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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熟悉的声音响起在不远处,季南星肩背都僵住了。


    回国这两天,他满脑子陆宴陆宴陆宴,差点要忘了陆家还有一个他情感黑历史的渣男前任——许桓。


    脚步声越来越近,季南星背对着许桓,正琢磨着怎么脱身,一股蛮力突然拽住他的手腕,下一秒,他重重撞进一堵温热结实的胸膛。陆宴的手臂像铁箍似的圈住他的腰,将他死死按进怀里。


    季南星诧异地抬起头,才稍微动了动,后脑就被一只大手按住,脸颊贴在陆宴领口,被藏得严严实实。


    陆宴身上熟悉的冷香裹着淡淡的雪松味,顺着鼻腔钻进来,季南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对方的衣角,头顶的人似乎低头看了他一眼,季南星抓得理直气壮,乖巧顺从地贴着他,不再动了。


    “少见啊。”


    许桓的脚步声停在三步开外,“父亲口中洁身自好、高风亮节的大哥,居然也会跟男人搂搂抱抱。你也开始好这口了?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介绍,牵牵线。”


    “你在这里做什么。”陆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海滨地产项目吃紧,这个时候,你应该在S城。”


    许桓无所谓耸耸肩:“托您的福,项目方觉得我不靠谱,指名道姓要跟您谈,我没办法,只能回来了。”


    他拖长了声音,意有所指道:“说起来也巧,我看那个秦董对你很满意,大有把女儿介绍给你的意思。啧啧啧,要是让父亲知道,你跟男的不清不楚,不知道你跟秦小姐这桩事,该怎么收场?”


    许桓满怀恶意地笑。


    一年前,他和季南星分手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原以为自己这个无求无欲的大哥会帮自己稳住局面,没成想,他刚转入普通病房就被陆宴送上去德国看骨科的飞机。


    之后整整一个多月,他在德国被一队白人保镖看护得死死的,连给季南星发消息都做不到。


    也是因为陆宴,他才会错过季南星患病的消息,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一直以来,外界抨击嘲笑他私生子的身份,陆宴作为正统“嫡长子”却对他没有恶意,以至于许桓还曾真情实感地把他当“大哥”对待。可去年那一遭,许桓算是看清了。


    陆家一家子,父亲是个乱搞的疯子,儿子是个没感情的疯子。


    一个两个,没一个正常的。


    只是没想到,真真是没想到,冷淡寡情的陆宴,也有跟人搞在一起的时候。


    还是个男人。


    许桓一想到前几年陆志华咒骂他同性恋不得好死的模样,心里一阵畅快。


    “可真有意思啊……大哥,原来你也有今天。”许桓嗤笑了声:“陆家唯一指定的继承人,居然也是个同性恋。”


    冷嘲热讽几乎要贴到脸上,陆宴却不接招,倒是怀里的脑袋乱动得厉害,气汹汹的,像是要抬头骂回去。陆宴把那颗毛茸茸的脑壳往身上又按了按,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警告道:“别捣乱。”


    许桓饶有趣味地盯着这两人的互动。


    陆宴怀中的人身形颀长,干净利落的碎发贴在鬓角,白衬衫下摆收拢进腰带里,勒出一道纤薄流畅的腰线,两条长而直的腿被西裤包裹着,因为挣扎的动作露出一小节细嫩的白皙脚踝。


    很秀气修长的一道背影,只可惜是陆宴的人。


    否则,单看这个身形,很对许桓的口味……毕竟,这个气质模样,很像曾经的季南星。


    啧。


    他颇为惋惜地勾了勾嘴角,轻佻的笑才挑起来,便很快僵硬住。


    “去年文娱项目亏损八个点,今早董事会很不满。明天报告会,想好你的说辞,别迟到。”陆宴不动声色侧过身挡了挡许桓的视线,冷声说。


    许桓低骂一声,脸色骤然一沉:“艹,陆宴,你有病吧。搞着对象还谈工作?有空操心我,不如想想怎么应付秦家的那个千金。”


    陆宴不接他的招:“别忘了你的报告。”


    “靠!什么工作阎王爷。”许桓咒骂着走远。


    脚步声一远去,季南星甫一抬头,正对上陆宴低垂的不耐的眼神。


    陆宴很快松开他,一秒都没多停留。


    季南星还维持着被圈在怀里的姿势,鼻尖蹭着对方耳侧,追问:“秦小姐是谁?”


    陆宴没看他,甚至没多余的表情。


    他退开一步,抓着季南星的胳膊,像之前那样往张昊那边一推,明显不耐道:“把人带走。”


    “至于吗……”张昊接住差点踉跄的季南星,小声嘀咕,“不就是个许桓。”


    话音未落,就被陆宴一记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冷冷看向季南星,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寒芒,看得人心里发紧。


    “如果不想惹上麻烦,就不要让许桓看到你的脸。”


    “为什么?”季南星不解问。


    他上辈子跟许桓虽然最后闹得难看,但以许二少爷风流的性格,估计过不了几个月就能彻底把他抛在脑后,就算再见面,他也只是一个跟他成百上千个里的某个前任长得相似的陌生人而已。


    何至于张昊和陆宴都这么如临大敌?


    他问得真心诚意,但陆宴耐心已经告罄。


    自从昨天肖南星犯病后,陆宴再看到他这张脸,只会越来越烦躁,这种烦躁不是来自于对方,而是来自于自己游移动容的唾弃。


    他直接忽略耳边问题,也不管后面张昊说了什么,大步流星进了专属电梯,留下两人,扬长而去。


    “……这臭脾气。”张昊老妈子一样叹气,“我说了他不太想见你的,走吧,我送你……你!你去哪啊!”


    才两秒的功夫,身侧“体弱多病”的陆家小少爷已经三步并做两步走,直直追着那道背影挤进了总裁专属电梯。


    电梯门在眼前合上,张昊猛按电梯键也无济于事。


    张医生:……不是,这一个两个什么东西做的,都这么犟?真亲兄弟啊?


    *


    一路跟到陆宴办公室,季南星在陆宴关上门的最后一刻挤进去。


    办公室还有正跟某个经理商量策划书的于助理,于晨一抬头,见到一前一后两道人影,识趣地合上文件,拉着经理火速离开。


    “于助理,怎么咱不谈了吗?”


    “谈什么谈,先走。”


    “啊……?”


    一键清场,闲人离开。


    陆宴旁若无人回到主位上,季南星环顾室内一周,陆宴的办公室装修简单,没有花里胡哨的装修,也没有老登《天道酬勤》《诚信第一》的书法装饰,很简单的北欧低调风,很符合他本人的调性。


    他桌上堆叠着两沓文件,旁边放了个木质相框,被文件挡住半边,看不太清,季南星小步小步挪过去,相框却突然啪——的一声,被陆宴按下去。


    “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送文件。”


    季南星把白管家的文件放在桌上,却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陆宴不欢迎的态度明晃晃。上辈子陆宴刚去他病房的时候,季南星对他态度也没多好,重来一世,风水轮流转,这回上门纠缠的换成他,很公平。


    “文件送完,你可以走了。”陆大总裁油盐不进。


    季南星自来熟地拉着椅子坐下来看他办公,一手撑着下巴,星星眼一样眨巴道:“可是我有问题想问你。”


    “有事找张昊。”


    “他又不是我哥,我不好意思麻烦他。”


    “他很闲,不怕你麻烦。”


    季南星不接话,浅笑着静静看着他。


    一分钟后,陆宴合上手头的文件,冷冷道:“问。”


    目的达成。


    季南星狡黠一样地笑起来,露出侧脸两个小梨涡。


    笑吟吟的小狐狸凑近了一点,“刚刚楼下闹事的人,他要找的许总是不是许桓?他针对我,是不是跟我的长相有关?”


    琢磨了会,季南星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什么觉得那个闹事的男人有些眼熟。那双唯一露出来的眼睛似曾相识,分明跟他有几分相像。


    回想生前分手的时候许桓你死我活的劲儿,季南星不免怀疑这人会丧心病狂地搞什么替身白月光文学。


    很快,他的担忧成了真。


    陆宴毫无感情地说:“是。”


    季南星:“……他真是许桓的男朋友?”


    “不是。”陆宴淡淡道:“炮友。”


    “嘶……”季南星倒吸一口冷气。


    “问完了?”陆宴冷冷瞥他。


    季南星忙坐直了身体,道:“等等,没完!”


    “说。”


    他一副要赶人的模样,季南星赶忙问道:“许桓……我二哥,是不是经常为难你?”


    “与你无关。下一个问题。”


    “好吧。你说我和他见面会有麻烦,可你又不太喜欢我,那刚刚在楼下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宴神色一动,进门以来,终于抬眼认真地看了季南星一眼。


    “许桓喜欢你这样的长相,他和他父亲一样没有底线,你和他见面,谁也不能确保你的安全。”


    ……季南星一句国粹差点没忍住冒出来,“可是、可是,我是他弟弟啊!”


    “所以呢?”陆宴垂眼看他。


    “那、那不是……乱*?”


    陆宴冷冷呵了一声,似乎笑了下,却没什么温度。


    “那又怎么样。”


    他漆黑的眼底暗了暗,脸色阴沉沉的,带着些许偏执和冷意。


    季南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陆宴,冷不丁吓了一跳。


    察觉到他的瑟缩,陆宴敛下眼帘,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冷静克制的模样。


    “问完了?你可以走了。张昊送你回去。”


    “最后一个问题。”季南星忙道:“你对我的敌意和抗拒,也跟许桓和楼下那个闹事的人有关,对吗?这一年里,很多……这样的人找上你?是因为这个,是不是?”


    一直快问快答的人出乎意料地沉默了半晌。


    陆宴抿了抿唇,“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说完,他站起身,径直走到门口一副赶客的模样。


    季南星不意外他的抗拒,很快说:“那我换个问题,真的最后一个问题,你发烧好点了吗?”


    门口的人顿了顿,季南星感到一股灼热打量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陆宴在看他。


    准确来说,陆宴在看他眼底那颗痣。


    季南星逃避似的偏过头,躲开陆宴的视线,声音有点不自然。


    “白管家记挂着你发烧,托我带了温度测量仪。我是领了任务来的,监督你吃完药,我就走。”


    闷闷说完,季南星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是,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门口的人折返回来,缓步走到他身侧,拿起昨天他买的两盒药片,淡淡问:“吃哪个。”


    眼底骤然一亮,季南星原地复活似的扬起眉,语气也飘扬起来了,“蓝色的冲剂一包,这个药两片。你中午吃过了吗?药要饭后才能吃。”


    陆宴没回话,大概配合吃药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他径直拆了两片药就要往嘴里咽,季南星快一步拦下他。


    掌心的手腕温度不低,季南星眼疾手快掏出温度枪在陆宴额头biu-biu了一下。


    38.2.


    够呛的温度。


    “发烧还不吃药。”他嘟囔着,没收了药品,抄起陆宴桌上的水杯哒哒两步往茶水间走。


    季南星一出门就遇见等在外面的苦命经理和于晨。


    经理一看这个进出老板办公室如入无人之境的漂亮青年,一张老脸干巴巴地挤出一个谄媚的笑:“Hi?”


    季南星礼貌地朝他笑了笑,跟于晨打了声招呼,“我去给他冲药,你帮忙看会人,别让他又跑去开会打工了。”


    于晨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务打了个措手不及,“……行、行?”


    青年风风火火离去,于晨愣了会,跟苦命经理默默对视一眼,才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不对啊,这新来的小少爷,使唤他是不是过于流畅了?


    季南星回来的时候,陆宴人还在,没跑,正坐在办公桌前批奏折。


    听见脚步声,陆宴头也没抬。季南星刚把药剂搁下,陆宴举起杯子拧着眉一口喝下去,嘴里苦涩的药味直冲喉口,只爱吃甜的陆大总裁冷静的脸上终于出现几丝裂痕。


    他嫌弃地把杯子放下,也没看眼前人一眼,冷声道:“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尾音骤然停住。


    陆宴淡漠的眉眼陡然一僵。


    嘴里猝不及防被塞了颗薄荷糖果,一张浅笑的清润脸庞映入眼帘,“谢谢配合,辛苦辛苦。”


    季南星见好就收,他抽了张纸擦拭沾了糖果的手指,眼见陆宴眼底变暗,脸色有转阴的预兆,他快速溜到门口,大门将将要关上时,他又从门外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火上浇油似的轻笑道:


    “生病就别加班了,晚上等你回家吃饭啊,哥。”


    果不其然,陆大总裁一张逐渐转阴的脸彻底变得阴沉,冷冽的眼刀子甩过来,季南星快速关上大门,把一切冷意都严严实实关在门内。


    破冰虽然艰难,但没事逗逗陆宴玩,倒还挺有意思的。


    他拍拍手,却忽的听见身后文件落地的声音。


    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过道的另一端,那人盯着季南星毫无修饰的一张脸,手指举起来,哆哆嗦嗦后退了好几步,最后撑着过道的打印机勉强站稳,嘴唇青白,发出爆鸣般的尖叫。


    “你你你……鬼、鬼啊——!”


    赫然是许桓曾经的助理。


    助理哥连滚带爬,颤巍巍地消失在过道尽头。


    季南星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满头黑线,身侧骤然出现一个口罩,张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凉凉道:“我说你得戴口罩吧。”


    季南星认命地接过口罩焊上,又听张昊凉凉道:“他没拿你怎么样吧?”


    “谁?”季南星的声音隔了一层口罩,有些闷。


    “还有谁,你哥啊。”张昊郁闷说着,“你这两个哥都不太安全,出于医者良心,我建议你远离。”


    张医生完全是出于局外人的好心相劝,只可惜季南星不是局外人,他偏偏是那个系铃人。


    他弯了弯眉眼,轻声说:“他挺好的,很好的哥哥。”


    张昊跟见了鬼似的看他,一个劲儿摇头:“没救了没救了,你们陆家人果然三个没一个正常的。”


    两人并排往外走,张昊突然想起另一个事:“你的主治医师是不是姓陈,陈源清?”


    “是陈医生,怎么了?”


    “果然是他!”张昊声音都变了,咬牙切齿道:“我就说,你今天一见我就喊张医生。姓陈的有没有跟你说我坏话?”


    季南星敏锐嗅到一点八卦的气息,“怎么会,陈医生人挺好的,长得帅医术高,医院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他的。”


    张昊冷冷笑了声:“死装狗,惯会装大尾巴狼。”


    季南星侧了侧头,“你们有什么过节吗?”


    “那我怎么敢。”张医生冷嘲热讽:“他可是我爸的得意大弟子,以后张家的医院都要交到他手里,我哪敢惹他。”


    季南星倒没想到有这个关系在里面。


    张家是医学世家,几代人掌控医疗行业百十来年,这一代却生了个无所事事的二世祖,张昊对当继承人兴致缺缺,传闻张家还有一个在国外进修的继承人,没想到竟然是陈医生。


    这个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算了。姓陈的虽然私德不咋地,但水平还行。你那个手术是他操刀的吧?确实有两把刷子。”张昊没一会又把自己哄好了,朝季南星道:“他对病人挺负责的,你在他手下治,也挺让人放心。你是不是人生第一次回国啊,A市没什么好玩的,都是shopping mall。时间还早,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出去玩。”


    “张医生,你人真好。”季南星笑着说。


    重生一遭,他身份变了,周边的人也变了,连陆宴也大变了样,只有张医生还是那个好心笨蛋,一点都没变。


    张昊:“怎么了?”


    季南星:“我是陆志华的私生子,理论来说你作为陆宴的朋友,不应该挤兑排挤吗,很少有人像你这样……”


    “那不是这么回事。你……”张昊看了他一会,尴尬地别开眼,压低了声音说:“实不相瞒,小弟不才,之前学过一些玄学,会看相。我一看你这容貌气质,就是良善之人,做不了假。”


    张昊胡编乱造了一番,声音慢慢停下来。


    其实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当初和季南星相处的时候,他起初态度轻浮,觉得陆宴不过是图新鲜好玩。可真到了最后,最后季南星把那个袖扣盒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张昊才陡然发现,自己曾经的偏见有多愚蠢。


    他是个二代子弟,虽然没有那些富二代的陋习,但环境使然,多少还是有些二代的毛病。他们这种人,不相信真情、不相信纯爱,看什么都是及时行乐。


    一直到季南星离世,他才觉得后悔。


    如果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把自己那些偏见撇得干干净净,认真地、真诚地把季南星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对待,而不仅仅只是“陆宴上头的某个对象”。


    他当然知道这样对肖南星不公平,但他还是忍不住这么做。


    眼前人浅浅笑着,张昊心虚地别开眼,道:“你是陆宴的弟弟,那就是我弟弟,他性子冷,大概不太愿意带你玩。我一天挺闲的,能陪你走走,海滨广场最近搞了个海洋馆,你要不要过去转转?”


    “谢谢您张医生。”季南星笑着说,“但今天太晚了,下次吧。我答应了白管家早点回家的。”


    “也行,那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排往停车场走,这回,张昊没再开那辆骚包亮绿色的跑车,转而在一辆黑色的宾利Batur面前停下,很优雅的一款跑车,但暗蓝色的车衣被改成沉闷的黑色。


    “张医生,你这车风格差好大,刚刚还是亮绿超跑,这会怎么……”季南星顿了顿,没把“有点老气”说出口。


    张昊晃了晃手里的钥匙,道:“是陆宴的车,我那辆超跑座位低,怕你睡着不舒服。”


    季南星立刻话音一转:“低调有气质,这车还挺好看的。”


    张昊:……


    季南星是真的累了,一上车系好安全带,还没驶出停车场就靠着座椅沉沉睡过去。


    他睡得熟,张昊侧头偷偷看了两眼,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那颗泪痣隐没在长睫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乍得一眼瞥过去,就像一个死而复生的季南星睡在他副驾驶一样。


    心脏砰砰跳了几秒,张昊心情复杂地别开眼神,冷不丁地却看见等在门口的一个熟悉人影。


    他慢悠悠停下车,车窗降下来,露出陆宴那张依然冷淡的、面无表情的脸。


    半分钟后。


    黑色的宾利跑车扬长而去。


    张昊拿着自己超跑的车钥匙,再瞥了瞥Batur的车屁股,一头雾水。


    不是,陆宴这什么毛病?


    *


    汽车平稳缓慢驶过山道,黄昏的日光洋洋洒洒落下来,天地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季南星醒来的时候,主驾驶座位空着。


    车停在半山腰,附近是A市最著名的半山超跑俱乐部。暮色暗下来,天空浮现红紫橙相见的彩云,漂亮得近乎诡异。


    张昊跑没了影,四下寂静,荒山野岭的,季南星心里猛地一坠。


    张医生不会是扮猪吃老虎领了陆宴的命,把他骗到深山悄无声息地咔嚓做掉,抛尸荒野吧?


    他马上抄起手机。零格信号,电量也岌岌可危,110三个按键还没按完,电量先一步告罄。


    人倒霉起来就是这么点儿背。


    季南星叹了口气,认命推开车门下车。


    天还没黑,热衷聚集在超跑俱乐部的二代们还在呼呼大睡没上线。俱乐部大门外连着一片绵延的绿地,设了个网球场。球场后的半坡上立着一颗硕大伶仃的树,再往下就是无边的万丈悬崖和澎湃汹涌的大海。


    高大的树影下,一道颀长的身影沉静立着。


    陆宴手里夹了根燃到一半的烟,他微仰着头,吐了个烟圈,目光遥遥看向空中的某个点,显得寂寥。


    听到脚步声,树下的人侧过身来,弥漫的烟雾里,陆宴冷硬轮廓分明的侧脸若隐若现。


    “醒了?”他半掀起眼来。


    “怎么是你,张医生呢?”季南星问。


    树荫下的人没答话。


    他静静垂眸,像是隔着烟雾观察季南星的表情。


    陆宴深沉的眉眼在暮色的昏暗光线里看不真切,落在季南星身上的视线却存在感极强,像阴沉沉的探究,又似乎不是。偏执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像沉郁溺死的鬼。


    季南星被盯得心里发毛。


    明明睡前司机还是张医生,一觉醒来,却突然被抛在荒无人烟的半山腰。


    唯一的好消息是,抛他的人是陆宴。


    单单因为这样,他心里的危机感就瞬间消减了很多。


    他相信陆宴不会伤害他。


    尽管他已然换了个身份,但陆宴本质还是陆宴,再厌恶一个私生子,或者再厌恶跟“季南星”相似的人,只要对方没有实质性的错误,陆宴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


    陆宴不是陆志华,也不是许桓。


    季南星无条件地相信他。


    他走近了几步,闻到陆宴周边的烟味,不大赞同地拧起眉。


    季南星最讨厌烟酒味,从前一样,现在也没变。他依稀记得陆宴不抽烟,怎么才隔了一年,连抽烟这种恶习都沾染上了?


    两道秀气的眉毛细微地皱起来,这张清丽精致的脸上露出了熟悉的、嫌恶的表情。


    陆宴眉眼动了动,单手掐灭了烟头。他将弥漫的烟雾挥开,稍微站直了身,不疾不徐地朝季南星走来,淡淡道:


    “聊聊吧,弟弟。”


    第32章


    日暮时分,A市的天际线被暮色染得橙红。


    季南星看着地上陆宴拉长的影子,心中有几丝猜测,心脏不受控地快速跳动着,“聊什么”


    暮色下,陆宴注视了他一会,有些渗人。


    “你想要什么。”他说。


    季南星冷不丁愣了下:“你说什么?”


    陆宴走出树影,凌厉的眉眼没了阴影的遮挡,眼底锐利的光芒直直朝他投来,目光森然。


    “我问你,你想要什么。或者说,你背后的人,想要什么?”


    “你……怀疑我?”季南星张了张唇。


    他惊愕的模样很生动,琥珀般的眼珠不受控地睁大,嘴角微微抽动,眼底有些受伤。


    “陆志华有很多情妇,姓名、住址,哪一年什么时候跟他在一起,生了几个孩子,被分到什么产业……只要想查,都不难。”


    “他一生祸害了很多女孩,只有一个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陆宴冷冷抬眼:“陆志华说她死了,把她的孩子带回来抚养。除了姓氏,她的一切都被抹除干净,没有一点线索。肖……”他停顿了会,像皱了下眉,没把那个熟悉的两个字说出口,“你的母亲,真的死了吗。”


    “所以你……你怀疑我,是因为某些人的指使,刻意来到你身边,想要谋求些什么?”季南星愣声道:“谋求……陆家的产业?跟我那不知道是否真的死去的母亲,或者跟某个不知名的势力搅一起,商量着谋夺华务的资产、动摇你继承人的身份?”


    陆宴不悦地皱起眉。


    眼前人说得言不由衷,像是压抑着什么。他说得急切,一声声反问被熟悉的声音说出来,像刀渣子一样撒在陆宴心脏上。


    季南星顺着陆宴的揣测,把他未尽的话说下去。


    重生以后,他也为自己和肖南星的外貌困惑、焦虑过。在这具新生的身体里他做了很多梦,梦境真实又陌生,一张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梦境里,却都是陌生的记忆。有时候一觉睡醒,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谁的记忆,他的?还是肖南星的?他到底是谁?他是早该转世轮回的鬼魂?还是鬼门关里走一遭的肖南星?


    眼前人高大的身形几乎将他笼罩,陆宴冷冷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感情。


    季南星看向他漠然的眼睛,心脏一阵阵抽疼。他没有半点被冤枉的委屈,只有撕扯一样的疼纠缠着心口。


    仅仅回国两天,重逢的痛苦已经让两人无法忍受。


    尽管早有预期,但真正再重逢,他才真切意识到,无论肖南星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这一张脸骤然出现,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见面,对陆宴来说就是莫大的折磨和苦痛。


    落日彻底沉入地平线,橘橙的天缓慢暗沉下来,最后一点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映照在一起,交缠不分。


    季南星静静看着暮光下陆宴深沉的眉眼。


    “可如果不是呢。”


    许久,他轻声说。


    日光彻底消散。


    季南星看向那道同样悲伤落寞的身影,眼底微光闪烁,让人动容。


    “如果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我的母亲是谁,也没有任何背后势力。我所做的这些都只是因为我想,跟其他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没关系。只是,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呢?”


    话音停住,季南星闭了闭眼,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深深舒了口气,“陆宴,你相信轮回转世吗?”


    话一出口,眼前颀长的身影猛的顿住了。


    季南星思忖了一会,坚持说下去:“我知道这听上去很离奇,跟我是秦始皇V我50也差不了多少。但是……但是我自己也解释不清。我明明应该死在去年A市的台风天里,脑癌晚期,神仙难救。但莫名其妙,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北美的医院里了。”


    “醒过来的这一年里,我想过很多次,想给你打电话,给你发邮件。到现在我邮箱草稿箱里还躺着没发出去的邮件。但我就是……下不了决心。”季南星低声说:“陈医生说,这具身体情况很不稳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发病,突然莫名其妙昏过去,再……突然莫名其妙死去。”


    陈医生的嘱咐犹在耳边。


    对这具身体来说,意外和明天永远不知道哪一个先到来。


    过去的一年里,季南星想等。


    等心脏稳定一点了,等陆宴放下一些了,等尘埃落定,等故人的离去没那么痛的时候……到那时,再坦白或许彼此都更好接受。


    但眼下,他等不了了。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无法挪动更改的事实。


    他放不下。


    不仅他放不下,陆宴也放不下。


    以肖南星的身份陪在陆宴身边不会让他有“见到故人”的安慰,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加深他的痛苦。


    就算有一层不能抹除的血缘关系卡在这里,季南星还是想当一次大胆狂妄的赌徒。


    “陆宴。”他颤着声开口:“我真的重生……”


    坦白被一声低哑阴沉的冷笑打断。


    余晖散尽,夜幕低垂,夜里山风呼啸着阵阵拂过,像阴诡的嚎哭。


    陆宴冷冷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他缓步逼近,黑沉的眼睛定定盯着季南星,明明语气平静无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却凝着浓重的鬼气,每靠近一步,都给人沉沉的压迫感。


    “说你就是他,说你是他死而复生的转世?”


    他不疾不徐地将眼前人逼退到山崖边,底下是高耸的峭壁,再往下,是深不见底的大海。


    脚底的碎石被步伐踩出声响,季南星被逼退到边缘,心下一慌,将将有半步便要摔下时,一股蛮力攥过他的手腕,直直将他抵在粗糙的树干上。


    陆宴强势制住他的双手,周身冷冽,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肖……”他甚至不愿意说出那个名字,“你不觉得可笑吗。”


    “谁教你的说辞?伪装成他,事无巨细了解我的喜好,待在半山别墅,待在我身边,你们期待我有什么反应?”


    “爱你?珍惜你?允你所求?”


    他用力捏起季南星的下巴,灼热的呼吸靠近。


    “是因为我料理过太多像他的人,所以这次你们连手段都换了吗?转世重生?这么低劣的借口也能捏造得出来?”


    陆宴阴沉地笑着,目光森然。


    “你身后的人有没有告诉你,如果计划成功,你会有什么下场?”


    “如果我信了你是他,就算你是我弟弟,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我也会抓住你,吻你,*你,囚/禁你。不管你愿不愿意,从此以后也只能待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一秒钟的视线,你会连最基本作为人的自由都没有。”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我不会再让他离开我哪怕一分一秒,明白吗。”


    疯魔一样的低语以平静、冷漠的声线缓缓吐出来。


    季南星看着他偏执的眼底,心口像被锐器贯穿而过一样,撕裂般地发疼,比发病时的胀痛还要难受千百倍。


    “陆宴,你……”


    “怎么?想说我疯了吗?”


    陆宴低低笑了声,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他早就疯了。


    一年以前,甚至更早,早在他决定爱上季南星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他一生作为人的情感全部付诸在注定要死亡的人身上。季南星死了,走了,连带他身上作为人的感情也一并带走,一并湮灭。


    月亮无声爬上夜空,银白的月晖落在陆宴落寞的眉眼上。


    他寥落自嘲地垂着眼,倏忽,眼角被很轻地碰了一下。


    季南星抬头用侧脸轻轻碰了碰陆宴,像笨拙的安抚。他注视着陆宴熟悉却失落的眼睛,目光纯澈,眼底有水光浮现,在月色下像波澜一样烁动。


    “别这么说,你只是太难过,你被他的死困住了。”季南星轻声说。


    他眼底的悲伤比陆宴还要浓重,“我要怎么才能让你相信,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他温顺地被禁锢着,没有一丝反抗挣脱的意图,只一味盯着陆宴的眼睛,神色难过,“我送你的袖扣呢,你的生日礼物,张医生送到了吗?”


    “你说什么?”身上人愣了半秒。


    “一对蓝宝石袖扣,画了小狗。我画了很久。款式是很早就定好的,小狗是后来失明半瞎的时候一点点画的,画得……可能不太好。”


    他轻柔地说:“你收到了吗?”


    “你……”


    熟悉的声线清润而温柔,陆宴有一瞬间晃神。


    温润的、生动的、像水一样柔和又坚韧的季南星,和记忆里别无二致。


    空气好像凝固了,暗沉的夜一片死寂。


    少顷,陆宴松了手,他退开了一步,手腕垂在身侧。


    月光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沉默许久,陆宴沉声开口:“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了这些消息,但是……”


    “可如果我真的是他,如果真的有重生转世呢!”等不及他说完,季南星先一步打断道。


    他少有这么激昂的时候,陆宴有些动容,却又很快被掩盖下去。陆宴眼底沉沉,冷峻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方才的失控和偏执都只是两人的错觉。


    他不带情绪地看向季南星,“没有如果。”


    季南星嘴唇动了动。


    “没有什么如果。”陆宴重复道。


    季南星死了,千真万确。


    陆宴亲眼看着他闭上了眼,亲手感受他的掌心慢慢变凉。


    他呼喊他的名字,季南星听不见;


    他颤抖着挽留,季南星无法回应。


    窗外是瓢泼的大雨,陆宴在亮白的病房里,却仿佛置身在空荡辽阔的荒野,天空黑沉,大地荒芜,目之所及,只有无尽的、衰败的、枯萎的树。


    “不会有如果。”


    他低声重复道,像在凌迟自己的心脏。


    “陆宴……”


    “你的这些话,说给许桓听,或许他会欣喜若狂,予你所求。但是像他,模仿他,在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


    陆宴终于恢复到熟悉的冷漠模样,他转过身,只留给季南星一个背影。


    “我没有创伤,也不需要替代品,更不需要情感寄托。”


    “没有人能取代他。”


    “你是陆志华的儿子,想要华务,想要陆家,要争、要抢,随你。我不感兴趣,也与我无关。只要别让我发现,你用这张脸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可以一切都当作没看见。”


    “这是我最后的警告。”


    *


    接下来整整两周,季南星没再见过陆宴一面。


    黑沉沉的天像女娲漏下的天堑,连绵的暴雨一直下到九月,没有半天停歇。


    半山谈话过后,陆宴从家里消失了。


    按照白管家的说法:“大少爷工作很忙,有时候忙起来,一个月不在家也是有的。”


    季南星自然不信。


    后来,他从媒体的小道新闻和张医生的口头描述里,拼凑起了一个陌生的、冷厉的陆宴。


    他死后的这一年,许桓这个烂黄瓜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大兴白月光替身文学,各式各样模仿、扮演季南星的人前仆后继。


    起初只是往许桓身上凑,后面不知道哪里传出来风声,说真正疯的另有其人。


    有一回,陆宴去S城出差,应酬时项目方明晃晃地塞过来一个白净漂亮的小青年,眉眼气质和季南星有几分相似。


    “陆总,最近公司来的小朋友,出来带着见见世面。来来来,小季,还不快敬陆总一杯。”


    应酬散场后,陆宴回到房间,便看见那个“小季”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实验服,清润地朝他微笑:“陆先生。”


    那之后,陆宴不顾项目进度,不由分说砍掉整个合作。那个动了歪心思的项目方自此在行业内被无声封杀,没多久就查无此人。


    可尽管这么狠戾,想搏一搏,图个一步登天的人依然不在少数。


    前车之鉴实在太多太多,以至于相比之下,季南星鼓足了勇气的坦白在一众明晃晃的图谋靠近里,显得那么单薄无力。


    电话里张医生讲完旧事,又凉凉补了一句:“说实话,如果不是真的看到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我都要怀疑你回国,是不是陆志华的哪个情妇特地给陆宴做的局。”


    挂断电话,季南星在网上搜到了关于自己的帖子。大多和许桓有关,很无厘头的一些标题。


    【深夜密会当红小生,华务二少难忘旧情,自此以后所爱之人皆是你!】


    【相识于微末,失散于繁华之巅,细扒许总那位不可说的少年恋人!】


    季南星快速打开,一一举报,键盘都快敲冒烟了。


    一众花边新闻里,只有一个帖子和陆宴相关,发在A大内部论坛,大概也是因为是校内论坛,所以成了唯一的漏网之鱼。


    【最近炒得很厉害的那个U know who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要看你说的是哪种真了-


    什么什么,有瓜吗,竖起小耳朵-


    就那个吧,航宇院白月光和浪子回头哥-


    假的吧……说浪子回头,那情人一个接着一个算什么回头啊-


    保真,有幸去HW面试过,远远看见浪子哥的新对象,跟航宇院那位,啧啧啧,只能说,8分相似,就是整容痕迹有点重-


    不是,这么扯都能在一起啊?那人家生病的时候,浪子哥也不在啊,指不定在哪潇洒呢-


    回楼上,没潇洒,说是在德国看骨科-


    我觉得真。年初HW不是刚捐了栋楼吗,要建展览馆,名字都定好了,就叫NX展览馆。这都锤得不能再锤了-


    回楼上。逻辑不通啊,捐的又不是浪子哥-?竖起耳朵,HW捐的,不是浪子哥是谁-


    是浪子哥他哥-??-


    哈?-


    啊???那位啊?-


    真的假的,那更诡异了啊!-


    同意楼楼楼楼上。绝美爱情是真的,相方确实也是陆家的,但绝对不是那个傻B废物的二少-


    嘶……楼上攻击性好强-


    这楼有意思吗,天天说什么ukw,他是个独立的个体,他有自己的人生。航宇院到现在都挂着他的奖杯奖牌,明明那么优秀的人,他被怀念被谈及的理由有那么多,但绝不应该是作为另一个人的伴侣被看见的-


    我靠,真是人死了就是老大。那jnx活着的时候也没看见你们吹他啊,优秀毕业生而已,哪个院没有优秀毕业生啊,人一死粉丝全冒出来了。(已自诉删除)-


    好酸,楼上哥看看绩点?-


    好酸,楼楼上哥看看绩点?-


    大家都好激动啊。纯路人,我跟他无亲无故,就路过吃口瓜,两个txl而已,至于被捧成这样,还上升高度道德绑架?没道理的。(已自诉删除)-


    没同理心的人就喜欢装理中客,些许反胃了-


    楼上的那几位……如果以后想进华务拿offer的,劝你们趁早把评论删了吧。()们华务HR背调真的会查过往发言,尤其是涉及ukw的,有什么过激言论真的会被ban-


    啊这……-


    楼上这几位怎么都删评了【图片】【图片】,真出息brO。


    *


    一直到白露,A市连绵的雨才稍微停歇。


    但不知道是天气原因还是身体跟不上,这半个月里,季南星状态出奇地差,呼吸短促、心跳骤停的情况越来越毫无征兆。


    某次深夜剧烈发病后,美国的陈医生飞往国内,再次每天一对一严格检查治疗。


    身体扛不住,季南星连单独出门的权利也被取缔了。


    九月初,白露刚过,季南星没忘记陆宴的生日。


    他央求白管家在家里辟出来一间画室,得到陈医生的允许后,他开始缓慢复建,准备今年给陆宴的生日礼物。


    除此以外,两年一度的图登艺术奖11月截止投稿,现在已经九月,季南星多年没握笔,时间很紧。


    更坏的消息是,他这具身体虽然手不抖,视线也不模糊,但体力却很差,经常刚进入心流状态,精力又跟不上,只能被迫歇下来休息。


    一鼓作气的劲头刚提起来,身体先宕机了。


    陆宴回来的时候,季南星累得在画室的沙发上睡下了。


    清风掀动薄纱窗帘,阳光穿过树叶缝隙筛下来,在他瓷白的皮肤上投下细碎光斑,衬得人几乎发着光。


    他睡得很沉,整个人蜷在沙发上,薄毯半搭着,大半滑落在脚边,只虚虚盖住一截纤细的脚踝。


    久病让这具身体显得格外单薄脆弱,他皮肤很嫩,也很薄,透着光,几乎看得见底下青白色的血管。淡金色的光彩落在乌黑的发上,像镀了一层轻柔的金光,晕染出柔和的光感。


    陆宴有一瞬间,几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眼前人侧躺着,左侧脸颊的泪痣被发丝遮住,展示给陆宴的部分,只有细密的眼睫、笔挺的鼻梁,秀丽的侧颜,伴着平缓起伏的轻微的呼吸……


    每一样都让他心惊恍惚。


    短短一截回廊,像一架人间通往虚拟的桥。


    陆宴盯着阳光下的身影,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沙发周围四散着主人练手的草稿,天空、树、阳光……硕大的如巨轮般散出光芒的烈日,连作画的笔触、力度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相似的容貌,一致的爱好,连技法都挑剔不出一丝差别。


    手指在颤抖。


    陆宴看着画,嘴唇像死灰一样惨白。


    他死死盯着沉睡的人,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沉睡的人呼吸平稳,几缕碎发盖在他眉角,陆宴伸出手,像从前一眼,撩起那几缕碎发。


    乌黑的发和记忆中同样温软,柔和。


    他放轻了呼吸,俯身,想看清季南星的脸,想触摸他有温度的手……


    沉睡的人轻微侧了侧身,一颗嫩粉色的泪痣映入眼底。


    呼吸一窒,指尖的柔软骤然变成刺骨的寒意。


    陆宴眼神瞬间变冷,偏执狠厉从眼底翻涌上来,几乎要眼前的人剥皮削骨,要撕开那层皮囊,看看里面那颗心脏,到底因什么而跳动,到底装着什么样的灵魂。


    手掌缓缓扣住那节纤细的脖颈,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无声无息地掰断。


    可是募地,身下传来几声轻软的嘤咛。


    动作猛地一顿。


    【如果真的有重生转世呢?】


    清润的声音又一次占据脑海,过去半个月不断在深夜折磨他的话语又一次、又一次在耳边翻涌回荡。


    窗外阳光柔和明亮,花草盎然,可陆宴的脸隐没在阴影里,衬衫下的肩背紧绷着,像呼之欲出的弓弦,透着股阴鸷锐利。


    半晌,他缓缓站起身,轻柔地捡起那张半掉的毯子帮熟睡的人盖好。


    而后,他环顾了画室四周,挑挑拣拣,拿走了几幅完成度较高的手稿,给于晨发了条信息。


    【联系几个鉴定画作的专家。】


    作者有话要说:


    小于:啊?又是我?


    第33章


    天气放晴后,季南星身体稍微好转一些。


    别墅内,陈源清一边收检查仪器,一边嘱咐道:“最近情况比较稳定,但还是要多休养,适当的复健运动可以尝试,但健身、跑步还是先算了。画画别画太久,该休息也要休息,不要急于一时。”


    季南星:“知道了,我有分寸的。”


    陈源清笑了笑:“一画起来就没时间概念,白管家说你昨天晚饭都没吃,这还叫有分寸。”


    季南星笑笑没接话,道:“这些天麻烦您了,大半夜也要赶过来,白管家特地收了间房间出来,您要不就在家里住下?也方便点。”


    陈源清摇摇头说:“等过两天半山的别墅收拾好,我也搬过来,离得不远,过来也就十来分钟。”


    半山别墅。


    差点忘了陈医生也是个富哥。


    季南星没再强求。院子里传来几声汪汪声,庭院门口挤进来一辆白色的毛绒大卡车。


    卡车叼着飞碟小跑过来绕着季南星脚边转,季南星摸摸狗头,声音也轻软下来:“卡车来啦,两天不见怎么又胖了。”


    佣人拎着狗绳追上来:“大卡少爷就爱黏着您,只要您在家里,看都不看我们一眼的。”


    陈源清看着毛茸茸的萨摩耶,愣了会,才说:“这是陆家养的小狗?”


    “张医生家的,但喜欢黏着陆宴,一年到头有一半时间都在这边养着。”季南星解释道。


    陈源清上手摸了摸,有些感慨:“陆宴现在……可以接受小动物了啊。”


    季南星动作一顿,讶然道:“陈医生,您知道他之前的事情?”


    “嗯,我母亲和他母亲是少年时的好友。两人各自成家后,联系也没断,小时候两家庄园离得近,我和陆宴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只是后来白阿姨去世,两家的感情自然也淡了。”


    陈源清说着,又看向季南星:“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你从哪听说的?”


    季南星一噎,才说:“听管家说过一嘴。”


    “白管家吧。陆家的佣人管家都被严格训练过,也没什么人性,也就白家的老人还能存点感性。”陈源清怀念道:“那会家里的大人太忙,Ash姐姐带着陆宴,陆宴牵着双拼,经常来我家院里串门。”


    双拼就是陆宴的伯恩山小狗,很圆,嘴筒子胖胖短短,小小一团都是毛。


    “我小时候被狗追过,有点怕。但陆宴说双拼很乖,不咬人,连叫都不敢叫。结果一人一狗刚见面,双拼看到生人就钻到陆宴胸口怎么也不出来,陆宴耐着性子哄它,Ash姐拿小狗玩具逗它,才把自闭狗喊出来。”


    “Ash姐姐是……?”


    “从小把陆宴养大的女仆。”陈源清声音压低了些:“那几年陆先生在亚洲忙业务,不怎么回来,一直是Ash姐照顾陆宴,后来陆先生回了美国,很不认可Ash姐的管教方式。打那以后,我也没再见过她。”


    当然,也没再见过双拼。


    陈源清还记得,那天是LA久违的大暴雨。


    半夜,他被雨声吵得睡不着,起来关阳台门时,远远瞧见隔壁庄园的后山坡上有个细小的人影。


    暴雨中,6岁的陆宴浑身被雨打湿,在泥泞的草地里大喊着什么,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陈源清带着两把伞下去。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上找了一晚上的双拼。


    但夜太深,雨太大,翻遍了半个山头,黑沉的夜依然没有双拼圆圆小小的影子。


    那之后不久,陆家举家搬走了。


    陆志华带着陆宴跟陈家父母告别,陈源清趁大人不注意,悄悄问陆宴:“双拼呢?回家了吗?”


    陆宴一双乌黑的眼珠沉沉的,好一会才低声说:“他回不了家了。”


    之后很多年,陈源清跟陆宴断了联系。


    一直到大学时,两人在H校再见面。陈源清才惊觉,当年那个在暴雨里找小狗的小孩已经长成无悲无喜、冷漠冷厉的又一位“陆先生”。


    身边传来卡车不满的汪汪声。


    陈源清回了回神,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眼前清润的人低沉下来,温润柔和的眉眼间沾满郁色,神色难过。


    季南星低垂着头,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卡车,心不在焉。


    尽管早知道这段往事,再听一次,他依然无法释怀。


    才六岁,那么小的孩子。身边最亲近的姐姐被赶走,亲手养的小狗被送走,甚至被……


    他神色郁郁,陈源清自知说错了话,患者病中最忌情绪抑郁激动,担心患者沉郁多思,他安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该过去也都过去了,你别多想。”


    季南星没法不多想。


    他费力压下胸口的不舒适,朝陈源清道:“陈医生,您还有Ash姐的消息吗?”


    *


    陆宴回来的时候,季南星正在花园里遛狗。


    庭院里,两道颀长的身影并肩挨着,离得很近。季南星手里牵着狗绳,陈源清比他高半个头,缓步跟在他身侧,两人慢悠悠散着步,卡车绕在他们脚底打转。日光暖暖落下来,花草盎然,两人一狗,很和谐温馨的场景。


    “陆总,我们不进去吗?”新来的助理看着老板停顿的脚步,迟疑问。


    于特助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四处找不着人。杨助理从总裁办提上来顶于晨的班,今天第一天上任,不免压力山大。


    他顺着老板的目光望过去,瞧见花园里两道亲昵散步的身影,其中一个远远看着有些眼熟,只是记不起来在哪见过。


    眼看老板嘴角下沉了一点弧度,杨助理一颗心猛地提起来,却见老板把文件往他手里一放,声音冷淡:“拿到书房,放完就可以走了。”


    季南星没想到陆宴会突然回来。


    细算起来,那天谈话过后,他们已经有将近20天没见面了。


    天气转凉,陆宴穿着一袭深色的长风衣,肩宽腿长,身形挺拔,高挑的身影大步流星朝花园走来,在两人面前站定。


    他似乎看了季南星一眼,但很快挪开,朝陈医生道:“几年不见,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源清握着他的手碰了碰肩,轻笑道:“前不久,你忙着,就没让白管家喊你。陆总是做大生意的人,不妨碍你继承家业。”


    陆宴淡淡笑了下,难得真的染了点笑意:“准备回来待多久?”


    “不走了。我下周搬过来,南星身体不好,病情古怪,其他医生看着我也不放心。”


    陈源清专业水平高,对自己对别人要求都很严格,他这一番话完全出于医者本心,但陆宴还是不着痕迹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季南星以为这是嫌他碍事,不想自讨无趣打扰他们寒暄,自个儿带着卡车到庭院草坪上玩飞碟。


    他缓步离开,陆宴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


    眼见清瘦的背影越来越远,陆宴眼底也慢慢暗下来。


    “怎么你一回来,南星就走了?南星脾气挺好的,很好相处,跟你们家那个老二不一样,可以试着相处看看。”


    陆宴遥遥看着那道身影,平静道:“我知道。”


    远处的人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卫衣和浅色亚麻长裤,清风吹起他略长的额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丽精致的眉眼。他抛着飞碟陪卡车玩,长臂一展,衣摆提起来露出一截细薄白嫩的侧腰,一晃而过,在暖色日光下白得晃眼。


    陆宴淡淡收回眼神,“你是他的主治医师?”


    陈源清点头:“南星是我博导的病人,前几年老师身体不行了,担子就轮到我肩上。本以为他一辈子都醒不来,没想到……”


    他笑了笑,花园里季南星正巧望过来,两人轻笑着招了招手。


    那人眼底的笑在看到陆宴时消散了一点,而后很快僵住扭过头。


    陆宴清楚地看见他的微表情,面上平淡,只是嘴角不自觉地下沉了一点弧度。


    陈源清对这些细节一无所知,继续跟病人家属探讨病情,“虽然到现在也说不清原理,但终归人能醒就是好事,虽然有时候病情无法预料,但多过的日子都是赚的。”


    “情况很严重吗?”陆宴语气沉下来。


    陈源清无奈瞥他:“不严重我也不会特地过来……”说完他才反应过来,道:“哦,前些日子你忙着不知道吧。前一周,连续两天夜里心脏都突然停了,好巧是白管家发现及时,不然……”


    陆宴心里猛地攥紧,喉头干涩。


    陈源清叹了口气:“这几天恢复了点,但接下来的日子,谁也不好说。好在你这个弟弟,心态很好,多严重的病情,他听完都淡淡的,还有空去安慰别人。”他失笑了声:“有时候看他和白管家聊天,我差点要以为生病的人不是他。”


    陆宴看着不远处跟卡车抱在一块的人影,不自觉地低声道:“他总是这样。”


    “你说什么?”陈源清没太听清。


    “没什么。”陆宴摇摇头,思忖了会,才说:“能根治吗?”


    “不好说。”陈源清停顿了会,正色道:“他这个情况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至于奇迹能有多久,一年,十年,几十年……都不是我们能预料的。他这个情况太特殊,每次发病都没有预兆,只能时时看着。尽量在情况稳定前别让他一个人出门,身边无论如何得有人跟着。”


    陆宴听进去了,很认真地点头:“好。”


    他神色沉沉,陈源清略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挺关心他。我以为你们这种关系,你大概不太在意他的死活。”


    陆宴收敛了神色,语气听不出情绪:“还好,没有很关心。”


    陈源清看着他忍不住往花园里瞟的眼神,觉着稀奇,“说来也奇怪,他也很关心你,听说我跟你小时候认识,打听得比谁都仔细着急。”


    “这叫什么……双向奔赴?”


    陆宴难得没反驳,他侧身朝草坪上看去,却正对上一道澄澈清润的目光。


    隔着两道灌木丛,季南星略微侧着头,不知道这样静静看了他多久。


    两道目光骤然相接,这一回,陆宴没像往常一样佯装无事地挪开。他平淡地看着那张刻在记忆里的脸,眼底的偏执、痛苦和挣扎全部消失了,黑眸半垂,只剩下沉沉的平静,像柔和月光下沉静的湖面。


    久违的、温和的陆宴再次出现,季南星愣了会,忘了挪开目光,也顾不得陈医生疑惑探究的眼神,静静与陆宴对望。


    他看得出神,冷不丁地被身后的一道圆润肥胖的身影袭击,直直被扑倒在地,吃了一嘴的绿草。


    他愤愤呸呸了两声,却听见一阵很轻的笑,不远处的陈医生轻笑着,在他隔壁,陆宴疏离淡漠的眼底,也染上几丝笑意。


    季南星脸上一下子烧起来,心里又有点暖,酸酸胀胀,像打翻的气泡水咕咚咕咚,还有点甜。


    他不自觉地低下头,把始作俑狗一把抱住,手法杂乱泄愤一样地在卡车毛茸茸的狗脑上又揉又挠。


    “汪汪汪——”


    “你还汪汪,偷袭我还汪汪,汪——”


    他幼稚郁闷地抱着卡车大眼瞪小眼,发顶杂乱地翘着两条杂毛,乌黑的发上沾了几片草叶子。


    头顶传来轻微的触感,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季南星抬起头。


    陆宴缓步走过来,伸手把那两片草叶揪下来,“长叶子了。”


    季南星动作一僵,诧异的脸上还泛着浅浅的薄红。


    不等他反应过来,陆宴已经自然地抽身,他收回手,好像真的只是路过顺手拨了一下,没再看季南星一眼,跟着陈医生攀谈着什么,渐渐走远。


    秋风凉凉吹打过来,季南星脸上的温度丝毫没降。他摸了摸头顶,愣了好一阵,嘴唇动了动,心中温热酸胀,突然一把将头埋进卡车白色的绒毛里。


    他甫一埋头,远去的人正好回头来。


    清风、绿地、日光,明媚的青年和可爱的狗狗,像画一样温暖的场景。


    世界像被镀了一层柔光。


    柔光洒在那顶乌黑柔软的发上,黑发之下露着细嫩白瓷的耳垂,只是那一点细润的白,此时缀上红润欲滴的绯色。


    *


    陆宴依然没有搬回家里住,但季南星心态好了许多。


    死过一遭,季南星比谁都容易满足。


    那天下午轻轻短短的一次触碰,足够他回味熬到陆宴生日那天。


    但离奇的是,自那天以后,季南星身边怪事频频发生。


    先是他用来复建的几幅画不翼而飞,而后是他房间不知道被谁闯入,尽管对方尽可能还原了卧室的布置,但季南星有强迫症,仅仅一丝的差别,也能敏锐发现。


    他隐隐有个猜测。


    在这个家里会怀疑调查他身份的人,不外乎只有陆宴。


    一想到那天陆宴和缓的态度,季南星巴不得陆宴天天来他房间里搜查找线索。


    为了方便陆宴“勘查”,他甚至特地在桌上留了几份消遣时看的《航天日报》和发射器论文。


    但陆宴的试探也不是全无负面影响。


    第四次在晚饭里吃到大葱后,季南星一张小脸终于耷拉下来。


    大葱、秋葵、辣椒……这些他以往避之不及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在饭菜里出现。


    他郁闷地夹走,一顿饭吃得心累无比。


    陆宴再这么侦查下去,他连饭都要吃不香了。


    吃完药过后,季南星困顿地往楼上走,却被白管家喊下来。


    “小少爷,陆先生电话找您。”


    回国半个多月,这还是陆志华第一次联系他。


    季南星接过来,电话那头有点吵,像在某些不太正经的场合。鉴于陆志华人所皆知的作风,季南星识趣地没多问。


    陆志华的声音中气十足,“小宝,回国有些日子了,身体还好吗?听说陈医生也跟过去,是不是心脏出什么变故了?”


    心脏都停两回了,这个便宜爸才知道陈医生回国。


    真挺没良心的一个爸。


    季南星敷衍应了两句,听见他那边有女性清脆的声音,也懒得跟他打来回,径直问:“父亲,您还记得我母亲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好一阵,而后响起陆志华略显严肃的声音:“怎么问起这个。”


    季南星握紧了手机,道:“前几天发病,很严重,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妈妈了。父亲,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长久的沉默。


    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话筒里传来海浪的声响。


    “你母亲是个很优秀的艺术家,一辈子都献给艺术。她有自己的决断,很果决、很优秀的女性。”


    “乔管家说她去世了,父亲,她是怎么死的?”


    话筒里传来一声叹息:“你母亲……执念太深,艺术家的通病,生涯的最后,她抑郁而终。她死之前有自己的坚持,把自己毕生所有作品都毁了,除了你,她不希望在世界留下一点痕迹。她那时候……很厌世,我也没办法。”


    季南星分不清他话里的真假,思忖了会,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陆志华说得干脆:“雨霏,肖雨霏。”


    完全陌生的名字。


    季南星拧紧了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等不及他细想太多,陆志华的声音又响起来。


    “小宝,这些年是爸爸亏欠你太多。我前半生谁也对不起,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大哥……近几年我总想着补偿,但故人走的走,散的散,一直也没有机会。你大哥你也见到了,臭脾气一个,就是我想弥补,也不知道怎么补。”


    “小宝,爸爸这辈子遗憾已经太多太多,你一定要好好的,至少让爸爸有个偿还的念想,好吗?”


    他说得真诚恳切,要不是季南星烂熟他那些风流旧事,差点都要被打动。


    “这个月中是你哥哥生日,爸爸准备向外界公布你的存在。你二哥……扶不起,爸爸也不指望你跟你大哥一样争气有出息,只要别像你二哥一样不三不四就成。就算不跟我姓,你也照样是我儿子。认亲的消息我已经放出去了,到时候你就跟在你哥哥身后,什么也不用怕,一切他会处理好的。”


    季南星心里没什么波澜。


    但白管家很高兴,“二少爷当时都没这个认亲的流程呢!”


    “为什么?”


    白管家面上为难,但还是小声地跟季南星说了桩旧事。


    许桓刚认回家的时候,陆志华对他好得不能更好。只可惜,陆志华崆峒,许桓偏偏男女不忌,在纽约和LA都差点约出毛病,因而“君恩”戛然而止,此后落下来的,皆是雷霆。


    季南星默默听完,心里给陆志华点了个蜡。


    不出意外,他这三簇香火苗,每一条都是弯的。


    陆家是顶级豪门,认亲的消息很快登上各大网站报纸头条。外头消息炸了锅,但对季南星没什么影响。


    他身体好一些后,遛狗的范围从庄园庭院扩展到别墅附近的一片小山坡。


    白管家忙着钓鱼,季南星没让他陪,陈医生听说是张昊的狗之后,胜负心一起,每天都过来陪着遛狗,没几天就跟卡车达成深切的革命狗谊。


    陆宴依旧没有回家,只是陆志华那通电话之后,季南星成功加上陆宴的社交账号。


    他每天打卡一样地给陆宴发消息。


    拍狗、拍日常、发一日三餐,陆宴一句也没回。


    但不妨碍季南星想发,他把对话框用成日记本,孜孜不倦地信息轰炸。


    绿色的信息条布满屏幕,季南星一点都不气馁。


    每天汇报完毕,都以卡车的表情包结束。


    【晚安。】


    他沉沉睡去,全然不知在城市的另一端,在华务顶楼的办公室里,陆宴每一条信息都看得仔细认真。


    每一天晚上的【晚安】过后,陆宴都会切断网络,打字编辑,发送。


    看着发出的那句【好梦】浮现发送失败的感叹号,他才缓缓放下手机。


    办公桌上摆放着季南星入职时的照片,陆宴轻碰了下他清润的眉眼,而后缓缓抬眼,声音冷淡。


    “查不到,是什么意思。”


    忙碌了半个月的于助理命苦地把手里的报告递上去,“肖雯女士的资料我们之前查过,很简单,一辈子在小镇里出生、长大、念书、工作、生病、死去……没什么不一样。当时我们找的是季先生的资料,对肖女士的一笔带过,没深入找。”


    “但是……”他皱起眉,“但是往深处查了发现不太对。大体内容是不变的,但肖女士24-25岁的消息好像被封禁了一样,找不到一点痕迹。”


    他停顿了会,说:“也就是她怀孕、生下季先生的那两年,所有资料都被抹除了,跟……跟肖先生的母亲,情况如出一辙。”


    于晨一口气汇报完毕,原以为会等来老板冷淡的质问,但出乎意料的,没有。


    陆宴随意地翻看了几页,放到一边,而后平淡地、像不经意开口一样问:“他最近怎么样。”


    “嗯?”于晨愣了半秒。


    陆宴抬眼看他,于晨很快反应过来:“每天都在配合检查,陈医生一直陪着他。倒没什么异常,就是……”


    “就是?”


    “好像有一批人也在找肖先生,底下的人说这几天频频有人在庄园附近探头,时间太短,还看不出来是不是冲着季……咳咳,肖先生来的。”


    陆宴平静的脸色变了变,眼底暗了几分。


    他还放不下对家里那人的怀疑,可当真的有身份不明的势力介入进来,在恶意揣测和担忧之间,还是保护欲占了上风。


    像认输了似的,他缓慢沉声开口:“他最近喜欢在后山坡遛狗,找人跟着他。”


    “好。”


    停顿了会,陆宴像不放心一样,又道:“多找几个,靠谱点的。”


    “……行。”


    任务汇报完毕,于晨一身轻松,正准备撤退的时候,手机却响起一阵邮件提示声。


    于晨随意扫了一眼,一打开邮件附件,却猛地面色一沉。


    两道眉峰紧紧凝着,于晨抬头看了心情不错的陆宴几眼,心中犹豫,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样,欲言又止抬眼又收回,罕见地游移不定。


    “怎么了?”察觉不对,陆宴冷声问。


    于晨思忖了一会,终究叹了口气。他什么也没说,点开附件,将手机递到陆宴跟前。


    来信人是一个权威的海外画作鉴定机构。


    前几天,于晨特地飞了趟欧洲,提交了几幅画作鉴定。基于欧洲人无下限的工作效率,于晨特地用钞能力加急再加急,眼下,鉴定结果终于出来。


    邮件内容用英法德三语发送,言辞缜密,结论清晰。


    【经鉴定,以上作品并非同一人画作。】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tutorial火葬场了,尽量日六……评论捉虫可能来不及看喔,等忙完了一口气改完!


    第34章


    午夜,明月被乌云遮蔽,A市CBD大街车流依然川流不息。


    华务顶楼办公室。


    于晨小心观察着老板的脸色。这张无数次登上财经周刊,却又无数次因为外貌引起热议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


    失落、诧异、愤恨、心痛……什么都没有,他甚至眉梢都没动一下。


    不疾不徐看完三语报告后,陆宴按熄屏幕将手机转回来。


    “再找。”他淡淡道。


    于晨不解:“再找是……?”


    陆宴平淡抬眼看着他,没有多余解释的意思。


    拿回手机,于晨把唯一看得懂的英语版本扫了一通。虽然结果否定了同一人画作的可能,但依然提出,几幅画作的笔触、取色和技法十分相似,只是在细微处仍然存在差别,很可能是一方刻意模仿的后果。


    当然,还存在另一种可能。


    同一作者在不同的身体状态下,肌肉状态、落笔力度的细微差别呈现在画作上也各有不同。


    虽然转世重生的说法过于离奇,正常人都不会相信,但于晨看着老板平静无波的一张脸,感觉画作的鉴定答案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陆……”他难得没再喊工作上的职务,无奈道:“陆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眼前冷静的雕塑露出些许破绽,像动摇了一阵。


    于晨继续说:“如果你觉得他就是,那就敞开了说,敞开了去谈,这样耗下去,你们彼此都不好受。”


    往常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人,这会却突然变得游移不定。陆宴沉吟了会,低声说:“我不知道。”


    容貌、性格、饮食习惯、处事方法……家里的肖南星没有给他一点破绽,可越是这样,陆宴越无法冷静判断。


    任何关于季南星的事情,他都无法保持百分百的客观。


    他看向桌面上季南星浅浅的笑颜,指腹轻轻掠过他微弯的眉眼,不确定地开口:“你也觉得他像吗。”


    那简直不是像,而是一模一样。


    但于晨没把心里话说出口。作为局外人,他自认客观,但转世重生这种事情还过于离奇,没有人能帮陆宴做这个决定。这两个人是彼此人生里唯一的牵挂,如果谁能在这段感情里有发言权、有判决权,那无疑,只有他们自己。


    陆宴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监控摄像画面。


    屏幕中,清润温和的青年穿着真丝睡衣乖巧靠在床头,抱着手机对着对话框等了许久,大概是笃定等不到回复,他按熄了手机,软软钻进被窝里,温顺地合上眼睛。


    他对暗处的窥探一无所知,天真地将自己暴露在外。


    于晨自然不敢多看。


    自从陆家小少爷回国后,于特助没再干过一件本职工作,天天在外奔波,他都纳了闷了,天龙人的爱情怎么就这么跌宕起伏。


    于晨是正儿八经的小镇做题家出身,搁他们屯里,俩人看对眼了就处,处不来就掰,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连侦查、监控、重生、骨科、商战疑云都出来了。


    认命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于晨又缩到牛马人的壳子里,“过几天美国项目方正好有个会,我过去顺便跑一趟纽约,那儿有个跟SNU合作的鉴定机构,名声也不错,挺权威的,到时候再看结果吧。”


    “辛苦。”陆宴平静说,“下学期H校有个交流项目,跟你妹妹的方向很契合,联系Jennifer,她会替你安排。”


    一份研学资料递过来,于晨扫了一眼,完全是按照他妹妹的学业方向规划的。


    “行啊……谢了陆总,够义气。”他笑着说。


    陆宴从工作文件里抬头,“客气。”


    *


    半山别墅内。


    季南星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沉睡中,他隐隐感觉自己置身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器皿里,被暗处的眼睛阴恻恻地观察注视着。


    面无表情的佣人、像机器人一样执行命令的管家,明明住在像城堡一样的庄园里,身边却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梦境中,“季南星”在偌大的庭院里奔跑,像要甩掉怪兽的追赶一样,一路跑到庄园外围的栏杆前,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可蓦地——一双枯老粗糙的双手透过栏杆猛地抓住他!


    “宝宝!宝宝!爸爸终于找到你了!”


    一张从未见过的、形销骨立的脸骤然出现,他隔着栏杆紧攥着季南星的肩膀,瘦削的侧脸凹进去,眼底苍青,眼球外突,嘴唇起了两圈干涩的死皮,像恐怖电影里的丧尸。


    身后传来佣人冰冷的喊声,“丧尸”像惊醒一样,攥着季南星转过来,癫狂道:“你等着我,好儿子,爸爸、爸爸一定会来接你的,你相信我,爸爸一定回来接你回家!你等着我啊!”


    男人拽着他肩膀的力度几乎要把骨头掰碎,季南星吃疼地皱起眉,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快速放开他,像逃一样地跑开。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烟花要开始了。”


    ……


    后面的记忆断断续续,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先是大人的争吵声——


    “你把他带到这里来做什么?这里是我家!陆志华,说好的井水不犯河水,你这是干什么!”


    “孩子都是无辜的,你跟小孩置什么气?”


    “那我儿子呢,我儿子也是无辜的,你把别的女人的孩子带回家,你考虑过小宴的心情吗!”


    而后是佣人冰冷的责骂蛐蛐声——


    “一个私生子也敢登门入室,晦气。”


    “啧,听说他妈是前几年死掉的那个谁……”


    “谁啊?”


    “大艺术家啊……自杀死的那个。”


    再之后,人声渐渐远去,夜风清凉,骤然一声巨响——


    “砰!”


    人声鼎沸,欢呼声伴着酒杯相碰的声音,季南星一抬眼,只望见夜空中炸开的、流星一样洒下的烟花。


    “不不……这不是我的记忆,这是、这是肖南星的回忆!”


    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季南星醒来时胸口阵阵发疼。额前被冷汗浸湿,他撑着床半坐起来,眼底满是疲惫。


    骤然亮起的手机屏幕照出他苍白脆弱的脸。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提醒,发件人是个特殊号码,像是特地伪装过一样。


    【你要查的东西,陆家人不可能告诉你。联系我,我会告诉你答案。】


    自从陆志华认亲的消息放出去后,类似的垃圾短信层出不穷。


    季南星从来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他要查Ash姐的去向,要查肖南星的母亲,要探究肖南星和肖雯的关系,自己会去查,这种阴沟暗处的“橄榄枝”,他不敢乱接。


    再次拉黑转入垃圾箱,季南星收了手机,翻身起来下楼准备吃药。


    深夜的别墅静悄悄,佣人都歇下了。


    季南星放轻脚步下楼,才刚接了一杯水,心口却再次抽痛起来。


    这次疼痛比醒来时还要激烈,胸口像被锐器穿刺而过一样,眼前发绿,呼吸困难,他费力想喊白管家,但喉咙却像堵住一样,只能发出喑哑的呓语。


    “唔……”


    又一次毫无征兆的发病,剧烈的窒息让他无力呼救,四肢逐渐发凉,将将要昏死过去之前,迷蒙的视野闯进一道熟悉的人影。


    “药在哪?”陆宴扶着他,急切问。


    季南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虚虚地看向桌上。


    几颗药喂下去,季南星脸色并未好转多少,依然面色煞白,嘴唇几乎呈死一般的灰青色。


    他靠在墙边,一手扶着陆宴借力站稳。


    客厅没开灯,但陆宴担忧的眼底却被月光照得清晰。他冷峻的脸上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少见地露出几丝慌张。


    季南星虚弱地抬起手,想摸摸他悲伤难过的眼角,却很快收回去。


    他不敢。


    最终,他扶着陆宴的手在他小臂上按了按,安抚一样道:“没事,很普通的发病,缓一会就好了。”


    熟悉的话一出口,陆宴眼底像闪过几丝无措,他定定看了季南星一会。


    如果是熟悉的陆宴,大概会不由分说地抱过来,而后咬着他的耳垂低声责怪他:“季南星,你又在骗我。”


    但眼下的陆宴不是熟悉的陆宴,预料之中的怀抱当然也没有来临。


    确定他脸色缓和过来后,陆宴松开了手。而后,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陆宴转身离开,季南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只用一秒钟就说服自己。


    陆宴需要时间接受,他们现在的身份也不再是以前的身份,很多事情很多行为都不可以、也不允许,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要适应新的相处方式。


    他重重呼了口气,将心里的酸和涩全数压下去的时候,手里却突然塞过来一杯温热的水。


    陆宴折返回来,目光淡淡,低声说:“病人不要喝凉水。”


    季南星愣了会,抬手接住,“好。”


    手掌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住了。


    两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交叠的手上,陆宴按着他的手腕,指腹落在他手骨的凹陷处,似乎很轻地摩挲了两下。


    夜晚寂静无声,只有两人靠近的呼吸清晰可闻。


    许久,陆宴松开手,道:“吃完药就睡吧。”


    说完,他没再停留,径直往楼上走去,但季南星喊住他:“我睡不着。”


    脚步停顿。


    季南星搁下水杯,缓步走到他身后,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掌骨。


    “我睡不着,有人不回我信息。”他说:“他真的不看信息吗。”


    陆宴转过身,垂眸看着他,没接话。


    季南星浅浅地笑了下:“不看也没关系,那陪我看会星星吧。”


    白露过后,A市迎来连续一周的大晴天,黑沉沉的天幕坠着闪烁发亮的星星。


    季南星只穿了件单薄的真丝睡衣,一上到露台,夜风一吹,没忍住哆嗦着身子。


    肩上搭了件外套,陆宴把外衣解下来,季南星看着长出一截的袖口,怀念地弯着眼睛,笑道:“又大了。”


    露台搭了个秋千,季南星百无聊赖上去晃了会,身后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你的情况不合适一个人长待,你身边应该有个人看着。”陆宴嘱咐说。


    季南星停了动作,依然坐在秋千上,却回望过来,“陆宴,你是个好哥哥吗?”


    陆宴抬起眼看他,季南星接着说:“我只是忍不住想,如果是许桓生病,你是不是也会这么嘱咐他,不让他喝凉水,担心他一个人待着出事……陆宴,你当哥哥的时候,也这么好吗。”


    陆宴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脸上却依然保持沉静,没有留给季南星一点破绽。


    季南星从秋千上下来,缓步走到他面前,夜风吹过,他清润的声音显得轻柔。


    “我知道你还不相信,还心存戒心,这很正常。我一说你就信才不正常,你又不是傻子。”他低声笑了笑,“但没关系。这样也很好,我能看到你,能联系到你,每天给你发信息,偶尔还能说说话聊聊天,当一个普通的、关系不算特别好但也不至于很差的弟弟,也可以。”


    这样就可以。


    分开的这几天,季南星想了不少。


    他不再期盼陆宴相信他,什么重生转世,什么重归旧好,太奢侈了,对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说,很不现实。


    身体上这一层血缘关系绑在一起,或许相认,才是坏事的开端。


    这几天半梦半醒里,他总会想起陆宴偏执的眉眼和疯魔的低语,失控的、没了理智的陆宴,季南星有些后怕。


    他不怕陆宴伤害他,他只是不免担心,因为他的存在,陆宴真的会触碰世俗的那条线。


    眼下,陆宴对他还有戒心,却不再像以往那么抗拒。


    这样刚刚好,不远不近,两个人都有缓冲的空间,都有时间静下来好好考虑,这一世的身份,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和接纳对方。


    “我的心脏不太好,但陈医生说,情况没有很差,只要好好休息就行,而且不影响视力也不影响四肢灵活,可以继续画画,比之前好很多,也没那么疼了。所以,别担心。”季南星侧了侧头,轻快道:“还能活好久的,至少能活到你接受我。”


    “别乱说。”陆宴皱着眉打断他。


    季南星看着他没忍住泄露的担心,轻轻笑了声,“还是老样子。”


    露台放了架赤道仪,季南星上辈子航空知识都用来打工,这辈子,以往的知识都变成了爱好和消遣。


    他熟练地调整了位置参数,在宇宙深空之处,找到了M83的南风车星系。距离1500万光年的星系像舞动的丝绸在辽阔深邈的宇宙里悄然绽放。


    重生的经历时常让季南星怀疑人生,每每他烦闷就上露台看会星星,看看无垠的宇宙,看璀璨的星系和流动的银河,在没有边界的深空面前,人类的烦恼和生死都显得渺小。


    用望远镜和相机拍下了这个螺旋状的星系,季南星满意地回身,身后陆宴看着他熟练地掌握星系摄影的技能,没有出声打断。


    夜风凉凉吹过,季南星静静看着他,“陆宴,没有什么人的死值得把另一个人困住。人生一遭,你就是你自己,你的感情你的人生都不该被另一个人锁住。”


    他轻笑着,眼底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光一样闪烁:“我们陆先生的人生要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才对,永远明亮下去,永远都不会坠落。”


    静静在露台看了会星空,季南星最后坐在沙发上,靠着陆宴的肩膀,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露台门口挤进来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卡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狗屋子里跑出来,硕大的身躯蛄蛹着,它用大大的脑袋蹭季南星的小腿,一副要摸要玩的讨好意味。


    陆宴摸了摸狗头,“别闹,他睡着了。”


    劝解无效,卡车不管他,一味绕着季南星转。


    陆宴看着它殷勤的模样,声音也变轻了:“你这么喜欢他,你也觉得是他吗。”


    卡车汪汪两声以作回应。


    陆宴低声笑了一下,很轻,一晃而过。


    他抬手轻轻碰了下怀中人眼底的泪痣,而后细细描摹过熟悉的眉眼和五官。


    “是你吗。”


    低声的呢喃像消散在风里。


    陆宴握着那截苍白细瘦的手腕,看着手骨处那一点熟悉的粉痣,神色恍惚了一阵。


    半晌。


    他半垂下眼,俯身,像是想亲吻那截手骨,最终却克制地停顿下来,轻轻地,将那截发凉的手掌放到额头,很轻地碰了碰。


    *


    把人抱回房间,陆宴捻好被子,却没着急离开。


    沉睡的人毫无一点警惕心,温顺地枕着他的手掌,近乎依赖地靠着。


    他纤长的眼睫紧紧闭着,呼吸很轻,有几个瞬间,陆宴甚至以为他再也醒不过来。


    轻轻抚上他的侧脸,陆宴感受底下人轻微的、均匀的吐息,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就这么静静看了一会,陆宴正要抽回手时,一旁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来。


    一条匿名短信。


    【我知道你在查陆宴小时候的事,想知道那个女人的行踪,明天下午六点来中央公园找我。】


    *


    次日一早,季南星醒来时浑身舒畅,过去半个多月又堵又闷的心口没有半点异样,整个人像被打通任督二脉一样畅快。


    唯一不畅快的,是一大早又收获了几条垃圾短信。


    季南星随意扫了几下,感觉纯在诈骗,二话不说直接拉黑。


    陆宴已经不在家里,季南星问过白管家,毫不意外又得到“大少爷很忙,一早就去公司”的消息。


    打工皇帝陆先生,卷起来牛马人也要甘拜下风。


    季南星今天状态不错,跟陈医生商量过后,收拾了画架准备去公园写生。


    工作日的下午,公园只有散步的闲人和几个健身小跑的学生。


    陈医生在附近的长椅坐下,“你去吧,我在这看着你,就不过去了,免得影响大画家创作。”


    “也行。辛苦陈大医生又出来陪我这一遭。”


    “说不上什么辛苦,应该的。”陈源清笑着说:“更何况,还有卡车陪我呢,你画你的吧,一会累了就喊我。”


    季南星轻声应下,在湖边支好了画架,调好颜料,他沉静地画着,身侧却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你好,我是图登艺术学院的。同学,你是哪个系的,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眼前站了个青涩的少年,看模样刚上大学不久,被身后的朋友起哄凑过来搭讪,脸上明晃晃挂着两道绯红。


    “抱歉,不太方便。”季南星礼貌道。


    “嗷。”少年懊恼地挠挠头,“那……那,你是油画系吗?我也是油画系的,今年大三,我导师是Gary,你、我……”他话都说不明白了,身后的朋友也没忍住轻笑。


    少年的窘迫很可爱,季南星浅浅笑道:“我毕业很久了,也不是图登学院的,实在不好意思。”


    “啊?”这下不止少年了,他身后的朋友也愣了愣,“你画得这么好……我还以为你也是艺术学院的。那你好厉害啊!”


    “能考上图登艺术学院,你们也很厉害啊。”


    他一笑,少年脸上都快红得滴血了,眼神飞快地往季南星脸上瞥,却又快速收回,没敢多看,没看一眼就烧得厉害。


    少年杵着没走,季南星微笑地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他支支吾吾没说话,身后的几个朋友恨铁不成钢地一股气涌上来,道:“哥哥,他就是还要你微信,真的给不了吗?”


    “你就给他吧!哥哥——”


    “就是嘛就是嘛,就当普普通通交个朋友也好!”


    “哥哥……求求你了,可怜可怜我们这个痴情小笨蛋吧。”


    “你们、你们……”少年脸涨红起来:“你们别乱说!”


    季南星看着他们热热闹闹的一团,弯了弯眼睛:“那就加一个吧。”


    成功加上,少年人欢呼着离开,季南星看着他们年轻的背影,失笑着摇摇头,却不料身后又冒出来一道声音。


    “那我也可以加一个吗,哥哥。”


    这道声音略显低沉,有些哑,很有磁性的男声。


    季南星回身,眼前是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初秋的天气,他却穿着简单的背心运动服,紧身布料勒出流畅有型的肌肉线条,肌肤是性感的小麦色,五官硬朗,剑眉星目,眉宇间透着张扬的英气。


    帅气,但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季南星提起戒心:“你是?”


    那人扯了扯头顶的汗巾,露出个朝气的笑:“开个玩笑。我在这边跑了几天,这是你第二次来采风吧,上回在草坪那。我观察你很久了,你画得很好,我是个投资人,刚投了个画廊,还在起步阶段,有没有兴趣加入?”


    他在身上摸了摸,有些懊恼:“今天没带名片,可惜了。要不,真的加个联系方式?”


    季南星戒备地看了他一会,那人比他高出许多,微低着头,看着态度真诚恳求,眼底的侵略性却遮掩不住。


    “不必了,谢谢您的好意。”季南星客气地回拒,没有多犹豫。


    “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我姓秦,可以给你很好的曝光机会。”重音在“秦”字稍作停顿,那人锲而不舍道。


    “不需要,秦先生。”


    “啧。”那人意味不明地看了季南星好一会,才说:“好吧,合作不成,联系方式也不成,那我可以有你的名字吗?”


    季南星无语地瞥他一眼,没想理。不远处的陈医生眼看他被人缠住了,快步走过来:“出什么事了,南星,这是……”


    “南星。”那人低低说了声,又回味了几次:“好名字。”


    临走前,他意犹未尽地朝季南星扫了几眼:“南星,我们会再见的。”


    男人大步流星走开,季南星莫名其妙地嘟囔吐槽了几句:“什么人啊,神神叨叨的。”


    奇怪的是,陈源清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沉思了好一会,季南星看着他的神色,问:“怎么了陈医生?你认识?”


    陈源清在记忆里搜索了好一会,隐隐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他太久没回国,很多人物确实对不上号。


    思索了许久,他最终放弃,朝季南星道:“天色晚了,我们回去吗?”


    “嗯,回吧。我把东西收拾一下。”


    “行,你先收。卡车在隔壁跟金毛玩,我去把它拽回来。”


    季南星回身收好画架,把废纸和草稿收拾准备扔到小道上的垃圾里。


    短短一小节路,只有100余米,季南星却走得毛骨悚然,感觉身侧有阴森诡异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看。两侧是茂密的灌木,藏不了人,他谨慎地左右扫了一圈,没什么异样。


    将将松了口气,他把垃圾扔完,一转身,却见不远处的树底下,阴恻恻站了个瘦骨嶙峋的身影。


    树底下的人一袭黑衣,形销骨立,脸颊两侧重重凹陷下去,颧骨凸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狂热癫狂的视线牢牢锁在季南星身上,手指死死抠着树干,几乎要抠出血丝来。


    四下无人,他眼底浮现了几抹水光,脸部肌肉激动得绞在一起。他快步往前,正要朝季南星走来时,不远处骤然传来陈源清的声音。


    “南星,你好了吗?”


    一听声响,那人猛地停下脚步。他脊背一下子弓起来,像警戒线十足的猫,眼底满是惊慌之色。男人定定看了季南星一会,干涩的嘴唇张了张,做了个口型,却看不清。


    不等季南星反应,他动作极快地缩回去,鬼一样地钻到树影之后,消失不见。


    “南星,愣着做什么,走吧,回去了。”


    陈源清的声音靠近,季南星如梦初醒似的回了神。


    “怎么了?”陈源清关切问。


    季南星慢半拍地顿了顿,“没什么,走吧。”


    一道之隔,树影之下空荡荡,仿佛刚才那道瘦削的身影只是他的错觉。


    回程的路上,季南星回忆那张模糊的、瘦削的脸庞,总觉得心里发毛,脊背发凉。


    一直到踏入房门,昨晚模糊的梦境变得清晰,季南星才猛地反应过来。


    树影下的那张脸,分明和梦境里那张丧尸一样的脸孔如出一辙!


    季南星心下一惊,一口气还没放下,手机里又一次跳出提示音。


    但这次不再是骚扰短信,是一封邮件,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张图片。


    【他们毁了你母亲,我不能让他们也毁了你。南星,你真的不想知道你母亲真正的死因吗?】


    图片很快加载出来。


    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袭亚麻长裙在画架前,略微侧着身,半个张脸暴露在取景器中,明艳动人。


    季南星看着图片上熟悉的侧影,呼吸近乎停住了。


    那是……他的母亲。


    肖雯。


    作者有话要说:


    走剧情ing


    ——


    猛猛赶due中……周四晚上九点更喔!


    第35章


    【你要找的真相只有我能告诉你。】


    留下最后一条短信后,那个号码再没有消息。


    顾不了太多,季南星抓了件连帽外套匆匆忙出门,庭院里陈医生正陪着卡车玩飞碟,见他出来,马上道:“怎么了,着急去哪?我陪你过去。”


    “不用,几管颜料落在公园了,就几分钟的事,我去去就回来。”


    陈源清还不放心:“我进屋拿件衣服,你等我一下。”


    季南星自然没等,那个神秘人刚才听见陈医生的声音就跑没了影,摆明了只见他一个人。


    日暮时分,公园散步的行人多起来,一众青年老少的身影里,季南星很快锁定树影下的人。


    男人瘦削得近乎诡异,戴着大帽檐的黑帽,整个人泛着浓重的鬼气。


    鬼气在看到季南星的瞬间消散了。他走近了一步,干枯的手举起来,像是想要触碰季南星的肩膀,却最终垂下去。


    眼底浮现水光,那人努了努唇,声音粗粝:“长高了,孩子。”


    两人在一家咖啡厅落座。


    季南星不喝咖啡,只给自己点了杯柠檬水,把菜单递过去的时候,男人没接,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粗哑道:“我喝不了这些,纯净水就好。”


    “你的嗓子……?”


    “被刀切开,哑了。”男人笑着说。


    他很瘦,这么一笑颧骨高高凸起来,眼窝深深凹进去,显得诡异。仅仅是初秋,他却穿了件高领针织衫,高耸的领子挡住下半张脸。


    他自我介绍很短,只说自己姓苏,叫苏祚弗,曾经是个艺术家,后来身体不济,艺术路也断了。


    季南星不想迂回,开门见山道:“闲话就不多说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找上我?”


    像是被他的态度刺伤,苏祚弗眼底流出泪来:“我是你的亲生父亲啊孩子。我们小时候见过,你忘记了吗?”


    季南星谨慎地看着他,像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


    苏祚弗继续说:“就在白家小姐的庄园里。你出生后就被陆志华抱走,他把你藏得严严实实,你小时候回国,我本想趁那时把你带走。没想到陆志华这么赶尽杀绝!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他还要置我于死地。”


    他取下皮质手套,露出一双过度瘦削,骨节凸起的手,手腕处有几道见骨的划痕,尽管已经痊愈,也足以看出受伤时的可怖。


    “我是个画家啊……他烧掉我所有画作,放话全亚洲的经纪人和画廊封杀我,找人挑断我的双手,十个指节全部折断……就连、就连容貌,也不给我留下!”


    他激愤地扯下高领,衣领遮挡下,苏祚弗的下巴和整个脖颈布满烧伤的痕迹,下巴往下,没有一处好皮肉。


    饶是做好心理准备,季南星还是冷不丁地感到头皮发麻。


    近十年来,陆志华退居二线游戏人生,成天嬉皮笑脸地出入各大奢华场所,世人差点忘了,二十几年前,他还是叱咤商界的跨国集团掌权人。


    季南星陆志华的过往了解不多,仅从重生这一年来看,陆志华对他只好不差,甚至算得上是慈祥老父。谁能想到,那个电话里一口一个小宝的便宜爸,会使这样恶毒的手段。


    喉头滑动,季南星顿了许久,才放轻声音问:“可他……他为什么这么对你?”


    “为什么。”苏祚弗低低笑了声,像是有一瞬间晃神,眼底浮现怀念的神色:“因为他爱上了你母亲。”


    “30年前,我和雨霏,也就是你的母亲。我们同在一家绘画工作室当学徒,我们情投意合,尽管当时经济拮据,食不果腹,窝在地下室的出租屋里,我们还是很满足。后来我母亲病重,我背弃了艺术家的底线……接了几个枪手的单子,雨霏知道后,将我大骂一顿。她告诉我,有个艺术顾问欣赏她的画作,要与她合作。她邀我同去,要对方一同兜售我的作品。但画廊的负责人告诉我们,背后的老板只点明要她的,不要我的。”


    说到这,他自嘲地笑了笑:“雨霏的水平远在我之上,我不意外这个结局。可我万万没想到,雨霏为了我,竟答应见那背后的老板一面,只这一面……我们俩自此,坠入深渊。”


    “为了拆散我们,为了得到你母亲,陆志华阻断我所有退路。他答应借钱医治我母亲,条件却是要我和雨霏分手。我们自然不同意,后来……后来所有画廊和顾问都拒绝了我们,甚至连枪手的单子都只给我最低廉的价格。”


    “那时我母亲病入膏肓,眼见她快要熬不过去,雨霏最终同意陆志华的条件,与我分手。”他落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泪光闪烁:“我懊悔不已,却全无解救的方法。救回了母亲,我却失去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分手后不久,我发现雨霏怀孕了……”


    他深深看了季南星一眼:“那是我的孩子,却要认陆志华那人渣作父亲!我愤恨不已,一次醉酒,我想要联系雨霏,那时我已经和一家画廊合作,收入稳定,我想带她走,可陆志华不知道从哪知道了我的打算,深夜,一伙人闯进我的房间,再之后……再之后,我就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你出生后不久,外界传来雨霏过世的消息。我不愿相信,但那时我已没有任何助力……连自己都差点养活不起。听说白家小姐仁善,我辗转写信给她,询问她雨霏的消息。她听闻我的遭遇,很是同情,还救济了我一些时日。那时雨霏已死,我本无心苟活,但一想到你还在陆家……一想到还有你在,我就熬着,等着,等着你回国的那天,带你离开。”


    “你当天去了沧闻山?”季南星问。


    苏祚弗点头,“是,你那时被陆志华藏在美国,只有回国的两个月,是我接近你的机会。”


    季南星追问:“你当天就没见到其他人?”


    他摇摇头:“匆匆见你一面后,回程路上我就被人敲昏绑走,再醒来时,我被困在一间仓库里,陆志华的人告诉我,再敢靠近你,下一次丢的就是我的命……像凌迟一样,硫酸从脸上流到身体里,我连喊都喊不出来。”


    病态地摸过自己脸上的伤痕,苏祚弗声音骤然拔高,狠戾道:“陆志华就是个人渣!他是个魔鬼,为了得到你母亲,他使手段将我们拆散,和你母亲在一起后,却不珍惜她,没多久又去惦记其他女人!他不爱雨霏,却不肯放她走,生生把她困在笼子里……外面的人都说她生病了,说她是抑郁而终……她就是被陆志华生生逼死的!如果不是陆志华插手,我和雨霏本可以幸福地过一辈子……”


    他呢喃着,像猛地惊醒过来一样,越过桌面死死拽着季南星的肩:“孩子,你是我儿子啊!怎么可以认你的仇人作父亲呢!”


    季南星看着他癫狂的模样,不着痕迹地挣脱他,冷静道:“如果一切属实,那你的情况确实很值得同情,但说到现在,你没有给出任何实质证据。这都是你一面之词,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


    苏祚弗凉凉笑着,拿出几份信件,是二十年前,他和白小姐的通信。


    信中,白小姐讲明了肖雨霏的死讯,对苏祚弗的遭遇表示同情,还请国内的朋友特地照顾了这个被陆志华折磨的可怜人。


    “死讯”那几行字迹的笔痕晕开了,泛起褶皱,是看信人情不自禁落下的泪痕。


    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男人还小心翼翼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


    是一张老照片,一张合照。


    画面中,年轻的长发青年搂着卷发红裙的女孩,在简陋的出租屋里,捧着蛋糕对镜头笑着比耶,背后的墙面挂着气球装饰。


    【同居两周年快乐。】


    普通、简单而温馨的画面。


    照片里的女人五官精致明媚,季南星看得入神。记忆中的肖女士总是懒散地夹着烟,在麻将堆里吞云吐雾,带着一股慵懒的劲儿。


    不像照片里,嘴角上扬眼底有光,仿佛全世界的希望和光亮都盛在她眼底,像凡世的天使,一切美好落在她身上都是理所应当。


    “陆志华抹除了她存在过的痕迹,连同我的痕迹也被他一并抹除……我们过去的作品、艺名自那以后都被处理干净,没人再提起,也不敢提起。雨霏有天赋、有技法,所有见过她画作的人都称赞她是绝世的天才。只是艺术圈更新迭代太快,再有盛名的天才少女,用不了多久都会被时间洪流遗忘。”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再记得她。陆志华情妇换了又换……这么多年,他把你牢牢藏在美国,我无从下手。前些天,陆家认亲的消息一传出来,我猜想或许是你,可你身边总是跟了太多人,我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他眼底含着热泪:“孩子,雨霏已经过世,我们就是彼此在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了啊!”


    苏祚弗说得情真意切,季南星也露出难过的表情,“你真是我父亲……”


    “千真万确啊孩子!”男人热切地握住他的手,“你自小心脏不好,这是我家族遗传病,也是苦了你,小小年纪没有亲生父母陪在身边,还受了这么多苦……”


    季南星没抽回手,反而揪心道:“父亲,我母亲还有其他的亲人吗?这么多年,您一直一个人熬着吗?”


    苏祚弗面色平平,很快说:“你母亲自小孤苦,没什么亲人。在遇到我之前,她一直一个人生活,那时我们都以为会平淡地携手共度一生,没成想……”


    “那我母亲的艺名,您还记得吗?”


    “斐。”苏祚弗说:“一个单字。斐斐成章,磊落君子,这是她艺名的来处。”


    季南星喃喃品味了会,按照肖女士只认得“东南西北中八万”的文化水平,她起名没这么有内涵。


    可照片实打实就在眼前,苏祚弗说辞没有漏洞,肖女士生前也确实没听说过有什么亲戚姐妹。


    季南星头疼地拧起眉,真这么细算一下,那么,那一年夏日节的烟花大会,也过于热闹了。


    陆家这边,白小姐、陆志华、陆宴到齐。


    别墅围栏前,苏祚弗和肖南星父子第一次相见。


    别墅附近的草丛堆里,又藏着泪流满面的肖雯和季南星。


    如果肖雨霏真的是肖雯,那么肖女士那天晚上朝露台看的,就是肖南星无疑。而季南星重生后在梦境里反反复复见到的慈爱温柔的肖女士,大概也是肖南星的记忆。


    按照这个时间线推断。


    肖雯在24岁怀孕,25岁生下肖南星。


    第二年,陆志华宣告她死亡。


    从陆家离开后,她辗转嫁给了季旺生……此时,她身边已经带了一个小孩,而且这个孩子恰恰好跟肖南星同年同月同日生。


    不出意外,季南星六岁时,肖雯带他匆忙参加的生日会,就是肖南星的生日!


    一切都跟模糊的梦境全部对上。


    如果苏祚弗说话属实,那么肖雯当初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


    一个留给了陆志华,另一个由肖雯带走抚养。


    那他和肖南星,就是……亲兄弟?


    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大脑,季南星一时恍惚。


    重生的第一天,他看清肖南星长相时就怀疑,肖南星会不会是肖雯的孩子。眼下,这个可能无限接近于真,季南星看着眼前男人热泪盈眶的脸,一时半会,竟然连话都说不出口。


    他很小就知道季旺生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可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浑身伤痕、满脸热泪、形销骨立的男人,真的是他的父亲吗?


    温热的泪滴落在手背上,很快变凉。


    季南星抽了两张纸递过去,苏祚弗一手接过,另一只手却还牢牢握着他不放,像足了煎熬了二十年再次见到儿子的苦命父亲。


    “抱歉,是爸爸太激动了。”他抽噎着擦着眼泪。


    季南星心情复杂,心中的警惕心不允许他泄露同情,但巧合实在太多太多,当下,他也无法第一时间分析判断。


    “你被陆志华藏起来的这么多年,爸爸都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陆志华对你怎么样?回国后,那个陆宴有没有为难你?”


    “都还……挺好的。”季南星随口应付了几句。


    他神色淡淡,苏祚弗像是不太满意,刚歇下的手马上搭上来,紧紧握着他,言辞恳切,“陆家人都是人面兽心的人渣,是披着羊皮的狼!就算他们表面对你好,你也不能忘了,他们都是害死你母亲的罪人,是害我至此的始作俑者!”


    季南星狐疑地看了他一会,“那么父亲,你这个时候找到我,是要带我走吗?”


    这话一出,握着他的手掌陡然一僵。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走剧情ing,没有小陆的一章,下章要开始凶老婆了,坏陆


    ————


    赶due火葬场,这章略显短小[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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