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月色缠绵。
露台两道身影紧紧拥吻着。
许桓手里拎着酒瓶,喝得烂醉,他神智不清地晃荡到露台,糊涂的脑袋在看到那道熟悉的侧影时,瞬间清醒过来。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一张和季南星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和季南星一模一样的人,被人按着后颈深深地亲吻着。
而另一道人影,更是再熟悉不过。
被酒精泡发的脑袋宕机了一会,许桓突然想起半个月前在华务楼下见到的背影,那时他只觉得那背影眼熟,却没有多想。
现在……一切都说通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当初陆宴答应帮他之后,他就再也联系不上季南星。
难怪他要出院时陆宴百般阻挠,不仅把他锁在病房,还把他送去德国,让几队保镖死死把他软禁在骨科医院。
可笑的是,当时他还天真地以为这都是陆志华的意思,于是发消息、打电话,央求着他这位冷漠寡言的大哥跟父亲说说情,放他出来,让他回国。
原来从头到尾,隔绝季南星患病的消息、将他圈禁在德国回不来,每一桩每一件都是这个道貌岸然的好大哥的手笔。
一阵怒火从心口烧起来,他死死盯着陆宴的背影,看着这个父亲口中完美无暇的继承人,忮忌和愤怒烧得他眼底猩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倏忽,他顿住了。
他想起陆志华愤怒痛骂的声音,陆志华骂他没出息,骂他恶心同性恋,骂他不如他大哥一星半点。
可现在。
许桓看着露台边的两条人影,突然阴沉地笑出了声。
起初只是低低的嘲讽,而后笑声逐渐放肆而癫狂:“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觉得痛快,痛快极了。
心里涌起报复般的快感,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大哥……陆宴,你这种人,居然也会喜欢别人?陆志华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也爱上了男人?”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许桓摇摇晃晃甩上露台门,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宴,咧着嘴,像在笑,眼睛却在哭。
“你也喜欢他,可笑我居然……居然一年了才发现!”他笑得癫狂,“他们说我浪荡,说我找替身,说我假深情,可是你呢?你——多么骄傲的继承人啊……你跟我有什么区别,恶心的同性恋,找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当替身,你比我还疯,你比我、你比我还要恶心!”
怒骂声一道接着一道,季南星听不下去,眉头紧紧拧着,相比之下,作为被骂的当事人,陆宴显得轻描淡写。
他侧过身将季南星挡得严严实实,没去理会许桓,反而在看到季南星面露不悦的时候有些高兴,他快速在季南星嘴角落下一个吻,“没事,我来处理。你别生气。”
季南星偏过头躲开,不太自然道:“我哪里生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们兄弟吵归吵,别把脏水由头往我身上泼,我人都死了……”
“别胡说。”陆宴打断他,轻轻地用鼻尖碰他的侧脸,“你好好的,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出一点事。”
他黏黏腻腻地靠过来,季南星浑身不自在,他气还没消完,猝不及防被陆宴偷袭亲了好一会。亲就算了,还那么倒霉被许桓这个倒霉货色撞见,简直晦气得不能更晦气。
他单手把凑过来的俊脸拍偏,挣开陆宴的怀抱,没有半点掺和这对兄弟内斗的意思,“你们兄弟不合,家族内斗,争权就争权,拿我说什么事?我要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陆宴拉回去。往常冷冰冰的陆大总裁这会黏糊糊地粘着他,把他散开的衬衫扣子一个一个系到顶。
目光缱绻地扫过季南星因为接吻而变得莹润的嘴唇,陆宴眼底暗了暗,却最终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
过了午夜,夜风变凉,他将身上的西服脱下来搭在季南星肩上,握着他的手不舍地揉了又揉:“司机送你回去,我处理完就回家,不会太久,晚点见。”
他说得深情又轻柔,季南星却缓缓抽回手,“谁说我要回家。”
陆宴霎时一顿。
“陆先生说了,不希望我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场合。我现在这个身份,继续住在半山别墅不合适。”
他淡淡说着,余光瞥见刚踏入露台的一道人影,便随口道:“陈医生,方便去你家住几天吗?”
话音一落,露台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源清原本只是不放心跟过来看看,没成想竟然撞见陆家三兄弟这么恩怨纠缠的场面。
当医生的,什么瓜没吃过,什么混乱关系没听说过,但这顶级豪门、兄弟夺权、骨科、替身白月光……要素实在过于丰富了。
不过陈医生什么也没话问,自然也什么都不多说。
他像往常一样扬着温润的笑,忽略了发疯的许桓,过滤陆宴僵住又很快变冷的目光,朝季南星道:“当然,家里刚收拾出来,可能有些简陋,你不嫌弃就好。”
季南星浅笑地朝他颔首,柔和的笑容在看到一旁阴恻恻盯着他看的许桓时彻底冷下来。
“喂,你叫什么名字。”
许桓蛇一样阴森的目光自上往下将他打量着,语气高傲又不屑,好像被他询问是多么尊贵的恩赐一样。
自以为是、傲慢自大,跟他那个四处乱搞的老爸如出一辙。
陆家上上下下,除了陆宴没一个好东西。
季南星没再看他一眼,跟在陈源清身后离开了露台。
身后,许桓不依不饶:“喂!等哪天我大哥跟秦小姐联姻不要你了,找不到下家的话,我随时欢迎。我不像我大哥,要当光鲜亮丽的继承人,只要你愿意,价格随——嘶!TMD,陆宴你有病吧!”
轻佻的尾音便变成吃疼的惊呼,向来稳重的陆宴一拳直接招呼上去,没收半点力气。许桓本就喝得烂醉脚步不稳,这一拳接下来,整个人被打倒在地,还没来得及起身,又被陆宴拽起来,一拳砸在脸上,嘴角马上渗出血来。
“靠!”许桓吐了口血沫,反手还了一拳,他看着陆宴阴沉的神色,竟感到诡异的痛快,他嘴角挂着血,却咧嘴笑道:“真有意思,我冷静克制的大哥居然也有失控的时候,就为了一个替身?一个小情人?”
陆宴的眼底翻涌着暴戾,他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今天接连的闹剧和误解,失而复得和自责不已的憋闷早就压抑得他喘不过气。
一腔翻涌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季南星还在的时候,他尚且能克制。眼下,季南星不愿理他,掌控他情绪开关的人离他而去,他骨子里的暴戾基因也终于按耐不住。
他掐着许桓的脖颈抵在墙上,后者脸色青红交加,喘不过气,却还在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怎么,被戳到痛处了?看不出来啊,哥,你也是个情种?可是陆宴,你配喜欢他吗?你这种……没有感情的机器,懂什么叫爱吗?你也配……配爱他?”
陆宴眉梢下压,眼神狠戾,“你没资格提他。”
“呵……咳咳……”许桓咳得太阳穴青筋暴起,却笑得更狰狞,“我没资格?哈哈哈,我是最有资格的人!我是他、他唯一的爱人,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唯一一个爱过的人,就是我。”
“你……陆宴,你只不过是,没资格的、耍手段的第三者!”
哗啦——
陆宴猛地松开手,许桓重重摔在地上。
许桓咳了口血,望向身上冷漠凌厉的人,依然咧着嘴笑:“我才是最有资格爱他的人!”
陆宴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目光森冷,“你有资格?”
“你只是碰巧遇见他更早,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是。”
“你说他爱你?”陆宴的嘴角扯了扯,没有半分笑意,只有阴恻恻的冷,“许桓,在他面前,你配提‘爱’这个字吗?”
许桓嘴角僵硬了会,眼神变得狠厉:“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看不起我,却喜欢我一年多前的前男友!怎么,原来你喜欢捡别人剩下的……”
话音未落,他的手掌就被陆宴狠狠碾在地上,骨头传来阵阵钝痛。
“别用你肮脏的话提他。”陆宴的声音冷得像冰:“再有第二次,我会让你永远回不了国。”
……
于晨赶到的时候,许桓已经不省人事了。
他看着倒地不起,身上带血的二少爷,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老板,一个脑袋有三辆卡车那么大。
钱难赚,*难吃。
要不是华务的薪资和休假都是业内两倍,出行都是头等舱五星级酒店全报销,这破班他一天都熬不下去。
于特助骂骂咧咧干了全书人的活,联系了司机医生,在身后一群侍应生的目送里,把没有一点人样的许二少送走。
好不容易忙活完,于晨气还没喘一口,转身又看见陆宴沉着一张俊脸若有所思。
于晨一见他这样就心里发怵,“陆总,还有何吩咐?”
“我脸上的伤看起来怎么样?”
“还行,没破相,挺轻的。”
毕竟许二少看上去人都要没了,陆总只是嘴角挂一点彩,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但陆大总裁很不满意。
他拧紧了眉头想了又想,比跟海港城项目方谈判时还要认真严肃。
十秒后,他指了指自己,冷声道:“打我一拳。”
于晨:……?
*
陆宴顶着侧脸的擦伤回到半山别墅。
家里静悄悄,过了午夜,所有佣人都歇下,漆黑寂静的夜和往常任何一个晚上并无不同。
但现在,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一想到楼上卧室也少了一个身影,陆宴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自嘲地笑了笑,撕扯得侧脸的伤口生疼,却毫不在意。
他抬步往房间走,下一秒,黑漆漆的客厅却突然灯光大白——
“boom!”
“少爷生日快乐——!”
“深夜惊喜!生日快乐!”
彩带礼花迎头洒落,女仆和佣人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冒出来。
陆宴愣了愣,本该简约的下沉客厅如今装满了礼花和气球,硕大的壁板上挂着“Happy Birthday”的字样,末尾悬着一个卡车模样的小狗气球。
白管家捧着蛋糕从众人身后出来,慈祥的笑见到陆宴脸上的伤口时当即消了,“大少爷!这是怎么了,怎么闹成这样了……”
“呀!我去给您拿医药箱。”抱着气球的女仆惊呼道。
陆宴拦下她,“没事,不小心碰到了。”
他扫了眼客厅的布置,在壁炉边看到一个用黑色绒布盖起来的方形物体。
“那是小少爷给您准备的生日礼物!”女仆解答道。
“他……他给我的生日礼物。”
“是呀!今晚也是小少爷商量准备的,他说宴会厅虽然热闹,但没几个人是真心诚意的,算不得庆祝,就说我们家里人自己办一场,连小狗气球都是小少爷自己画了定制出来的,把大卡少爷画得真像呀!”
她热热闹闹地说着,没发现主人逐渐煞白的面容,“虽然过了12点,但也不差这么半个小时,也算是过上生日了!诶,小少爷呢?没跟您在一块吗?”
“对喔,小少爷呢,今天的大功臣啊!”
此起彼伏的询问声冒出来,连白管家也问了句:“大少爷,您是不是又跟小少爷闹不愉快了?”
“又?”陆宴愣愣问。
白管家不太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劝道:“小少爷跟二少爷不一样,他是真的把您当家人看待的。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对他偏见那么大,但这个家里,谁是真心对谁,我老头子还是看得出来的。”
“大少爷,您对小少爷,太苛刻了。”
……
喧闹结束,众人回屋休息,客厅重归宁静。
陆宴在那份被盖住的礼物面前站定,掌心握着绒布,他却迟迟没有勇气揭开。
在季南星为他精心准备生日惊喜,准备生日画作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他在怀疑,在揣测,在找人跟踪他的行迹,在给他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在为他不存在的罪行寻找证据。
过去一个月他对季南星说的每一句厌恶、抗拒的话,在这一刻,全部化为实质,像枪林弹雨一样像他倾轧而来,扎得他心脏抽疼,双手冰凉。
黑色的绒布揭开,一副硕大的人物肖像画映入眼帘。
画上,矜贵淡雅的女人穿着白色的丝绸连衣裙,她执着一把蕾丝洋伞,手里牵着一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小男孩,轻笑着在海边庄园漫步。
暖色的日光为人物镀上一层柔光,画面恬静而美好,和陆宴记忆中的母亲,如出一辙。
再也坚持不住,陆宴渐渐屈膝半跪下来,他抚摸着画面上白婉言的侧脸,仿佛又一次触碰到母亲的温度。
冰凉的泪滴沾湿了绒布,陆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只有止不住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主人的情绪。
身侧被毛茸茸的脑袋碰了碰。
小狗屋子里的卡车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它柔软的脑袋缓慢又锲而不舍地蹭着陆宴,笨拙地用小狗的方式安慰难过的两脚兽。
但似乎不起效用。
陆宴一手摸着它的脑袋,另一只手颤微微地举起它胸前新换上的口水巾。
口水巾上,印着手写的“Happy Birthday”字样。
在那道熟悉娟秀的字迹末端,是一副小小的Q版画。
熟悉的,熟悉到刻在心里的一副画,和袖扣上的小狗如出一辙。
但还是和袖扣有所不同。
眼下,这幅画下面,还印着一行小字。
“卡车快乐,陆宴快乐,双拼也要快乐。”
眼泪无声掉落。
愧疚和自责彻底将他压垮,陆宴看着眼前这一切,终于又一次、又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过去这一个月,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
次日一早,天气大晴。
晨光熹微,陆家花园中,女仆拿着喷壶慢悠悠地浇着水,花园匠人拿着大剪子在植物中咔嚓咔嚓,白管家吩咐完一日的行程,拎着钓鱼箱自信满满地踏上没有收获的钓鱼之路。
七点。
大门打开。
一道圆滚滚的白色闪光从门缝中挤出来,身后还跟着一道挺拔颀长的人影。
“大少爷早上好,大卡少爷也早上好!”女仆笑嘻嘻打着招呼,“小少爷不在,大卡少爷就开始粘着您了。之前您不在家,大卡少爷成天只粘着小少爷和陈医生的。”
陆宴淡淡应了声,隔壁的匠人举着大剪子嚷嚷道:“一大早的,大少爷去哪啊?老刘一早请假,要九点才得空,您要去哪我送您过去。”
“不用。”
陆宴牵着卡车走到女仆身边,他面色冷肃又认真,脸上的擦伤没有任何处理,透着血痂,看上去有些吓人。
不苟言笑且极具压迫感的一张脸杵在跟前,女仆身形一抖,手里的喷壶差点拿不稳:“大大大少爷,您还有什么事?”
严肃的人沉思了许久许久,久到女仆手里的花都要水漫金山的时候——
陆宴终于抬起眼,极其郑重地、前所未有地正色道:
“请问,你知道什么是追妻火葬场吗。”
第42章
晨起,季南星被毛茸茸的脑袋拱醒。
甫一睁开眼,一辆白色卡车近在眼前,季南星抱住胸前乱动的脑袋,小声嘟囔:“卡车,别闹了,我再睡会。”
“汪汪——”
大卡少爷上蹿下跳地绕着他拱,大脑袋一直顶着他的腰,被折腾得没办法,季南星只能睡眼朦胧地爬起来。昨晚一番闹剧,回来之后他甚至没来得及跟陈医生解释什么,吃完药没一会就沉沉睡去。
这具身体精力太差,昨晚消耗过多能量,短短几个小时的睡眠补不回来。下楼的时候,季南星哈欠连连,两颗琥珀般的眼珠像笼罩在雾里,迷迷蒙蒙的,困倦又软糯。
“陈医生,张哥一早来了吗?卡车闹得好厉害。”
他趿拉着拖鞋慢悠悠晃下楼,身后跟着辆白色大卡,大卡车在下楼之后便抛下他,邀功似的绕到另一个人身边。
客厅中。
陆宴一身轻松简约的装扮,刘海也没再梳上去,温软地垂在眉梢上,跟往常那个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陆总很不一样。
他原本跟陈源清寒暄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便停了话音,目光直直落在楼梯上的人身上,再也没有挪开。
陈源清探究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两眼,眼见陆宴周边的气压越来越低,陈源清顺着目光望过去,才发现季南星身上穿着明显大一码的睡衣,一看就是陈源清的尺码。
陈医生不动声色抿了口咖啡,慢悠悠解释道:“新睡衣,新得不能更新的睡衣。不用还了,谢谢。”
话音一落,身侧人阴沉沉的冷意瞬间消散干净。
“你怎么来了?”季南星看着楼下的人影,没忍住问:“你今天不是还有应酬吗?”
“想见你,就来了。”陆宴很快说。
当着陈源清的面,陆宴没有半点掩饰的意思。
两人一个站在楼梯口,一个站在壁炉前,一上一下,隔着半个客厅静静对望,一个神色别扭,另一个目光缱绻,气氛甜腻得装不下第三个人。
自然也装不下第三狗。
陈源清识趣地招呼着卡车准备开溜,临走前却被陆宴斜斜觑了一眼。
陈源清:……?
陆宴淡淡扫了眼卡车,陈源清看了眼吐着舌头傻笑的大狗,最终放弃了拯救队友的想法。
可怜的工具狗。
陈源清一走,陆宴便领着卡车走到季南星身边,“卡车很想你。”
他拉着季南星的手放到毛茸茸的狗头上。
季南星对卡车没有抵抗力,顺水推舟地玩起狗,只是刚玩了两秒,便听见身侧人轻轻说:“我也很想你。”
季南星rua狗的动作一顿,他半蹲着,脑袋搁在卡车头上,没想好要不要回应。
眼前很快落下一道黑影。
陆宴也跟着俯下身来,黑而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人溺死。
“你的礼物我收到了,很好看,我很喜欢,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哦。”
季南星被他看得耳尖有点烫,他略微别过头,却把发红的耳廓暴露出来。
目光在那抹红色停顿了几秒,陆宴把人拉起来,牵到流理台洗手,“早餐做好了,洗手吃饭。”
季南星的手很漂亮,和前世一样纤细白皙,指节细长,像春日初生的嫩竹一样细润。
陆宴一根根指节仔细地揉搓,力度很轻,但季南星皮很薄,薄到仅仅只是这么轻轻擦拭,白润的肌肤上也呈现出淡淡的粉色,像某种事件后过度使用留下的痕迹。
陆宴目光暗了暗,他面上还是平静无波的模样,手底下的动作越来越慢,握着那截手掌,在指节的缝隙暧昧地摩挲。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手部传导过来,季南星想退,但身后就是陆宴宽厚温热的胸膛,他这么一退,便结结实实撞在陆宴结实的胸肌上。
“好了,差不多了……”他没忍住嘟囔道。
头顶传来低沉的轻笑,温热的吐息落在本就发红的耳尖,“好,听你的。”
陆宴松开他,季南星迅速背过身去擦手,身后陆宴的目光却牢牢跟随着他,似乎在看他手腕骨上那点红痣。
餐厅桌上一碗热腾腾的海鲜粥,旁边有一些清淡的配菜,都是季南星上辈子的口味。
季南星拉开椅子,调羹在碗里搅了搅,漫不经心道:“你做的?”
陆宴在他身侧坐下,“陈源清家里太简陋,我怕你住不习惯。就算你现在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见到你,想对你好,想陪在你身边。”
用餐的动作顿了顿,季南星搁下调羹,扭头:“谁教你的?”
“……”
捕捉到陆宴一闪而过的僵硬,季南星转过身来,看破一切般地开口:“一大早带着卡车跑到别人家里做早餐,黏黏腻腻地拉小手,现在又说这些腻歪的话,陆先生,上哪儿进修了?”
《绿江干货:追妻火葬场实用手册》。
女仆给的,陆宴匆匆看了几页,因为时间太赶,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所以实用起来,手法略显粗糙。
这么丢脸的事,陆大总裁自然不会承认,顶着季南星揶揄的目光,他继续面无表情地背诵《手册》语录:“宝宝,我知道我错得离谱,但请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好吗?”
“……”季南星无语瞥了他一眼,三两口把那碗粥解决完毕,“你少找张医生问什么歪点子。”
“没找。”陆宴这次没说假话。
“你搞这出是做什么?”季南星没好气道。
“……”
陆宴停顿了会,脑袋低下来,像乖乖认错的大型犬,“我之前太笨,做错了很多事。连你生气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重新接纳我。”
“所以你就到处进修?”季南星无奈瞥他,“陆宴,你今年几岁了,小学生恋爱吗?”
“嗯,第一次,没经验。”
陆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季南星离他最近的尾指,没敢牵,一触即分,很快就收回。
他的眼睛黑而亮,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季南星的影子,目光赤诚而灼热,像是要把人整个装进眼睛里,仔细珍藏着。
和前世一样的,熟悉的、陆宴式的注视。
季南星被灼伤似的别过头:“……你别来这一套。”
陆宴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低低应了声:“好,你不喜欢,我就改。”
他不经意地侧过头,露出脸上的擦伤。经过女仆处理后的伤口不像早上那么严重,只是处理得很粗糙,一看就是随手糊弄。
果不其然,季南星很快注意到:“你脸怎么了?”
陆宴略微偏过头,把那道伤口挡住,道:“没事,不小心擦伤了。”
“擦伤能擦成这样?”季南星掰着他的脸正过来,才发现不仅侧脸有擦伤,连下颌处也泛着青紫的淤青,“你跟许桓打架了?”
他皱着眉,想起那天在书房里陆宴流血的手掌,不赞同道:“上次是不是也是他?”
陆宴沉默了会,低声说:“不是。”
“那你……”季南星原本还想数落两句,但眼看人挂了彩,责怪的话也都憋了回去了。
他时常觉得自己对陆宴太纵容,自制力和底线只要遇到陆宴就会化为乌有,季南星内心唾弃自己,却没有半点方法。
“医疗箱还是书房吧,回家记得让白管家再给你包一下,陆大总裁脸上挂了彩,明天怎么去开会应酬。”
他嘱咐的话一说完,眼前就冒出来一个医疗箱。
和他上次放在书房门口的那个如出一辙。
陆宴:“要你包。”
季南星眼睛都看直了:“你哪来掏出来的医疗箱?!”
……
尽管明知道是套路,季南星最后还是帮陆宴清理了伤口。
一整个早上,陆大总裁跟被卡车上了身一样,黏黏腻腻地绕着他转。顾忌着是在陈源清家里,季南星一直躲着,但陆宴亦步亦趋跟上来,季南星没办法,最终拽着卡车出了门。
门外,房屋的主人只能在花园里左三圈右三圈地散步。
陈源清见两人一前一后出来,扬了扬眉:“和好了?”
“好了。”
“还没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季南星看了陆宴一眼,后者马上低声附和道:“嗯,还没有。”
向来以冷厉很辣闻名的陆宴,如今却瓮声瓮气地对自家“弟弟”予取予求。陈源清觉得稀奇,他低低笑了声,却也没说破,微笑道:“行吧。那你们谁跟我去一趟警局,苏祚弗的案子,还要你们再做一次笔录。”
最终自然是两个人一起去。
陆宴是打定了好主意要化身卡车粘着季南星不放了,出门连司机也不带,轻车熟路兼职司机“小陆”。
司机小陆开车稳当,话也不多,只是每每到红灯停下的空档,短短60秒也要分出神来,骚扰副驾驶的乘客。
季南星躲了又躲,在那只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第26次尝试牵他手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道:“你再这样,我下车让陈医生带我去了。”
乱动的手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快速缩回去,后半程路,陆宴都规规矩矩,不敢逾矩一点。
季南星看着他正襟危坐却忍不住嘴角下沉的憋闷模样,心里暗暗笑了两声。
委屈巴交的陆先生,也挺可爱的。
但可爱归可爱,季南星没忘了给在背后支招的张医生去了条信息,内容很长,但核心主旨很明确,概括起来就三件事:谴责、谴责、再谴责。
可怜另一边张医生一起床看着扑面而来的小作文,一头雾水。
警局里。
陈源清事先打过招呼,几个警官接待了他们,是生日宴当天见过的刘警官。
“肖先生,又见面了。”刘警官微笑道:“多亏有你的配合,毒品全部缴获,嫌疑人苏某抓捕过程中出了点差错,不过今早人也抓到了,跟他沟通的上线也全部落网,案件进展很顺利。”
“我只是报了警,能这么顺利都是刘警官您的功劳。”
刘警官笑了笑,英气的脸上满是喜色:“流程我都批过了,不过苏某精神状态不太对劲,估计毒瘾犯了,保险起见,最好不要一个人见他。”
如刘警官所说,苏祚弗的状态确实很差。
原本瘦得凹陷进去的脸现在一抖一抖地抽搐着,眼眶深深凹着,布满血丝的眼球却突出来,整张脸显得畸形可怖。
他浑身奇怪地抖动,目光直愣愣的,介于呆滞和疯狂之间,看上去不太清醒。
听到脚步声,苏祚弗也没有抬头,他破罐子破摔地趴在桌上,直到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才愣愣抬起头。
“苏先生。”季南星在安全距离站定。
隔着栏杆,苏祚弗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底瞬间亮起来,他几乎飞扑过来,却被栏杆挡住,双手紧紧抓着栏杆,他激动道:“儿子!儿子……你果然来看我了!你果然是我的好儿子,快快,快救爸爸出去!那群条子,呸,冤枉我,不分青红皂白!我没吸毒,我没有啊!你看,爸爸好好的,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他咧着嘴笑着,动作起伏之间露出苍青的手臂,和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季南星嫌恶地别开眼。
虽然早知道苏祚弗不可信,但没想到这人竟然黄赌毒一样不落,用渣滓来形容他都算是仁慈。
偷窃女友的画作,抢走唯一进修的机会,事情暴露之后又倒打一耙,对女友实施暴力。甚至,为了谋求更好的出路,跟权贵合作,主动介绍陆志华跟肖雨霏认识……
这种人,被挑断手筋硫酸毁容都是便宜他了。
“儿子!儿子……快,快救爸爸出去啊!”
“我不是你儿子。”
疯狂挣扎的人瞬间顿住了,“你说什么?”
“我不是你儿子。”季南星缓缓道:“肖雨霏离开你8个月后生产,你以为那是你的儿子,可是……她当年是早产,这个孩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别自作多情了。”
“早产、早产……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苏祚弗后退了两步,突然大喊起来:“你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你有心脏病,那是我家族遗传的疾病,怎么、怎么可能会有假……”
“你就是我儿子!你只能是我的儿子!”他又一次飞扑过来,两颗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季南星冷不丁吓了一跳,他后退了一步,身后有人稳稳接住他,“没事,我陪着你,别担心。”
“你……你来干什么!”苏祚弗恶狠狠地盯着陆宴处变不惊的脸。
“来给你送终。”陆宴说:“有什么遗言吗。”
“呵……你和他,肖南星,你和他,和陆志华的儿子合谋起来害我?我是你父亲,我就是你父亲啊!你这个、你这个不知礼义廉耻的渣滓,你跟你妈一样下作,嫌贫爱富……不就是钱吗,不是就是因为钱吗!不就是嫌弃我当时没钱吗!”
“我怎么了,我没用心画吗?我努力了啊,他们不要啊,我能怎么办……让我靠女人养着吗?开玩笑,一个大男人,让女人养活着,传出去我的脸面往哪里搁!”
“是,是我介绍她跟陆志华认识。当女人多好啊,只要陪富豪吃吃饭喝喝酒,就能有资源。我又没让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她是我女朋友,我会对她好的。可偏偏陆志华,陆志华道貌岸然,说什么要帮我、要帮我们,说只要能让雨霏过得更好,他愿意接济我……世上哪有什么免费的午餐,如果不是雨霏早跟他好上了,他能有那么好心?”
“所以呢,因为你无端的揣测,你就偷了她的画作偷了她深造的机会,她离开你以后,又到处造谣她出轨嫌贫爱富?苏祚弗,你真让人恶心。”
“我恶心?她肖雨霏是什么好东西!我的手、我的脸……我的身体,我的人生都因为她毁了!”
“我做错了什么?我就是对她太好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看上她,如果不是我挡着,你以为她能心无旁骛画画?你以为她能干干净净活那么多年?要不是我,当初被送上刘辉床上的人就她肖雨霏!我帮了她,明明是我帮了她,最终却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你让我怎么不恨!”
苏祚弗几乎是吼叫出来,他死死扒着栏杆不放,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季南星的脸。
“你……你跟她那么像,这双眼睛,和她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我,看着我被挑断了手筋被断了后,就像看一团垃圾,就像……就像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他癫狂地哭吼,完全丧失了理智。
季南星皱着眉,大脑快速分析他话里的信息,直觉告诉他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被他忽略了,却怎么也没捕捉到。
一直到出了警局,季南星还是心事重重,眉头久久没有舒展。
“他的话不能全信,于晨已经在着手深挖肖雨霏的过去。有新的进展,我马上通知你。”陆宴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
季南星想着事情,一时半会也没抽开。
两人并肩走出了一段距离,身后又传来刘警官急促的呼喊声。
“陆先生!陆先生!您这边还有一个案子。”
一份调查表递过来,陆宴刚要接,便被季南星拿过去。
一目十行看完,季南星在表格第二页翻到了夹着的几张照片,全部都是陆宴进出医院的背影。
“这是……”
“就是陆先生经常出入的那个特殊疗愈医疗诊所,目前诊所被举报涉案,方便的话,也请陆先生配合下我们的调查吧。”
季南星猛地一愣:“什么特殊疗愈?”
第43章
一个隐蔽在半山的特殊医疗诊所,不对外公开,只服务少部分群体,在不违反伦理医学的前提下,尽可能满足雇主需求,最常见的服务是戒毒、戒毒和矫正行为认知。
简而言之,这是一家为权贵家庭提供特殊医疗服务的机构,客户群体指向也很明确,大概是许桓那一类不学无术的二代们。
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陆宴都不应该在客户名单之列。
季南星合上文件,“刘警官,方便让我跟他再说几句吗?”
刘警官看着他沉下来的脸色,做了个手势:“当然,我在里面等你们。”
“谢谢。”
九月中的日光明亮晃眼。
陆宴站在背光处,乌黑的发顶被日光镀了层金,五官和眉眼却陷在阴影中,没有半点光亮。
季南星定定看着他,“陆宴,你去做什么治疗。”
“失眠、焦虑、神经衰弱。”陆宴很快说。
他没有看向季南星,语气听不出起伏,但从早上一直含着温柔笑意的眼底如今没有一点温度。他半垂着眼,目光不知道停留在空气中哪一处,泛着冷意。
“就这些?”
“就这些。”
季南星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心里又心疼又生气,他抓起陆宴从刚才就开始往后撇的左手,手掌上有三道浅色的疤痕,是擦伤愈合不久后的痕迹。
“上回在书房,你左手缠着纱布,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陆宴皱了皱眉,想抽手,但季南星死死拽着他,力度很大,大有他不讲实话就纠缠到底的态势。
“是不是因为‘治疗’受的伤?”季南星固执地追问。
他少有这么强势的时候。
季南星惯来都是不强求、不勉强,善解人意尊重包容的老好人,上辈子,项目组里的学二代抢论文抢成果,季南星计算过举报成功的概率,得出斗不赢的结果后,就老老实实当好一个合格的牛马。除了离职那天,他几乎没有咄咄逼人的时候。
可眼下,他强势固执得不像他,一股犟种的劲儿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他把陆宴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几乎要把那几道疤痕看出花来。
“到底是不是?陆宴,你——”
手腕搭上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陆宴反握住他,低声说:“不算是。”
季南星眼皮一跳,“什么叫不算是?”
“虽然是特殊疗愈,但也是科学手段的治疗,不会让人受伤。”
陆宴没有撒谎。
那一次手掌受伤,是因为他在拳馆待了一整晚。
那时他前一天刚说服自己“肖南星”就是季南星重生转世,后一天就得到了“肖南星”跟秦缙和苏祚弗合作的消息。
误以为自己被一个“替身”蒙蔽,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愚蠢,当天晚上就去做了一次“治疗”。
“治疗”如他所想,毫无起色,于是只能去拳馆发泄内心的阴郁暴戾。
“真的?陆宴,你最好别骗我。”季南星不放心道。
“真的。”陆宴低低笑了声,将满脸担忧的人揽入怀里。
又一次闻到熟悉的、清淡的属于季南星的味道,陆宴放松地舒了口气,内心的不安、偏执和暴戾……所有负面情绪瞬间得到安抚,过去一年缠绕不止的、嗡嗡作响的耳鸣声消失不见,脑海重归安静,他久违地感到温和与平静。
他温柔地吻了吻季南星的发,“我没有做让自己危险的事,也没有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所以,别瞎想,也别担心。只是配合问点话,不会出什么事。”
刘警官出来催促了两句,陆宴松了手,柔声说:“晚上我让沧闻山别墅的管家过来做饭,那个阿姨你见过,手艺不错。等我的时候,你可以想想晚上想吃什么。”
“我现在没心情想这个。”季南星皱着眉说。
“那就替我想想,我晚上吃什么。”陆宴轻笑着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怕季南星担心,又折返回来将人轻轻抱住,“很快就回来,不会太久,一会见。”
季南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警局门口。
陈源清处理完事情出来时,正巧看到季南星担忧的模样,问了句:“怎么了,小眉头都皱起来了。”
陈医生不算外人,季南星想了想,三言两语解释了一通。
他说得严肃认真,陈源清却笑了声:“不用太担心。我听说过这个诊所,只是客户群体身份比较复杂,才弄得那么神神秘秘,实际治疗里,确实没什么出格的手段。这回也只是被家属举报,没什么大事,问完话就好了。”
季南星脸色并没有好转多少,他久久望着陆宴背影消失的方向,拧起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我不是担心医院,就是担心他……”
“我常年不在国内,对你们的事情知道得不多。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之前是不是认识?”陈源清状似随意地出口:“不止是陆宴,张昊也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他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这么上心关怀过,说实话,有点羡慕。”
他笑了笑,看向季南星微愣的脸色:“之前,张昊跟我讲过一个离奇的故事,说什么转世重生,人有来世,我不信。”
“张哥……他跟你提起过?”
“是啊,看不出来吧,他那个人有时候脑子转得也挺快的。”陈源清轻笑着说:“我之前不信的,觉得他那个脑子,能说出什么人话。但现在,好像由不得我不信了。虽然你不是陆志华的儿子,但你常年患病,又在美国呆了二十几年,怎么也不该跟他们一见如故。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深究缘由也没意思。”
“缘分是很奇妙的东西,既然离散的人还能重逢,那就一定有它的意义。与其纠结前世今生到底哪一个才是自己,不如好好珍惜当下,你觉得呢?”
季南星沉默着。
不得不承认,陈源清看人很准,看事情也足够毒辣,几乎一针见血地把他的顾虑点出来。
他沉吟了会,才问:“陈医生,去年八九月份,陆宴……或者白管家联系过您吗?”
陈源清好像猜到他会问一样,很快说:“当然。那阵子陆家闹翻了天,许桓发疯着要殉情,陆宴不要命地工作满世界连轴转,陆志华请我帮忙,联系了几个权威的心理医生。”
季南星愣住了:“心理医生?”
陈源清点点头:“那时候,陆宴出现很严重的自毁倾向。他的性格你知道的,倔强又固执,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于助理和白管家怎么劝都劝不动,最终陆志华出面,停了他所有工作,张昊每天压着他去心理医生那儿报道,但也没什么结果。他自己不想看开的事情,别人怎么强求,也没有用。”
“虽然不知道陆宴去这个医院做什么治疗。但C- PTSD复杂性创伤应激障碍的人群,出现幻觉、幻听和应激反应很正常,这种情况下,寻求一些特殊医疗手段,是很普遍的求救方式。”
眼见季南星的眉头越拧越紧,陈源清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治疗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现在你回来了,比什么治疗都好用,所以,别太担心。那可是陆宴,他自己会走出来的。”
陈源清一会还有事,他没有陪着季南星等陆宴出来。季南星一边等人,一边快速搜集关于C-PTSD治疗相关的论文,比医学生还刻苦认真。
他看得专注,在屏幕上批注标记,没留意身侧落了道人影。
“诶,这不是那个谁……中央公园的哥哥!”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季南星抬眼望去,看见一张朝气英俊的脸,有些眼熟,却一时半会没想起来是谁。
“你还记得我吗?在公园里,那时候你正画画呢,我朋友对你一见钟情,还上去找你要X信来的!”
季南星想了会,恍然道:“是你啊。”
“对啊!哥哥,你怎么也在这?犯事了还是惹上麻烦了,找我呀,实在不行找我兄弟也行,分分钟帮你搞定。”
季南星放下手机,微笑道:“搞得定你怎么也出现在这了?”
少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这就是……过来配合调查。”
说完,也不等季南星问,他一屁股坐在他身侧的座位上,滔滔不绝地唠起来:“都几百年前做的治疗了,非说什么要过来配合问话,看有没有出现违规治疗手段,能有什么违规啊,我又不是那谁,变态得要死。”
“……你也是那个疗愈诊所的患者?”
“对啊。”少年大大方方地承认,甚至还有点自豪:“你也听说了吧,A市传得沸沸扬扬嘛,老王家那个跟哥哥搞在一起的弟弟,就是我。”
季南星猛地一哽,这他真不知道。
少年自顾自地说:“我爸妈觉得我有病,喜欢男人他们能接受,但小儿子喜欢大儿子他们接受不了,就把我送这里来了。说实话,医生太温柔了,催眠、电休克……都是很温和的治疗手段。不过我嘛,情况轻微,后来我这个医生接了个新客户,是个死了老婆的,提的治疗要求很变态,跟不要命一样……”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季南星越听心里越沉,“你说的这个新客户,是不是姓陆?”
“诶!对啊,你也听说了啊!”
……
陆宴出来的时候,没有见到等候的人。
【星星停电闹罢工】:今天下午有个身体检查,我跟陈医生先去医院了。
季南星前前后后发来了几条信息,陆宴用了几秒钟看完,半垂的眼眸黑沉沉的,眼底找不出一丝亮光。
他没有先回消息,一通电话先打给了陈源清。
“南星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啊,我下午有个讲座,怎么了?”
“没什么,谢了。”
他挂断了电话,平直的目光看着空气中的某个点,像失去焦距的盲人。
很快,季南星最新的消息跳出来。
【星星停电闹罢工】:怎么样,你那边处理完了吗?
陆宴面无表情地打字回复。
【Lu】:好了。你到医院了吗。
【星星停电闹罢工】:到了,我今晚可能晚点回去,晚饭不要等我。
静静看着这条信息几秒,陆宴眼底沉了沉,但手上打字的动作没有停顿。
【Lu】:好,结束了给我信息。
对面没有再回复。
十秒后,陆宴打通了另一个电话。
“他在哪?”他冷声说。
“……肖先生在警局门口遇到一个男人,20来岁,之前他们在中央公园见过一面。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20分钟前,肖先生跟他走了,现在在去CBD的路上,我们的人还在跟。”
“是什么人。”
“不太清楚。他们之前在公园的交集,似乎是……对方主动搭讪。”
沉默了几秒。
“有消息及时通知我。”
“好的,陆先生。”
挂断了电话,陆宴站在警局门口,久久没有挪步,刘警官见到他,过来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陆宴淡淡回头,“没什么,在等司机。”
刘警官笑了笑:“那你进来等吧,大太阳的,站在外面累得慌。”
陆宴礼貌地跟他道了声谢。
他站在门口,蓝白分明的建筑在他身后,每一面墙壁都挂着醒目的告诫警示。
在这个最讲究公正礼法的地方,陆宴在明亮的日光下,看着一条条警示标语,阴暗和暴戾的想法一点点滋生、壮大,像无休止的藤蔓一样生长、蔓延,直至缠满了整颗心脏。
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从前季南星在阳台画画时,他偷偷拍下的。
画面中,季南星举着画笔,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苍白的侧脸笼在温和日光里,恬静又美好。
陆宴沉郁的目光落在那截细瘦的手腕上。
苍白的、细润的手腕,纤细又脆弱。
陆宴见过它被锢得发红的模样,很刺眼,像被凌/虐过后留下的痕迹,他曾经因为那道红痕后悔心疼。
可现在,他看着这节手腕,眼底的阴郁越来越浓。
想把他铐起来,戴上脚铐,锁在床头。
锁起来,藏起来。
让他从此以后只看得到他一个人,只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声音。
只要让他一点自由都没有,就能永远永远把人让留身边。
只要,锁起来。
*
季南星回到家里时已经过了九点。
他下午跟陆宴报备的是最晚最晚不超过八点半,回来的路上,他抱着手机发了好几条解释的消息,对方都没有回复。
季南星有点心虚,一踏入家门眼睛就四处乱瞄,却没找着人。
客厅中,白管家正跟女仆拿着玩具逗卡车玩,“小少爷回来了?吃过了吗,要不要让厨房给您准备点的?”
季南星摇摇头,“陆……我哥回来了吗?”
“下午回来了,不过吃过晚饭后,大少爷接了个电话,估计是去公司了。”
明天周一,还是海港城项目开标会,对打工皇帝陆先生来说,这个点去公司加班也实属正常。
难怪没回他消息,估计是忙着。
季南星松了口气,随手揉了揉卡车的狗头,伸着懒腰往楼上走。
来回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本就是晕车的体质,一路坐下来人都快坐没了,这副身体本来就差,这会更是四肢百骸都透着累。
“什么破医院啊开那么远……”
他嘟嘟囔囔回到房间内,屋里黑漆漆,手刚放在挂灯开关上,手腕却猛地一凉。
森然的冷意从尾椎骨窜起来,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阴恻恻地盯着他看,季南星后背一凉,还没来得及惊呼。
一阵天旋地转,他被人强按着手腕生生抵在门板上。
第44章
夜色彻底沉下来。
室内一片黑暗,季南星的手被握着高举过头顶,眼前杵着一抹高大的人影,陆宴的表情隐没在昏暗的光影里,看不真切。他没有出声,充满力量感的肩背紧紧绷着,像蓄势待发的弓弦,随时可能失控。
黑暗中,有一道银色的暗光一闪而过,像是某类金属物品的反光,但光线太暗,看不太清。
手腕被禁锢着,却没有太用力,只是握着不让他逃离,不至于疼。季南星转了转腕尝试挣脱,下一秒,那力度便握得更紧。陆宴依然没有出声,黑沉的眼眸半垂着,带着股阴恻恻的鬼气。
季南星看出他的反常,隐隐觉得不对,尽管是重逢后陆宴厌恶他的时候,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阴郁过。
他微微皱起眉,“怎么了?大半夜在我房间里,不回信息,也不开灯不说话,出什么事了?”
“你去哪儿了。”
冷不丁一声冰冷质问冒出来,季南星抬起眼,视网膜一片灰暗,像是回到他此前失明的时候。他用尚且能自由行动的左手去找陆宴的五官,像以前失明时一样,一点点描摹陆宴立体的眉眼,尝试通过手底下的触感还原对方的神色。他摸得很慢也很轻,一下一下,像是在描摹一尊精致的艺术雕塑。
“生气了?”季南星轻柔地说着,他声音刻意放缓,软绵绵的,宠溺地哄道:“滨海路段出了事故,有点堵车,所以才回来晚了。我发消息给你说了,你没回我。”
“我问你,去哪儿了。”
描摹的手被抓住,陆宴黑沉沉的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沉声问:“下午根本没有体检,为什么要骗我。”
“……你,你知道了?”季南星略微睁大了眼睛。
陆宴走近了一步,他比季南星要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腿长,光身形就能把季南星整个笼罩住。他用身体把季南星围堵在门前,隔绝了他逃避的所有出路。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为什么和别人出去?为什么瞒着我?”
陆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不等季南星解释,他先一步低下头,脑袋窝在季南星肩窝上,像在确定自己的所有物一样,不厌其烦地用鼻尖在那截修长的脖颈上轻蹭。
“我看见你对他笑了,很多次,为什么对他笑?他在公园里搭讪你,为什么要回应他?你给他联系方式了?季南星,你总是这样,对所有人都这么心软……为什么要对所有人都这么好,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只对我一个人好……”
脖颈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季南星不由得身体一软,他推拒的动作软下来,声音也变了调:“你瞎说些什么,就是偶尔碰到的而已……你别——嘶!”
锁骨蓦地被咬了一口,季南星刚惊呼出声,下一秒,细细密密的舔吻在敏感的脖颈上逐渐往上,陆宴叼住他的耳垂,热烫的呼吸洒在他耳侧,孜孜不倦地发问。
“一个22岁的小孩,幼稚、可笑、不成熟,你喜欢这样的吗……活泼的、有朝气的、话很多的,会逗你笑的,你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吗?他带你去哪儿了?约会?散心?共进晚餐?两个绘画的人,你们聊些什么,聊艺术,聊画画,还是聊灵感,你们很有共同话题吗……你和他在一起好久,7个半小时,456分钟,……回来以后,你跟我都没待这么久过,为什么却要陪别人那么久……”
陆宴的声音并不急切,相反,他说得不疾不徐,甚至轻柔得能掐出水来,可越是这样,季南星越觉得背后发凉。
陆宴从来没有这么失控的时候,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他偏执黑沉的瞳仁深不见底,泛着浓浓的冷意。
他轻轻用鼻尖蹭着季南星的侧脸,吐息洒落,季南星不自觉地轻轻颤动着,“陆宴,你别这样……”
陆宴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他俯身吻在季南星颤动的眼睫上,轻声说:“这双眼睛总是那么漂亮,琥珀一样的,像剔透的玻璃珠子,清亮的,盈着水,蒙着雾……季南星,不要看别人,你看看我,你只看着我一个人,好不好?”
轻柔的吻从一下下落在眼角,季南星看着这个陌生的陆宴,凉意袭遍了全身。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可身后是冰冷坚硬的门板,眼前是陆宴结实精壮的身躯,他根本逃无可逃。
逃避的动作深深刺伤了眼前的人。
陆宴脸色倏忽变得苍白,他紧紧盯着季南星的每一个细微神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像蓄势待发的猎豹紧盯着猎物一样,不允许他有一丝抗拒和逃离。
季南星被这眼神盯得发憷,喉结滚动,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陆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低沉的、阴冷的一声轻笑,突兀地响在在寂静的夜色里,让人不寒而栗。
陆宴闭了闭眼,他放缓了攻势,侧脸贴在季南星的脖颈边,像在聆听他脉搏跳动的声音。
“不要怕我,别怕我……”
明明是亲昵的语气,季南星却觉出一股凉意顺着脊骨往上爬。他缓慢地吐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快速分析当下的信息。
陆宴的状态明显不对,偏执、固执、占有欲和控制欲都浓烈得反常。
下午的时候,他拜托王殷联系上负责陆宴治疗的医生。医生告诉他,陆宴的情感创伤很严重,幻觉幻听、失眠焦虑已经是家常便饭,但最糟糕的是,他寻求医生的治疗,并不是为了让自己从幻觉中逃离。
相反,他治疗的最主要目的,是让医生通过催眠引导,让他反反复复地进入幻觉的状态,在过去苦痛的记忆里,日复一日地感受创伤,感受爱人在怀里离世的一次次痛楚。
他对幻觉成了瘾,并且,完全没有戒断的打算。
季南星也经历过至亲离世,知道活着的人承受另一个人的死亡有多么痛苦绝望。
爱意越浓烈,悲伤和苦痛就会越真实,越清晰,越无处可逃。
他看着这个陌生的陆宴,看见了他的痛苦,也看见他的爱意,看见他的不安。
心中酸涩颤动,季南星反手握住陆宴的手腕,轻声喊了喊他的名字
“陆宴,我不害怕你,也没有想要离开。下午的事情我可以解释,我和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但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沟通,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聊聊,好吗?”
他抬眼看向对方,湿漉漉的眼睛在月色下像沉静柔和的湖面,“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解释给你听,但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清润温和的语调像平缓的轻音乐,慢慢抚平眼前人浓重的不安。陆宴眼底的阴郁散去一些,只是禁锢着季南星的手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季南星抬头瞥了一眼,又转回来迎上陆宴的目光,微微蹙眉,低声说:“你按得我的手有点疼。”
话音一落,陆宴迟滞了一秒,他眼底闪过几丝挣扎,沉郁的面具出现一道裂缝,季南星马上又补了句:“你说过不会再伤害我的,陆宴,你不是答应过的吗。”
这下,手上的禁锢马上松开了。
季南星转了转发酸的手腕,陆宴力度控制得很好,其实并不怎么疼,只是握得久了,还是有些红。
“我开灯了。”
房内灯光打开,季南星才发现陆宴脸色比他预料的还差,近乎是病态的苍白,大概是刚洗完澡,他额发还有些湿,紧贴在额角,整个人显得阴冷沉郁。
季南星碰了碰他冰冷的手掌,“清醒一点了吗?”
眼前人身形颤了颤,才低哑着声音说:“……嗯。”
他眼底的偏执消退,但依然目光沉沉地盯着季南星没放,一眨不眨的,像要把人全部装进眼睛里。
屋里只开了两盏筒灯,光线算不上明亮,暖色的灯光映照在季南星白润的脸上,陆宴看着他清润秀丽的脸,一时看得出了神。
季南星看着他失去焦距的眼底,喊了他一声:“愣着做什么,过来。”
季南星坐在床边,陆宴的脚步停在他半步的距离,没敢真的凑过来。
高大的人影单膝跪下来,陆宴握着季南星的手腕,看着上面微微泛红的一圈痕迹,眼眶马上就红了。后知后觉的懊悔和自责揪得他心脏发疼,他把季南星的手掌放到唇边亲吻,嘴唇颤动:“对不起……”
季南星摸了摸他乌黑的发,垂眼看他:“对不起什么?”
“很多很多。我知道你是独立的,可是……”陆宴把脸埋在季南星手掌心,声音低哑痛苦:“可是我忍不住……你太好了,那么优秀,那么漂亮,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又很心软,对所有人都很好。所有人都会喜欢你,只要你离开我一秒,我就担心你再也不会回来。”
他瓮声瓮气的,季南星本来也没有生气,听完解释,心口像落了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一下子就软下来了。
他眼睛弯了弯,俯下身把陆宴的脸抬起来,跟摸卡车一样地挠了挠陆宴的下巴:“担心我不回来,所以就找人跟踪我?”
“……嗯。”陆宴没有否认,只是过了几秒又更正,说:“不是跟踪,是保护。”
“哦,连王殷是在公园搭讪我认识都知道,那就是早在你相信我之前,那个时候派人跟着我,也是保护吗?”
“……”
陆宴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睛,把脑袋搁在季南星的掌心,侧脸贴着他的手掌轻蹭,自觉地认错:“以后不跟了。”
憋屈理亏的陆大总裁很罕见,季南星看着他脸上生动烦闷的神色,没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顺着发梢往下,把他的耳垂捏在手里玩。
“跟踪我的人怎么跟你说的,说我跟一个搭讪认识的跑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警局私奔了吗?”
陆宴耳朵很敏感,骤然被握在手里揉捏,引起阵阵激流。他眼底暗了暗,却没躲开,只是侧着身子把耳垂送上去,自己握着季南星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吻了吻手骨上细小的粉痣。
“你跟别人走了,还骗我。”
季南星轻笑了声:“所以你觉得我跟那个人做什么去了,背着你偷偷约会?”
陆宴顿了顿,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沉和偏执:“……我不敢想。”
“嗯,你不敢想,但是敢回家当男鬼搞强制爱。”
季南星捞起地上躺着的一副银色手铐,刚刚在黑暗中有一抹一闪而过的暗光,当时他没看清,还想着陆宴搞什么名堂,没想到是这么明晃晃的play。
“哪来的?”
“……”
又不说话了。
“到底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早上在陈医生家里,腻腻歪歪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你身后的军师出的都是歪点子,以后别乱听他的。”
“……好,我只听你的。”
“只听我的?”
“嗯,只听你的。”
季南星低着头,陆宴正抬起眼看他,黑而亮的眼睛灼热地望着他,眼底热烫的爱意明晃晃的,几乎要把人灼伤。
“那你上来。”
跪在身侧的人没有动身,陆宴愣了半秒,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季南星拉了拉他,重复道:“上来。”
床铺凹陷下去,陆宴坐在他身侧,手黏糊糊地拉着他不放,却没敢抬眼再看他一眼。
他低垂着头,眼帘半敛着,大概因为心虚,脑袋耷拉下来,像在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和责骂。
但是没有。
季南星抬手撩了撩他微乱的额发,凑近了点,去找他垂下来的眼睛,“陆先生,是不是吃醋了?”
“……嗯。”陆宴闷声应了一句,大概是觉得丢脸,他不太自然地低着头,眼睛也心虚地眨动着。
季南星看着他别别扭扭的神色,心里一暖,双手捧着对方的脸快速在他侧脸亲了一口。
手底下的人霎时愣住了,陆宴僵硬了半秒,而后眼皮掀起来,像是不可置信一样,瞳仁微微收缩,黑沉的眼底点起几丝亮光。
季南星浅笑着捧着他的脸揉搓,像揉弄一个团子,“没跟人跑,也不会不回来。我下午只是拜托王殷去找之前治疗你的医生,你在警局撒谎骗我,不肯跟我说实话,我只能自己去找答案。陆宴,是你先骗我的,以后别这样了。”
他轻轻笑着,眼底的笑意像要溢出来一样满,“我没有不要你,珍爱大狗狗从我做起,我不弃养的。”
乱动的手被人按住,陆宴黑而亮的眼睛定定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琢磨不透。
季南星用鼻尖蹭了蹭他的眼角,“我不骗你,你也不准再骗我,不管发什么事情,都不准瞒着对方,多长嘴多沟通,以后想做什么都提前跟我说一声,好吗?”
陆宴一直静静看着他,深沉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垂、眉眼、鼻尖,一点点描摹过,最后落在他一张一合的唇上。
他听得很认真,像一个虚心听训的学生,把季南星的话全部听进去了。
季南星还亲昵青涩地轻碰他的侧脸,没留神眼前人越来越沉的目光。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没什么是我们不能一起面对解决的,只是无论如何,要让我先知道,行不行?”
他轻声说着,话音一落,陆宴便欺身压下来,低声说:“什么都可以吗?”
季南星迷蒙地眨了眨眼:“嗯?”
陆宴将他抵在床铺上,双手撑在他身侧,迎着季南星纯澈的目光,他抬手轻轻用指腹按在季南星的唇角,声音更低了点。
“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第45章
卧室本就只开了两盏小灯,光亮被陆宴撑在床上的身影遮挡了大半。
暧昧的光影下,季南星清润的五官像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茶色的眼眸中浸了水色,薄而润的唇微微张开,纤长的睫毛颤动着,柔软中带着诱欲,像无声的邀请。
陆宴强势地占据季南星的所有视线,像甘愿被海妖吸引的船员,冰凉的指尖划过侧脸,捏过季南星的耳垂,最后停在唇边。
“什么……都可以吗?”
底下传来一声温软的轻笑。
海妖掀起眼皮往上瞧了一眼,眼波流转,双目湿润,他莹润的唇张开了,咬住陆宴的指尖,上挑的尾音像带了钩子。
“想做什么呢?”
身上人眸色渐深,季南星看着陆宴眼底浓烈的欲色,微微仰起头,抬手一勾,揪住陆宴的衣领往上吻了过去。
唇瓣相碰,柔软、湿热的触感的让两人都颤了颤。
季南星闭着眼,舌尖青涩地舔动陆宴抿紧的唇线,温软的舌尖探出来,轻轻压在陆宴的嘴唇上,却迟迟没有撬动那道合紧的防线。
他不满地轻哼了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在眼下这个场合像另一种暗示。
陆宴黑沉的眼睛定定看着他,看他因为紧张而颤动的眼睫,季南星的眼皮很薄,薄薄一层肌肤白而润,盖住了眼底的水润和潮湿。
季南星吻得细致又认真,全然没发现亲吻的另一方半垂着眼眸,正肆意又阴诡地注视着他。他仰着头献祭一样地把自己送到猎人手中。
很快,放在陆宴胸口的手被反握住,后颈被用力按住,季南星正要睁眼,下唇却猛地被叼住。刚刚还紧闭唇线的人,如今按着他的后颈将他压在床铺上用力亲吻。
陆宴捏住季南星的下巴吻上去,舌头强势地闯入,攻城略地,引起一片混乱的酥麻。
季南星头脑一片空白,周遭的空气变得黏腻湿热,相触的肌肤烫得惊人。陆宴吻得很重又很凶,带着毫不遮掩的占有欲,搅动他的舌尖,按在后颈上的手掌也逐渐往下滑去。
他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呼吸被掠夺,视野和感官都被陆宴掌控,舌尖扫到的地方激起阵阵酥麻的电流,身体软下来,像一个无力挣脱无法自控的破布娃娃,被陆宴按着亲吻。
室温上升,空气却逐渐变得稀薄,季南星在磨人绵长的湿吻里,呼吸渐渐短促,脆弱的身体经不起长时间的激烈亲吻,他渐渐喘不过气来,泛红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他微微蹙眉,求救的呼声却被强势的亲吻死死堵住。
“别……”
眼前渐渐泛白,季南星堪堪要昏厥过去时,陆宴松开了他。
陆宴体贴地放过那片被吻得鲜红莹润的唇,转而亲了亲季南星泛红的侧脸,一点一点沿着侧脸吻过去。
季南星在双唇分开的空档努力平复呼吸,湿润的眼底泛着暧昧的水光,眼眶几乎红透了,说话也不稳:“我不要了,不来了,不来了……”
推拒没有多少效果。陆宴快速缠上来,唇瓣沿着他的耳垂舔吻,边亲边哑着声音问:“休息好了吗?”
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腰上一凉,冷不丁一阵激流酥麻从侧腰窜起来,季南星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气声。
他不满地推了陆宴一把,身上传来低沉的轻笑,陆宴握着他的腰不由分说地拽近,乌黑的眼睛自上往下睨着他,眼眸渐深。
“看来是休息好了。”
“别,我不行了,陆……!”
季南星睁大了眼睛。
不管不顾的吻落下来,陆宴没有给季南星半点抗拒的余地,压抑急切的亲吻带着的思念与偏执,啃咬着他的唇-瓣,舌尖撬开齿关,蛮横地闯了进去,灼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体温更烫。
空气中传来暧昧的水声和轻吟声,季南星头脑发蒙,不敢相信那道变了调的尾音竟然是自己发出来的。
衬衫被人完全解开,绵密的亲吻从唇上离开,逐渐往下,带着滚烫的温度,顺着脖颈往下舔咬,留下一个个浅红的印记。
“嘶……”
锁骨被咬了一口,季南星发出一声惊呼,而后又变成压抑的喘息,他在呼吸的间隙努力挤出几道声音,“……陆宴,你是狗吗?”
陆宴低哑笑了声,在自己咬出来的红印上细细舔吻着,恨不得把底下的肌肤都烙上自己的印记。
“你是我的,季南星……你是我的。”
低哑的呢喃带着偏执和欲求,季南星被绵密的亲吻烧得理智全无,呼吸随着下面的轻咬舔吻颤动,衬衫衣角堆叠上来,季南星下意识叼住,堵住了即将泄出口的轻吟。
“你……”陆宴看得失神。
亲吻停住了,他半垂着眼眸盯着身下的人。
季南星茶色的眼瞳失去了焦距,乖巧地叼着自己的衣角,眼尾湿润,双颊泛红,往常温和清润的脸上映着说不出的艳丽。
漂亮的、温软的季南星,真实的、无条件信任纵容着他的季南星……是属于他的星星。
察觉身上的亲吻停顿,季南星迷蒙地眨了眨眼,鼻腔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轻哼,软糯又温驯。
含着水光的一眼望过来,陆宴握在腰肉上的力度又收紧了。
他俯下身去,乌黑的眼底在夜里亮得惊人。
季南星还茫然地咬着衣角,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下一秒,心口左边骤然一麻,他即将出口的疑问瞬间变调:“嗯……哈!”
轻哼的尾音变得尖而细,他抱着匐在锁骨下方的脑袋,扣住陆宴的发丝,白润的指节都浸满粉色,压抑的低吟被衣角堵住,只能发出介于“嗯”和“啊”之间短促模糊的气音。
……
季南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双腿都打着颤。
他知道陆宴偏执固执的性子,可看着镜子里脖子上连绵一片的红痕,还是忍不住红了耳尖。
尽管没有做到最后,他身上依然没有一块好肉,腰腹被掐得青紫交错,脖颈上青红相间的印记层层叠叠,连下唇也被咬出两道浅浅的口子,一碰就疼。
明明是克制隐忍的人,怎么一到床上这么霸道,推也推不开,怎么喊他、求他也半点不停。
他站在镜子前,镜中人唇红齿白,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水汽,脸颊泛着淡淡的粉,一副被浸润过的模样。
季南星原本准备穿浴袍出来,左思右想,最后还是严严实实穿上长袖长裤的睡衣,纽扣扣到最上方,确保把能遮住的肌肤都遮住了,才打开浴室的门。
陆宴靠在他床头,拿着平板看得认真,暖色的灯光映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季南星轻手轻脚走过去,没忍住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很纯粹的一个亲,一触即分,只是在季南星即将脱身的时候,底下人却一把按着他的脖颈,搂着他的腰接了个绵长的湿吻。
一吻结束,季南星马上从陆宴怀里跳起来,没忍住嘟囔:“你还有完没完了……”
他用手背抹了抹唇上的水光,心里止不住郁闷。原以为陆大总裁这种人机谈起恋爱来是青涩柏拉图循序渐进的,没想到这人上来就搞个大的。
想想十分钟前被强压在盥洗台上的糊涂事迹,季南星以后进浴室都不敢直视那个大理台面。
他闷声不说话,耳尖却被人碰了一下。
“怎么这么烫,还害羞吗,都清理干净了。”陆宴把他拉过来,双手环住他的腰收紧,在他侧脖颈轻蹭着。
“你还好意思说,以后……以后别这样了。”
“好,下次换个玩法。”
季南星被他蹭得后腰发麻,偏头躲了躲,却被按着下巴掰过来,从后面被握在后颈接了个吻。
“……陆宴,你是亲亲狂魔吗。”
他掰开陆宴转回身,湿漉漉的一眼瞪过去,没有一点威慑力。
陆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亲了亲他的眼角,“刚刚是你先亲的。”
季南星一巴掌把他拍开,没好气地嘟囔:“得寸进尺。”
陆宴握着他的手蹭了蹭,拿出平板,给季南星看屏幕上的论文。
“先天性疾病很难根治,只能慢慢调养。不能喝酒,不能情绪激烈,不能剧烈运动……”
看到这,季南星警告似的抬眼,咬着牙着重强调:“不、能、剧、烈、运、动!”
“今天也没有很剧烈。”陆宴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你身体没好全之前,我们慢慢来。我不着急。”
很体贴的发言,但季南星一想到他刚才花样百出的玩法,心里发怵。
他凉凉地觑了陆宴一眼。
陆宴当然不着急,光逮着他搞花样都能玩好久。
将近两个小时,从床上玩到浴室,季南星澡都洗了两次,陆宴除了最初被解开的两个衬衫扣子,连发丝都没乱。
折腾来折腾去,受苦受难,痛苦又欢愉的只有季南星一个。要不是顾及他虚弱的身体,估计今晚也没这么快收场。
季南星撇了撇唇,越想越闷。
这次就算了。
下次,下次等他身体好一点了,必定让陆宴知道什么是猛男本色,重振雄风。
匆匆几眼将论文看完,季南星才发现书架上还摆着几篇心脏疾病的论文,都是刚刚添加的,每一篇都被做了细致的标注。
陆宴绕过他的手将平板搁下,俯身趴在季南星胸前,闭上眼听他平缓稳定的心跳声,仿佛那是安全感的唯一来源。
“我外公有个旧友,是心内科的专家。等我手头的事忙完了,我们去趟美国。”
肖南星过去二十年都只能依靠仪器生活,就算陈源清说季南星现在身体稳定,只要按时吃药定期检查就没什么大问题,陆宴依然放心不下。
一想到刚回国时,季南星在车上昏迷发病的模样,回想他发白的嘴唇和紧闭的眼睛,陆宴就止不住后怕心惊。
他已经失去了季南星一次,不能再失去他第二次。
季南星读懂了他的不安,拉着他的手放到心脏的位置,“陈医生说了情况很稳定,没有复发的迹象,不用太担心。”
“就当看个心安。我们只看病,不会见到陆志华,别担心。”
季南星倒是不担心,虽然陆志华对这个“小儿子”极尽一切地好,但季南星对他感情淡淡。
这个造成陆宴童年阴影和情感缺失的始作俑者,在几十年后终于幡然醒悟,想尽力弥补,但伤害已经造成,迟来的歉意比草贱。
就和他突然想认回肖南星同样,除了感动他老头子自己,没有半点实际意义。
说到谁来谁。
陆宴话音一落,季南星手机上就跳出来陆志华密密麻麻的语音条。
连同一起发过来的,还有一张名片,是和陆家合作许久的律师。
三条60秒的语音条接连冒出来,季南星心里瞬间抖了抖。
“这架势……又是律师又是语音轰炸,陆志华是不是知道肖南星是他的假儿子,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不会。”陆宴环住他,“生日宴闹一出,陆志华以为那是许桓联手刘辉和苏祚弗做的局。”
“许桓??”
陆宴点头:“不想你认回陆家,又把矛头直指向我,动机目的明确充足,陆志华会这么想,很合理。”
宴会闹剧一出,消息就马上传到大洋彼岸的陆志华耳朵里。当时陆董正在游艇会上开淫趴,一听消息连酒都不喝了,拽着电话到甲板上把许桓大骂一通,连职务也一并卸了。
第二天,一纸调令把许桓调去欧洲,没个三五年大抵回不来。这里头当然少不了陆宴的推波助澜,能把季南星的身份保住,又能把许桓这个晦气东西支走,帮陆志华打打配合,他乐意至极。
陆志华的语音条点开,果然和季南星的担忧无关。
认亲出了变故,陆志华心有愧疚,不忍心老二的私心波及到这个体弱多病的小儿子,为了弥补,把国内的一栋庄园别墅挪到肖南星名下。
“小宝,这事是爸爸没有处理好,才闹出这种事……那庄园风水好,也清静,山清水秀,很适合休养。要是大宅呆腻了,你就到那边住几天,管家佣人让你哥给你安排。你二哥不是人,作风也有问题,你少跟他来往。有什么事就找你大哥,陆宴稳重成熟,有他照顾你,爸爸也放心。”
语音播放的时候,陆志华口中稳重的“大哥”正搂着自己名义上的弟弟,叼咬着弟弟温软的耳垂,慢条斯理地舔吻着。
他确实把季南星照顾得很好,原本面色苍白的人,被他一个晚上折腾下来,现在满脸红润水光。
季南星对豪车豪宅没什么念想,但一查那里的房价,一连串的零数完,还是惊讶地瞪了大眼。
“陆志华出手这么大方,要是发现肖南星不是他的儿子,不得原地黑化吗?”
“不会。”陆宴轻柔地抚摸他的软发,淡淡道:“他不会在意这些。”
“为什么?”季南星抬起头,疑惑道:“说到这个,你一早知道肖南星不是陆志华的儿子,却没捅出去……你那会那么恨我,为什么没跟他说?”
陆宴俯下身来,和季南星并排躺着,解释道:“陆志华只在乎华务能不能延续下去,其他的人和事,他都不在乎。”
回想陆宴被掌控的前半生,季南星心里猛地一沉。
陆志华现在游戏人生,对肖南星予取予求,不代表他对陆宴也能这样随和放松。
就算他表面说着懊悔,说着对不起这个大儿子,可时间倒流,重来一回,陆志华还是会做相同的决定。他骨子里流淌着利己主义的血液,向来擅长忽视他人的苦难。
如果有天东窗事发,季南星就算了,顶多他就是又一个辜负陆志华期盼的“许桓”,可陆宴呢?
他是陆志华钦定的接班人,陆志华现在的忏悔都处在陆宴没有越轨,没有脱离他安排的既定轨迹的前提上,一旦陆宴没有按照他的意愿生活,这个一口一个小宝的“随和”父亲便会马上翻脸不认人。
一想到这个或许发生的可能,季南星一颗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忧心忡忡,眉头还没舒展开来,手机上马上跳出来陆志华的消息发。
这回他没发老登语音,一同发过来的只有一张照片。
【过尽千帆】:小宝!下周你秦叔叔办酒会,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你就当帮爸爸一个忙,我给你哥介绍了个小女朋友,秦家的千金,你听说过吧?
【过尽千帆】:你哥对着姑娘就爱甩冷脸,你过去帮我盯着他,别让他把人秦小姐给拒了,这事很重要,关系到华务未来的发展方向,别人过去我放心不下。
【过尽千帆】:【图片】
【过尽千帆】:漂亮吧,跟你哥门当户对,一看就是金童玉女,登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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