼隐隐觉得有些头痛,又有些冷,便侧身将自己大半个身体的重量交到床边大大的那只企鹅玩偶身上,试图从毛绒中汲取一些暖意。
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朦朦胧胧地睡着,睡得也不太安稳,连着做了好几个摸不清头脑的乱梦,又琐碎又繁杂的画面在脑海里充斥了一整夜,翌日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反而更不清醒。
没睡好所导致的直接后果是下楼梯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虞礼一如既往比江霖早个几分钟下楼,走到餐厅的时候柳婶正在麻利地往餐桌依次端上早餐。
今天是个很清爽的天气,昨夜应该短暂下过一场小雨,今早升起的太阳并不张扬,被洗刷过一遍的天穹高远而辽阔。
所以难得一大早家里没开恒温空调,柳婶觉得空气过滤器也可以休息会儿了,便将餐厅厨房的窗户全都打开,让新鲜空气直白地涌入室内。
这两天因为要考试,于是家里本就种类繁多的早餐更加丰盛了一个台阶。
虞礼看着满桌不重样的早点微微发呆,新鲜空气也并没有让她清醒太多,反而可能是由于温度太合适,她更想打呵欠了。
然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端起桌上唯一那杯咖啡喝了一大口。
只一口就苦得她直接攥紧了拳头。
好了,现在是真的清醒了。
柳婶左手一杯牛奶右手两副餐具从厨房出来,见虞礼手里拿着咖啡,立刻就惊讶了:“礼礼怎么喝这个呀。”说着便把牛奶放到她手边。
虞礼这才意识到咖啡是给江霖的。
说实话也不能怪她临时没反应过来,毕竟平时他们一直都是喝一样的牛奶或果汁,没想到今天突然不一样了。
可她喝了半杯咖啡已成事实,便只好说:“那把牛奶换给江霖吧。”
柳婶满不赞同:“你肠胃不好可不能多喝咖啡。”
正好江霖打着悠长的哈欠也下楼了,一进餐厅就含糊着问她们大早上聊什么呢。
柳婶无奈又好笑地解释:“礼礼错把你的咖啡喝了,我说让她别喝太多。”说完便又进了厨房,打算再磨一杯新的咖啡。
江霖在自己的位置落座,稍微伸长脖子朝虞礼那边张望了眼,观察到那杯咖啡大概还有七分满。
他光明正大地朝这边看,事实上虞礼也在仔细打量他。
“你熬夜了吗?”虞礼歪头问道,“好像有黑眼圈呢。”
少爷第一反应是:“很明显么?影响我颜值了?”
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很在意,虞礼只好认真摇头:“一点点而已。”
江霖干脆也不藏着掖着,整个人朝椅背靠去,一条胳膊搭起来,一副嚣张坐姿直接摊牌:“熬夜多刷了套精选题,怎么样,哥卷不卷。”
“……”
卷,但是卷得很直白。
所以他今天才特意让柳婶磨了杯咖啡啊。虞礼恍然。
江霖真想说为了能考得好点儿他付出了多少努力,却陡然发现虞礼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
他眼皮一跳:“怎么着,你半夜也偷偷在自己屋卷呢?”
虞礼再三保证自己真没有,只是昨晚做的梦又多又乱,没太睡踏实才这样。
少爷将信将疑,随即开玩笑地佯装威胁:“好啊,到时候看你考试进步多少就知道有没有在偷偷卷了。”
虞礼好无奈。
柳婶这会儿从厨房门口探半身,苦恼又抱歉地对江霖说:“阿霖啊,这个咖啡机好像出了点故障,不知道哪里卡住了,不管我按什么都冒烟。”
家里这台咖啡机都不知道闲置多久了,还是江霖昨晚说今天早上要喝咖啡,柳婶才临时把机器从杂物间找出来。她本来也没使用过,说明书又是全英文的,早上照着图片捣鼓了半个多小时才研究明白怎么用。
结果也就成功磨出来那么一杯,再次启动就莫名故障了。
江霖听后也不甚在意:“晚点让阿丰带去店里修修看,修不成就换个新的,反正这台机子也很老了。”
那也只好这样了,柳婶关切地问:“就是你不喝咖啡没问题吧?”有点怕他万一在考试的时候睡着可怎么办。
“有啊,礼礼这不还有大半杯么。”江霖甚是坦然。
随后二话不说直接探身就将虞礼手边的那杯咖啡端了回来。
虞礼下意识:“那是我已经……”喝过的。
江霖不但打断她的话,还要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摆出一副苦口婆心规劝的架势:“身体不好就别抢着喝咖啡了,胃疼怎么办,影响考试怎么办,乖听话。”
柳婶在旁边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虞礼:“……”
她哑然,看到杯子对着江霖的方向并不是自己碰过的那侧杯口才没再说什么。
好吧,毕竟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分享食物了。
江霖低头看了眼杯子里咖啡液深不可测的颜色,忽然挑眉问她:“你刚才就这么空口喝的啊?”
虞礼点头:“……是啊。”
江霖好笑地继续问:“苦么?”
他问起来,虞礼立刻觉得刚才那股不仅苦还很涩的味觉又回来了,脸上五官皱了皱,沉重地再次点头:“特别苦。”
江霖口味跟她一样,都是比较嗜甜的人,黑咖啡这种东西饶是他也喝不下去一口。
“那还怪勇敢的,”江霖忍着笑,伸手将最旁边的一只精致小罐拿过来打开,“你觉得桌上为什么会放着这玩意儿。”
虞礼默默看着他慢条斯理地从小罐里舀出一勺砂糖,两勺、三勺……最后他往那杯咖啡里放了整整五勺砂糖才停止。
江霖注意到她的小脸又很可爱地皱起来了。
噗……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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