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双唇嵌合,温软的舌尖掠过唇缝,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宴错愕地垂眼,季南星紧闭着眼睛,纤长的眼睫轻轻颤着,像振翼的碟,美丽又脆弱。
他笨拙地贴着陆宴的唇,一点一点轻柔又仔细地轻捻,小心翼翼地,和他的人一样,细致又胆怯。
季南星没有接吻的经历。
他少有的一次经验就来自于陆宴。
青涩的吻只持续了两秒。
季南星抵在陆宴胸前,眼帘甫一掀起,双唇堪堪分开半秒,却被猛地拽了回去。
陆宴只错愕停顿了一瞬,他攥着季南星的手腕,一把将他压制在柜子前,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双唇张开,舌尖滑进去,不由分说地含住季南星的舌尖,放肆亲吻。
酥麻的电流涌过。
季南星感觉自己像个溺水的旅人,心跳加速,浑身发软,唇舌和呼吸都掌握在陆宴手里,连心脏也背叛了主人,跟着对方的步伐,紧凑地、快速地砰动。
双唇将将分开,季南星耳尖已经红透,失焦的眼睛浮着闪亮的水光。
他整个人软下来,浑身泛着一股说不出的潮湿。
乌黑的发丝软软贴在他耳侧和脖颈,他呼吸不稳,急促喘着,连说的话也变得缓慢软糯。
“那、那条项链……不是我做的,只是所里发的纪念品,他说喜欢,我就给他了。”
他缓慢说着,嘴唇因为长久的吻而变得殷红莹润,一张一合地翕动着。
“我……我没给他准备过什么礼——!”
话音未落,下唇又被叼咬住。
醉了酒的陆宴和上次很不一样。
大概是真的醉了酒,他没再克制,也不讲什么道理。
不像上次一样,亲吻落下前,还会抵着额头低声地问。
这回,亲吻落得毫无预兆,也毫无章法。
他紧紧抱着季南星,抵着他轻咬,带着他一边吻一边往床边走。
八月的A市阴雨不断,阳台门窗帘没有拉上,淅淅沥沥的雨落在窗台,砸出不小的雨点,晕开一片,潮湿绵长。
季南星被压在床铺上,眼前一片模糊,他依然看不清陆宴的脸。
心里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他不后悔。
他为什么要后悔?
既然陆宴喝醉了酒什么都不记得,既然所有的记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么,所有顾忌都可以抛之脑后。
许桓?
寿命?
人之将死,命不久矣?
都不重要了。
他如释重负地闭上眼。
陆宴的拥抱很热,也很烫。明明是那么冷静克制的一个人,怀抱和吻却那么凶,也那么烈。
季南星被亲得头脑发懵,每个亲吻的间隙,他只有几秒的时间能自主地呼吸。
“陆——”
话音刚出口,就会被堵住。
最后,他只能发出介于“嗯”和“呃”之间的,温软而短促的喘声。
陆宴冷漠外表下潜藏的侵略性,在此刻毫不掩饰地表露无遗。
他咬着季南星发烫的耳垂,引诱他一起沉沦。
陆宴是个感情的新手。
或许他依然说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但他明确知道,季南星仰头的那一瞬间。
在那一刻。
或者说,在每一刻,在每一分每一秒里,他都想这样抱着季南星,紧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肌肤,感受他急促的、真实的呼吸。
他需要很多证据,很多、很多证据,让上帝证明。
证明季南星还活着。
证明季南星就在他身边。
他像皮肤饥渴症的重度患者,药石罔医。
只有季南星是唯一的解药。
*
翌日,晨光曦和。
季南星醒来时,眼球被亮光刺得发酸。失明的眼睛突然恢复,他抬手想揉揉眼睛,却被温热的胳膊死死压着。
胸前堵得喘不过气,像被两堵墙桎梏着。季南星推了推身上烦人的重量,视网膜彻底恢复的瞬间,他一睁眼,登时蹭地一下坐起身!
床上赫然躺着另外一具躯体。
陆宴赤着上身,刚劲的脊背上被抓了几道不浅的指痕,侧颈和锁骨处烙了几道牙印,不深,但很红。
季南星愣愣看着眼前他身上的惨状,脑袋一片空白。
昨晚。
昨晚……陆宴喝醉了酒,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糊里糊涂地,一时上头,脑子发热,坏事做尽,趁着人醉酒不清醒,直接把陆宴给勾上了床!
脸色唰一下变得通红。
季南星看着陆宴身上的牙印,越看脸越烫。
啪嗒。
他把被子笼过去盖住,遮得严严实实,主打一个自欺欺人。
真是造孽!
尽管没做到最后,但也绝对超过了正常“朋友”该有的行为。
这是废话,谁家朋友喝醉酒抱着对方啃!
季南星慌里慌张准备消除罪证,甫一下床,脚还没沾地,又被人拦腰拽了回去。
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眼下,深邃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的脸,灼热的眼神几欲将人烫伤。
季南星不自在地别过头,琢磨着这会装瞎还来不来得及。
“眼睛恢复了?”陆宴沉声问。
……得,来不及了。
季南星鸵鸟一样地点了点头,干巴巴道:“好一点,能看清了。”
“身上还难受吗?”
相处了两个多月,陆宴每天例行都要问一问他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问的是哪种难受。
季南星不着痕迹地从陆宴怀里起身,挪开几步距离。眼睛还不太适应亮光,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长睫颤动,只是快得不太寻常,像是心虚。
两人隔着一条被子沉默,季南星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微微抬眼,恰巧看见陆宴锁骨上的两道牙印,耳尖的热意又涌上来。
不堪回首的记忆隔几秒就在脑子里回荡,他缓了好一会才把脸上的热烫压下去。
谨慎地抬起眼,他小心问道:“你之前说过,你喝醉酒了不记事……那、那昨晚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陆宴好像早料到他会这样问,淡淡垂眼,“你希望我记得吗。”
他平静的脸色没有泄露出一丝信息,季南星心口坠了坠,有些失落,又有点,说不出的难过。
但很快,他紧绷的肩膀倏忽卸了下去,像狠狠松了口气一样,眉眼也舒展开来。
季南星是自欺欺人的赌徒。
他不知道陆宴到底记不记得,但他只要表面的粉饰太平。
眼下,台阶已经搭好,他顺理成章地应道:“那就不记得吧。”
他轻松说着,没注意陆宴垂下的手僵直了半秒,“所以,季南星,昨晚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季南星轻笑道。
他侧着头,玻璃似的眼珠子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大致就是,你昨晚喝醉了,在我这里凑活了一晚上。”
“就这样?”
“嗯,就这样。”
日光缓缓爬上窗台。
晨起八点,医院开始运作,楼道传来熙熙攘攘的踱步声,空气里夹着雨后的清新感,世界又开始新一天的运转。
一门之隔,室内。
季南星重重舒了口气。
视线恢复,世界明亮,陆宴还是那个温柔寡言的陆宴,好糊弄,也配合。
他趿拉着拖鞋,迫不及待去窗台寻找久违的日光。
没看见,在他身后,陆宴摸着锁骨上的印痕,缓缓垂下了眼。
“好,那就这样。”
他低声说。
*
不知道是不是上帝眷顾,这一天季南星精神不错,连脑海里的刺痛感都轻了许多。
昨晚吹打了一整夜的风雨在晨曦将起的时候停歇,等季南星再出门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大晴。
许久不见日光,视网膜遭不住强晒,他戴了副眼镜,套上休闲的针织衫,稍微打理了下头发,眉眼清隽,像刚毕业不久的青涩大学生。
他坐在轮椅上,陆宴推着他,按照他的指示在A大校道里穿行。
“A大风景挺好的,一年四季都有看头。前面有条小道拐上去,春天的时候能看到全A市最美的樱花。图书馆门口以前有个巨大的池塘,夏天一到开满了荷花,很漂亮,大家骑着小电瓶路过,高低都要停下来拍两张照片再走。”
“文科那些学院建在半山坡,说是赚不了几个钱,被分了不太好的地段,但学生挺乐呵的,觉得清净风景好,比理工科那种乱糟糟的地方漂亮多了,就是每天都得抢着扫共享单车有点费劲。”
“化工学院的楼建得最丑,灰不溜秋的,喔,航天学院也是灰不溜秋的,但是造型好看,还是赢得很轻松。我们那栋楼长得像个火箭,很帅,一会拐个弯就能看到。”
这天,季南星话突然变得很多。
人生的最后三个月,季南星回了家,也去了趟石桥镇,见到了故人,绕了几圈高中的操场。
最后一个月,当然也该来一趟A大。
他微微笑着,一遍又一遍回忆过去二十四年的记忆,苦的、酸的、甜的、不甘的、遗憾的……有一样算一样,咂巴品味到最后,竟然出乎意料的——释怀。
人生路走一遭,苦过笑过恨过爱过,到头来,他竟然好像……什么都放下了。
真要说的,唯一的遗憾,都与身旁的人有关。
下午又刮起了风,天文台说,明天又是台风预警,下周大概又是一趟八号风球。
凉风吹过陆宴的衣角,他手里拿着一份纪念地图,正在偌大的校园里,找季南星提到的绘画社团地址。
他看得认真,季南星微仰着头,留恋的视线扫过他的眼睛、鼻梁、颌面、嘴唇……像失明时一点点认真描摹一样,轻柔的、缓慢地把陆宴装进眼睛里。
装进心口里。
最好最好,能一起装进来生,装进未来的永生永世。
他们最终没找到绘画社团。
季南星却也没气馁,他今天精神气出乎意料地足。
广场上摆了几个宣传摊位,大学生们热热闹闹说笑着,脸上都是明媚的朝气。
“前面有活动,要看看吗?”陆宴说。
“来都来了,看看嘛。”
轻摇滚音乐响起,几个主唱在台前吆喝,季南星听了一会,发现是前几年某个同性电影的主题曲。
展台边也挂满了彩虹元素,每个穿行的学生胸前都别着金属制的彩虹徽章。
“是LGBT社团。”陆宴解释道。
季南星念书的时候,社会风气还不像现在这么开明,更没有LGBT这么前卫开放的团体。
他好奇地探头探脑,还被好几位热心师妹塞了宣传单。人群拥挤着,陆宴不放心,不一会就把他推到宽阔点儿的地。
“难得热闹,我今天状态挺好的,可以再看一会。”季南星不满地说。
他已经不会在陆宴面前隐瞒真实情绪,闹起小脾气的时候眉眼微微蹙起,很生动。
“人太多了,一会你又要累了。”
陆宴俯身单膝跪在他跟前,握住他的手掌,确定温度正常没有发凉发抖的情况后,才稍微放下了心。
季南星乖巧地配合他,略微侧着头,像歪头歪脑的小企鹅。
自从失明以后,他总不自觉脑袋跟着眼神走,有几回,张医生过来见他这样,也跟着傻乎乎地学的。
张昊:“哇,季南星,你这样歪头歪脑的很可爱诶!”
季南星轻轻笑着,说:“张医生也很可爱啊。”
一旁的陆宴看着玩在一块的两个人,沉默。
季南星察觉他有些不高兴,正想说些什么,张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大声道:“陆宴,你学一个看看!”
陆宴冷漠的眼神扫过去,张医生当即闭了嘴,话里有话道:“不学就不学,冷冰冰凶巴巴,你这德行能有人要就怪了。”
张昊是消停了,季南星却还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陆宴看。
“伟大的、无所不能的陆先生啊……就学一个嘛。”
陆宴对软糯的季南星毫无抵抗能力,他只停顿思考了两秒,便在张昊震惊且见鬼的视线里,缓慢而笨拙地,像企鹅一样侧了侧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室内的其他两个人笑弯了腰。
季南星身体还很虚弱,一通大笑折腾得他呼吸都不顺畅,笑到最后竟重重地咳嗽起来,整个人挂在陆宴臂弯里,只能小口缓慢地呼气。
陆宴帮他顺着背,神色愧疚,却不料下一秒,怀中人慢慢支起身,捧着他的脸,轻声喃喃道:“陆宴,你也好可爱喔。”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粉红得容不下第三人。
作为第三人的张医生愤愤地掐着嗓子学道:“喔唷,陆宴,你这样也很可爱——”
话音未落,张昊当即被陆宴冰冷的眼神冻了个激灵。
“邯郸学步。”他冷冷道。
张昊愣了会,两秒后,发出激烈的暴鸣:“好你个陆宴,假洋鬼子学成语,这会全用兄弟身上了是不!”
张医生大声控诉,陆宴启动自主屏蔽功能,一句也没理。他不疾不徐地走到床边,拿起一本季南星爱看的书,淡淡问:“听会书吗,我念给你听。”
三个月住院的日子一晃眼就快到头。
季南星思绪跳跃,左思右想把过去关于陆宴的片段都咂巴回忆了一遍,突然想起最初的半个月里,陆宴反反复复问过他的一句话。
“季南星,你的愿望是什么。”
那时季南星想活,却没说出口。
现在的季南星想通了。
他还是想活,但比起这么虚无缥缈的事情,他有了更重要的祈求。
他缓缓握住陆宴搭在他手腕上的手,微眯起眼,笑道:“陆宴,我今天很开心,所以,我希望以后你也能这么开心。”
这就是他,朴实的、最后的愿望。
往回走的路上,两个穿着社团T恤的女孩误会他们的关系,微笑地递过来两幅彩虹旗。
季南星不太好意思接,但陆宴大大方方地接过去,礼貌颔首,道:“谢谢。”
“不客气。”
女孩笑着走开,没两步就折返回来,朝季南星道:“学长你好,冒昧问下,您是不是航天学院的季南星,季学长啊?”
季南星愣了愣,倒没想到毕业四年还能遇到认识的人。
“我是,你是……?”
女孩惊呼了一声,激动地碰了碰身边女孩的胳膊,“我就说长得像吧!”她小声说着,又朝季南星道:“师兄,我也是秦老师的学生!老头每天都变着样夸你呢,天天说你是我们学院之光,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她激动说着,又扫了眼他身下的轮椅,声音低下来,有些担忧:“师兄,你这是……”
不等她说完,季南星自然地接过话:“这个呀,前几天爬山崴了脚,行走不便,只能让人推着走了。”
女孩担忧的面容登时舒展开来。
季南星微微笑着,轻声跟女孩聊了一些学术上的事情,解答她论文上的几点困惑。
陆宴不懂航天知识,也不懂俄语,只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们英语俄语中文三语交错地聊,陆宴听不太清楚,只是中途,切换到俄语时,两人总时不时往他身上看。
捕捉到季南星没挪开的眼神,陆宴轻声问:“怎么了?”
季南星朝他眨了眨眼睛,轻快地说:“没什么,我们就随便聊聊。”
临走前,女孩笑着跟季南星握手道别。
最后的最后,她迎着风,瞥了眼陆宴,轻声地说了一句:“Будьтесчастливы!(祝你和你的爱人永远幸福)”
“Спасибо, ивас тоже.”
两道轻盈的背影渐渐离去,季南星眼神遥遥望着前方,神色平静,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哀伤。
收回眼神,他轻轻笑了声,抬头道:“看完了,最后一个遗愿清单完成,回去吧。”
陆宴推着他慢悠悠地在晚夏的梧桐街道穿行。
树叶缓缓落下来,清风吹过,季南星惬意地眯着眼,享受剩余不多的自然的馈赠。
身后传来陆宴轻声的询问,有点低。
“她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季南星歪了歪头,想了一会,才轻笑着说:
“她祝你,have a nice day.”
*
从A大回来以后,季南星精神以不可预计的速度走向衰败。
他睡觉的时间越来越久,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白天醒着,也会因为模糊的视线和酸痛的四肢而在床上无力动弹。
精神好的时候,他就在阳台边画画,大部分时候画得杂乱,只是偶尔还能回光返照似的,勉强涂出一幅好画。
他乱七八糟画一通。画医院门口的凤凰花树;画石桥镇雨后带水珠的苔藓;有时候他想画人物,又不好意思画陆宴,就只描了轮廓,刻意不去填补冷峻硬朗的五官。
陆宴看到了,明知故问是谁。
季南星一开始不答,陆宴就继续问。
他不是话多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意外固执。
偶尔季南星被他问得烦了,就笑嘻嘻地朝他眨眼,故意说:“许桓啊。”
那是他们少有的提起许桓的时候,但陆宴并没有不高兴,只是冷淡地说:“许桓很少穿风衣。”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由分说地盯着季南星看。
季南星被他看得不自在,于是转过去,低低说:“哦。”
*
最后一周,季南星的生命正式进入倒计时。
他每天清醒的时候甚至凑不到一个小时。大部分时候,陆宴一个人静在他身边静静办公,可能一整天下来,两人都说不上一句话。
有时候,他稍微清醒些,就侧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陆宴工作。
陆宴工作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真要说的话,就是眉眼间的冷意更浓了,看上去很不好惹,也很不近人情。
事实也确实如此。
季南星见过他在会议上训人,很凶,有理有据地凶,怼得下属和乙方说不出话来,很可怕。
大概是察觉到他嫌弃的神色,自那以后,无论下面捅了多大的篓子,陆宴都尽量和颜悦色地说话。
不明真相的华务众人只以为老板性情大变了,纷纷为卷王老板大赦天下而普天同庆,全然不知他们真正的救命恩人已经命不久矣。
在合同翻到第16页,陆宴写到第三行时,他冷不丁提醒:“你又写错字母了。”
陆宴笔迹一顿,“怎么又在看我。”
“这里只有你一个活人,我也没别人可以看啊。”季南星小声说着,倒不是因为理亏,只是因为没有力气。
他侧着头观察陆宴。看他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握紧钢笔,看他微垂的眼睛和纤长的睫毛,看灯光打在他高挺鼻梁上落下的错落光影。
在他目光注视下,陆宴又成功写错了三个单词。
僵住的动作带了几分懊恼,季南星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你怎么最近这么笨笨的。”
陆宴抿了抿唇,声音不太自然:“这不严谨。只有你看我的时候,我才会这样。别人看,就不会。”
这话说得奇怪又僵硬,但季南星没有深究,也不敢深究。
他歪了歪头,软声说:“好吧,那我不看了,你忙吧,我要睡觉了。”
他沉沉睡去,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尽管两人都彼此知悉,到这个时候,每一次沉睡都可能是永别。
*
八月底,A市又刮起台风,黑雨预警。
暴雨如注。
这晚,陆宴有个重要的会议,很晚才赶到医院。
昂贵的西装皮鞋被暴雨打湿,他到时,床上的人依然沉静地闭眼。
护工阿姐只来得及把阳台门和窗户关好,没留意阳台的一角还摆放着主人此前有精神时折腾的画架。
陆宴把画架收回来,上面还有季南星之前状态好的时候画的花、树和阳光。
暴烈的黑雨落下,把所有色彩都打散。
陆宴没有责怪任何人,他把画架藏起来,不想让季南星醒了看见难过。
天气在两天后转晴,季南星难得提起来一点精神,甚至有力气开口说话,还说了不少。
医生来了几次,只一味叹气,让他这两天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去做,不要留遗憾。
季南星对自己的结局有了预感,却没和陆宴说什么临终的话,只突然提起他放在门口的画,说想看。
陆宴面不改色骗他,说画得很好看,他送去专门的裱画师那,要过几天才能拿回来。
他装模作样地给季南星看照片,以示画作完好无损,其实是他之前偷偷拍的照片,这个时候却派上用场。
“还是挺好看的嘛,也没那么差。”季南星看着照片说,“要裱几天啊……”
他嘟囔着,说完又开始后悔。
他肯定是看不到了,更不想这时候说出来,提醒陆宴自己要死的事实。
于是便马上改了口,找补道:“算了算了,其实也不是很想看,画得也没那么好。”
这天,他突然变得话很多,也突然多了许多力气。
他絮絮叨叨地跟陆宴说中学时期霸凌他的坏蛋、偷他画去参展的刘同、打工后的学阀领导和学二代、奋斗多年买的小房子和小区楼下那几只他喂熟了的流浪猫。
“有五只小猫猫,三个月不见,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多了新住民。之前五只我都做了绝育,之后的你帮我去看看,该噶蛋就噶蛋,绝对不能心慈手软。它们很好相处,也不挑食,但是不爱吃鱼,爱吃鸡、鸭和兔肉……”
陆宴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听着,听着他声音慢慢微弱,眼皮逐渐下沉。
沉到彻底闭合的时候,他听见季南星很轻地喊他的名字。
“陆宴,你那天写错的字母,我看到了。”
这就是季南星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
季南星的后事很简单。
他在此前就帮自己准备好了一切,用毕生积蓄挑了最好的墓地,风水不错。
陆宴拿着他的证件去办死亡证明。
办事的工作人员是个年纪和季南星相仿的小哥,带着医院的工牌。
陆宴走神看了两眼。
他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季南星工作参加项目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带这样的工牌,上面的照片是不是跟他桌上的照片一样好看。
工作人员对办事流程已经熟悉得没有一点作为人类的感性了,他公事公办道:“材料文件、死者姓名。”
陆宴对答如流。
手指在键盘上打得飞快,陆宴看着跳动的键盘,键盘敲动的叮叮声慢慢变得刺耳、尖锐,直至刺破耳膜。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变得空灵悠远,明明过道里人声吵闹、熙熙攘攘,可人群走动的脚步声、文件翻动的簌簌声都变得模糊,连快速拍打的、不耐烦的催促声也被听觉革除在外。
办事小哥在玻璃上敲打了半天,才把对面人的魂敲回来。
“死者关系,你是他什么人?”
人声逐渐清晰,视觉、听觉逐渐恢复,灵魂归位,陆宴的听觉后知后觉地运作。
他勉强将问题听清楚,却答不出来。
他是谁?
他是季南星的什么人?
他有什么资格来替他开这个证明?
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玻璃又被敲了两下。
陆宴抬头,看见办事人员不耐烦的、催促的脸。
“你是他什么人?有这么难回答吗?!”
“陌生人。”
他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
玻璃内那张圆胖的国字脸露出很难形容的表情,像是想骂人,又忍住了,最后变成了见怪不怪。
国字脸开始询问死者的基础信息。
陆宴听着他反复将季南星的名字替换成“死者”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异常烦躁。
他想更正对方。
季南星有自己的名字,他是个很优秀的人,画画拿过奖,在全国最好的大学deans list毕业,参与的工程成功发射。
他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喜欢晒太阳看风景,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一天吃两包薯片,喜欢喝糖水,也很有爱心,会定期捐款做义工,也会按时给楼下的流浪猫猫噶蛋。
他会画阳光,也会画树的影子,画得最好的是他的轮廓。任何人只要见过季南星一面,就会知道他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可爱的人。
他以为他只在脑子里想着,其实一连串全说了出来。
工作人员听完,整张国字脸扭曲成一个被压扁的方形的橘子。
他深深看了陆宴一眼,最终叹了口气,和缓了声音重复问道:“好吧,请问您是季先生什么人。”
“季南星。”陆宴提醒他。
“……请问您是季南星先生的什么人。”
这次陆宴只想了三秒,他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我是他前男友的哥哥。”
国字脸的表情已经从无语变成绝望。在这个窗口办事,他早习惯见证人类的无奈和悲痛,但没想到有一天能遇到绝望得这么出其不意的。
他马不停蹄地把死者身份证剪了个缺口,把材料推回去,没忘记叮嘱这位“前男友的哥哥”一会办完事,去四楼挂个号。
四楼是心理科。
全国top3的含金量,水平很高。
陆宴记得,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季南星也跟他这样提起过。
季南星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季南星的身份证被剪了一个巨大的缺角,那张微笑的脸因此变得不再完整。
陆宴看着那个缺口,越看越碍眼,他固执地想返回窗口,要求那个暴躁的工作人员把缺口粘回去。
可等他快步匆匆返回窗口,看着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为早逝的孩子办理证明时,又突然回过了神。
他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
暴雨如注。
一道惊雷伴着闪电将雨幕劈成两半,把黑沉的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时隔两个月,陆宴再一次回到自己在A市半山海湾的别墅。
室内一片黑寂,管家愣愣地看着门口浑身湿透、面色阴沉的男人,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居然是向来齐整严谨的主人。
管家三步并做两步走凑上去,“少爷,你怎么淋成这样了?!于助理没提醒您最近台风天吗?我这就让人准备餐食,您今天……”
陆宴没有回答他任何一句。
从进门开始,他阴沉的脸色就没有丝毫缓解,在看到沙发上烂醉的身影时,嘴角彻底沉了下来。
他越过惊讶的管家和仆人,径直往下沉客厅走去。
应该在德国治病的许桓整个人喝得烂醉如泥,只有半个身子沾着沙发,垂下来的手握着酒瓶摇摇晃晃,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
“季南星、南星……南星,你别不要我,我错了、我我我会改的……”
陆宴从前只觉得他这个便宜弟弟愚蠢、幼稚。
可今天,他看到许桓,心里却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烦躁和怨恨。
“他怎么在这。”他冷声道。
管家跟了他二十几年,一看他脸上山雨欲来的神色,连忙开口道:“二少爷在德国那边一直不配合,老爷怕他闹出什么事,昨天让人带回来了,先让他在别墅里住几天……我一会就把他送房间里头。少爷,您要不先把衣服换了?”
陆宴恍若未闻。
他一反常态地连白管家的话也没有理,大手一伸把沙发上的人粗暴拽起,扔出别墅大门。
管家大惊失色地追上来,“少爷!少爷!”
许桓被重重扔在地上,酒也醒了不少,他晃了晃头,不确定道:“……哥?你今天回来了?”
陆宴没看他一眼,喊来司机,冷声道:“把他弄走。”
司机茫然又无助:“弄、弄弄哪儿?”
“哪都行,让他滚。”
陆宴丢下这句话,毫不留情关了大门。
除了这一次不算理智的处理方式,接下来半个月,陆宴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常。
他恢复了认识季南星以前的所有正常行为模式。
晨起锻炼、提前半个小时准点出现在公司、严肃认真对待每一份交到自己手里的文件、平等地训斥和批评每一个掉链子的下属。
他又一次回到了一个名为“华务集团执行总裁”的壳子里,严格且变态。
员工群里每天都苦不堪言,直呼我们的上帝呢,上帝怎么就消失了呢?!三个月的摸鱼和划水,难道终究是错付了吗?!
小群的信息一条一条刷新,各种玄学手段上演,哭嚎着求妈祖再次显灵,让宴帝能再次大赦天下。
陆宴用无休止的工作麻痹自己,将所有会议、项目、合约塞满大脑的所有角落,将每一分每一秒掰碎了投入疯狂的、望不到头的工作里。
可尽管如此,季南星的影子依然挥之不去。
他对季南星的记忆越抗拒,季南星的脸、他的声音、他拉被子时瘦削的手腕和那双在阳光下熠熠发亮的眼睛——就越来越清晰,清晰地挤在所有工作的缝隙里,折磨他、奖赏他,让他整颗心又哭又笑,永远无法平静。
在陆宴一次高烧住院却还坚持要出差开会后,于助理无奈,打电话请示了在美国养老,不问世事的陆志华。
陆志华原以为是许桓出了什么事,吊儿郎当地糊弄几句。
直到听到陆宴的名字,他那张挂了十几年的嬉笑狂妄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陆宴被迫“请”了一个月长假。
最权威的心理专家坐专机特地飞过来,陆宴依然不为所动。
“我没有心理疾病。”
陆大少爷依然是一张冷静平淡脸,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眼前的青年英俊、成熟,一身高级定制的西装熨帖在他身上,衬得他气质更加优雅矜贵。
可比起这样一个一米九、宽肩窄腰、手长腿长的大帅比,苏医生宁愿回美国去面对那些死不悔改的叛逆西蓝花。
叛逆的青少年虽然疯,但好歹疯得有章法,不像眼前这位,都已经疯到底了还坚持认定自己格外正常。
“陆先生……”
不等医生说完,陆宴又一次开口道:“我没有任何心理问题。”
“陆先生,我是受陆志华先生,也就是您的父亲的嘱托来询问您的身体情况的。我知道您对我还有戒心,也知道您或许对我并不认可。但接下来的话,我仅出于我作为医生的专业素养,基于您过去数周的行为表现得出的结论。
这种24小时超负荷的工作状态,无论是在生理层面,还是心理层面,都绝对不属于常规情况。您这种不顾身体极限的疯狂工作模式,在某种程度上可能隐含无意识的自我惩罚,或潜在的自毁倾向。”
“从心理科学的角度出发,我诚挚地希望您能休息一段时间,真正地、专注地去倾听自己内心的想法。”
苏医生长篇大论说完,对面冰冷淡漠的脸依然没有任何波动。
她心里叹了口气,保持最后的专业素养,“抱歉,陆先生,恕我冒昧,请问您最近是否经历了至亲至爱的离世?”
原以为这一次依然会得来陆宴的冷暴力,但眼前这个冷静得宛如假人一样的男人竟然轻微地蹙起眉。
这张毫无破绽的脸终于碎了一处缝隙。
陆宴掀起眼皮,用一种疑惑的、极不确定的声音,轻声问:
“我爱他吗?”
作者有话要说:
1.0小季正式下线啦!
感谢一路追到这里的宝贝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
哈哈哈哈哈,研究了半天终于学会开抽奖啦,gogogo!
第24章
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终于停歇,落日的暮光映红老旧小区的窗台。
陆宴驱车跨越半个A市,来到季南星家里。
季南星的居所和他的人一样,尽管陈设因为主人离开堆积了一层薄灰,依然收拾得干净漂亮。
书架上堆满密密麻麻的专业书,陆宴取了一本,内页有主人娟秀的注解。靠左侧的柜子上层设了隔板,摆着主人获得的奖牌和模型,都是业内数一数二的荣誉。
陆宴再次确定季南星是一个对自己很严苛的人。
提起自己的工作时,季南星总是讪讪地说,他是个很菜的东西,学也学不会,每天在项目组里当混子,仰望航天大佬们高光伟大的背影。
但其实不是。
陆宴很早就看过他的简历。他在A大时以GPA第一、deans list的荣誉毕业,进入研究院的第一年就被评为优秀助理研究员,第二年底就破格晋升被调到核心项目组。
无论在哪个领域,季南星都是毫无争议的优秀。
奖杯的上层,是一本相册,封面卷了边,底下的字样泛黄,旧得模糊不清。
相册里是一个陆宴从来没有见过的季南星。
他知道季南星年幼丧父,母亲几乎对他放养;知道季南星中学时期成绩优越,画作被人剽窃;知道季南星高中时被霸凌,只能和许桓相互取暖;他知道季南星大学爱吃的小店爱喝的糖水,知道他毕业后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步脚印……
可现在,陆宴第一次见到季南星小时候的模样。
照片上的小孩带着生日礼帽,穿着一身裁剪并不合身的小西装,捧着一小片蛋糕,在母亲的怀抱里,露出一个稚气的、不太熟练的笑容来。
【季小星,要好好长大。】
手指一点点抚摸过那几道幼稚的、毫不齐整的字迹,陆宴眼底流露出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他翻到照片正面,在小寿星脸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上帝作证,季小星确实很好地长大。
他坚韧、善良、优秀,自己一个人在灰暗的环境里走出来,走得不容易,走得很艰难,遇到过坏人,遭受过霸凌,泄气过也退缩过,但最终——确实完完整整、真真实实地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
相册下面还压着一盒录像带,被主人仔细封存起来,用礼绳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陆宴没有打开那个精美的“礼盒”,因为他在磁带播放器里找到了这份录像的复制品。
是一段生日录像。
画面里,肖雯微笑地蹲在6岁的季南星身侧。小小的季南星乖乖捧着小小的蛋糕,任由肖雯帮他把蜡烛插好。不远处的摄影师说了什么,季小星懵然抬起头,伸出另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对着摄影机笨拙地比了个耶。
过去半个月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彻底放松。
陆宴放任自己在这段6分42秒的视频里沉沦,放任过目不忘的记忆毫无意义地重复接收同一个视频片段,乐此不疲又像自我惩罚似的,一直看、一直看、看十遍、百遍、几百遍……
直到清晨的第一抹亮光从窗外渗进来,落在他苍白又阴郁的眼角,他才突然惊觉,他已经这样坐了一夜。
骤然清醒后,他环顾四周温馨的小屋,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不真实。
季南星死了。
季南星怎么会死?
季南星度过了自己幸福的6岁的生日,怎么就不能一直这样长到26岁、36岁?
陆宴很少觉得人生不公平,他从来不考虑没有意义的事情。就像他从来不信奉所谓的神明,如果神明真的垂怜世人,那他母亲就不会死,他很小就割舍掉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现在,第一抹光照在画面上季南星的脸上,落在他噙笑的嘴角。
陆宴看着那一点亮,看着那一抹笑,突然前所未有地希望上帝真的存在,神明真的有灵。
无神论者终于臣服。
他无比期盼人能有来生,魂能有轮回。
期盼着,季南星能拥有被爱浇灌的,下一个人生。
*
七点半,陆宴离开季南星家里,手里多了一袋东西。
他在客厅的柜子里翻到了主人精心准备的粮食,投喂对象是小区灌木丛的五只流浪猫。
或许季南星真的是神明或者是天使,他真的拥有精准的预言能力。
如他所说,小区楼下真的多了一只小猫。
新来的居民眼睛圆溜,身手矫捷。它对外人毫无意外地保持动物本能的警惕,朝一步步靠近的人类两脚兽发出威吓般的哈气声。
两分钟后,“极具恐吓性”的哈气声在冻干和罐头的作用下,成功转为律动的、无法停止的呼噜声。
新来的小猫在三天后失去了自己的蛋蛋。
季南星的嘱托陆宴一句不落,该噶蛋就噶蛋,绝对没有心慈手软。
但经过几天的投喂经验,陆宴必须向季南星更正一点信息。
小猫们不是不爱吃鱼。
有一回陆宴路过A市最贵的omakase,心血来潮用钞能力打包了一整个铁盒的蓝鳍金枪鱼大腹。
“不爱吃鱼”的小猫一闻到味道,齐刷刷凑上来,争先恐后,颇有种这辈子没吃过一顿肉的模样,没一会就消灭掉了大半。
当天晚上,陆宴驱车跨越半个城市,来到季南星的墓前,告诉他,它们也不是一点儿都不吃鱼,季南星被猫猫们骗了。
他给季南星看了新来的小猫视频,给他看修复后的季南星6岁时的生日照片,很认真地夸他,说季南星小时候很可爱,长大后很漂亮,也很优秀。他真的好好地长大了,很厉害。
陆宴在这半个月里学会抽烟。
他当然记得季南星讨厌烟味,但在没有季南星的日子,他需要一些手段来麻木自己,例如工作、例如尼古丁。
他点了根烟,缓缓吐了个烟圈,眼神变得遥远。
万籁寂静,陆宴突然想起和心理医生的对话。
“陆先生,您无法确认自己的感情吗”
那时陆宴思索了很久,久到足够他把和季南星相处的三个月在脑海里过一遍。
黑寂的夜里,凉风吹过他的额发,一片树叶被风携带着卷落到季南星墓前。
陆宴看着照片上季南星明媚微笑的脸,很轻地笑了笑。
他想,他确认了。
他无比确信,他已经爱上一个死去的人。
他爱季南星。
陆宴在确定自己爱意的第二天,上门拜访了准备打道回府的苏医生。
苏医生对他的到来颇感意外,“陆先生,您怎么来了?!”
陆宴站在门口,没有进诊室的打算。
他平静地看向苏医生,用一如既往冷淡的声音说:“我找到答案了。”
“您说什么?”
陆宴不意外她的迟钝,他不介意为苏医生解释他的爱意,于是他耐心地、坚定地、孜孜不倦又乐此不疲地一次次重复。
“我找到答案了,我爱他。”
他抬起眼,认真道:“苏医生,我很爱他。”
*
九月中旬,A市一年一度的文化节盛大开场。
滨海广场艺术展览馆中心展厅开放了一个免费画展,厅里只有一幅作品。
没有署名,没有介绍,什么都没有,唯有十年前那幅突然出世一举夺魁的画作,又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人群来来往往,张昊站在画作前,紧握着风衣口袋里的首饰盒,神思许久。
与此同时,公馆宴会厅内,名流政商们觥筹交错,一张张笑脸在熠熠的水晶灯下精致又虚伪。
陆家继承人的生日宴,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才拿到了入场券,就等着这天晚上能跟那位冷面寡言的陆总搭上几句话,日后在圈子里混,都是谈资。
只是众人等了很久。
从开宴等到午夜离席,宴会的主人公依然没有出现。
后厅。
“少爷人呢?找着了吗?”
“于助理那边联系上了吗?”
“没有啊,于哥也在找呢,不知道去哪了。”
“在公司加班吗?物业那边怎么说?”
到处找不到人,白管家急得胡子都翘高了几个弧度,他在后厅绕着柱子急得团团转。
一通又一通电话拨过去,依然无人接听。
自从上回少爷突然回家后,整个人就性情大变。
虽然以前也不爱说话,但至少情绪稳定,说话做事还有章法有条理,像现在这样全无音讯玩失踪,还是第一次。
白管家在白家当了几十年差,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棘手的事。
怎么都找不着人,他正想要不要给美国的陆志华去电话的时候,正巧看见一个路过的人影。
“张少爷!”
*
张昊和于晨找到陆宴的时候,他正在给季南星小区里的盆栽浇水。
他一身简单的家居装,挽着袖子,手上糊满花泥,昂贵的上衣蹭了好几道脏污。
陆宴身边还有一个穿着白马甲,脚踩拖鞋手拿蒲扇的老头,正神神叨叨指挥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陆宴抬头朝他们看了一眼,却没说话,继续跟老头聊着养花的事。
张昊一肚子气,气冲冲道:“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外面找你都快找疯了,你就在这里陪老头养花浇水?”
老头一听不乐意了:“话不能这么说,这是小季的花,我就是帮忙照看几个月!他好一阵没回家了,这次出差委实久了点。你们都是小季的朋友吧?正好,他还有两盆花在我那呢,来个人,过去一块搬搬。”
于晨认命跟过去。陆宴放下喷壶,依旧没看张昊一眼,拿起一旁的小铲,不太熟练地给花除草。
被忽视的张昊走到他跟前,眉头紧蹙:“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他已经走了,你再怎么折腾,回不来的人终究还是回不来。”
“我知道。”陆宴没有抬头,依然平静地除着草,“所以我没挖坟,也没自杀,我克制过了。”
“你……!”
张昊哽了一下,心里的气一下子涌上来:“你能不能有点人样,前半个月不要命地工作,这会又突然玩失踪,白管家和于晨都快疯了!我知道你放不下,可是活着的人总要继续生活。你这么颓废下去,难道他看到了会高兴吗?”
“我在休假,没有配合工作的义务。”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陆宴依然不为所动,他有条不紊地处理完花草,洗了手往屋里走,边走边说:“进家里喝会茶吗,他之前出差买的普洱,味道不错。”
住进季南星家里的第三天,陆宴已经把家里一切都摸索清楚。他原样保留了主卧和季南星为肖雯准备的房间,自己悄无声息地住进次卧。
季南星买的小区是单位人才房,有政策福利,理论上来说不能转让,户主过世后应该由单位收回重新分配。陆宴只花了两分钟,就解决了房子的归属问题。
此后,他又花了两天时间,成为街坊邻居口中热心心善、脾性温良的“小陆”。
一路走回季南星家里,他熟练地从隔壁刘阿姨手里接过自己家种的蔬菜,又顺路帮廊道的秦奶奶收好晾晒在阳台的被子。
在这里,没有什么华务集团执行总裁,也没有那个呼风唤雨的陆家唯一指定继承人,只有一个普通的、耐心能干的热心市民小陆。
只隔了几天时间,陆宴像完全变了个人。
他甚至变得健谈起来,跟季南星的每一位邻居有来有回说笑。
“小季啊,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是脾气特别好,又热心。有一回,我老伴半夜烧得厉害,小季二话不说背他下了7楼,那会,我们这儿还没建电梯呢,大半夜的,要是没有小季帮忙……真不好说。”
“诶,小陆今天不忙啊?长得真俊!”
“有些日子没见着小季了,又出差啦?年轻人,可真忙啊。可千万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对此,陆宴礼貌颔首,一一回应。
这是张昊第一次来到季南星家里,但陆宴显然对房间的布局很熟悉了。
“你先坐。”
他以主人的姿态招呼张昊坐下,而后娴熟地翻出茶叶,像介绍自己家里一样,缓慢而有条理地说着:“这里地段好,离他上班的地方近,只隔两个地铁站。航天院工资不高,但他参加过很多重大项目,拿了很多奖,奖金很多,工作第四年就付完贷款。老小区没几个年轻人,街坊邻居都很喜欢他。好吧,不止人,楼下的小猫猫也很喜欢他。”
这大概是张昊这辈子听他话最多的时候,陆宴似乎不需要听众,也不需要张昊给出任何回应,他只是想说。
说季南星的一切,说季南星短暂的灿烈的一生。
“……他小时候过得不太好。十岁的时候,因为帮妈妈卖酒,差点进了少管所。当时的民警告诉我,他那会还没到成年人的腰间高。那么小一个小孩,见了警察也不说话不害怕,睁着眼睛,很冷静地伸出手,等着被铐走坐牢。”
他轻笑了声,不知道说给谁听:“张昊,我们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十岁的时候,陆宴在伦敦求学,住在世界最繁华的地带,身边有管家负责起居,从来不需要为生活烦心。
张昊呢?他在国内,在最好的国际学校上课,每天有保镖管家接送,回家有藤校外教陪他聊天写作业。
休假的时候,他们去瑞士滑雪、去挪威看极光,去维尔纳听音乐会……在他们的世界里,无法想象为什么有10岁的小孩,为了几块钱把自己折腾得没有人样。
季南星就是那个他们无法想象的小孩。
普洱茶香溢出来。
陆宴低头看着手里的茶饼,是季南星三年前第一次去云南出差随手在机场买的。
很廉价的一款茶,工业味有点浓,价格却不便宜,一看就是被骗了。
但季南星很高兴,在他的随手笔记里,他说:
【陪领导出差去了云南。终于不是大西北的荒漠了!云南很漂亮,鲜花饼好吃,空气也很好,时间不允许没去成植物园。但雪山很漂亮,有生之年,想看一次梅里山尖的月晖。】
【太着急了,没买伴手礼,在机场遇到好心的纳西族小哥,介绍了一款茶饼,包装很漂亮,味道一定也不错!】
陆宴从前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寡言冷漠,现在却变成另一个极端。
他孜孜不倦地跟张昊聊季南星的一切,像出错的程序,只一味输出,没有半刻停歇。
“这是他大二参加项目拿的奖,全国只有两个人拿到这个荣誉……”
“陆宴。”张昊没忍住打断他。
沉浸的人恍若未闻。
“那个项目有华务的资金赞助,那时我还没回国,如果早一点回来,或许还能早一点认识他……”
“陆宴!”
张昊大声打断他:“他已经死了!”
阴影里的身形僵了僵。陆宴黑沉的眼睛骤然变得迷茫,失去焦距一眼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个点,像盲人。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岛台,狼狈得险些摔倒。
“季南星……已经死了。”张昊顿了顿,干涩地说。
岛台灯没有打开,主灯的亮光将客厅划分成明暗两个世界。
陆宴靠在岛台边,眉眼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人死不能复生,就算你再想念他,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陆宴,你……”
昏暗的阴影里突然响起一声笑。
诡异的、低沉的一声,甚至称不上是笑。
阴影里的人动了动,“我知道。”
陆宴抬起眼,眼底猩红一片,声音喑哑得让人发颤,“没人比我更知道。”
“我看着他在我怀里闭眼,我握着他的手变凉,我替他办理了死亡证明。”
他一字一句说着,平静的语气带着偏执,最后几乎失去理智,固执狠戾。
“我亲手操办了他的后事。张昊,你凭什么认为,我需要你来提醒。”
他失控地打翻了茶杯,滚烫的茶水烫得手掌通红,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张昊愣愣看着这个疯魔的、陌生的陆宴,突然意识到,失去季南星的痛苦,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严重百倍、千倍。
往常克制冷静的人,现在已经完全失去理智,陆宴单手撑在岛台上,呼吸有些重,胸口起伏着,眼底幽暗阴沉。
但很快,他平复了呼吸,又恢复了沉静克制的模样。他撩了撩杂乱的额发,卷起袖子,旁若无人的,开始收拾打湿的岛台桌面。
季南星喜欢干净,很完美主义,有强迫症,看不得一点杂乱。
陆宴利索把残局收拾好,身侧却突然落了道人影。
张昊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他将一个细小的绒布盒放在桌上。
啪嗒一声响,很轻。
深蓝色的绒布盒印着浅金色logo,前不久,陆宴在医院见过这个品牌的sales。
他似有所感地愣了愣,不可置信地抬头。
“今天是你生日,我答应过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东西交到你手里。”张昊沉声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以朋友的立场,我不想你这么消沉下去。”
“但这话不仅仅是我想说的。”
张昊忽然叫他名字,语气重了些,“他活着的时候,你一直想实现他所有愿望。可是,他最后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陆宴,他最后的愿望,是希望你快乐。”
他将盒子推到陆宴面前,缓慢认真地说:“你真的忍心让他的愿望落空吗。”
礼盒打开。
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底上,一对袖扣静静卧着。钻石切面不大,却很干净,在暗光下也泛着冷锐的光。
陆宴几乎颤抖把那对袖扣拿在手里。
半个多月前,那个sales来到病房的时候,季南星冷淡地要他离开。
当时,他以为季南星想划清界限,以为季南星真的要赶他走。
没想到,是为了这个。
是为了他的生日。
心脏像被凌迟一样麻木、钝痛。
陆肩膀不可遏制地颤抖着,他嘴唇灰白,眼底阴沉沉的,似乎想说什么,却哽在喉口,最终却只吐出沉沉的、痛苦的低吼。
小小一对袖扣握在手里,没什么重量,却重得承受不住。
陆宴撑着墙面半跪下来,背脊弓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彻底压垮。
手指摸到袖扣背后纹路起伏,他将宝石翻转过来。
月晖适时透过窗台洒进来,照在袖扣背部的金属面上。
一滴泪缓缓滴落。
沉寂的夜里,陆宴哭得没有声音,绝望悲伤将他彻底击倒,无法言说的思念和苦痛,最终都只化成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呜咽。
银白的月色下。
袖扣的金属面上,刻印着一幅幼稚的Q版图案。
是一个小孩。
和一只奶胖奶胖的伯恩山小狗。
Happy Birthday.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季(复活中):502胶水粘粘粘,把碎掉的老公拼拼好。
小季还有两章就活啦
第25章
从季南星家里离开后,陆宴提了一套老荷兰颜料,来到石桥镇。
天气大晴。峰哥的店铺跟两个月前没什么区别,只是时节不同,到了晚秋,梧桐叶子渐黄,整个街道都变得萧条。
“诶,小陆……哦不对,陆总!”峰哥捧着个杂物箱出来,正巧瞅见门口高大的人影,马不停蹄把人喊进来。
“峰哥,叫我小陆就好。”陆宴说。
“也成!小陆,怎么一个人过来了,南星呢?没跟你一块啊?”
“他最近出差,比较忙。”陆宴面不改色地说,他把颜料盒递过去,道:“给小宝的礼物,之前听南星说过,您女儿喜欢画画。”
峰哥看不懂颜料好坏,但单看这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连忙摆摆手道:“害,不用不用,小孩儿随便涂着玩而已,用不着这么好的。”
“这是南星的意思,您收下吧。”陆宴坚持说。
峰哥也不再推拒,乐呵呵道:“他也真是的,前阵子喊他来家里吃饭,一直说忙忙忙。说来也奇怪,我闺女十一月才生日呢,南星八月份就给她包了个大大的红包,还给我银行卡打了一大笔钱,我后来联系他,总找不着人。”
峰哥嘟囔着,朝陆宴道:“小陆,你要是联系上他,替我跟他说声,别费这个钱,小孩子过生日包个利是当吉利就行,破费什么的不至于。”
“好。”陆宴应下:“他进了保密项目组,这一年都联系不上,您别担心。”
“好嘞!我们南星真出息,搁这小破地都能自己考出去。小陆,来来来,别干站着,你先坐会,我给你整点糖水,还是老规矩哈……”
“不用。峰哥,给我一碗他爱喝的口味吧。”陆宴打断他。
“也成!”
陆宴爱吃甜,季南星笑话过他,说霸总不能吃甜,崩人设。
他照季南星的喜好点了一杯,嫩滑的糖水滑入喉口。
明明已经加了蜂蜜椰汁,陆宴还是觉得苦。
次日一早,他飞往西南,辗转高铁、大巴,徒步了一整天,终于到达季南星生前捐助的“媛山基金”项目基地。
谢姐出来接他,陆宴坐在破旧的三轮卡车后厢,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这座深山里的女子学校。
高原的日光又毒又辣,空气夹杂着尘土和青草的味道。
谢瑷领着陆宴到土坡操场边,几个女孩坐在台阶上背单词。
她遥遥指了个扎马尾的女孩,“就是她了,这小孩叫祝期儿,14岁被家里拉去嫁人。我们这有个女孩出息,考出去了,跟小季是同事。那会小季正好来西南出差,听说了这事,不忍心。七弯八绕坐了十几个小时车过来,喊我去跟小祝家里人商量。”
“她家里自然不肯放人,小季最后没法子,只能跟那家的赌狗男人说,要娶他闺女,但得先让他闺女读完书。又给了一笔钱,让他们高考前都不许打扰女孩,这才算消停。从那会一直到现在,小祝只知道自己有个贵人,但也不知道贵人是谁,没见过面。好几回,我问小季,要不安排他们俩见见,小季都没让,说让女孩安心念书就好,旁的什么都不要。”
“小祝也争气,成绩特别好,她明年高考,说想考A大,成绩也够得上。”
说到这,谢瑷话音停住,面上为难。
陆宴低头看她一眼:“有什么难处吗?”
“难啊。”谢瑷叹了口气:“明年高考了,她家里隔三差五来问,是不是考完试就办酒领证,什么时候给彩礼。一家子掉进钱眼子里,没半点良心。”
陆宴静静听她说了一会,山区教育开展比想象中的要难得多。
“陆先生,说实话,您那笔钱到现在,我们也没敢乱动。我们这地界,没几个会规划打算的。在这种地方搞教育,光有钱不行,再多的钱往里边投,没点门道会来事的人,最后饱的都是别人的口袋,女孩子们该拉回去嫁人还是回去嫁人,很难办。”
陆宴听进去了。回去以后,他找了个安保公司,几车西装革履的壮汉暴徒,黑压压地找上祝期儿家里,半个小时把问题源头解决掉。
谢瑷看着地上鼻青脸肿血流不止的赌狗男人,吓得脸都白了:“陆先生……这、这合适吗?不会闹出人命吧!”
“没事,死不了。”陆宴冷淡地说:“死了也不要紧,不值几个钱。”
陆宴带着几车保镖离开,但给谢瑷留下一队女保镖。
“她们的工资按年计,我付过了,以后有什么事联系秦队,她会负责你们的安全。”
秦队是个肌肉个头比男的都大的健壮女性,约莫四十来岁。她出身西北山区,听说了这个项目,自请过来带队。更何况,陆先生多金大方,一年工资抵外面干五年,活也不累,就教训一些赌狗臭男人,很划算的买卖。
除此之外,陆宴还重金聘请了一个退休的单身女教师,请她帮助谢瑷合理运转捐款的基金。
“陆先生……您这人情太大了,我实在是受不起啊!”谢瑷讶然道。
于助理把计划书递给她,笑着说:“没什么受不起的,谢老师,您做的事可比我们这些城里人伟大多了。”
谢瑷犹豫地接过,想了一会,才说:“我最近一直没联系上小季,陆先生,他这回没跟您一块儿过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于晨欲言又止,身后响起陆宴的声音,“他出差了,保密项目,一年后才能出来。”
“诶,那就好!”谢瑷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沉郁的眉眼都舒展开来。
一朝经历了生死,陆宴终于也学会了“善意的谎言”。
从前季南星惯常用这个伎俩蒙骗护工阿姐,蒙骗张昊,说:“没事,不疼的。”
那时陆宴不理解。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善意的谎言确实很有必要,至少在某些时候,他能让别人心安地活下去。
临走前,天已经黑了。
谢瑷送他们到村口。等人都要上车的时候,谢瑷又小跑着追出来,喘着气问:“陆先生,您这个援助计划,还没定名字呢!”
高原的夜风吹得呼啦响,银色的下弦月挂在半空。
陆宴看着头顶闪烁的繁星,缓缓开口:“南星。”
“叫南星计划。”
*
长假的最后十天,陆宴飞往纽约,在HW总店定制了一对男戒,戒圈内壁刻了他和季南星的名字;又根据季南星生前的身形,定制了几套西装礼服。
做完这些后,他飞往莱克纳斯。
他答应过季南星,要替他去北欧看极光,去看雪山草原和红色教堂。
他找到季南星壁纸里的教堂,找到牧师,询问在一方死亡的情况下,能否在教堂举行婚礼。
牧师的眼神顿时变得悲伤,“上帝垂怜,愿你的爱人在天堂获得永生。”
陆宴不需要季南星在天堂,也不需要他的灵魂永生,他只希望他活着。
但牧师告诉他,小镇没有这样的先例,他也无能为力。
这种“无能为力”的婉拒很快在几百万克朗的作用下,成功转化为“上帝作证,真爱跨越生死直到永恒”的“竭尽全力”。
礼服、戒指、教堂、牧师……所有浪漫婚礼应有的元素都已经备齐,但婚礼并没有成功举行。
因为陆宴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他没跟季南星说过爱,也没跟季南星求过婚。
于是婚礼更是无从谈起。
*
季南星死后,陆家并没有因为这个许桓前男友的离世产生太大的变化。
长假结束后,陆宴恢复了正常。
而许桓在某次烂醉后,得知季南星死亡的消息,大哭一场。当天晚上就在季南星墓地前,哭天抢地,颇有一种要一头撞死殉情的决绝。
娱乐小报长篇大论讲述了这位花花公子和科研人员的绝美爱情。
浪子回头的故事过于经典,没几个大众不爱看。一时间,向来以浪荡出名的二公子一跃成了“纯爱”代名词。
连带着季南星的生平履历也被挖出来,陆宴一怒之下把许桓的所有职位都卸了,花了几天功夫才把那些关于季南星的报告照片全部删干净。
后来,狗仔们也知道这位死去的航天研究员是陆家的禁忌,不敢再碰。
但许桓几个月一换的伴侣却越来越有意思,他不再男女不忌,床伴几乎都是同一个长相。
于是狗仔们又找到新的噱头,称二公子痴情不改,斯人已逝,自此以后爱的人身上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陆宴恢复正常后,陆志华没再管过这个大儿子的死活。
陆志华退居二线多年,把华务交到陆宴手中后,他就开启了自己的第二人生。从前在欧亚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商业巨鳄,现在成天游戏人间,花天酒地,没半点正行。
年过半百,陆志华越来越希望能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
前几年,他尝试过和陆宴修补父子关系。
“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我就是这样长大的。就是你爷爷这么磨练我,才有二十年前在华尔街闯出一番天地的陆志华,才有今天的华务。你现在恨我,总有一天,等你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会明白我的苦衷。”
对此,陆宴态度冷淡:“我不接受,也不认为你有苦衷。你的道歉和后悔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陆家父子关系十分诡异,当然也不支持他们时常联络感情。
陆志华几乎不会联系陆宴。
如果有,那么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这天,陆志华一通电话拨过来,陆宴面无表情地接起,“有事?”
视频里的人红光满面,眉眼间的喜色几乎要溢出屏幕。
“有事,还是天大的好事,儿子,我活了一辈子都没想到能有好消息!”
“说。”
陆志华没责怪他的冷漠,激动的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
“你肯定想不到,你弟弟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季复活倒计时中。
周二准备上夹子啦,所以周二是晚上11点更新喔0.0
人生第一次上夹子,紧张紧张,不坠机就算成功!
周二晚上见,2.0小季即将上线啦~
第26章
“你弟弟醒了!”
视频里,陆志华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陆宴冷冷看着,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哪个弟弟。”
“还有哪个弟弟?美国那个弟弟!从小身体不好,一直养在内菲尔特庄园那个!”
陆宴稍微记起来一点。
虽然陆志华情妇无数,私生子数量不明,但真正带回来养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母亲重病去世的许桓。
另一个是从出生开始就养在陆志华身边的孩子。
那小孩随母姓肖。从小身体不好,心脏有先天性疾病,医生断言他活不过10岁。
实际上还要更糟,十几年前,这个小孩就一直依靠仪器生活,无法动弹也没有自主意识,情况比植物人还要糟糕。
没想到,这种情况下还能有活的一天。
陆志华还叨叨地说着,满嘴医学奇迹、陆家先祖显灵、上帝护佑,封建迷信和宗教信仰全搬出来了。
陆宴心里冷笑。
哪有什么医学奇迹,别不是鬼上了身。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下的恶毒心理。
如果换做是季南星垂死复生,他一定让全A市的大屏普天同庆,昭告天下。
可这幸运落不到季南星头上。
所以就算落到他认识的人身上、落到他有血缘联系的亲人身上,那陆宴也要刻薄地说一句——什么医学奇迹,这就是见鬼了。
*
季南星“醒”来的时候,整个脑袋还是糊的。
更准确来说,根本算不上“醒”。
意识像强行从一片混沌中打捞上来,模糊不清,眼前白光炸开,他什么也瞧不见。
身边的脚步声急切又混乱,吵嚷的讨论声和金属器械碰撞声交杂在一起,嘈杂又刺耳。
“病人心跳停了,瞳孔也开始涣散,陈医生!”
“加压袋、除颤仪准备!所有人离床!”
砰——砰——
电流和滴滴声尖锐刺耳,季南星感觉自己像在欢乐谷坐了场没有安全座椅的过山车,脑袋被一下子高高抛起又猛然下坠,胸口沉重的按压力度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压碎。
手臂一阵冰凉,刺鼻的化学用品顺着输液管进入体内,浑身又冷又疼。
他努力想要撑开眼皮,可身体却像灌了水银一样沉,完全不受控制。
他不是死了吗?
难道还没死透?
他明明得的是癌症,医生在说什么?
心脏?他心脏也坏了?
不会被黑心医院卖去噶腰子挖脏器了吧!
离奇的猜想一波又波,季南星急得不行。很快,化学颗粒味道陡然加重,他脑子一懵,彻底昏了过去。
再次从“沉睡”中“醒来”时,季南星依然无力动弹。
身体四肢比他癌症晚期时还要沉重,眼皮依然撑不开。
他明确自己意识清醒,并且能听到周边人的讨论声,却对身体没有任何掌控力,连挪动一根手指都格外艰难。
努力挣扎了十几分钟后,季南星终于放弃了争夺身体主控权的想法。
一阵快速的脚步声在身侧响起,他听见文件翻动的声音,几个医生聚在一起讨论病人的情况。
他们在说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疾病的小可怜,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活不过十岁。
10岁……那也太小了,好可怜的小宝。
但很快,他不唏嘘了。
因为这个活不久的倒霉蛋,似乎、好像、就是……他这个身体?
夸张的英语腔调响起:“这真是几十年来都没有过的医学奇迹啊!简直无法用现代医学来形容,唯有上帝能给予合理的解释!”
“虽然目前还算乐观,但我个人建议还是再留院观察三个月。他这种情况,就算出院,也必须谨慎修养,避免一切意外情况发生……”
一道平稳沉静的男声接过话茬,清冷的声线,有点像陆宴。
季南星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好奇地试着撑开眼皮。
原本没抱什么期望,没成想这轻轻一动——成功了!
他猛地睁开眼。
周边的谈话声顿时停了一瞬,随后响起不可置信的吸气声——
“病人苏醒了!”
“南星,你终于醒了!”
“小少爷!”
视网膜用了几十秒才缓慢接受刺目的白光。季南星艰难眨了眨眼,看向凑得最近的一张不算年轻,却依然英俊非常的脸。
这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季南星在他们后续的谈话中,艰难获取了这具身体的信息。
他是一个北美富贵人家的小少爷,但从出生起就有先天性心脏病,长到7岁后,就只能依靠仪器维系呼吸。
一个月前,这位病弱的小少爷心脏骤停,病情反反复复,经过多次抢救,终于抢回了一条命。
“一个月前?”季南星愣了好一会。
“是啊。8月25号,还好值班护士发现及时,不然……哎。”有人解释道:“万幸万幸,上天保佑,我们小少爷现在也是全须全尾都回来了,比以前还精神不少呢!”
北美8月25号……也就是A市的8月26日,刚好就是他去世的当天。
季南星心里猛吸一口气。
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就在他死在A市的同一时间,大洋的彼岸有一个心脏病患者也骤然离世。
可他活了,那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呢?
死了?
还是……重生到了季南星的那个壳子里?!
“你才刚醒,我们慢慢来,什么都不着急。”
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英俊男人在他床边坐下,深蓝色的眼睛满怀关切:“心脏还疼不疼,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季南星对这具身体一无所知,不敢轻易开口,怕露馅,只虚虚地摇了摇头。
那人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如果有什么,一定要第一时间跟爸爸说。你打小就不爱说话,一个人闷闷的,谁跟你说话也不理。我知道,以前是老爸的错,没有一直陪在你身边。以后,爸爸一定把最好的东西都捧给你,好好补偿你。”
“南星,你昏迷的这么些年,爸爸真的很愧疚。”
季南星下意识敷衍点头,但小脑瓜子点到一半,猛地抬起头。
琥珀色的瞳仁骤然睁大,他也顾不得什么露不露馅了,整个人呆愣成一个僵硬的企鹅。
南、南南南南星?!!
医生还在吩咐着说些什么,季南星像木头一样呆呆接收信息。
他“死而复生”的这具身体,24岁,姓肖,叫肖南星,卧床十几年,一朝医学奇迹突然转醒,直接创造吉格斯世界纪录……
老外医生腔调激动,季南星什么也听不进去,重生转世的不真实感席卷了他整个思绪。
他明明应该死在A市的台风天,可一个月后,他却又活了。
活到一个心脏病患者身上。
一个和他同名的、同样命不久矣的陌生人身上。
更更离奇的是,这个“南星”的长相也和季南星如出一辙。
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季南星不免恍惚。
要不是肖南星左眼角有一颗细微的泪痣,季南星几乎要认为这张脸就是他自己。
可世界上真的有长相这么相似的人吗?
还姓肖,肖雯的肖。
这到底怎么回事?
难不成,当初肖女士当年其实生的是一对双胞胎?
他其实还有个双胞胎的弟弟?
可他父亲明明是个酗酒嫖娼还酒驾把自己撞死的赌狗,跟眼前这个浓眉星目,走路带风的老帅哥半点关系都搭不上。
猛吸了一口凉气。
难道他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而另一个世界的季南星就是个富贵家庭的trust fund baby,像陆宴那样的。
哦,对……陆宴。
如果真的是平行世界,那这个世界里还会有陆宴吗?
他疯狂回忆洋柿子和短剧开屏广告的剧情走向,可脑子才刚用这一会,太阳穴就传来剧烈的阵痛。
头晕目眩,季南星心里发凉。
什么啊。
难道是某个高级程序员开发的重生小游戏吗,试玩几个小时,但不充钱不看小广告就要嘎掉的那种?
心脏钝痛,意识抽离,季南星昏过去前只看见便宜老爸模糊担忧的脸。
……这个爸,长得好像有点眼熟。
季南星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好消息是,不是平行世界也不是不看广告就要嘎的小游戏。
坏消息是,能活,但不知道能活多久。
肖南星的身体比季南星生前还要虚弱,养病的两个月里,季南星清醒的时间甚至凑不到一个星期。
他在发病、昏睡、治疗中反反复复,终于在某次手术成功后,稍微平稳了病情。
出院那天,肖南星那个帅气又“愧疚”的老爸也来了。
尽管苏醒的时候,老爸声情并茂细述忏悔,但住院的两个月里,这个老爸没再来看过肖南星一眼。
总结,很不是人的一个爸。
季南星曾听见有人喊他什么董,但听不清,只是看口型,不太像“肖”,像是“吴”或是“陆”。
他没空打听太多,管家带着人高马大的黑哥保镖挤进门,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口音极重的英语。
季南星还没分辨清,就被两个壮汉保镖抱上轮椅,推出大门。
医院外,层山叠嶂,天宽海阔。
季南星回头看着装修奢华的医院外立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家专门只为“肖南星”一个人建的私人医院。
大门外,一众保镖两列排开,黑制服黑马甲腰间别着枪,人均一米九腱子肉,满满的安全感。
季南星眼皮一跳。
此情此景,他不免想起一位故人。
车辆驶过cbd往海滨别墅区开去时,季南星隐隐有了预感。
但一下车,看到眼前只能用庄园城堡来形容的建筑时,季南星依然被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肖南星这个便宜老爸到底是干什么营生的,是那种能播的正经生意吗?
他搁红柿子网看什么废柴逆袭爽文也不敢看这么爽……豪车豪宅自不必说,私人医院说建就建,寸土寸金的大house一套接着一套,比季南星死前收集的冰箱贴还多。
上辈子打工的时候,季南星也曾和同事们开那种牛马人的志愿玩笑。
是的,准备跳了,希望下辈子一睁眼,就能看到诺奖得主的母亲温暖亲切的笑,听到老钱父亲爽朗的笑声,感受到军人爷爷粗壮手掌的抚摸……
没想到一朝成真。
他重生了。
重生成北美富商的儿子。
一睁眼,听到的是世界top医生轻声细语的询问,在两队男模保镖的护送下到达半山半水的别墅庄园,身价千亿的父亲推着他,指着面前城堡一样的海边别墅,慈祥开口:“喜欢这个海吗?哈哈,亲爱的,这是你休息的小院子。”
小、院、子!
季南星神色惶恐。
便宜老爸以为他不满意,“医生说你的情况需要静养,这里靠海,比市里安静不少。偏是偏了点,但风景不错,你先将就住住。等你身体养好了,想去市里住,爸爸再让人把市中心的顶楼收拾出来。”
季南星跟做梦似的,被乔管家带着参观了整个庄园。
便宜老爸只陪了他不到十分钟,就被一个突然出现在后院的泳装美女勾走。
季南星大为震惊。
他由此十分笃定。
这具身体大概率、可能、应该……额,好吧,肯定不是这位便宜爸的独生子。
作为一个牛马人,季南星生前第一志愿是北美老钱家庭的独生子。眼下,虽然不是独生子,但也行,反正有钱。
相当有钱。
他被管家领到一面照片墙前。挑空的巨大客厅壁板上,排列有序地悬挂着家族祖辈的相片。
便宜老爸年轻时帅得很突出,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是路过的狗看一眼都要凑到脚边汪汪两声喊帅哥的地步。
他身侧挽着一个气质卓绝的女人,是他的第一任妻子,也是唯一的一任。
按照乔管家的说法,虽然先生花心,外面情人不计其数,但能列入家族树的,依然只有这一位。
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浅淡。
她大概有混血血统,肤色苍白,骨相十分立体,眉眼深邃,嘴唇薄削,周身那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和冷意,莫名让季南星感到熟悉。
他静静看了一会,越看越觉得亲切,便朝乔管家疑惑问道:“这是我的母亲吗?”
“咳咳咳——”
话音刚落,乔管家猛地一阵剧烈咳嗽,他跟做贼似的左看右看,确保没人才松了一口气,低声说:“少爷您的母亲不在家族树里。”
“啊?”季南星没忍住啊出了声。
乔管家面色为难,委婉道:“咱家只有一位夫人……”
“嘶……我是私生子啊。”
“额,小少爷当然是少爷,只是随母亲姓而已。”
乔管家话说得委婉,但季南星也不傻。
所以,肖南星是便宜爸的私生子,他母亲姓“肖”。
鉴于他和肖南星的脸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季南星心里那个猜测又冒起来了,这位肖南星的母亲,不会就是他妈肖女士吧!
“……那我的母亲,您知道是谁吗?”他小声跟乔管家咬耳朵道。
乔管家压低了声音,小声说:“您的母亲是一名出色的艺术家,但在您小时候就患病去世了。”
艺术家?
那应该很优秀也很有文化。
肖女士当然也很优秀,但肖女士毫无疑问没什么文化,人生认得最多的字就是麻将的东南西北中。
季南星心里松了口气——大概是他想多了。
“先生领回家的孩子不多,都是因为母亲无力抚养才带回来的。二少爷跟您的情况也相似。先生虽然多情,但也是很负责的人。”
管家不愧是管家,说话就是有水平,愣是能从烂人一堆缺点里刨出来一两个“优点”出来。
“那就是说,我还有两个哥哥,二少爷也是私生子,那大少爷呢?”
“大少爷啊……大少爷在这。”
乔管家笑着指了一张照片,季南星漫不经心望过去,看清的瞬间,顿时愣在原地。
那是……
他回首的动作僵住了,错愕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画面上的少年面色冷峻。
他完美地继承了父亲俊朗的五官和母亲淡漠的气质,冷峻淡然。他肩膀上搭着一只手,被一个年长的男人揽着肩膀拍合照,一双黑沉的眼睛淡淡看向前方,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陆宴在不高兴。
虽然只跟陆宴相处了短短三个月,虽然他对少年时期的陆宴并不了解,但季南星看着他平直的唇角和绷紧的下颌线条,还是从他平淡的脸上品出了隐藏的不悦。
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季南星几乎连呼吸都停住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他死了,又活了。
活着的这具躯壳不仅名字跟以前一样,连长相都99%复刻。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重生了,却重生在前男友家里,变成了陆宴和许桓的……弟弟?
脑袋嗡嗡,心脏传来一阵绵长的钝痛。
季南星脸色不受控地发着白,脚步不稳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形晃动。
乔管家搀扶着他,满脸担忧:“小少爷!小少爷,您心脏又难受了是不是?我这就联系陈医生……”
“没事,我缓一会就好。”
季南星推开他,自己撑着桌面艰难呼了几口气,他额前渗着冷汗,嘴唇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您还好吗?”乔管家着急问。
“还行,没那么疼。”季南星用气声虚虚说着。
“真的不用喊陈医生吗?”
季南星摇摇头。
疼是疼的,但不至于完全不能忍受。死过一遭,季南星对疼痛的忍耐能力异于常人。他撑着墙面缓和了好一会,终于将心口的刺痛压下去。
稍微缓过来一些,他走近去看那张照片。少年陆宴清俊淡漠的气质和成年后如出一辙,带着点礼貌的疏离,无声无息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五官过于立体,甚至是锐利,乍得一看有点凌厉,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大部分人,医生、护工阿姐、甚至张昊和于晨,都会被他的冷脸吓到。
但季南星不会。
他看着照片里陆宴不悦的、淡淡的臭脸,轻轻地笑了一声。
拽拽的小少年,很可爱。
“大少爷是夫人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见他感兴趣,乔管家适时解释道,“也是家里唯一一个跟先生姓的孩子。”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乔管家突然叹了口气:“先生对大少爷很看重。但自从夫人去世后,少爷性格就变了很多。从前就是不爱说话的小大人,打那以后就更闷了,跟陆先生也说不上两句话。”
心口还闷痛着,季南星却顾不上疼了,他脸色沉下来,抿了抿唇,不赞同道:“有什么好说的。母亲去世,老爸出轨搞私生子,还领回家,还领回来不止一个,换你你能不闷?”
没拿刀把人都砍了都算陆宴行善积德。
“额……”乔管家哽了一下。
季南星毫不掩饰地蹙起眉,越看越觉得陆志华那张脸实在碍眼。
“明明老婆漂亮有才华,儿子听话又可爱,还管不住自己下半身,干脆剁了得了。”
“哎哟我的小少爷,你可先别乱说话了……”乔管家慌忙道。
季南星知道他难做,也不想为难打工人,索性闭了嘴。
他在一本收起来的相册里看到了许桓,都是少年以后的照片,算算时间,也对得上,许桓是高中后才被领回陆家的。
因为比肖南星大一岁,许桓被称为“二少爷”。
另一本相册里,季南星看到了这具身体的主人。
肖南星的照片不多,大多是7岁以前拍的,个不高,脸很圆,两个茶色的圆溜溜的眼珠怯生生地望着镜头,看上去有些害怕。
季南星一张张翻过,越翻越心惊。
除了眼角的那颗泪痣,肖南星连小时候也长得跟他分毫不差!
拿到手机之后,季南星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神秘的东方玄学网站,寻找死而复生的玄学案例。
只可惜,经验不足,案例没怎么找到,他先在海鲜网站被诓骗了200块大洋。
他每个晚上闭目养神,按照“师傅”们的教程,念念叨叨正正反反把跟灵体沟通的口诀念了个遍。
但尝试了小半年,季南星依然没在身体和记忆里,找到一丝肖南星存在的痕迹。
乔管家在北美跟了陆志华多年,季南星也借机打探过几句。
“小少爷从小身子弱,我在跟了陆先生这么多年,也是到五年前,才第一次见到您呢。听陆先生说,您小时候很内向,有些怕人,也不爱和小孩玩,跟谁都不亲近。后来又生了场大病……”
“那我大哥呢?我和他见过吗,感情怎么样?”
“大少爷……大少爷向来不太爱跟人来往,您身体又太弱,我印象里,您应该没跟大少爷见过面的……诶!不对!”
乔管家话音一转,季南星眼皮一跳:“怎么了?”
“是见过的。”他回忆着,说:“应该见过一次。少爷六岁的生日宴是在国内办的,那会大少爷也在,宴会上应该远远见过一回。”
乔管家在相册堆里翻翻找找,终于翻出一本老旧的相册。
“哎!我记着当时宴会拍了大合照的,怎么大少爷会不在呢。”
照片上,矮矮的肖南星被人群簇拥着,手里拽着一束气球。他身边黑压压站着一群西装革履、礼服华装的大人,一个个或笑或闹,灿烈的笑容在镁光灯下显得虚伪。
人群的中间,肖南星直直看着镜头,神色淡淡,眼神空洞。
像隔着时空的对望,季南星看着这双眼睛,像是感受到主人的寂寥一样,心脏突然重重地抽疼了一下。
*
除了那一次奇异的不适外,养病的大半年里,肖南星的意识像完全消散了一样,没有再出现过。
季南星每天配合陈医生检查、养病,好像又回来上辈子住院的日子。
只是这一次,床前没再时时有一杯温度恰恰好的热水,沙发上也少了一个寡言温柔的热心市民陆先生。
一百多个日夜里,季南星不止一次对着邮件页面发呆。
陆宴的邮箱地址他背得烂熟,可每一次、每一次编辑好邮件,斟酌好措辞,点击发送的时候,鼠标却迟迟按不下去。
该说什么呢?
能说什么呢?
距离他癌症去世已经过了大半年,或许陆宴已经放下他的死亡,迈向了新生活。
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莫名其妙秽土转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说:“嘿呀!陆总,没想到吧,我没死呢哈哈哈哈。不仅没死成,还重生了!说来也巧,一不小心重生成了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以后咱俩就是哥俩好的好兄弟了!”
……听上去没比我是秦始皇V我50靠谱多少。
兄弟。
同父异母的兄弟。
想到这,季南星脑袋又耷拉下来。
一层跨不过的血缘关系横亘在这里,有些火苗,还没冒出来,就已经注定要掐死。
更何况,肖南星的身体并不乐观。
手术成功后的半年里,季南星已经经历了三次毫无征兆的休克和昏倒。
如果不是乔管家发现及时,或许某一次突然发病,这具身体也会骤然倒下,再也清醒不过来。
季南星活着的时候经历过至亲离世的痛苦。
逝去的人两眼一闭意识全无,活着的人却要活在失去挚爱的深渊和苦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挣脱。
季南星不想高估自己在陆宴心里的地位,但他也不想赌,赌肖南星阴晴不定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
如果真的和陆宴坦白了身份,两人重逢还没来得及抱头痛哭,突然咔嚓——肖南星的身体骤然发病,他又一次撒手人寰,
那留下来的陆宴怎么办?
再经历一次他的死亡吗?
那太残忍了。
反反复复犹豫了半年,季南星将联系陆宴的念头往后搁。
他心里存了个念想,但至少在肖南星的身体达到“正常人”的状态时,他不敢轻举妄动。
陆宴的社交账号并不活跃,国内国外平台的账号都是两串初始的乱码,头像是一只毛茸茸的白色萨摩耶。
季南星发烧在陆宴家养病的时候见过它,是张昊家的狗狗,叫卡车,狗如其名,吨位很重。
除了发狗,陆大总裁的账号没有透露出一丝日常信息,甚至最新一条更新的动态是两年前。
……他们还没相遇之前。
摇着脑袋叹着气,季南星又又又一次挫败地关闭了IG页面。
高冷矜贵的陆总,真是一点给别人接近的机会都不给啊。
*
在北美养病大半年,陆志华并不经常过来。
和低调的陆宴相比,陆志华的消息很好找,隔三差五,娱记小报都登着他搂着不同美女进出各大奢品店的头条照片。
六月份一个普通的下午,陆志华让乔管家通知他,出来透透气,练练网球。
肖南星的身体太弱,确实需要锻炼,季南星欣然前往。
但老钱家庭的奢华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是练网球。
在私人游轮上练网球。
季南星看着偌大的训练场,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背叛了自己牛马人的阶级。
但陆志华给他的震撼远不止于此。
第一天夜里,他出门吹风,非常“凑巧”撞见了在甲板跟情人激情接吻的辣眼睛画面。
第二天早晨,季南星吃完早饭消消食,拐角又看见陆志华把餐厅的服务生抵在墙角,耳鬓厮磨。
在季南星又又又又一次偶遇陆志华香艳约会后,陆志华终于含泪做了一个艰苦的决定。
餐宴上,陆志华言辞恳切,从肖南星患病早逝的母亲,说到他前半生在外打拼,没有顾及家庭,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家人……
季南星看着他中气十足地哭惨,对他接下来的话有所预感。
果不其然,陆志华眉头一挤,饶了一大圈的话终于落地。
“小宝,爸爸一个老头子不懂年轻人的喜好,也带不好你。你哥哥脾性好,也和你年纪相仿,你回国去,交给他照顾,爸爸也放心。”
他说得慈祥恳切。
季南星看着他左边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模特,右边一个妩媚婀娜的风情女郎,心想他哪里不懂年轻人啊,他可太懂了。
临回国前,乔管家将两份材料交到季南星手里。
“是大少爷和二少爷的一些信息,他们性格都比较鲜明。小少爷,您还是提前了解一些的好。”
厚厚的两大沓,除了陆家两兄弟的材料,还有一些华务集团的说明文件。
季南星扫了两眼,好些都是他在陆宴办公的时候看过的,没什么新奇。
许桓和陆宴。
这俩人,一个是快速恋爱快速分手的前男友,一个是生前朝夕相处了三个月的前男友他哥……似乎也没什么需要了解的。
他潦草地翻了翻,许桓的资料跟他熟知的没什么区别。
年少刻苦,性格敏感,因为家庭原因受尽苦楚。接回陆家后,穷苦少年一朝变成有钱有权的富二代,面对铺天盖地、纸醉金迷的生活,就此迷失在奢靡的游艇派对和酒吧热舞里……
死过一遭,季南星已经能以一个全然客观的角度去看待许桓这个人。
抛开许桓欺骗他两个月的感情不谈,许桓这一生确实是跌宕起伏。
明明曾经是从黑泥里爬出来的人,没有被淤泥淹没,反而迷失在风雨后的艳阳天里,很让人唏嘘。
相比许桓,陆宴的资料要厚很多,甚至比华务集团的分工架构还丰富得多。
二十几页纸,几乎把陆宴出生以后的所有重大步伐都记录在案。
从小就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在两个顶富家庭的期盼下长大,在英国最好的公校度过少年阶段,成绩优越,一步一步按照陆志华规划严格完成。
陆宴年少的唯一一次出格的举动,是在中学时期违背陆志华的意愿休学了一年,回到美国照顾患病的母亲,参加了母亲的葬礼。
之后的每一年,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跟陆志华再无话可说。
但他的人生依旧按照陆志华的规划严格执行,从最优秀的商学院毕业,接过华务的担子,像一部听话的、永远不会背叛的打工机器,不知疲倦,也无法停歇。
季南星心情复杂地看着资料上陆宴没有表情的脸。
那是陆宴大学毕业的时候拍的,大概是主人不太配合,画面略显模糊。
同时入镜的还有陆宴身后的毕业生们,每一个都噙着明晃晃的笑意,连头发丝都闪闪发光,满满朝气。
那么多人里,只有陆宴神色平淡,冷冷一眼扫过来,似乎全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久久停留在那一页,乔管家问了声:“小少爷,资料有哪里不对吗?”
季南星摇了摇头,在乔管家疑惑的目光下,把那张毕业照揭下来,裁剪了一下,别进钱夹里。
尺寸刚刚好,露出陆宴锐利的眉眼。
“看上去好凶啊。”他小声嘟囔道。
乔管家轻笑道:“大少爷平日里看着是凶了点。”
季南星眉眼一弯,也跟着笑了笑。
他很想说陆宴不凶,一点儿都不凶。
相反,他是个很柔软的人,会帮病人准备温度刚刚好的温水,会给帮病人组画架买早饭,会小心翼翼地用不吵闹的方式解决问题,会用很真诚却又笨拙地去救一个将死之人。
季南星摸了摸照片上的眼睛。
陆宴一点儿都不凶,相反,他有世界上最好的温柔。
只是真的不会表达,有点笨。
—————
A市,八月份。
台风来袭,黑雨预警,闪电伴着巨大的雷鸣撕扯黑寂的夜。
墓园内,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撑着黑伞,穿过长长的过道,在墓碑前站定。
陆宴将一捧郁金香放在季南星墓碑前,黑伞略微倾斜,撑在花束和墓碑上方。
雨水打湿了他大半个肩膀,他微微垂眼,目光落在季南星那张永远明亮的笑脸上。
这一整年,他过来见季南星的次数并不算多,大概两三个月一次,每次来都放上一束郁金香,然后静静地站着,跟季南星汇报楼下小猫们的近况。
“今天小奶牛也被领养走了。领养人是A大的女孩,你见过她,当初LGBT社团给你小彩旗的那个女孩。她很有礼貌,也很爱干净,会把它照顾得很好。”
“楼下多来了两只小猫,一只三花色的,很胖,也很没有戒心,所以长得很胖。另一只毛很长,白色的,眼睛是茶色的,很像你,很可爱,你应该会喜欢。”
他跟季南星聊小猫,聊他楼下新开的花店,聊季南星生前参与的最后一个项目上个月终于发射成功。他很少谈起自己的事情,就像他陪伴季南星的三个月里,大部分时候,都是他静静地听季南星讲。
季南星死后,倾诉者和倾听者骤然换位,但陆宴很快适应了角色。
尽管他平时惜字如金,但在季南星墓前,他总能说很多话,从A市的暴雨,聊到罗马的许愿池,再跟他说挪威五彩斑斓的极光和雪山下红色的小教堂。
雨越下越大,陆宴自顾自说着,恍然未觉。
离开前,他半跪在地上,任由雨水将他冲刷成一尊狼狈、颓唐的雕像。
硕大的雨滴拍打在伞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陆宴伸出手,抚摸墓碑上季南星浅笑的眉眼,声音和动作一样轻:“季南星,能不能让我再见见你。”
*
淋了一晚上的雨,陆宴发起高烧。
或许是季南星真的听到了他的请求,迷迷糊糊的梦境里,他终于见到了季南星。
是一个6岁的季南星。
小小的,才刚够到他膝盖高的季南星。
他捧着吹成小马形状的气球,耷拉着脑袋蹲在花坛边上,矮圆矮圆的身影远远看着像一团软乎乎的糯米团子。
糯米团子两个眼珠睁得大大地看向他:“我妈妈不见了,哥哥,你能带我去找妈妈吗?”
梦境的触感格外清晰,季南星稚嫩的手握在手里又轻又软。
这是陆宴第一次梦见他。
陆宴醒来时,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他曾经的记忆,就好像他曾经真的牵过小时候的季南星一样。
他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白管家见他下楼,赶紧迎上去,问要不要请医生来一趟。
陆宴轻声婉拒。
他让仆人和管家都回房间,自己接了杯温水,到下沉式客厅处理了一会工作邮件。
雨声淅淅沥沥,没一会,他又一次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别墅内一片寂静。
浑浑噩噩里,陆宴又一次梦到季南星。
这一次不再是小小的一只季小星,是他记忆里的季南星。
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在漫天的白光里,遥遥朝他露出一个浅笑。
他身上发着亮得晃眼的光,陆宴快步走上前去,想触碰他近乎透明的身影。
季南星微笑地看着他,声音空灵而悠远。
他说:“陆宴,你那天写错的字母,我看到了。”
而后空间骤变,刺目的白光席卷而来,季南星的影子越来越远,远到陆宴怎么追也追不上的时候。
陆宴听见他轻声说:“陆宴,我走了。你不要难过。”
几乎飞快地奔过去,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努力,最后也没能抓住季南星的一片衣角。
眼前的身影陡然消失,陆宴猛地惊醒,却发现别墅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细小的缝,一缕亮光飘进来,他不适地眯起眼。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那一丝白光里走出来,越走越近。
时间、思绪在这一刻静止,陆宴的呼吸仿佛停止了一瞬,瞳孔骤缩,他感觉自己的肩膀正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眼前的人影在他面前站定,那人嘴角噙着一抹记忆里的笑,朝他略微侧着脑袋,乖巧喊了一声——
“哥。”
作者有话要说:
2.0小季上线!
2.0版本不虐的(拍胸脯保证!
夹子来了好多新宝宝,本文是每晚零点更新喔0.0
但今晚大更燃尽了,一会零点应该没有啦。
———
原本想早点改完,大家睡醒可以看改去还是不太满意……我再改改编编,重逢的情节写了四个版本了,还是觉得情绪不太对[爆哭]
今天这一章今晚11点发[可怜]
1/22的零点照常更新~
(何尝不算是连更两章呢!)
———
高亮: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骨的不骨的,绿jj写真骨要被关小黑屋biubiu的!
第27章
暴雨连绵,天空是一片阴沉沉的灰。
客厅没开灯,陆宴一袭黑色睡袍,头发没有打理,过长的额发盖住眉骨,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季南星站在玄关,鼻子有些酸。
一年不见,陆宴外貌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记忆中冷峻的五官、淡漠的神色,一双熟悉的眼睛直直望过来,黑沉沉的,却再没有以往的灼热认真,只剩下阴恻恻的、化不开的郁色。
他状态很差,额发杂乱,眼下乌青,和记忆中严谨一丝不苟的陆宴毫不相干。
季南星心里沉了沉,才过了一年,陆宴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呢。
黑暗中的身形一动,看清玄关的人影时,陆宴阴郁的眼睛似乎亮了半刻,但很快又沉下去,变得飘忽而迷蒙,像陷在醒不来的梦境里。
他快步朝玄关走来,期间差点被下沉客厅的台阶绊倒,有些狼狈,却像追赶什么似的,急切得什么也顾不上。
四目相对,谁也没先出声。
思念了大半年的人终于再相见,季南星却突然生出怯意,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一样酸胀着,比犯病时还要难受。
明明回来的飞机上已经下定了决心,从此以后就做好“肖南星”,老老实实扮演好“弟弟”的身份。
可当真的见到陆宴的这一刻,所有下定的决心,说服自己的理由和说辞,全部抛之脑后。
他看着陆宴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阵一阵泛起酸涩。
是生病了吗?
怎么脸色这么差?
张医生呢,怎么也没过来?
这一年里,陆宴过得……还好吗?
千言万语涌在喉口,关心的、责备的、想念的……可临到头,季南星看着陆宴越来越近的脸,眼眶一热,嘴巴张了又合,什么也没说出口。
陆宴最终在他半步前站定。
沉默四处蔓延,双双沉默,连呼吸也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一桩美梦。
倏忽,陆宴抬起手碰了一下季南星的发梢,很轻柔的触感。季南星闭了闭眼,但预想中的触碰却没有落下。
举起的手停在他侧脸上方,陆宴眼神飘忽,像是不太清醒:“你……”
他低声开口,发出一个喑哑的音节。
季南星眼睫颤动,紧张忐忑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没有。
陆宴深沉的目光看了他许久,而后克制地收回手,像自嘲似的笑了声。
“我在期待什么呢。”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季南星眼疾手快地扶着他,却被手底下的热度烫得一惊。
他马不停蹄把人搀扶到沙发边,边走边急切道:“你生病了?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家里的佣人呢?药箱在哪里,我……”
把人安置在沙发上,季南星甫一起身,腰间便一双有力健壮的臂膀圈回去。
猛地倒吸一口气,季南星懵然回头,话还没说一句,便被人一把扑倒在偌大的沙发上。
“陆宴……”
他惊呼了一声,身上人紧紧抱住他,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一样。
被压得喘不过气,季南星吃疼地推了推他,但体型差摆在这,他抗拒的动作完全不起效用。
“你、你先起来,我去给你拿药。”
“不放,放了,下次你就不来了。”
陆宴幼稚地收紧在他腰间的手。他烧得糊涂,话也黏腻不讲理,跟喝醉的时候有些像。
他这个样子,季南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记挂着陆宴发烧,他抬手碰了碰对方的额头,烫烫的,脸也有点红。趁他还不清醒,季南星大胆地用自己微凉的侧脸贴上去,物理降了会温。
陆宴紧抓着季南星想抽走的手不放,声音像闷在鼻腔里,低沉黏腻:“再陪陪我,别走。”
季南星没想走,但陆宴似乎笃定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抱得他很紧,半点力度都不松。
拗不过他,季南星只能配合地拥着他。陆宴凑在他脖颈边又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温热的吐息一下下扫在敏感的侧脖,季南星不太自在地挪动了两下,却很快被抓回去,用力抱紧。
放弃抵抗。
季南星轻轻拍了拍陆宴的背,没忍住嘟囔了句:“……宇宙无敌第一大犟种。”
大犟种在他规律的拍打里逐渐卸下了心防,紧绷的肩背慢慢松驰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稳。
季南星规律地拍着他的背把人哄睡,别墅里静悄悄,管家和佣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交缠相拥的两条身影。
室外瓢泼的大雨渐歇了雨势,淅淅沥沥的,听着让人犯困。
季南星舟车劳顿了十几个小时,原本还能勉强坚持,但这会被陆宴搂在怀里抱着,从上飞机开始的不安和忐忑终于落了地。
他努着鼻子,在陆宴发尾处蹭了蹭,记忆里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莫名让人心安,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季南星的困意也一点点涌上来。
他这一觉睡得糊里糊涂。
久违地,他梦见了肖雯。
肖女士去世后,季南星很少在梦境里见过她。那时自身难保的季南星悲观地认为,肖女士果然一点儿也不爱他,连来梦里看他都不肯,跟她生前一样狠心。
但这一次,在一具陌生的躯体里,他梦见了肖雯。
跟记忆里那个吐着烟让他帮嫖客带路的肖雯不同,梦里的肖雯站在铺着草坪的庭院里,手里攥着彩色气球,臂弯里抱着礼盒,朝他轻轻挥手。
阳光落在她发梢,镀着一层温柔的金边。
“妈?”季南星迟疑地开口,喉咙发紧。
漫天礼花落下,肖雯朝他笑了笑,眼底像盛着星光:“南星,到妈妈这儿来,妈妈来看你了。”
季南星几乎是雀跃着奔过去,心脏虚浮地飘着,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得不知所措。
“妈!”
他跑得飞快,衣角翻飞,却在余光的视野里,看到一个穿着西装寿星打扮的小男孩。
男孩在礼花中走出来,走到肖雯面前。肖雯微笑着俯下身来,紧紧抱住了他。
季南星愣在原地,看着记忆里的母亲为陌生的“季南星”整理衣领,抚摸他乌黑的发,亲吻他白皙的脸颊。
季南星像个旁观者,清晰地观察着这一切,清楚地看着母亲眼底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画面的主人公似有所察地朝他这个旁观者望过来。
隔着半个草坪,季南星与那双熟悉的眼睛对视。
那张跟季南星一模一样的脸上,左眼角缀着一颗浅棕色的痣。
……
人声远去,空间抽离。
巨大的潮水将梦境淹没,画面快速变换,一转眼,他又突然回到幼年时木屋里。
“你到底带这个赔钱货干什么!早让你把他丢掉、丢掉……”
“季旺生,当初结婚的时候你口口声声说养我、说不介意,现在怎么,证扯了反悔了是不是?!”
“我养你啊,我没养吗?肖雯,当初你大着肚子,要不是我好心要你,你以为真有人愿意接你这个盘吗?”
“季旺生,你再说一遍!”
“我说怎么了,这么多年老子供着你们母子俩还不够吗,我也是个男人,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的……我告诉你肖雯,老子忍这么多年,早就仁至义尽了!”
啪嗒——
瓷器被摔碎,女人凄切哭喊的声音一声声刺破耳膜。
年幼的季南星被关在门外,他用力拍打门板:“妈妈!妈妈——不要打我妈妈!”
回应他的只有男人更加暴怒的殴打,少顷,打骂声停住。
木门打开。
男人颀长的身影像无法撼动的山一样,笼罩在眼前。
季旺生掐着季南星的脖子把人举起来,肖雯听到声响,哭着拉扯他的裤脚,声声凄厉:
“季旺生、季旺生!你放开他,你放下他!”
“要么我把他掐死,要么我把你打死,肖雯,你自己选一个吧!”
哭喊骤然停住。
肖雯被眼泪铺满的脸愣愣抬起来,她明媚的眼睛像失去焦距一样,看着季南星的脸色被掐得发红泛白。
许久,她脱力一样松了手。
梦境中,季南星睁着眼睛无助地望着她。
肖雯愣了半晌,眼底的泪混着血流下来,却没再说一句祈求的话。
……
模糊的记忆在另一具身体里以梦境的方式重新出现。
季南星眉头紧皱着,脑袋像被撕裂一般刺痛。
他下意识想抓住些什么,乱动的手掌却扑了个空。记忆中热烫的怀抱骤然消失,他像一脚踏空的探险者,噗咚——整个身体不受控地从高空坠落,再坠落——
哐当!
瓷器打碎的声响,将季南星猛地从噩梦中拉醒抽离!
他猛地睁开眼,额发被冷汗浸湿,两颗茶色的眼珠装满了迷蒙的水汽。
“少爷——”
女仆惊呼的声音唤醒了他些许理智。
对方脚底四散着打碎的瓷片,睁大的瞳孔装满了错愕,目光落在她身后。
季南星怔愣了半晌,意识回归,他后知后觉感到一股凉意。
昏暗中,一道冰凉的、诡谲的目光缓慢地从他纤薄的侧腰往上,凝过他紧张的肩背、修长的脖颈,而后定定落在微微发红的耳尖上端。
手腕倏忽一紧。
季南星被扯着身子转回身。
陆宴半垂着眼,冰冷滑腻的视线牢牢凝在他脸上,像阴诡的毒蛇。
“陆……”
季南星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下巴被用力捏住,陆宴拽着他凑近,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脸看。
他捏得用力,季南星用力挣脱了一下,但禁锢的力度丝毫没有减弱,甚至愈加强烈,偏执地近乎疯魔。
季南星尝试动了动嘴唇,却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变调的惊呼。
陆宴强势地攥紧他,审视的目光冷冷扫过他还泛着水汽的发红的眼尾,而后,蓦地停顿,落在左眼角那颗淡色的泪痣上。
屋外雨势骤然变大,越来越大的雨声中,一道闪电骤然撕裂黑沉的夜空。
一瞬间的亮光闪过,照亮陆宴面无表情的脸。
他眼眸半垂,漆黑的眼底阴恻恻的,像暗夜里诡谲沉郁的鬼。
作者有话要说:
男鬼陆正式上线~
再次高亮:没有血缘关系!不骨的不骨的,骨不了一点的,绿jj写真骨是要被关进小黑屋biubiu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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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闪电劈开黑沉的夜空。
打碎东西的女仆在主人冰冷的视线里,早已经消失得无踪无迹。
陆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季南星被看得浑身发毛,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但很快,陆宴松开他。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黑影将季南星笼罩在阴影里。
“你的脸……”
他淡淡说着,平静的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季南星下意识摸了摸侧脸,刚抬起手,后脖颈却骤然一凉。
“……嗯?”
一句疑问还没出声,季南星脚上一轻,整个人被粗暴拉拽着甩出了门。
“砰!”
巨大一声响,别墅大门轰然关上,震得耳膜发疼。
雨势越来越大。
季南星一屁股摔在地上,脑袋发蒙。
他设想过无数次陆宴见到他的场景,错愕、惊讶、陌生、不耐……但绝对、绝对不是现在被扫地出门的结局。
一年过去,故人再见。
他才张口说了一句话,就被陆宴拎着后脖颈咔哒一声丢出了门。
不等他反应过来,紧闭的大门又撕开一道缝。
季南星抬起头,话才一出口:“你居然扔我?”
啪嗒两声响,随身的行李被一并扔出来,笨重的行李箱转了两圈最后哐当哐当滚到季南星脚边。
大门马上又一次重重合上,他连陆宴的人影都没瞧见。
季南星瞪大了眼睛。
陆宴,扔、他。
陆宴,扔、他!
季南星愣愣坐在地上,重逢的酸和涩被突如其来一摔全摔没了。
上辈子就算是吵架的时候,陆宴也没跟他说过一句重话,都不说重话,大点声的话都没有过。
可一年不见,重逢第一天,他竟然只得到陆宴冷冰冰的一个:“滚。”
……?
八月的狂风呼呼作响。
季南星退一步越想越气,他气鼓鼓站起身,手上沾了湿了的灰印,怎么拍也拍不干净。
他强迫症很严重,又爱干净又龟毛,生前失明的时候,手上沾了一点脏污就不舒服,那时陆宴耐心地抓着他的手,挨个指节缝隙擦拭干净。
现在季南星看着挖煤矿一样的十个手指头,抬头看看紧闭的大门,心里堵着气,气汹汹地在大门边的柱子上“挥毫泼墨”写了几个大字。
重生一回,季南星没什么朋友依仗,只能闷闷掏出手机给乔管家打电话。
两个小时前,乔管家把他送到别墅门口,进门前给他打了千千万万句预防针,说大少爷脾气差,说大少爷性格冷。
季南星左耳进右耳出,没怎么上心。
他坚信陆宴对自己不至于那么冷淡,毕竟顶着和前世同样的脸,陆宴再怎么也该有点怀念故人的旧情在。
却没想到,事实与他想像的完全相反。
没一点旧情,全是深仇大怨。
季南星手机联系人很少,只有6个。
乔管家、陆志华、陈医生……
其余的,一个肖女士的,一个他生前自己的。
最后置顶的那个,头像是个吐着舌头傻笑的萨摩耶。
季南星看着这嬉皮笑脸的狗,越看越来气。
点开备注,把原先的【天下第一神仙大好人】删除。
手指在键盘上敲冒烟,新备注生成。
【天下第一倔驴大笨猪】
雨势太大,乔管家举着雨伞过来的时候,浑身衣裳都被暴雨打湿。
季南星躲在廊下,看着老人家狼狈的模样,心里过意不去:“抱歉乔叔叔,我这边出了点意外。”
“小少爷说的什么话!”乔管家把伞架在他头顶,叹着气说:“哎,是我大意了,不该放您一个人进去的。大少爷阴晴不定,听白管家说,这一年性情又变了不少,整个人阴沉沉的,比以前还渗人。”
季南星不大高兴地应了声。
他额发被雨打湿,上衣的白衬衫也脏了,白皙葱嫩的指节黑乎乎的,哪还有一点从家里出发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模样。
乔管家不免生出几丝怜惜,“小少爷别灰心,先生在国内房产很多。我们今天过来也只是跟大少爷打声招呼,如果大少爷不欢迎,我们搬到别地住就是了。先生说是让您回国休养,不一定要跟大少爷住在一块的。”
“沧闻山上风景不错,先生在那也有好几套别墅,我过两天差人收拾出来……”
“不要。”季南星闷声打断他,“不用那么麻烦,陆志……我爸不是让我跟大哥联络感情吗,我就住这里,挺好的。”
“可是,大少爷那边……”乔管家面露难色。
季南星回头看着偌大的别墅庄园,几乎咬着牙说:“我就不信他还能再扔我一次。”
他说得咬牙切齿,乔管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依稀看见门前柱子上被灰泥写了几个大字。
他托着老花眼睛瞧了几眼,勉强看清的瞬间心脏都要停了。
“小少爷!这怎么能乱写呢!”
季南星毫无悔意,自己扛了两个行李箱冒着雨就往车里跑。
乔管家一回身,见人已经跑没了,举着伞在后面追他,“小少爷,行李放着我来拿就好了,小少爷!”
一老一少在雨里狂奔,瓢泼的雨打湿门厅。
大门前的柱子上,污泞的灰水赫然写着几个娟秀的大字——
【陆宴是猪】
*
作为全球顶级豪门的管家,乔管家经过专业的训练,任何时候都不会让小少爷吃一点儿苦。
他很快订好了附近一家酒店,顶层总统套房,装潢跟别墅庄园也差不了多少。
一朝变成“富二代”,季南星没跟陆志华客气,点了酒店最贵的餐食,大快朵颐。
温热的食物下肚,被陆宴撵出门的郁闷散了大半。
吃饱喝足,忙碌了一天,经历了久别重逢又被扫地出门后,季南星沉重的身体提不起一点力气,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蜷缩在宽大松软的大床上,没一会就迷迷糊糊睡过去。
很快,他又陷进刚才未完的噩梦中。
夜幕低垂。
季南星被季旺生像丢垃圾一样,粗暴地扔到街道后的大型垃圾场里。
臭味刺鼻得让人作呕,四岁的季南星在垃圾堆里爬了整整一夜,浑身都发着臭。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妈妈——”
稚嫩的童声在空旷恶臭的垃圾场里嘶吼,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A市冬天虽然不下雪,但零下湿冷的天气对衣衫单薄的孩童来说,跟夺命寒霜没什么区别。
天微微亮的时候,季南星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蹲坐在路边的公交站亭里,手指被冻得红肿没有半点知觉,眼皮越来越沉,沉到即将彻底闭合的时候,他看见肖雯乌青悲伤的脸。
肖雯脸上的血痂还没有处理,清丽明艳的脸上挂着青紫和血痕,像夜里惨死的女鬼。
季南星愣愣朝她伸出手,身体被冻得做不出表情,连哭都没有力气。
“别走……妈妈,你别不要我……”
轻声的呢喃近乎乞求。
他深深陷在噩梦里,身体没有安全感地蜷缩成一团,肩膀也发着颤。
暴烈的雨席卷了整个城市。
床上的人不安地蹙着眉,苍白瘦削的手掌紧紧揪着被子,没有一丝血色的唇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嘤咛。
“我听话,我帮你买烟,我会赚钱养你……妈妈,你别走、别走……”
房间内,陆宴在黑暗中冷冷打量着这个陆志华口中死而复生的弟弟。
本该死在8月25号的肖南星,在医生抢救后死而复生。
要不是陆宴亲手处理了季南星的后事,他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季南星跟他开的一次玩笑。
他有个弟弟。
一个和季南星长相、名字都一模一样的弟弟。
一个在季南星死的那天,新生的弟弟。
死而复生,医学奇迹……陆宴只觉得讽刺。
他厌烦地打量着这张跟记忆几乎完全重叠的脸。
苍白的肤色、颤抖的嘴唇、熟悉的五官和难受时下意识蜷起来的睡姿……除了左眼角那颗浅棕色的泪痣,眼前这个人几乎和季南星一模一样。就连痛苦时拧起的眉头褶皱幅度,都如出一辙。
闪电劈开黑沉的夜幕,照亮陆宴阴沉的脸色。
陆宴强迫自己的视线从这张脸上挪开。
“把人弄醒。”
于晨进退两难,如果不是陆志华亲自打电话吩咐,他这辈子都不敢相信有这种狗血剧情。
老板的早逝白月光,死后一年居然变成了老板的亲弟弟?
这还是地球吗?这还是中文吗?
他硬着头皮凑近,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试探着轻喊:“季……额,肖先生?”
“肖先生,您醒醒,陆总来接您回家了。肖先生?”
季南星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他只看见于助理那张看上去命很苦的脸。
“于哥,你来了?他呢……?”
他脑子还没清醒,声音含糊着,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他没看清于助理青白交错的脸色,目光直直越过他,落在身后那道沉默的黑影上。
半梦半醒间,骤然见到陆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陆宴,我做噩梦了。”
他半合着眼,在虚实之间沉浮,分不清前世今生。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城市的夜景灯光提供光源,陆宴的眉眼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神色。
季南星没等来记忆里陆宴的安抚,心里想,为什么梦里的陆宴也这么冷淡?
下一秒,身上的被子就被猛地掀开,冷气瞬间裹住身体。季南星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过来。
于助理识趣地退后一步,陆宴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嘴角下沉,冷峻的脸上阴云密布,像是要吃人。
季南星一回神,被他冷漠的眼神刺了一下,“你……你怎么来了?”
“装模作样。”陆宴冰冷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演得不错。”
季南星抱着被子坐起来,眼底还带着雾蒙蒙的水汽,闷闷道:“你来干什么?”
陆宴盯着他看了许久,“跟我回去。”
季南星心里憋着股气,淡淡道:“哦,刚才还吼着让我滚,现在又要我回去……”
于晨赶紧打圆场:“肖先生,下午的事情实在是误会一场,您的事情陆总之前并不知情,您也知道的,陆董向来随性,有些事情没交代清楚,这才闹了这桩乌龙。”
季南星抿了抿唇,还是觉得陆宴下午扔他的时候格外狠辣,一点儿都没留情。
但他回来得突然,又是跟从前一样的长相,陆宴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季南星很难生陆宴的气,没一会就把自己哄好了,顺便把锅都扣在陆志华头上,小声嘟囔道:“陆志华果然不靠谱。”
他直呼大名毫不客气,于晨顿了顿,干巴巴地笑了声。
一直沉默的陆宴阴恻恻地看了他许久,看得人脊背发麻。
季南星疑惑地抬眼望过去,却只捕捉到陆宴匆匆挪开的眼神。
他眼底恢复了冷淡,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季南星的错觉。
错开季南星探究的眼神,陆宴冷淡道:“走了。别浪费时间。”
季南星盯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严重怀疑这一年里秽土转生的是不是不止他一个,陆宴绝对也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不然怎么见了他比见了鬼还烦。
他在前边走得飞快,季南星的新身体素质很差,下午被陆宴甩得脚踝扭了下,走路一瘸一拐的,根本跟不上陆大老板的速度,因此毫不意外地又得到陆宴冷冷的一记眼神。
“诶,于……助理。”趁陆宴没注意,季南星悄悄拉了拉于晨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你们陆总……额,我是说我哥,他一直都是这个脾气吗?摆臭脸不理人?”
于晨哪敢接这话,“额,陆总比较讲究效率,平时不太爱说话。”
这哪是不太爱说话啊,这简直是顶级阴阳怪气加冷漠刻薄了。
季南星心里嘀咕,算是明白乔管家为什么提前打预防针了。
对待其他人,陆宴简直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刻在了脸上。
一上车,陆宴的嫌弃更是直白得扎眼,他紧紧贴着车门边,侧脸紧绷着,全程没往季南星那边瞟一眼,恨不得离他八百里远。
季南星才想跟他说句话,陆宴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回邮件处理工作,杜绝了所有沟通。
……什么臭脾气。
季南星刚把自己哄好的那点气又涌上来了。
但也没气太久。
借着车里昏暗的灯光,他暗戳戳打量着陆宴轮廓分明的侧脸,帅气的,也阴沉沉的,脸看上去没下午那么红了,精神头也足,都有力气阴阳怪气呛他了,大概恢复了一些。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吃药。
毕竟风格迥异的陆大总裁,只爱吃甜的东西,看到点苦的东西就抗拒,吃药大概也不会太积极。
虽然生着陆宴的气,但季南星回到酒店,还是喊外送买了几板退烧药,这会药揣在兜里,却怎么也拿不出来。
他生动地拧着眉毛,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身侧却传来陆宴冷冷的、能冻死一车面包人的声音。
“看够了吗?”
第29章
冷不丁的一声冒出来,车里其余两个人瞬间绷直了背。
陆宴敲打键盘的动作停住。
他侧过头来,黑沉的眼底没有一丝情绪,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空洞诡异。
很有攻击性和距离感的表情。
季南星愣了半秒,却不是害怕。
车辆驶过CBD街道,亮白的路灯照亮陆宴沉郁的侧脸,以及两颊和耳垂上明显不健康的红。
还发着烧呢。
“你脸色不太好,没吃药吗?”他轻声问。
话音一落,前边的于晨默默从后视镜瞥了一眼。
陆宴神色一僵,他定定看了季南星几秒,而后收回眼神,冷硬地说:“不劳费心。”
他别过头,又一次将冷漠和嫌恶挂在脸上。
换做其他人,见到这样一张凌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怕不是要原地弯腰鞠躬,斯密马赛,直接告辞。
但季南星不怕。
他见过陆宴柔软的样子,知道他的冷漠只是一层笨拙冷硬的保护壳。
拿着小锤子给壳子敲敲碎,就会找到里面温热的、柔和的一颗心脏。
按住敲打键盘的手腕。
季南星把刚买的药塞到陆宴手里,“病患不适合工作,老板也是人,也要适当休息。”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季南星清润温柔的声音继续说:“公司不是有职业经理人吗,为什么要你这么拼命工作?”
陆宴没有说话。
他半垂着眼,视线直直停留在那截握着他的手腕,白皙的、过于瘦削的、有明显骨节凸起的手腕,手掌和手腕相接的那处凹陷,嵌了一颗淡粉色的痣。
季南星也有这样一颗。
很细小,嵌在骨节的阴影里,并不起眼。
一直到他离世的那一天,陆宴把他冰凉的手放到唇边亲吻时,才迟钝地、后知后觉地发现,手骨的凹陷处有这么一颗胎记。
而现在,眼前这个“肖南星”也有这样如出一辙的一颗痣。
心脏如擂鼓一样跳动。
那截手掌塞完药便收回去,谨慎躲进袖子里,再没有露出来。
耳边清润的声音还在说:“这几款没那么苦,蓝色的那包不难喝,还有点甜……都是乔管家准备的常备药,效用还可以,就是吃完有点困。”
陆宴缓慢抬起头。
眼前人轻薄的唇一翕一合,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妥。
察觉到异样的目光,那张和季南星一模一样的脸突然顿了顿,眼睫抬起来,略微侧过头,带着鼻音,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车辆一个急刹车,刺啦一声,药盒掉落在地上。
季南星身形晃了下,脑袋将将要砸到前座座椅上时,却猛地被人往回拽了一把。
“滴——”
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于晨:“陆总,前面出事故了。”
他抱歉说着,一回头,才发现后座那两位诡异的姿势。
陆宴面前的电脑也被这一个急停甩在地上。
但视工作如命的陆大总裁没有着急挽救自己的工作伙伴。
他拽着那截苍白的手腕将人往后一拉,急停的惯性把两人带着一齐往后倒,尽管系着安全带,两人的距离依然不可遏制地拉近、再拉近。
近到季南星一抬头,就看见陆宴落在他上方的、没来得及收回深沉又复杂的眼神。
他一手被陆宴拽着,另一只手撑着座椅,半个身子靠在陆宴身上,脑袋几乎要低到他膝盖上。
前座传来细微的吸气声。
季南星回了回神,马上从陆宴身上起来,抽回手,“……谢谢。”
陆宴没有看他。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掌心,眼底阴沉沉的,像在回味着方才掌心的温度。
温热的手,真实的触感。
不是冰凉的、死去的温度,也不是梦境里、随时会破碎抽身的幻影。
他沉默了一会,掌心收拢,像掐碎什么东西一样,收拢用力到指节泛白。
身侧的人俯身将电脑和药盒收好了,陆宴盯着那个熟悉的侧影,心脏越是鼓动,面上脸色越是阴沉。
阴湿的注视跟鬼一样黏在季南星身上,季南星被盯得头皮发麻,却全无办法。
重逢再见,破冰的难度比他预料的要难得多。
尽管上辈子他见过陆宴对外人的凌厉冷漠,但当自己亲历的时候,才明白外面媒体铺天盖地说陆家继承人冷心冷面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心里无奈叹了口气。
换位思考,他理解陆宴的抗拒。
一年前死去的朋友,一年以后以同父异母的弟弟的身份回归,一时半会谁都接受不了。
陆宴需要时间接纳,季南星只能等。
气氛僵持不下。
季南星把将将出口的一个“陆”字咽下去,换上别扭的称呼:“哥。”
才喊了这么一声,陆宴马上冷冷打断他:“把脸转过去。”
“……”
季南星张了张唇,没料到他这么直接。
平心而论,陆宴只是性子冷,不是没涵养。相反,他很有礼貌,尽管面对恶意中伤的媒体也保留应有的礼貌,但眼下,他的恶意毫不遮掩。
季南星细微地拧起眉,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就算陆宴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一个跟季南星长相一样的弟弟,也不至于会这么厌恶。
回想今天一整天陆宴冷冷的凝视和反常的态度,季南星心里存了个疑影。
他不在的这一年里,陆宴身边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他心里有几个模糊的猜测,但他才刚回国,知道的信息太少,不足以支撑他的分析推论。
陆宴嫌恶地让他转头,可停在他身上的视线却没有挪开。
季南星缓了缓神,换了个称呼,道:“陆先生。我回国之前看过家里的材料。你性格冷,不爱管闲事,对私生子态度平淡,算不上讨厌。我打小没见过你,大概也没什么交集。但今天一见面,你对我却态度很差,我清醒的时候不多,但记忆里,你我之间应该没有过什么过节。”
他停顿了会,才尽量平静地说:“还是说……你只是单纯讨厌,我这张脸?”
话音一落,车厢瞬间陷入死寂,于晨在前边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陆宴沉默地盯着眼前人的面容,眼神直勾勾的,带着近乎偏执的审视。
目光一寸寸扫过眉眼、颧骨、下颌,他试图在这张脸上找到一丝整容的痕迹。
但是没有。
眼前人脸型流畅自然,五官毫无雕琢感,连说话时肌肉牵动的弧度都天然得无可挑剔。
这是一张跟“丑”、跟“嫌恶”扯不上一点关系的脸。
可他仍然感到深深的厌烦。
“我不喜欢你出现在我面前。”声音前所未有地冷漠,陆宴说:“你的房间在二楼,我会尽量错开和你见面的时间。”
“为什么?”
眼前人微微睁大了眼,嘴唇张开,连细小的反应也和“死去的季南星”一模一样。
陆宴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心里却忍不住发疼。
“没有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不会为难你,也不会给你额外的优待。你是陆志华的儿子,不代表我需要对你负责。”
“我没有要你负责。”清润的声音有些着急,“这不公平。厌恶和偏见都需要理由,你为什么单方面讨厌……”
“没有。”不等对方说完,陆宴打断道。
“什么?”
车窗玻璃映出一张委屈怔愣的脸,在光线的折射下,左眼下那颗泪痣几乎不可见,生动得就好像一个真实的季南星真的坐在他身侧。
陆宴的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他顿了顿,忍住去触碰那个侧影的冲动。
“不讨厌。”
视线缓缓上移,陆宴黑沉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
“也不恶心。”
甚至,很漂亮。
“那……”
追问的话很快被打断。
“但。”
陆宴话语一顿,眼神一凝,瞬间变得冷厉。
“但我不喜欢。”
换做是许桓,面对这样一张天然的、无需雕琢就跟季南星一模一样的脸,大概率会欣喜若狂。
季南星死后,许桓身边换过的人一波又一波,却无一例外都带着季南星的影子。更有甚者,为了入许桓的眼,照着季南星的每一个五官动刀整容,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
这一年来,刻意整容成季南星的人不少,明晃晃把阴谋和有所图写在脸上,许桓乐在其中,陆宴却嗤之以鼻。
如果有一个和季南星一模一样的人刻意出现在他生活里,陆宴只会让他付出悔恨的代价。
但眼前这个人是他“弟弟”。
不是刻意接近,也不是刻意整容,就连那些细微的表情也自然得无可指摘。
陆宴没有在他身上找到一丝破绽。
这个肖南星说得对,厌恶和惩治都需要一个“由头”,陆宴没在他身上找到。
下半段路两人都格外沉默,就连于晨都忍不住渗出冷汗。
身后的两位闭口不言,气场诡异得无法形容。
华务集团无所不能的于总助做事利落,一张温润的脸上永远嵌着金丝眼镜,皮笑肉不笑地谈项目签合约,没有多少失态的时候。
可当后视镜里,那位“肖先生”迷迷糊糊睡过去,脑袋摇摇晃晃往陆总肩上靠时,他绷了半天的冷静,还是“咔哒”一声破了功。
车辆驶过一个急弯,沉睡的人重心一歪,脑袋“咚”地蹭到陆宴肩上。
于晨倒吸一口凉气,余光里果然瞥见陆宴眉头蹙起。
“开慢点。”
陆宴声音冷硬,却还是不情不愿地抬起手,掌心虚虚托住那颗砸过来的脑袋。只是肩背绷得笔直,忍住没让自己去看对方的脸。
就这么托了小半段路,山路弯多,手心里的人却睡得跟小猪似的毫无反应,甚至不知梦到了什么,鼻尖蹭过他的腕骨,嘴唇轻轻在他手心蹭了两下。
车辆在别墅大门停住,车内很安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陆总……到了。”于晨小声提醒道。
陆宴缓缓垂眼,旁边的人脑袋搁在他手上毫无回应,没有半点醒的意思。
从前季南星也是。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季南星天生困倦,每次一上车,只要不说话,不出半分钟,他就能沉沉睡去,像懒洋洋的卷毛猫,总喜欢把人类的胸膛当温床。
现在手里的脑袋也同样。
陆宴顿了顿,垂下眼,敛下翻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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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车。”
迟迟等不到回应。
于晨看着老板逐渐不耐的脸色,适时喊了几句:“肖先生,我们到家了,肖先生?”
依然没有回音。
后座的人一动不动。
沉睡中的人脑袋低垂,像没有骨头一样软着身体,整个人往陆宴身上靠,几乎把所有重量都压过来。
陆宴细微蹙起眉,心里泛起强烈的不安。
于晨也察觉不对,马上打开了车内灯。
陆宴阴沉着脸,手上动作却很轻。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手里的人翻转过来,看清的瞬间,浑身血液骤然一凉。
炽白的亮光下,这张和季南星如出一辙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纤长眼睫紧紧闭合,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察。
“……”
“肖先生!”
第30章
“先生、先生!病人已经离世,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先生!”
“陆先生,您先放放手,让小季安安心心地走吧……”
“这一点都不配合,尸体还怎么处理……”
“你少说两句!陆先生,我理解你的悲痛,但病人已逝,还请您节哀。”
“请你松开手吧。”
嘈杂的人声、尖锐的脑鸣,物理空间天旋地转,世界只余下漫无边际的白。
陆宴紧紧抱着怀里冰凉的躯体,身后无数双手攀扯他,哭声、劝解声……吵嚷、刺耳,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记忆从来没有放过他。
每一个深夜,季南星死去的模样都在脑海中浮现、翻涌。
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睫,没有血色的嘴唇和几乎冰凉的手……每一处细节,一帧一帧,无比清晰。
就像现在这样。
怀里人面色惨白,双手冰冷,身体那么轻,呼吸那么浅,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是彻底沉睡,消失不见。
现实逼迫他再一次回顾季南星的死亡。
陆宴看着这张熟悉的、几乎如出一辙的脸,就像看着又一个季南星在他怀中变得虚弱、无力。
直至……死亡。
远处传来快速杂乱的脚步声。
“又是大半夜又大暴雨,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张昊提着仪器箱进门,肩头被暴雨淋湿,“什么情况,是白叔的心脏老毛病又犯了吗?”
“一时半会说不清,你先赶紧的。”于晨匆忙道。
“我这不已经很赶紧了,大晚上马不停蹄就过来了,多劳模啊,你怎么还叨叨起——”
嘟囔的尾音卡在喉咙里。
沙发上,陆宴膝上枕着一道熟悉的人影。那人双眼紧闭,两道秀眉难受地拧着,精致小巧的脸上只余下苍白的病容。
张昊整个人僵住了,“他……”
“先救人。”
陆宴冷声说。
拿仪器、听诊,心率、心律、心音……明明是早烂熟的流程操作,张昊拿听诊器的手却止不住抖。
“张昊!”冰冷的催促声唤回他些许理智。
张昊平复了会,深深吐了几口气,终于沉下心冷静听诊。
“法洛四联症,重症型,已经做过干预手术,缺氧发作。”
他快速说完,熟练拿出一管针剂,正要给病人注射的时候,却被于晨拦下来。
“这可是吗啡。”
张昊没时间跟他们解释这么多:“我是医生还是你们是医生,松手。”
陆宴使了个眼神,于晨松开他,张昊一顿操作,才慢慢解释道:“去氧肾上腺素和吗啡,必要时候可以降低心肌耗氧,改善缺氧症状。他这个病症,最忌讳剧烈运动和情绪波动,缺氧发作是最常见的症状,以后要多注意。”
说完,他让陆宴扶着病人坐起来吸了会氧。眼见病人短促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室内三个人都沉沉舒了口气。
屋外的暴雨不知不觉停了,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
陆宴把人抱回卧室。
床上人静静沉睡,脸上依旧带着病容。银色的月光落在乌黑柔软的发上,像发着柔光。
陆宴静静看了许久。
沉睡的人是似有所感地掀开眼皮,陆宴身形动了动,转身要走,却发现那双茶色的眼眸蒙着一层雾,并不清醒。
薄被里伸出一节细弱的手腕,珠白瘦削,在月色下呈现白瓷一样的光泽。
瘦削苍白的手虚虚抬起来,碰了碰他的手掌,像安慰似的,那人很轻很慢地说:“我没事,你别害怕。”
……
陆宴一下楼,楼梯口站了个人影。
张昊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很难说清是怎么回事。
陆宴一言不发喝着闷酒,于晨三言两语把事情解释清楚,张昊脸上明晃晃挂着俩大字:
【不信】
他毫不客气碰了下不说话装酷哥的人,“你不是最讨厌许桓那个作风吗,这才一年,你怎么也跟着……”
“他是陆志华的儿子。”陆宴冷冷说:“有鉴定报告,要看吗。”
他把酒杯放下,烦闷解开衬衫两个扣子,手腕搭在额头,沉沉吐了口气。
“真是陆志华的儿子,那就是……你,弟弟?”张昊不可置信道:“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越说,陆宴脸色越沉。于晨没忍住碰了碰张昊的胳膊:“你别搁这火上添油,少说两句。”
“我……”张昊正要说什么,眼见隔壁人一口把余下整杯烈酒全部灌入喉,忙道:“你这么喝!不要命了是不是!”
陆宴没理会他,推开他的手起身,又在酒窖里挑了瓶酒打开。
张昊看着他不稳的步伐,“他现在就这样?你也不管管?”
“我管,我能怎么管?”于晨叹气道:“他这个倔脾气,谁的话他能听进去。”
倒也有能听进去的。
可那人死了,走得干净,徒留活着的人干发疯。
张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是、这真的对劲吗?说实话,这些年那么多模仿他的人,但能长得这么、这么像……不对,这都不是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这……这天底下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容貌像,身形像,声音像。
连行为举止、细微表情都和故去的季南星没有分毫差别。
巧合?
世界上70亿人口,人的一生会遇见2920万,折算下来,两个人相遇的概率只有区区
相遇、相识,还要相爱。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概率连五亿分之一都不到。
可在这五亿分之一都不到的概率里,短短一年,他的人生中却突然又出现另一个季南星。
巧合。
他不信这种巧合。
陆宴猛灌了口冷酒,撩起微乱的刘海,漆黑的眼底阴恻恻的,闪着暗光。
“于晨,帮我查一个人。”
*
季南星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是被奇异的触感碰醒的。
准确来说,不是碰。
是拱。
毛茸茸的大脑袋拱在胸前,沉甸甸的,又重又闷,像被卡车横轧过一样。
季南星迷迷糊糊睁开眼,目之所及是成片白色的绒毛。硕大肥胖的萨摩耶整个狗脑袋压在他胸前,毫不客气地蹭。
“卡车!”
卡车格外热情地绕着季南星转。
季南星生前在陆宴山上别墅养过三天病,短暂跟卡车有过几面之缘。那时卡车惯爱粘他,管家阿姨说,卡车其实很怕生,但是认主。季南星那时身上穿着陆宴的衣服,卡车粘他是情理之中。
可眼下,卡车绕着他的热情只增不减,季南星往下一瞥,身上衣服整整齐齐,新的睡衣新的拖鞋,跟陆宴搭不上一点干系。
他好奇地左右看看,却蓦地在空气中闻到一点还没散尽的酒味。
跟着卡车下楼,季南星看见了故人。
熟悉的张医生在餐厅看着八卦视频下饭,嘴里嚼嚼嚼,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过来,饺子都停在嘴里不动了。
尽管做好了一万次心理准备,但再次见到这张脸,张昊还是不免晃神。
逝去的故人近在眼前,张昊此前跟季南星感情算不上好。他见到这张脸尚且如此,陆宴呢?
朝夕相处对着这样一张脸……这跟酷刑凌迟也差不了多少。
骤见故人,季南星眼睛弯了弯,“张医生。”
“你……咳咳,身上还有什么不舒服吗?”张昊勉强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
“没什么了,谢谢您。”季南星摸着狗下楼,在客厅看了一圈,没找着想见的人,“我哥呢?”
“他……”
“大少爷一早去公司了,今天一早开董事会,不好缺席。”
拐角一道声音接过了话茬,是陆宴身边的白管家。
乔管家和白管家关系不错,一早打过招呼,央他帮忙照顾这个新来的小少爷。
年过花甲,白管家对小辈都带着怜惜。小少爷生得白净,也礼貌客气,只是身体太差,连笑容也有些虚弱。
他温声道:“小少爷要不再休息会吧,您脸色看着不大好。”
“睡太久也没精神。”季南星笑了笑,看向他手头的文件,道:“白管家,您这是着急出门去哪儿?”
“哦,这个啊……少爷一早走得急,文件落家里了。于助理走不开,我这准备给他送过去呢。”
“来回一趟挺久呢,我去吧,正好出去走走。”季南星说。
“这……”白管家面露难色,“您身体刚好,陈医生之前特地叮嘱过,不好让您单独出门。这点小事,怎么好劳烦您?”
“没事,张医生会陪我去的。”
不等白管家回复,他回过身,朝张昊浅浅一笑:“是吧,张医生?”
一口饺子还没吃完的张昊:……?
*
亮绿色的超跑以乌龟爬树的速度前行。
全球限量20辆的跑车慢悠悠地被蔚蓝、BYD挨个超过,张昊小心翼翼地开,越开越稳当,生怕一个颠簸,让副驾驶沉睡的人皱起眉头。
说来也奇怪。
明明他跟这个肖南星半点都不熟,但一看见对方脸上温柔清浅的笑,张昊莫名其妙的,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一上车,肖南星乖巧坐好,目光纯澈,眼底没有一丝对豪车的欣赏和艳羡。张昊一肚子的直男炫耀语录全部噶吧,胎死腹中。
汽车上路没一会,副驾驶的人起初还能缓慢地眨着眼睛,可不出一分钟,那双漂亮的眼睛越眨越慢,最后长长的眼睫垂下来,脑袋一歪,双手乖巧搭在膝盖上,静静睡着了。
眼看这张熟悉的脸陷入沉睡,张昊一时心跳都要停了。不敢想象如果是陆宴见到这个场景,会疯成什么样。
他仔细小心地把超跑开成老头乐,半个小时的车程开了一个钟,终于缓慢抵达目的地。
季南星这一觉睡得沉,幽幽转醒便看见张医生担忧紧张差点原地哭出来的一张脸。
“怎么了?”他稍微坐直身。
“谢天谢地,你可终于醒了。”张昊心里真哭了,喊了两声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你没哪里不舒服吧?这里离我家医院不远,实在不行,我先送你过去。”
“没事,就是有点困。”季南星说:“这个身体过去十几年睡了太久,一时半会还没太适应现实生活。”
昨晚陆宴那么一说,张昊也了解了一下。
陆家这个从来没对外承认出现的小儿子,从小体弱多病,连自家人都没认全,骤然回国,张昊看着他这张脸,一口气叹得百转千回。
犹豫了好一阵,张昊才问:“你确定你要进去找他吗?”
季南星解开安全带,没抬头:“当然。弟弟找哥哥,有什么不妥吗?”
“也不是不妥……”张昊都不知道这话怎么开口,“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觉得你们还是稍微拉开的距离好一点,对彼此都比较安全。”
安全?
这是什么用词。
回想最初陆宴厌恶的态度,季南星留了心眼,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跟他……跟他一个朋友长得有点儿像。”张昊为难道:“说实话,第一次看见你,我还以为见了鬼。”
季南星心里了然。照镜子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见了鬼。
“但你又是他弟弟,从小养在陆叔叔那,应该也不是那些整容的乱七八糟的小网红小明星……所以这事儿就整得很尴尬。”张昊挠了挠头,“虽然你不是刻意长成这样的,但是你这张脸……老在他面前晃悠,确实不太合适。”
“整容?”季南星眼皮一跳。
自知说漏了嘴,张昊懊恼低下头,“总之,这个事情很复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会这么巧,但你只是局外人,这里头七晚八绕的,你不应该被卷进来。”
季南星心里暖了暖,他知道张昊是好意。
上辈子活着的时候,张医生就是个心思单纯的好人。没想到,这辈子只见过两面,张医生还是那个心地纯善没有戒心的单细胞好人。
“谢谢您张医生。”他浅浅笑着,很真诚地说着,像是听进去了。
张昊舒了口气,“那文件我拿进去吧,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嗯?”
副驾驶的人不疾不徐地下了车,温声补完下一句话:“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很重要。有些事拖着没有用,该解决还是要解决。”
得,这是完全没听进去。
一个两个,都是犟种。
张昊骂骂咧咧跟着下了车,把人领到门口安置好,道:“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你,我先进去探探口风,你等我一会会。这里人多,你一个人多注意,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的,就回车上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过来找你,你可以吗?”
“可以。”季南星轻声应下。
张昊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不放心道:“你带口罩了吗?”
“没有。”季南星摇摇头,“为什么要戴口罩?”
张昊看着这纯澈圆润的眼睛,也舍不得说什么重话,“算了,也没什么。如果遇到什么奇怪的人,不要理会,等我回来找你。”
季南星听不明白他的嘱咐,但还是应下来。他对这附近不太熟,也没乱跑,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远处的大屏广告。
华务这几年在文娱行业发展得势头正猛,从对家挖了好几位顶流,颇有成为新一代文娱龙头的架势。
隔壁栋就是华务文娱的办公楼,来来往往的俊男美女不少,来打卡的粉丝一波接着一波,人流攒动,十分热闹。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季南星觉得有几道视线总落在自己身上,更有甚者,直接举着手机往他这边拍。
那些目光太过炽热,季南星刚想换个清静点的地方等人,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喂,你就是许总新包的小白脸?”
来人穿了件深棕色风衣,鸭舌帽压得极低,口罩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
他双手抱臂,眼神轻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喂,问你话呢!装聋?”
季南星奇怪打量他一眼:“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许总,你认错人了。”
那人冷笑一声:“婊子,还装!”
他摘下墨镜,从上到下冷冷打量季南星一圈,咬牙道:“整得挺像啊,花了不少功夫吧?我说怎么许总这半个月不见人影,原来是有了新欢。呵,你倒是狠,往自己脸上动这么多刀,也不怕死在手术台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
季南星感到莫名其妙。这人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大概是华务文娱的某个小明星或小网红。
但单看这双眼睛,又有点眼熟,季南星努力回想了下,却没在记忆里找到这号人。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一周?半个月?还是更早?”男人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大。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季南星不想惹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冷下来:“你认错人了。”
他转身要走,刚迈开一步,男人就窜到他面前,堵得严严实实:“想跑?心虚了?当小三抢人男朋友的时候,怎么不怕丢人?”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干脆停了脚步,举着手机往这边看。
季南星走一步,他堵一步,喋喋不休的辱骂像苍蝇似的绕着耳边转。
耐心终于告罄,季南星猛地转身,那人没料到他还会反抗,骤然吓了一跳。
“怎么,你瞪什么瞪,敢做不敢认吗?”
季南星冷冷看着他:“你是公众人物吧。”
男人身形一僵,手忙脚乱戴上墨镜,声音发紧:“关你什么事?!”
“把人招惹过来,闹起来对你没有好处。”
季南星缓缓道:“我不知道你到底遭遇了什么,但三天前我还在国外治病,至于你说的什么总,没听过,不认识,也没兴趣,你要找的人不是我。”
他说得笃定,露出手上留置针的痕迹,昨晚刚扎上的,真材实料。
男人眼神闪烁,却没退开,“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狡辩?”
“你不信也没办法,我确实不是你要找的人。而且,我想我该提醒你,出轨是两个人的事,你男朋友也不干净。”
季南星瞥了他一眼,有点嫌弃。
“你懂什么!”男人突然激动起来,咬牙瞪他,“他只是图一时新鲜而已!你有什么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
恋爱脑真可怕。
季南星耸耸肩,“信不信随你,我要走了,你自便。”
“你不准走!”
手腕突然被攥住,力道大得生疼。
“就算不是你,你长这样,还出现在这里,你存什么心思以为我不知道吗!”
季南星这具身体在医院躺了十几年,各方面都没达到平均值,他用力抽回手,竟没甩开。
“你放手。”
“不放!你这种人我见多了!”男人红着眼,厉声道:“说!你到底是不是来找许总的!”
“不可理喻!”
季南星拼尽全力一挣,终于挣脱开来。他大步往大楼里走去,刚进门,下一秒,男人就红了眼扑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右手攥紧拳头,蓄满了力气,眼看就要砸下来——
“啊——!”
惨叫声陡然响起。
拳头没能落下,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空中死死擒住了男人的手腕,力道之大,听得见骨骼摩擦的轻响,男人马上疼得脸色煞白。
陆宴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他扫了一眼季南星被揪皱的衣领,才转头看向那男人,冷冷道:“松手。”
男人看清来人,脸色唰地惨白。他猛地松了手,声音都发颤:“陆……陆总?”
领口一松,季南星缓了口气,马上被陆宴一把拽着藏到身后。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男人瞬间蔫了下去,声音都在抖:“陆总……我只是来找许总的,我没想……我只是一时冲动,陆总!”
陆宴没分给他半点眼神,于助理带着安保人员过来,硬生生把还在辩解的男人架了出去。
“陆总!我没想闹事!是他先惹我的,是他先动的手啊……陆、陆总!”
男人的哭喊越来越远,陆宴没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料理完麻烦,他缓缓回头,目光落在揉着手腕的季南星身上,“你来做什么。”
这语气听着就不善,季南星心里打了个颤,“你文件落家里,我帮你送过来。”
蹩脚的借口。
陆宴眉峰微拧,语气更冷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会让司机送你回去,不要让我在这里见到你第二次。”
季南星诧异睁大了眼睛,“我只是来给你送文件,不是来窃取你们陆家的商业机密,你至于这么防着我?”
陆宴没理会他,不悦的目光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声音也沉下来:“你带他来的?”
张昊姗姗来迟,小跑着过来,“这也不能怪他。你们那些事,他又不知情。这里要是不方便,我下次不带他就是了。这都是小事,一家子兄弟,别闹得太难看。”
“人是你带来的,出了事你负责?”陆宴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丝毫缓和。
张昊摸摸鼻子,讪讪道:“我哪知道这么巧……”
陆宴没再理他,抓住季南星的胳膊,像扔垃圾似的往张昊那边一推:“把人带走。”
“行行行,知道了。”张昊接住差点站不稳的季南星,小声嘀咕,“凶什么啊……”
季南星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忍不住问:“什么出什么事?刚刚那个人你们是不是都认识?跟我有关系?那个什么总又是谁?”
他一连串问题砸出来,张昊脸上又露出那种命苦的表情。
张医生不敢说,季南星又抬头去看陆宴,后者却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冷硬的背影,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神神秘秘的。
季南星心里犯嘀咕,他生前跟华务集团没什么瓜葛,这死了一年,顶着同一张脸,一来就被人认错打小三。
谁这么缺德,顶着他的脸干坏事?
他正纳闷着,身后脚步声逐渐靠近,轻佻张扬的声音传入耳膜,季南星彻底僵在了原地。
“啊,瞧瞧……这不是我亲爱的大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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