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苏祚弗不自然地停顿,季南星又喊了声:“父亲?”
苏祚弗刚才癫狂的语气和缓下来,眉眼一动,他说:“南星,爸爸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目前时机不好,爸爸还不能给你优渥安定的生活,等一切安顿下来,爸爸一定把你接走,好吗?”
季南星默默观察他的神色,抽回手:“我理解您的苦衷。陆家这些年对我不错,一时半会,我这边也不好脱身。您有什么打算?”
“陆家人……陆志华是个疯子,那个陆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骂得起劲,冷布丁地脊背起了一身凉意,一垂眼,发现眼前温润的青年脸色似乎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您继续说。”
“你身边跟着很多人,医生、保镖、侦探……他们像鬼一样缠着你,这些天我一直找不到时机和你接触。”
“不碍事。眼下也见上面了。您加我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我们线上说,一直约出来也不方便。”季南星懂事道:“父亲这些年辛苦了,但要和陆家对抗不是简单的事,只凭我们两个人是远远不够的。敌我双方能量悬殊,父亲,等我处理完陆家的事,我们就离开吧,别纠缠了,斗不过的。”
果不其然,苏祚弗冷冷笑了声,“他陆志华这么多年溜在外国让人抓不到把柄,他的两个儿子不还在国内吗?一个两个,总能留有破绽。陆家害我到这个地步,让我们父子两人分隔这么多年……从前是我没用,没钱没权没能力。现在……”
现在?
季南星敏锐抬起眼,正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下周就是陆志华儿子的生日宴,他要认你,我偏要让他出个大丑,让陆志华、让陆家身败名裂!”
苏祚弗慷慨激昂地说,瘦削的脸涨红起来,猩红的眼底近乎癫狂:“儿子,只要计划成功,到时候、到时候我们什么都有了……”
日暮时分,落日西沉。
硕大的落地窗边,苏祚弗神色激动地说着什么,橘色的余晖落在他消瘦苍青的面孔上,将那对凸起的眼球照得发红,像阴毒的厉鬼,连声音都变了调。
*
与此同时,书房内。
陆宴翻看完一份文件,重重合上,却又重新翻开,将那份6页的鉴定报告每一个单词又仔细看了一遍。
他许久没有说话,只有抿紧的唇和不断翻看的动作,无声泄露了主人的烦躁。
“再看多少遍,结果还是一样。”于晨无奈地劝道。
为了老板的绝美爱情,于晨当晚就联系了SNU的画作鉴定机构,没成想对方负责人不在纽约,就在A市出差。
今天一早,于特助马不停蹄把几幅画作带过去,紧赶慢赶,一天就出了鉴定结果。
与欧洲的鉴定报告大同小异。
唯一不同的是,SNU的佩兰教授正巧也在场,作为享誉全球的绘画大师,佩兰的目光不会错。
于晨带过去的作品是季南星十年前获奖的作品,佩兰作为刘勤庚曾经的导师,除了作者以外,没人比他对《晖光》的绘画技法更熟悉了。
他研究判断了一整个白天,最终断定,尽管十分相近,但后几幅作品仍有十分明显的模仿痕迹,而且行笔之间,后者在细节处理方面写实痕迹更重,这种下意识的作画模式是刻意模仿也无法避免的。
有理有据的一番报告出来,于晨交到陆宴手中,不意外地看见对方彻底沉下来的脸色。
明明昨天还一切明朗,甚至一切欣欣向荣。这才过了一个晚上,老板的爱情又大变了天。
原以为失而复得的人,很可能是明晃晃的又一个陷阱计谋,于晨看着陆宴沉默的神情,接下来的消息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想说什么就说。”老板吩咐了。
于晨迟疑了会,道:“一直跟着肖先生的人来了信息。之前一直在别墅外头出没的人确实是冲着他来的,这人身份奇怪,查不到什么信息,只知道以前是个艺术家,但现在手废了,嗓子也哑了,身体也不太对劲……才一天,查不到什么东西。手底下的人已经开始着手细挖了,过几天才能回消息。”
“这本来也没什么,但今天,这个男人跟肖先生见了一面……具体谈了什么,听不太清。”于晨战术停顿了会,很快接受到老板催促的目光。
“但谈话里,很多次提到陆志……咳咳,陆董和您的名字。”
陆宴批报告的笔停住了,钢笔在纸面晕开一道墨痕,很快被主人涂抹掉。
“知道了,还有呢。”
“额……还有,肖先生最近一直在打探您过去的消息。”
陆宴搁下笔,终于抬起头,“查什么。”
“在查一个叫ash的女仆。雇了私家侦探,跟陆家以前的管家仆人都打听过,费了不少功夫……”于晨想了想,有些不放心:“他这么查,不会真的是……”
Ay是抚养陆宴长大的女仆,她跟陆家闹得难看。豪门贵族圈没什么人愿意雇佣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女佣,离开陆家后,她辗转在LA几个中产家庭做帮佣,后面几年渐渐没了消息。
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但毕竟是陆宴从小最亲近的人,于晨不免担心:“肖先生好像不太擅长查探这些东西,要不要干预一下?”
陆宴沉吟了一会,才说:“随他,不管。还有别的事吗?”
“我最近忙着,项目都交给了杨助理。小杨胆子小拿不定主意,这几天海港城那块地谈不下来,秦家大少爷怎么也不肯让步,压力很大。还有……秦董和陆董前阵子在美国碰了一面,这几天,陆董明里暗里催了很多次,问你什么时候跟秦小姐见面。”
“不见。”
“行。”于晨吐了口气,把备忘录的一行划掉:“秦家大少爷这几天回国了,很‘活跃’,海港城的地,他下了血本,志在必得的……外面都传,这个项目他拿定了。”
“他拿不定。”陆宴笃定道,“明天下午空出2个小时,跟海港城项目方碰个面。”
于晨就等着他这句话,“行。我让小杨安排。”
私事、公事全部汇报完毕,陆宴翻开工作文件开始批报告,于晨却还杵在书房没挪步。
“还有什么事。”耐心已经告罄,陆宴声音冷淡。
于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秦大少爷回国后,好像跟肖先生也有交集。”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陆宴眼底沉了沉,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情况属实吗。”
冷声说完,不等于晨回复,他搁下笔,甩开的墨水在合同纸上留下一片墨迹。
陆宴少见地失态。
眼前狼狈的墨水印痕,像是在嘲笑他的颓丧和失败。
画作比对不上,手机里神秘的信息,暗中调查他的过去,跟来路不明的人谋划和他相关的计谋……现在,又跟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搅在一起。
每一桩每一件,随便哪条拎出来都足够可疑。
可直到现在,这么多证据摆在他面前,他居然还在可笑地问:“情况属实吗。”
一张足够以假乱真的脸,一次做足了准备的模仿,居然、居然真的差点把他蒙骗过去?
陆宴在心里嘲笑自己的无能。
认错人、差点相信转世重生的胡话,他甚至连许桓都不如。
他深深舒了口气,保持最后一丝冷静理智,“……他们怎么接触的,最近一次碰面是什么时候。”
向来快问快答的于助理为难了许久,顶着陆宴冷漠的眼神,他最终缓慢地吐出两个字。
“……现在。”
*
告别了身分不明的又一个“父亲”,季南星快步往回赶。
出来前跟陈医生说几分钟快去快回,眼下都快过半个小时了。
傍晚时分,公园有不少志愿者为最近的慈善拍卖会发传单,季南星赶时间,也顾不得礼不礼貌,一一婉拒。
身侧落下一道人影,季南星想也没想便道:“抱歉,不感兴趣,借过一下。”
“怎么这么无情啊南星哥哥。”清越的男声响起来。
季南星一抬头,看见一张张扬俊朗的笑脸,“……是你?”
秦缙穿着一身休闲装,头戴一顶鸭舌帽,双手抄在兜里,嘴里还幼稚地叼了根棒棒糖,朝季南星眨了眨眼睛,“是我,碰巧,又见面了。我说过嘛,我们总会再见的。”
“重新介绍下,我姓秦,秦缙,辉越的那个秦缙。”
辉越?
S城的顶级财阀,这几年有往A市扩张的冲劲,最近海港城的项目,华务和辉越斗得如火如荼。秦家和陆家,势均力敌的两个家族,尽管长辈们有撮合小辈的意思,但两个继承人依然互不相让。
秦缙,这人是陆宴生意场上最大的对头。
陆志华认亲的消息一放出去,先来一个真假不知的老父亲,又来一个对家继承人,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找上了门。
季南星冷冷扫了他一眼,秦缙挑了挑眉,像是很享受他的打量。季南星眼底一沉,快步越过他,身后人却像甩不掉的黏皮糖,亦步亦趋跟上来。
“怎么这么高冷,对那群小屁孩的时候不还温温柔柔的吗?”秦缙大步一迈,没两下就跟季南星并肩,“南星,交个朋友而已,怎么一个机会都不给。”
季南星脚步没停,秦缙竟上手攥住他的小臂,道:“我给你发的短信也不回,南星哥哥,真的好难接近啊。”
短信?
那些匿名短信竟然不全是苏祚弗发的?
脚步停住,季南星挣脱了下。秦缙松开他,耸耸肩,“没必要对我敌意这么大。虽然找上你不是偶然,但在公园里欣赏你的画也是真的,更何况,我喜欢长得漂亮的人。”
他戏谑地瞥了季南星一眼,“你是陆志华即将认回家的小儿子,无论陆志华多宠你,头顶还是压着陆宴这座大山。按道理,我们目的一致,可以交个朋友。”
“什么目的。”季南星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你在查陆宴小时候那个女仆吧,叫什么……Aey?听说陆宴小时候性格大变跟她有关,很不错的切入点。”秦缙说:“她当年跟陆家闹得难看,现在知道她去向的人不多。我知道她在哪,你那个查法效率低又明显,你猜陆宴还有多久会发现你在查他?”
“你是私生子,陆宴就算不为难你,也不可能会帮你。你无权无势,在华务怎么跟他斗?跟我合作,不说扳倒你大哥,多少给他使点绊子,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一点坏处。既然陆志华准备把你认回家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就不为自己打算打算?”
“所以呢,你要什么?秦大少爷会做慈善特地给我透消息吗。”
“也不是不能。”秦缙朝他暗示地眨眨眼睛,“你陪我约个会吃个饭,我考虑考虑?”
季南星被他说得起一身鸡皮疙瘩,毫不掩饰地觑他,“直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简单。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秦缙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忙。”
*
深夜,半山别墅静悄悄。
陆宴的书房内,一道轻巧的人影摸着黑在文件堆里翻翻找找。
项目策划书、投标文件、工作汇报、季度报表……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打工皇帝陆先生一天的奏折堪比百科全书。
翻找了会,季南星终于找到秦缙说的项目书。
按照秦大少爷的说法,他已经在华务内部安插了人手,这个暗线能直接接触海港城项目,大概率层级不低。翻到文件末尾,季南星找到项目组成员名单,他快速拍了张照片,又将文件塞回去。
秦缙的话不能全信,在没有一定把握之前,他不敢轻易告诉陆宴。对方说得太爽快,爽快得近乎阴谋,不能排除是不是打算利用他传话,来扰乱华务内部的决策。
季南星上辈子打工经验是跟学阀和学二代关系户斗智斗勇,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商战,一时脑袋有三辆卡车那么大。
去辉越浇死发财树他倒是在行,但这种迂回暗涌的争斗,实在头疼。
一想到陆宴一辈子都混在这样明枪暗箭的生意场里,季南星不免在心里把在美国浪荡的陆志华骂一通。
把弄乱的文件堆叠回去,季南星到书柜上翻找一些信件,他需要白小姐的字迹,来对照苏祚弗那几封信件的真实性。
按照白管家的说法,白小姐生前的书信都被陆宴归整放在书房里。书房从来不让佣人随意进入,没有陆宴的许可,白管家也不敢擅自做主。
苏祚弗这事过于诡异,季南星实在跟陆宴开不了口。
能怎么说?说我怀疑我母亲被你父亲强取豪夺跟旧情人分手,还让你父亲喜当爹了二十几年……这听上去跟转世重生的离奇程度也差不了多少。
更何况,苏祚弗的话连一半的可信度都没有。
如果他真是肖女士的真爱,肖雯从陆家离开后不可能不和他联系,更不可能受尽旁人的冷眼,最终只能嫁给无所事事的赌狗季旺生。
想起苏祚弗最后附在他耳边细说的“复仇计划”,季南星心中更烦了。
都是陆志华的错。
好好的,搞什么认亲认亲,除了感动他自己,没有半点好处。
自从消息放出去,麻烦一件一件找上来,可见,老钱家族的小儿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一通翻找,季南星没找到白小姐的信件,他合上柜门,路过桌边时却不小心碰到一份文件。
银白素净的封面,左上角印着某个医疗机构的logo。
季南星一颗心提起来,医疗机构……陆宴生病了?
他快速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标题却让他愣在原地。
视网膜一览无余将文字接收完毕,大脑却像生锈一样地缓慢运作,不等季南星反应过来这份文件到底意味着什么,书房灯光骤然亮起来——
哒。
开关一声轻响,亮白点灯光晃过,季南星下意识闭了闭眼。
“想找什么。”
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季南星睁开眼,恰好对上陆宴冷得刺骨的目光。隔着几步的距离,陆宴穿着一袭长风衣,高挑的身形被灯光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分界线。
深更半夜出现在陆宴书房,还可疑地翻着文件,季南星自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尽管前一天晚上,陆宴态度和缓了不少,但眼下,对方森冷的目光已经表明了一切。
季南星无奈,将手里的文件合上,低声道:“我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信吗。”
陆宴不置可否,将季南星手里的文件抽走,他快速扫了一眼看似整齐的桌面,阴沉的眼底又暗了暗。
下午刚见过秦缙,晚上就迫不及待动手,仗着他对这张脸的纵容,这个低劣的赝品,连装也懒得装了。
“出去。”他冷冷开口。
季南星嘴唇动了动,手掌握拳又松开,缓了好一阵,才说:“陆志华认亲的消息放出去,很多想对你不利的人都找上我。下周是你生日,经手的人、宴会流程的每一样你都要多加小心,他们很可能在宴会上做手脚。”
“出去。”陆宴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别让我说第三遍。”
“我……”季南星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握陆宴的手,却被对方用力反手拽住。
陆宴审视的目光冷冷悬在上方,他力气很大,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将那截白皙的手腕禁锢得发红。
季南星皱着眉,忍着疼还是要说:“我知道你还不信任我,实在不行,你把我当成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源,至少听一听,到底是真是假,你让于哥和白管家上点心,总会查出……等等,你手怎么了?怎么流血了,出什么事了?”
陆宴垂在身侧的手掌缠了两道纱布,藏在风衣的袖子里,起初并不明显。眼下,血色从纱布中渗出来,看着渗人。
季南星大脑快速将可疑人物过了一遍,紧张道:“许桓为难你了?还是陆志华?”
关心和询问都没有得到答案。
陆宴转了转腕,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用受着伤的手拎起季南星后领,毫不留情地将人一把甩出了门。
纱布被殷红色渗透,陆宴低头看着受伤的掌心,目光沉沉,一门之外,那道清润的声音正急切地诉说着什么,陆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海港城项目策划书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原位,但监控摄像头早已将那人的罪行记录下来。
在明晃晃的证据面前,一切关心和解释都显得可笑。
他翻开那份让骗子错愕不已的文件。
是一份医疗委托书。
委托该机构对样品A与其余三个样品分别进行DNA亲子鉴定比对。
落款时间是今日凌晨3点,陆宴在肖南星房间内看到那条神秘短信之后。
那时陆宴还心存侥幸,或许一切只是误会。但这一整天的闹剧理清,他也找不出任何替肖南星分辨的借口。
肖南星回国后不久,他曾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这个和季南星容貌一致的弟弟,却没想到一语成谶,当初的怀疑全部成真。
陆宴沉默地点了根烟,白雾飘散起来,分散了心口的涩和痛。
手机上,一条条消息不知疲倦地跳出来。
置顶对话框中,【星星停电闹罢工】的ID涌出十几条信息。
再往下,陆志华嘱咐他照顾好“弟弟”的消息也明晃晃飘着。
陆宴冷冷笑了声,阴恻恻的,带着浓郁的鬼气。
夜色沉沉,一封邮件冷不丁跳出来,是那个医疗机构。
点开附件,检测结果与陆宴预料的分毫不差。
【根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排除样品A与……存在生物学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冷战闹别扭是为了更好的掉马!
闹得越凶,do起来更狠!
第37章
【图片】
【星星停电闹罢工】:医疗箱放在门口,伤口渗血了,记得处理。
【星星停电闹罢工】:我知道你在看,十分钟后医疗箱还在的话,我就喊白管家进去帮你换。
【星星停电闹罢工】:倒计时1/10.
季南星抱着手机守在二楼,走廊黑漆漆,他倚在栏杆等了许久,堪堪倒计时到9/10的时候,书房门打开了。
门缝里的亮光一闪而过,陆宴甚至没有分出眼神往上看一眼。
书房门快速合上,亮光消失。
季南星看着重返黑暗的别墅,在对话框里发送最后一条信息。
【星星停电闹罢工】:早点休息,晚安。
折回房间,季南星在柜子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到当初回国前乔管家塞给他的资料文件。
当时他专注看陆宴的资料,把几十页华务架构资料都撇在一边,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翻找出来后,季南星躺在床上,把刚才在书房里拍到的人员名单一一对照,圈出几个关键人名,登上当初回国时候陆志华给他的华务内部账号,没什么实权,但查几个人的工作调动情况,也足够了。
秦缙刚回国半个月,埋线的时间不会太久。根据这个时间线往前推,近一个月有明显变动且能跟陆宴产生直接工作汇报、能接触海港城项目的人员,一经排除,就只剩下四个名字。
季南星转着笔,把这四个人的资料勾选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看,手机里就跳出一个黑色头像的对话框。
【Q】:怎么样宝贝,得手了吗?就在自己家里,很简单吧。
【星星停电闹罢工】:不会说话嘴巴可以撕了。
【Q】:……
【Q】:好吧,伟大的合作对象,办成了吗?
季南星面无表情从手机相册里挑挑选选,把刚才拍的几张照片发过去,是海港城的投标文件。
【星星停电闹罢工】:【图片】【图片】够了吗?
【星星停电闹罢工】:你要的另一份文件也在,到时候怎么交接,给你的线人?
【Q】:那怎么行,我哪舍得让你暴露呢。
【星星停电闹罢工】:说人话。
【Q】:周六陆宴生日会,到时候我会给你个地点,你把文件放下,自然有人去交接。
【星星停电闹罢工】:周六零点截止投标,周六晚上再给你,你来得及吗?
对面没有马上回复,季南星等了一会,正要放下手机的时候,秦缙的语音电话跳出来。
话筒里传来轻快的笑声。
秦缙:“这么为我着想啊小南星,真是令人感动的合作情谊。”
“秦缙,再这么说话,你什么都得不到。”
“啧,真凶啊。”秦缙笑着说:“既然投标价格到手,我也跟你透个底。我老爸跟陆志华有撮合我妹和你哥的意思,但我不乐意。你哥下个项目,我也想分一杯羹。怎么样,小南星,有没有兴趣加入?”
季南星不置可否:“文件到时候放哪。”
秦缙拖长了语调:“不着急,到了时间我给你信息。”
“行。”季南星利落的应下。
挂断电话之前,秦缙又道:“初次合作,没想到你这么爽快。联系这个人,他会告诉你那个女人的下落。南星,合作愉快。”
秦缙发过来一个联系人。
季南星笑了笑,真心诚意地回复道:“辛苦秦总,也祝您——”
“项目一切顺利。”
*
每年陆宴生日都是陆家一年一度的大事。
作为华务集团明牌的继承人,陆宴的生日会向来办得隆重,与会人士非富即贵,商界名流、顶流明星、政坛高官……闪闪发光的名字一个赛过一个,尽管早做了心理准备,季南星看到白管家手里的名单,还是忍不住啧啧惊叹。
新晋影帝、某某集团的董事长、国民级别大导演、隔壁市的高官……一砖头砸下去,偷税漏税比例高达99%。
“人这么多……这认得全吗?”季南星没忍住嘟囔。
白管家笑了笑:“大少爷每年生日会都热热闹闹的。今年陆先生在国外忙,回不来,人已经比以前少了一半了。”
“陆志华不来?”季南星觉着稀奇。
说好的认亲仪式,当爸的不来,那谁来认?陆宴认他吗?
“是啊。不来也好,反正跟少爷也说不上几句话。他不来,我看少爷还能舒心点。”白管家说:“您放宽心,大少爷对兄弟很好的。二少爷那么混账,大少爷也没多为难他。”
是挺好的。
他都进书房偷文件,跟死对头合作被抓个正着了,陆宴也没把他扫地出门。
属于是神仙胸怀,菩萨大爱的地步。
一个个宾客名单请帖扫过去,季南星眼尖地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兴望地产?”挑起那张请帖,季南星打开一看,“刘辉……”
是刘勤庚的父亲。
“刘家之前跟集团有过合作,只不过去年开始项目都断了,但这么多年合作关系在,今年还是照常请的。”白管家解释说。
之前陆宴为了他那幅画,处理了刘勤庚和刘同。
有这么一桩梁子在,作为刘勤庚的父亲,刘辉真的能真心诚意地来参加陆宴的生日会吗。
季南星心中隐隐担忧,手机里很快跳出一个陌生号码的消息。他抽身离开,看着对方发来的资料,朝上边的号码拨去电话。
“您好,请问是杜薇女士吗……”
*
陆宴生日前三天,季南星请张医生陪同他去了趟南边的N城,说是度假。
三天后。
周五,两人一身海岛穿搭,顶着大墨镜短袖短裤回到A市机场,一出门,就被九月凉飕飕的夜风吹得哆嗦。
陈源清驱车来接他们,一见两人在风里打颤的样,没忍住笑起来:“出息,让你们买早一点的航班回来偏不听,大半夜赶回来,明天就是生日宴了,特种兵也不是你们这么当的。”
张昊拉着季南星火速上车,倒没忘记跟陈源清呛声:“帅哥的事,你少管,一天天叨叨,跟老头子一样。”
“得,以后别求着我管你。”
季南星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扫,等这两位拌完嘴,才说:“陈医生,之前拜托你拿的画拿到了吗?”
“裱完了,画廊老板使劲夸,问是哪个名家之手,我没好意思说,这只是半个月紧赶慢赶画出来的。”
“什么画?”张昊从后面探出头。
季南星笑了笑,“给我哥的生日礼物,时间太赶,没来得及画太仔细。”
“你……还有啊?”张昊诧异道:“过个生日而已,要准备这么多惊喜吗?”
不止张昊吃惊,陈源清也从后视镜里瞥了季南星一眼,“你们兄弟俩也挺奇怪的。说关系好,陆宴又不肯回家住。说关系不好,一个尽心准备生日礼物,一个天天逮着我问病情情况。”
他摇头笑了笑,“搞得我像个什么中间人一样。”
“……他找你了?”季南星讶然道。
“找啊。”陈源清说:“前阵子,还跟我要了好几篇论文、推荐书,比我那些划水的师弟还认真刻苦。他上回这么上心找我,还是白阿姨生病的时候。”他停顿了会,才继续说:“这几天倒是消停了,怎么,吵架了?”
吵架自然没有,陆宴不是会跟人吵架的性格。
但情况也没好多少。
最近事情太多,两人之间信息对不上,误会一层又一层,积压堆叠在一起,季南星一想怎么解释就头疼。
不过也快了。
等事情处理完,一切结果都明朗了,真相和事实比苍白的解释有效得多。
深夜,洗漱完毕。
季南星懒散地裹着浴袍,头发还半干着,脑袋上搭了条白色的毛巾。
进陆宴书房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只不过这回书房很刻意地上了密码锁。
陆宴密码很好猜,他火速输入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他又换了几个组合,初见的日子、他去世的日子,都显示失败。
夜色沉沉,季南星在书房门口跟一个密码锁大眼瞪小眼。他默默在心里把陆宴的逻辑盘了一遍,突然,很无奈地瞥了大门一眼。
0916.
输入陆宴的生日,咔哒,解锁成功。
一个封死的牛皮纸袋放在桌面文件的最上方,不算显眼,但实在过于好找了。
成功拿到文件,季南星合上门,打着哈欠往楼上走,才刚踏进房门一步,玄关大门便传来声响。
客厅灯亮起来,陆宴和于晨两道高挑挺拔的身影踏步进来,两个人都西装革履,大步流星的,硬生生在客厅走出男模的气势。
季南星刚“偷”完文件,这会脸不红心不跳地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笑吟吟朝下边的人打招呼:“晚上好,今晚回家住吗?”
陆宴闻声瞥了他一眼,却不说话,径直走到书房,他下意识输入密码,才按了个1,突然停顿,转而输入0916才成功进入。
季南星看不清他的动作,但看他僵直的模样,大概也猜到陆先生下意识想输入1226。
临时把密码改成生日这么好猜的密码,陆宴是巴不得他进去偷文件呢。
吹完头发躺回床上,季南星卡着点等零点到来。
时间走到00:00。
陆宴手机屏幕准时亮起来。
【星星停电闹罢工】:祝伟大的神仙大好人陆先生,生日快乐!
【视频】
是一个用树枝在海边沙滩画蛋糕的视频,背景音很吵,听得见两道清脆的笑声。
幼稚。
陆宴扫了一眼少了个文件的办公桌面,搁下手机,没理。
间隔了十分钟,屏幕再度亮起来,对面又补了一句。
【星星停电闹罢工】:报告,您的骑手已接单,明天见,晚安。
*
次日一早,别墅格外热闹。
佣人们嬉嬉闹闹聚在一起领红包,白管家像慈祥的大家长,拿着一盘红包,跟过年似的,挨个发过去。
陆宴生日,家里人都要忙活几天。除了每人额外的奖金福利外,生日当天还会发红包庆祝,这是白小姐在的时候就定下来的传统,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变。
早上九点,陆宴从屋里出来,臂弯里搭了一件深色的西服外套,他一边走一边整理衬衫袖口。
寿星一出门,打闹的佣人都齐齐望过来,你一嘴我一嘴地祝贺道:“少爷生日快乐!”
陆宴淡漠的眼底柔和了些,“谢谢。”
花园的匠人晃了晃手里厚厚的红包,乐呵呵道:“哎,能在半山打工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少爷要是能每天都生日就好了——哎哟!掐我做什么,开个玩笑还不行吗!”
佣人打闹成一团,矮矮的一团身影突然凑过来抱住陆宴的腿。
厨房王叔的小女儿啪嗒挂在陆宴身上,奶呼呼的脸扬起来,“老大生日快乐!我也生日快乐!”
“你这孩子,赶紧从少爷身上下来!”王叔呵责道。
“没事。”陆宴淡淡道。
他把西服放下,将小女孩单手抱在怀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到女孩手里,掐了掐她软绵绵的侧脸,柔声说:“今天你生日,寿星最大。”
这么闹了一会,大门推开,进来一高一矮的两道影子。
晨起遛狗的季南星一回来,见人群挤在一块,随手找了个佣人问,才知道有这么个传统。
他抬眼望过去,正看见陆宴臂弯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人群围着他们说笑打闹,陆宴往常冷硬的脸上难得和缓下来,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笑意在看到门口的季南星时骤然冷下来,停顿了一秒,陆宴把小女孩放下,拾起沙发上的西服,朝白管家匆匆交代了什么,迈着大步便准备出门。
他逆着光将西服套上,扬手的时候,季南星眼尖看见袖口处闪过的光泽。
于是,刚才那点被陆宴冷眼相待的憋屈瞬间就没了,季南星弯了弯眼睛,“袖扣很衬你,好看。”
陆宴自然没回应他。
卡车不满地朝陆宴离开的背影汪汪,季南星心情不错,蹲下来揉揉它软乎乎的狗头,“算了算了,寿星有特权,等今晚过去了,我们再慢慢跟他算账。”
“小少爷和大卡少爷回来了!”
身后传来女佣轻快的声音,季南星一回身便被白管家塞了个红包。
“每个人都有的,小少爷也要有。”
“大卡少爷也有。”女仆附和道,牵着卡车往小狗屋子里吃罐头去。
陆家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季南星跟着唠了一会。等回了屋,刚收拾齐整,他就接到苏祚弗的电话。
将电话录音保存备注,季南星看着手机里密密麻麻的录音文件和备注名称,心累不已。等过完今晚,不管陆宴怎么用白眼看他,他也扛不下去了。
这一周,既要跟苏祚弗扮演多年重逢的好儿子,又要跟秦缙演野心勃勃的夺权私生子……一会演《父子》一会演《夺权》,季南星都快给自己演精神分裂了。
下午两点,季南星跟着大部队前往宴会场地。
思安公馆历史悠久名声在外,A市名流贵族的典礼宴会一半都在这里举行。
生日宴晚上八点开始,才下午,庭院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一个个礼服华装,早早开始你来我往地social。
张昊家里有头有脸,他甫一出现,四处打招呼的人便迎上来。
张大少爷扯着虚伪假笑一一招呼过,才跟季南星在门口成功汇合。
两人绕着公馆转了一圈。
下午四点,他们找到公馆负责人,要了一份负责场地布置的人员名单,并在公馆西南侧门的死角,加装一个隐蔽的监控摄像头。
下午六点,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两个小时,季南星收到秦缙发来的消息。
看着屏幕上的地点,季南星没忍住问:“西南侧门的灌木丛,你确定?”
“放吧宝贝,别担心,出不了事。”
……
季南星完全不担心,他只是万万没想到安一个摄像头能抓两条鱼。
公馆南面连着一片高尔夫球场,往东南去是正门,西南门略显荒凉。公馆西南门的边角处设了个侧门,是以前后勤人员进出的地方,后面格局改动,这个门也逐渐废弃。因为后面连着垃圾处理的地方,现在连公馆工作人员都差点忘了这个门的存在。
六点十分,季南星依言把那份文件丢进灌木丛,并且碰巧,在20分钟后,在这里拿了个快递。
来送包裹的人裹得严严实实,鸭舌帽、口罩、墨镜、连帽外套,几乎没有露出一点五官。
季南星翻开包裹,尽管做足了心里准备,但看到袋子里的东西,他一颗心还是沉沉坠下去。
来人看着他怔愣的模样,也不意外,甚至有些得意。他快速地说:“苏先生交代的东西都带到了,他晚一点到,到时候你只管配合他,会有人接应。”
季南星点着头,露出胆小害怕的模样:“父亲还好吗?接应的人真的可信吗,我还是觉得这个事太危险,大哥,我有点害怕……”
“放宽心,已经布局安排好了。”男人低沉笑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媒体和警局那边都打点好了,只要今晚计划照常进行,保管你没有一点事。”
季南星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们那个计划一听就不靠谱,不知道发起人怎么想的,要么是孤注一掷非要陆宴死,要么是一时冲动没脑子。
又或者,两个都占了。
能恨陆宴这么深,又有一定能力,有媒体和警局的资源,人选又缩了一圈。
送东西的人一走,季南星扫了眼监控,朝正在安保室盯监控的张医生比了个OK。
在西南侧门又悄摸摸蹲守了会,季南星没瞧见秦缙的线人。
宴会很快开始,季南星捧着手里一堆定时炸弹,给陈医生打了个电话。
*
晚上八点,宴会准时开始。
鉴于去年宴会上寿星直接鸽了所有人,今年从下午六点起,白管家就亦步亦趋守着陆宴,寸步不离身,生怕他又原地玩失踪,跑去什么破旧小区里浇花。
生日当天,陆宴依然在回工作邮件,于晨忙完了“真假南星”的重大调查项目,刚回归本职工作不久,便马不停蹄地汇报工作。
“今早投标截止了,一切进展顺利。”
陆宴淡淡应了声,回完最后一封邮件,他扫了眼手机,置顶的ID没再发来消息。
“对了,那个跟肖先生联系的艺术家有新的进展,事情有点复杂。”
于晨尽量简短地把老一辈的故事讲清楚,“……大概就是这样,人是陆董处理的,做得很绝,所以查起来才这么费劲。这个人很会演戏,当年白小姐也被他骗过,差点真的帮他把肖先生送走。不过后来陆董及时发现,倒没闹出什么事。不过我看,他似乎真的以为肖先生是他的儿子。”
三言两语讲完,于晨终于琢磨过来哪里不对劲:“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那……”
话没说尽,于晨及时止住,抬眼便看见陆宴稍微前压的眉梢,很有压迫感的一个表情,于晨不敢再说了。
他们前几天刚收到了医疗机构发来的亲子鉴定证书,确定家里那个不是陆家的孩子。
可眼下,绯闻父亲可以排除真实性。
生物学证据,也排除了陆志华是肖南星父亲的可能。
那么,家里那个跟季南星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又是从哪里、被什么势力安进来的?
按照现有的信息往前推,这个人甚至从小就被安在陆家,以陆志华儿子的身份存在。身体不好是真的、活不长久也是真的、濒死被抢救回来也是真的……
如果苏祚弗的情况属实,那肖南星也是受骗者,那……肖南星这步棋的执棋者是谁?他图的又是什么?
不等于晨细想,休息室大门陡然推开。
“陆总,宴会开始了。”
*
晚上八点,思安公馆。
人群在水晶灯下觥筹交错,酒杯轻碰的脆响夹杂着低声交谈,和乐队悠扬的旋律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繁华的利益网。
政商名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每个人都裹着精致的外壳,光鲜亮丽。
即便在名流汇聚的人潮里,陆宴依旧扎眼。他一身深色的高定西装,宽肩窄腰,身形挺拔,裁剪得体的西服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亮白的灯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乍得一看,比身侧攀谈的明星影帝还要惹眼。
他身上带着惯有的冷冽,没有刻意收着,只有在面对长幼的时候才稍微收敛一些。
但很快,在面对一个凑近的身影时,他浑身的冷厉都散出来。
秦缙端着酒杯过来,“别这样,虽然我们见面不多,但好歹从小听着对方的名字长大的,也算是多年的交情。”
他自来熟地跟陆宴碰了碰杯,“生日快乐,陆总,真心诚意的。”
笑吟吟地一饮而尽,秦缙心情说不出的畅快。
从小到大,陆宴这个名字就像魔咒一样在秦家回荡。
秦缙从中学到大学,步伐和陆宴几乎一致,却时时事事都被他压一头。每次回家,都要听父亲在家唠叨,陆家的长子进了赛艇队,陆宴又跟谁谁的儿子交好,跟哪个国王的教子教女同在一个社团……
过去二十年,秦父拼尽全力想把秦缙锻造成又一个“陆宴”,好像只有陆宴这样没有感情、眼里只有工作的人才配继承他的商业帝国。
回国后,秦缙明知道父亲有意和陆家合作,却还是执意要跟陆宴抢海港城的项目。他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正面和父亲对抗,跟陆宴相争。
不管后续如何如何,他只要赢陆宴一次。
就只要这一次,他要证明他自己。
但也有意外之喜,或许不止这一次呢。
想起方才底下人发来的图片,秦缙心情又畅快不少。
肖南星做事爽快,先是投标价格,后是项目策划文件,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有这么个内应在,秦缙对未来的对局很是期待。
他朝陆宴得意地晃晃酒杯,“海港城的项目,我就先拿下了。这次交手,手底下的人有不少冒犯的地方,下次约个时间,我给你好好赔罪。”
“投标今晨刚截止,会还没开呢,秦总这话是不是说太早了。”不等陆宴开口,身侧的于晨先一步接过话茬。
“于助理还是一如既往绵里藏针啊,领教。”秦缙礼貌地颔首,“前阵子,倒是不见于助理,忙着处理家务事吧。家里突然领回来个弟弟,换我也愁啊。我们老秦家也没什么好,就是男人专情,人丁不多,家庭和和睦睦,没什么不好。”
他笑了笑,又拐回正题上:“跟陆总做了多年同学,学生年代没赢过你一次。陆宴,这么多年,也该轮到我赢一回了。”
讲完没营养的垃圾话,秦缙摆摆手,正要潇洒离去的时候,身后却传来陆宴低沉的笑。
他转回身,看见陆宴冷峻平静的脸。
陆宴眼底浸着淡淡的冷意,似笑非笑,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像往常一样游刃有余。
“秦缙,你真的赢了吗。”
第38章
宴会厅人声熙攘,光鲜亮丽的人群你来我往,觥筹交错。
秦缙端着空掉的酒杯,得意的嘴角陡然僵住,他看着陆宴冷静、纹丝不动的模样,一股凉意顿时从脊背爬起来。
“陆宴,你什么意思。”
陆宴不疾不徐地碰了碰他的杯,低笑道:“秦总,海港城的项目,多谢款待。”
得体的笑再也维持不住,秦缙紧紧盯着陆宴,眼底几乎要冒出火来,后者没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陆宴举了举酒杯,连轻蔑的一眼都没施舍给他,利落地转身离去。
秦缙面色铁青,下一秒,酒杯却又被碰了一下。
戴着金丝眼镜的于特助将红酒一饮而尽,微笑道:“这段时间,手底下的人多有得罪,下次跟秦总约个时间,好好给您赔罪。先失陪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秦缙紧握着手中的酒杯,力度几近要将杯子捏碎。
恰好有服务生经过,秦缙将酒杯重重搁下,离去时撞倒了侍应生的托盘,他敷衍地丢下一句抱歉,举着手机快步往露台走去。
一通电话打给秘书,秦缙:“那份文件确定到手了吗,那个杨助理人在哪里?我现在就要见到他!”
“半个小时前已经交接完了,是出什么事了吗?我这就给您联系,稍等……”
宴会开始跳起舞,慢悠悠的交响曲响起,秦缙越听越烦闷,他点了根烟,倚在露台,烦躁地往楼下看去,却意外地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陆家今晚认亲的主角跟另一道身影有说有笑地走进偏厅,看清他身侧的人影时,秦缙脸色彻底沉下来。
肖南星旁边的人,分明就是陆宴为数不多的好兄弟——张家的那个二世祖!
“艹!”
他重重踢了身侧的盆栽一脚,一根烟燃到半途,助理的电话响起来,声音慌乱。
“秦总,杨助理、杨助理联系不上了……”
“文件呢?”
“文、文件……”
“说!”
“没……没有文件,只有一副龟兔赛跑的儿童画,但是、但是赢的,还是兔子……”
助理哆哆嗦嗦的声音顺着话筒传过来,秦缙怒极反笑,他撩了撩刘海,咬牙切齿:“肖南星,好一个肖南星……”
难怪进展这么顺利,难怪答应得那么爽快,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
秦缙撑在栏杆上冷笑,胸口重重起伏,是他小看了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病秧子了。
明明他打听到的消息千真万确,陆宴对这个弟弟极其厌恶,两人关系冷到冰点。谁能想到,兄弟反目、假意反水,都是他们陆家兄弟联手给他做的局!
他点开对话框,骤然看到之前两人的聊天记录,上面还有肖南星给他发的图片,一股凉意瞬间从神经末梢遍及全身,秦缙整个人愣住了。
如果文件是假的,那么肖南星给他发的投标价格……
“假的。”
偏厅休息室内,季南星正用小勺子挖小蛋糕吃,他对面是同样捧蛋糕的张医生,两人忙活了一整个下午,这会终于能歇下来吃口东西,填填肚子。
“假的?”张昊嘴角糊了一点奶油。
季南星给他指了指,继续说:“当然是假的。陆宴一开始留在书房的投标文件就是假的,数据完全对不上。秦缙不是想要吗,他敢要,我当然敢给。”
“可是……你怎么知道对不上?”平时没头没脑的张医生今天智商难得上线。
季南星挖小蛋糕动作一顿,张医生智商只上线了两秒,“你那个口味不好吃吧,我早说了,巧克力齁甜,狗都不吃!”
季南星慢条斯理把狗都不吃的蛋糕解决完,才说:“之前看于哥拿过正确版的文件,长得不一样,很明显。”
这当然是假话。
季南星能一眼发现不对,是因为海港城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最终敲定,完全是在他病房里商量完成的。
那时他病重,陆宴旷工了整整两个月,把办公桌挪到他病房里。陆宴工作从不把季南星当外人,机密文件随意地堆在桌上,废弃的合同稿纸也没进碎纸机,被当时还有力气画画的季南星用来垫画笔和试色,等全部利用完毕了,再被送进碎纸机里粉碎干净。
一年过去,就算最终项目细节会有修改,但大体不会推翻重来。
书房里等着他的那份文件真假掺半,如果不是季南星见过陆宴敲定各种细节,一时半会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总之,初初一眼看上去,可信度很高。
陆宴把一份假文件放在家里等人上钩,不管他等的是谁,只要把假文件假数据递给秦缙,任务就算完成。
顺水推舟,季南星偷文件偷得毫无负担。
眼下,假的标书价格递出去了,假的文件也成功送到秦缙手中,就连秦大少爷在陆宴身边安的眼,也成功揪到。
“那个杨助理,看着老老实实,浓眉大眼,倒真没想到他会干这种事。”张昊摇头感慨道。
季南星回忆了下杨助理的资料,“上有老下有小,妻子牺牲了自己的事业在家全职照顾孩子,孩子要上国际学校,还有车贷房贷压在身上,上个月母亲还患了病……一层一层压下来,也不容易。”
张昊作为二世祖,有种近乎残忍的天真,他耸耸肩,很不以为意:“anyways,职务侵犯,真较起真,这么大的项目,很有判头了。”
怎么处理是陆宴的事,《夺权》演完了,季南星这边还有一出《父子》要继续。
他随手抄起休息厅的纸笔,在备忘录上快速且准确地画出下午那个送包裹男人的三庭五眼和脸型比例。
虽然比不上专业画人像的,但季南星上辈子画发射器零件、模型那么多年,写实技法点满,勉强还原七八分,还是能的。
纸上呈现一张凶煞尖瘦的脸,张昊端着蛋糕凑过来,“谁啊?长得跟二维码似的。”
“你可真会夸人。”
“所以又是谁?”
季南星撕下那张纸,拍了张照,给陈源清发过去,才说:“坏蛋一个。”
陈家是非常典型的“官商勾结”家庭。陈源清作为最具代表性的“官商结合”产物,却没有走上官或者商的任何一条道,出门拐弯,一头扎进医学里出不来。
小学不懂事的时候,陈源清对自己的家庭认知不清,命题作文要写我最尊敬的长辈,他提笔就交上去一份《我的警督爷爷》,并成功让他老爸挨了一次廉政调查。
陈源清常年不在国内,但陈家的人脉还在,调动起资源不算难。
季南星一共发来两张照片,第二个人下半张脸爬满了伤痕,陈源清看了两眼,“这是……烧伤?”
“算是吧,硫酸烧伤。”季南星说:“他精神状况不太稳定,很可能会随身携带危险物品。他跟我约在西南侧门见,还有半个小时,你那边人员赶得过来吗?”
陈源清看了眼时间:“可能会稍晚一点,你拖一拖,我尽量。”
临近九点的时候,季南星依然没等到苏祚弗,对方信息不回电话不接,完全联系不上。
天色越来越暗,宴会前厅即将进入下一个节目。主持人一口播音腔优雅地说着什么,季南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张昊以为他是紧张,碰了碰他的肩,道:“没事,一切都安排好了,陈源清虽然人品差了点,但办事还是靠谱的。只要那人一来,一逮一个准。”
季南星勉强笑了笑,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下午收到的包裹严丝合缝地放在锁起来的柜子里,季南星不敢让那东西离开监控摄像头一秒,陈源清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只要苏祚弗一出现,就会立刻被抓捕收网。
可约好了八点半碰面的人迟迟不来。
九点就是认亲仪式,白管家已经央人催促了好几次,时间走到20:58,季南星没办法,只能先跟陈源清说一声,自己先赶去前厅。
他才刚拿出手机,对话框还没点开,陈源清的电话先拨了进来。
“下午送包裹的人抓到了,在送回去审的路上。这人一看就是个老手,他上面还有个人,应该就在现场……这事不是那个姓苏的一个人能弄起来了。他背后还有谁?”
还有谁,有谁想置陆宴于死地,就算漏洞百出也要请媒体记者,买通警察做一出让陆家身败名裂的舆论?
季南星想得入神,门口骤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
九点整点。
宴会大厅里,主持人正慷慨激昂准备引入认亲环节。
“……尽管今日陆志华先生因为工作繁忙无法到场,但亲情不会因为离散变淡。无论如何,今日,陆家这位失散多年的儿子,也将回到家庭的怀抱。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
“等等!”
主持人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闯入一道低哑嘲哳的男声。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众人朝声源望去,才发现宴会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来一道黑影。
男人戴着硕大的黑色兜帽,下半张脸被口罩遮住,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舞台中间,目光阴毒狠辣。
他手上高举着一份文件,紧紧抓着,厉声道:“他根本就不是陆志华的儿子!”
人群安静了半秒,男人得意地看着众人惊诧的神色,大喊道:“那是我的儿子!”
主舞台的大屏幕适时变动,一份权威医疗机构的亲子鉴定报告突然出现,这下,主厅的宾客彻底炸成一团。
“排除与陆志华先生存在生物学关系……居然不是亲生的?”
“认错儿子了?什么情况?!”
“陆志华喜当爹了?这人哪里冒出来的,什么来头,能给陆志华戴绿帽子!”
“搞错了吧,这可是陆宴的生日会啊,谁敢这么弄……不要命了吗!”
“这家医疗机构……我有熟人在里面,听说陆宴前阵子光顾了。”
“兄弟内斗?刻意在自己生日会给新弟弟找茬……这也太狠了!”
“不是,一份报告而已,也有伪造的可能吧,别被带跑了……”
讨论声此起彼伏,苏祚弗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看向人群中间依然沉静如水的男人。
这是一张年轻的、熟悉却陌生的脸,陆志华的儿子完美继承了他的五官,只看一眼,苏祚弗就意识到那就是他要找的人。
“当年你父亲,觊觎我未婚妻的美貌,强行将我们拆散,毁了我的双手,毁了我的前程……陆志华,你们口中的大企业家、大慈善家,他就是个人渣,是个没有人性的变态!为了自己的征服欲,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一把扯下口罩和衣领,露出面目狰狞的伤疤和没有一丝好肉的胸口,“看看!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的身体……就因为想要强占我的未婚妻,他把我弄成这副模样,就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可怜我未婚妻……怀着我的孩子,却要被陆志华强行掳走!”
宴会厅后聚集了不少媒体,他将自己的身体暴露在镜头面前,大胆展示,恨不得将自己的苦痛掀开来,昭告天下。
可那么多长枪大炮,起初还有人猎奇地配合他拍几张,可抬眼看见他身后逐渐走近的身影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关闭了相机电源键。
“你们、你们……”苏祚弗看着眼前不为所动的媒体,狰狞的脸突然顿住了,他不甘地一步步走近:“你们不是媒体吗!揭露黑暗,揭露真相……不就是你们要做的事情吗!”
“苏先生。”
身后传来冷淡沉静的声音,苏祚弗颤抖着回身,一道颀长的身影来到他面前。
陆宴扫过他的伤疤,目光淡淡,好像对他的苦痛视而不见。
“苏祚弗先生。”他缓缓道出全名,苏祚弗猛地抬起头,目光恶毒狠辣,陆宴轻轻瞥过,继续说:“我想你误会了什么。”
“你的手,你的脸,你的烧伤,是因为你吸毒赌博欠下巨额贷款,被高利贷惩处的结果。”
他停顿了会,瞥了眼依然议论不止的宾客,“至于你的未婚妻。当年你们共同在艺术画廊进修,为了唯一一个进修名额,你强占她的作品,冒名顶替,为了掩盖事实,对她实施了暴力。公众场合,为了你未婚妻的声誉,我不说太多。但她最终为什么离开你,你比所有人都清楚。”
“我父亲一生做过许多荒唐事,但让一个伤害爱人、黄赌毒俱全的人渣接受应有的惩罚,我不认为他在这件事上,应该承担责任。”
宾客的议论声停住了,所有人看向苏祚弗的目光,就像在看阴沟里的老鼠,明晃晃的鄙夷和嫌恶落在身上,苏祚弗四肢忍不住开始颤抖,他咬着牙,凸起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你胡说!当初、当初就是陆志华害我,就是他害我至此!我没有错,我有什么错!我爱她,我把我一切都给她……陆志华为了从我身边将她夺走,设计陷害我,这么多年,他以为他赢了,以为他把我打倒了……”
他神色癫狂地喃喃着,突然大笑起来,疯魔一样地挥手大喊:“他以为他赢了,结果呢,帮我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一个跨国集团的大企业家,名声赫赫的陆志华,捡了我的破鞋,被我戴了绿帽,替我养了儿子……认亲?他想让我的儿子认他做父亲,他做梦!”
苏祚弗攥紧了手头的鉴定报告,“这份报告,你不陌生吧,你亲自把南星的DNA交给了医疗机构,同样的报告你手里也有。白纸黑字明晃晃写得清清楚楚,南星是我儿子,跟你们陆家半点、一点干系都没有!”
大手一挥,苏祚弗将那份褶皱的报告撒到人群中,宾客哄抢起来,一个接一个地传阅,都打算看陆家这场闹剧。
这么多年,陆志华风流花心已经是人众皆知的事实,他外面私生子不断,但能让他在公众场合认下的,只此一个,足见陆志华对这个儿子的看重。
却没想到,游戏人间的陆志华也有替别人养儿子,给别人做嫁衣的一天。
唏嘘议论声吵吵嚷嚷,陆宴冷冷扫过一众人群,苏祚弗看着他阴沉下来的脸色,心中止不住得意,他诡异地大笑着,“那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哈哈哈哈哈——”
会场乱成一团,于晨已经喊了安保进来,正准备把闹事的人架走,却被陆宴摆手拦下。
“陆宴——”
陆宴摆摆手让于晨先退下。他缓缓走到主持人边,淡淡瞥了对方一眼,主持人愣了一瞬,而后识趣地挪开身位,将话筒位置让给他。
“既然苏先生这么笃定,那么,当面对峙说清再好不过。”陆宴沉静开口,目光平淡地扫过吵嚷的会场,而后缓缓落在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今天不仅是我的生日会,也是陆家重要的日子。借着这个机会,众人见证,我郑重向大家介绍,我的弟弟——”
话音停顿,会场安静。
苏祚弗狠厉的目光死死盯着陆宴。
于晨在下面急得眼镜都歪了,身侧白管家冷汗滴下来,“小少爷信息没回,张医生人也联系不上,这、这我上哪给他找人去啊!”
话筒的电流声刺啦了一秒。
“……郑重向大家介绍,我的弟弟——”
“许桓。”
“什么?!”
“许桓?哪个许桓?”
“华务文娱那个花花公子……”
“不是说陆志华打死也不认他了吗!”
“今天认亲,居然认的是这个二少爷……我还以为有什么三少爷什么的。”
“居然是许桓……许桓的母亲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人群又一次陷入诡异的混乱,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吵嚷。
陆宴静静看向一侧完全失去表情管理的许桓,后者怔愣地看向主台,久久没有一丝反应。
陆宴朝于晨使了个眼色,于晨马上配合地将许桓往主舞台推。
冷不丁被推了一个踉跄,许桓终于回过神来,一张脸沉得要滴出水来,“你们到底在耍什么花样,那个病秧子呢,他们的破事,TM的扯上我干嘛……”
话没说完,他已经被于晨半推半拽来到陆宴身边。
陆宴走下台,一副慈爱长兄模样地拍了拍他的肩,交错的一刹,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说:“你不是一直想姓陆吗,机会来了,就这一次,要还是不要,你自己决定。”
错身而过。
陆宴和于晨一并鼓掌,将人强行捧上了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许桓身上,久违的,那永远被陆宴压一头的气都散开了。上一秒还沉着脸的许桓突然挺直了腰,他整了整袖口,微笑着走到话筒边,西装革履,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位苏先生,恕我直言,你这个长相,想当我爸,多少勉强了吧,有点侮辱人……”
……
混乱的现场交给许桓,陆宴快步走到白管家面前,“肖南星呢?”
“小少爷刚才还在呢,八点多的时候跟张医生在西南门出现过,说好了一会过来的,就那几秒的功夫,人就联系不上了……”
“打电话给陈源清。”
于晨照做,“……联系不上,张医生也联系不上。”
会场已经不能用混乱来形容,神色癫狂的苏祚弗遇上嘴里没半点留情的许桓,两人隔空对骂,宾客蛐蛐声止都止不住,陆宴没有再兜底的意思,他快步往偏厅走,身后却想起苏祚弗失去理智的声音。
“你不准走!”
苏祚弗失控地快跑过来,想要攀扯陆宴的胳膊,却扯了个空,“你不准走!你耍我呢,陆志华说的认亲,认的根本不是他……我儿子、我儿子呢,你把他藏哪里去了!”
陆宴躲开他,耐心即将告罄,“苏祚弗,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你们陆家人、你们陆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苏祚弗拍开于晨拉扯他的手大喊起来,他朝宾客中撒出一沓照片,癫狂道:“丧心病狂的爸,吸毒的同性恋儿子……你们陆家没一个好东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晚是注定安生不来了。
成沓照片撒落在人群中,每一张都是陆宴进出某个特殊医疗机构的背影。
“这个医疗机构……是专门提供特殊疗愈的,进出的都是有情感创伤的人,听说是那种电击治疗……都是戒赌戒赌的,陆宴怎么也去啊?”
“之前王家那个跟哥哥搞在一起的弟弟,不就被送到这里治吗?”
“吸毒?陆宴也吸毒?”
“什么叫也?”
“去年兴望地产,刘家那个小儿子,那个挺有名的小画家不就是……”
唏嘘声停住,不少人都望向宾客中的另一个人。
一个中年人拨开人群走出来,刘辉捡起一张照片,摇着头感慨道:“陆总,真没想到啊,居然连你也沾上这种堕落的行径。”
他像一个忧心小辈的长者,眉头蹙起,一脸语重心长:“当初我儿子出事,陆总前前后后帮了不少忙,怎么才一年过去,连你也……”
眼见有人帮腔,苏祚弗也胆大起来。想起两个小时前肖南星给他发的信息,他慌乱的心也稳下来。
此前,他已经让肖南星把陆宴休息室的蛋糕替换成掺了毒的同款,他们的人伪装成侍应生眼看着陆宴吃了下去,除此之外,针管、药剂也被肖南星放在休息室里,一经检测,测验报告、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一早打通的关系,就算陆家想要秋后算账,这一桩丑闻,一时半会也掩盖不下去。
刘辉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苏祚弗了然。
他冷笑一声:“圣诞节、除夕夜都要去做电击治疗,一整年八个疗程都没治好……连生日会都要把药带着,偏厅的休息室里还有没打完的药,陆宴,瘾就这么大吗?”
会场鸦雀无声,刚才因为许桓闹出来的喧闹顿时静下来,没有一个人敢多说一句话。
后排的媒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尽管一个个恨不得立马开机把现场录下来,却没有一个人敢把相机打开。
从这个闹事的男人出现后,陆家那个总是微笑客气的于特助就喊了一队安保死死地看着他们,美其名曰,“担心媒体朋友的安全,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气氛僵住,几百人的会场,眼下竟然安静得听得见人群紧张的呼吸声。
苏祚弗环顾人群一周,扯着嗓子大喊道:“怎么!都不信吗,就在偏厅,在只有宴会主人能进的休息室里,只要一查什么都清楚了!”
“陆总,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有什么解释吗?”刘辉逼问道。
陆宴冷冷盯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等不及他说什么,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用不着他解释。”
第39章
几道人影从舞台侧面绕出来,陈源清步履匆忙,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穿制服面色沉沉的警察。
“这又是哪位?面生啊……没见过。”
“陈家那个在海外发展的长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没听说啊。”
“这一晚上,一出又一出的,还有完没完了。”
“什么鬼热闹,好想发个朋友圈啊……”
陆宴看着突然出现的陈源清,眉头微蹙:“你一早知道?”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等一会料理完了我慢慢跟你说。”陈源清快速解释道,他朝身后的警官打了几声招呼,才看向苏祚弗,“苏先生,与其让别人解释,不如先想想你的说辞,去警局里慢慢说吧。”
警察出现的瞬间,苏祚弗脸色就已经变了,前一秒的狠戾荡然无存,猩红的眼底只余下重重的恐慌。
“解释,我解释什么……”
方才还咄咄逼人现在已是惊恐万分,苏祚弗哆嗦着退后两步,余光一直看向刘辉,但后者从头到尾没有分给他半点眼神。
陈源清出现后,一切都不在计划之中。他们安插在休息室的侍应生从宴会开始就不见人影,就连本该前来指认的肖南星也没了踪迹。
眼下这情形,败局已定,刘辉自己怎么脱身都是个问题。
乍见这场景,宾客就是脑子再笨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警官公事公办地快步走到苏祚弗面前,“苏先生,有人举报你涉嫌吸毒、运毒等违法犯罪行为,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不、我没有!我早就戒了……你们冤枉,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凄厉地大叫起来,警察却没给他太多解释的机会,双手铐住,苏祚弗登时抬腿往前踹去,他发起疯来毫无章法,阴毒的眼神一会看向陆宴,一会又看向刘辉,口不择言地唾骂。
“你敢耍我,你耍我!你们等着,都给老子等着!我儿子会回来救我的,我儿子,那是我的儿子!”
“疯了吧这是……”
“不会真的是许桓的爹吧,这疯样挺一脉相承啊。”
“我看像,还有吸毒什么的,像二少干得出来的事……”
议论声叽叽喳喳冒出来,许桓一肚子气,冷冷一眼瞥过去,蛐蛐的声音渐渐消停。
许桓气不过,大步走到陆宴跟前,“是不是你做的局?那个病秧子什么来头,犯得上让你这么大费周章,宁愿认我,也不愿意让他进门,你就这么恨?”
陆宴没理他,他朝安保使了个眼色,一米九的几个肌肉大汉点点头,几个跨步上前将混在人群中准备逃走的刘辉逮了个正着。
“陆总,你这不合规矩吧。”刘辉还在垂死挣扎。
“合不合规矩,你说了不算。”
“陆宴、陆宴!我什么事都没犯,你凭什么扣我,警察都在这,你敢这么乱来,你、放开我,放开我!”
闹剧终于告一段落,几个警察正跟陈源清说着什么,于晨带着安保跟后排的媒体做后续的收尾工作。
陆宴往宴会厅扫了一圈,依然没见到那个身影。
苏祚弗能这么笃定在众人面前咬死他吸毒,一定掌握了确凿证据,如果无凭无据,刘辉和苏祚弗不敢这么大胆。
宴会厅里一定有他们的内应,既跟苏祚弗有联系,又能随意进出偏厅进入陆家休息室的,无外乎只有那一个人。
今晚闹了这么久,什么认亲环节生日会,都不重要了。人群逐渐散开离去,人头攒动,陆陆续续朝大门走去。
倏忽,早被规起来的苏祚弗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用力撞开看管他的警察,快步挤进人群中,他故意撞倒宴会厅中央硕大的香槟塔,几百个酒杯骤然倒下,哐当一阵声响,伴随着人群的尖叫声,彻底将今夜的闹剧推向高潮!
“站住!快追——不能让他跑了!”
混乱的人群挤在门口,苏祚弗消瘦的身影早就没了踪迹。
陆宴随手抓过一个侍应生,“有没有去偏厅的侧门!”
侍应生哆嗦地指了个方位,陆宴连谢谢都忘了说,快步往外走去。
另一边。
偏厅的宾客休息室内,季南星刚把远道而来的杜薇安顿好。
杜薇女士今年40岁,却依然美貌温和,她穿着浅绿色的长裙,长发梳成发髻,像季南星在陆家相册中看到的那样温婉。
杜家往上三代人都在陆家做佣人,到杜薇这一代也不例外。她早年是陆家的花园管家,家里的小少爷出生后,就成为小少爷的贴身女仆。杜薇一直照顾陆宴到6岁,直到陆志华将工作重心迁回美国,才被陆志华扫地出门。
前几年,她回国探亲,见海岛N城风景合宜,就选了个小院子,在N城开了一家海边咖啡厅,营收不错,这些年过得平和温馨,早年被雇主驱赶的愤懑也散了不少。
这些年,一年又一年,她看财经新闻,看娱乐八卦,偶尔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看着报道中那个冷漠孤僻的青年,时常恍惚。
或许那年陆先生丢掉的不止一只伯恩山小狗,连带记忆里的少年,也一并被抛弃在LA的雨夜。
几天前,一个干净秀气的青年来到她的咖啡厅。门口风铃拂动,青年清润温和的笑比晨曦的微光还要明亮。
“杜薇女士,我想冒昧请您帮一个忙。”
……
“您先休息会,前厅正忙着,一会陆宴得空了,我去请他过来。”青年轻笑着说:“玫瑰花茶可以吗?听陈医生说,您从前最爱花茶。”
“当然。”杜薇微笑道:“很久没来过这么辉煌气派的建筑了,离开陆家这么多年,我从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回来的一天。”
“陆志华不回国,您以后可以常来。家里养了条萨摩耶,很胖,吨位也很重,叫卡车,很灵性,您会喜欢的。”
季南星翻开卡车的照片递给杜薇看,“它很粘陆宴。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放下很多了。杜薇姐姐,虽然他不说,但我想他一定也很想念您。”
“我陪小宴过了六年的生日,却缺席了后面的每一年。”杜薇感慨地说:“这么多年,我一直怕他怨我。他当时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一觉醒来以后,姐姐不见了,小狗也不见了。”
“有时候风雨夜,我总会做梦,梦见小宴,梦见双拼,梦里他抱着我,问姐姐,双拼呢,双拼为什么不回家。”杜薇眼底浮现几许泪光,“我一直都很愧疚。”
季南星轻轻抱住她:“陆宴从来没有怪过您。一切都是陆志华的错。十几年过去,故人再见,是喜事,您该高兴才对。”
杜薇抹了抹泪,握住季南星消瘦的手掌:“谢谢你,南星,真的很感谢你。”
“该我谢谢您才是。”
安顿好了杜薇,季南星起身告辞。
算算时间,前厅事情应该已经处理完毕,苏祚弗和刘辉安排的媒体一早被拦在公馆外,掺毒的蛋糕和那个毒品包裹也已经递交给警方。
虽然苏祚弗临时变卦,闹了波大的,但陈源清来得及时,几个警察抓一个苏祚弗,出不来什么岔子。
悬了整整一周的心终于放下,尘埃落定,季南星重重舒了口气。
连续几天,他既要应付苏祚弗和秦缙,又要赶画稿找杜薇,更不必说今天还亲手收到了一个够判十年的毒品包裹……
季南星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毅力。
肩膀一卸,紧绷的神经也得到喘息,一朝松懈,迟来的疲惫缠上来,累得他连站都站不稳。
“南星,你没事吧?”杜薇见他面色不对,关切地开口。
季南星本就长得白净,这会嘴唇一发白,整张面孔便没有半点血色。
他虚虚笑了笑,勉强打起精神,“没事,低血糖,老毛病了,一会就好。我去请陆宴过来,您稍坐一会。”
他忍着心口的难受起身,放在门把上的手顿了好几秒,等稍有力气后,才一鼓作气地推开。
一踏出门,他勉力维持的笑便挂不住了,两道秀气的眉毛紧紧拧着,胸口闷堵,呼吸短促,周遭空气变得稀薄。
他撑着墙面缓和了许久,才将那股不适稍微压下去一点。连轴转了一整周,前两天药也没按时吃,原以为出不了什么事,眼下看,前几天没事是因为事情没办完,一直吊着一口气,不敢让自己有事。
这会,事情明朗,气一泄,身体机能就扛不住了。
季南星捂着心口喘息,呼吸逐渐恢复平稳时,却骤然感到身侧落了一道高挑颀长的黑影。
下一秒,天旋地转,捂着胸口的手被人紧紧攥着高举过头,他一声惊呼,才刚缓过来的呼吸差点又乱了。
“你、你吓死我了。”他小声喘息了会,才看向陆宴,问:“前厅都忙完了吗,没出什么事吧?”
眼前人一双漆黑的瞳仁定定地看着他,面色阴沉,眼底的审视和冷厉明晃晃,没有半点遮掩。
手上力气骤然收紧,陆宴扫了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像浸了寒霜,“屋里藏了谁?”
季南星终于琢磨过来不对,他挣脱了会,陆宴却擒得他更紧,几乎要将他的手骨拧断。
“苏祚弗?你落跑的父亲?你真以为他是你的父亲吗。协助运毒、构陷污蔑是什么罪行,你考虑过吗?我说过,只要你不用这张脸做出格的事情,我可以当作看不见。”
“但是肖南星,你越界了。”
挣脱的动作陡然一顿。
季南星错愕抬起头,陆宴望向他的目光前所未有地森冷,漆黑的眼底映不出一点亮光,像浓重的一滩黑水,没有任何温度。
“你觉得是我做的?”他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觉得是我,联合苏祚弗构陷你、污蔑你,跟那些外人合作起来一起搅乱你的生日会,让你们陆家身败名裂吗?”
他径直看向陆宴冷漠的脸,“是,我是跟秦缙见过面,我跟他合作,我进你的书房,拍标书数据,偷项目策划书……你想要一个内鬼给秦缙递假消息,我做了,也配合了。结果如你所愿,秦缙上钩了,海港城的项目你拿到了。我不知道你那份文件里放的是什么,但只要你需要人去做,我就去做……”
“至于苏祚弗。苏祚弗……如果我真的配合他,按照他们的计划,置换你入口的食物,在你衣服里藏匿毒品,第一时间出现在前厅,跟他们打配合,你认为今天会怎么收场?会像现在这样吗,像现在这样,你安然无恙地退场,然后……来到这里,质问我?”
一连串的质问快速出口,季南星积压了一整周的憋闷和委屈终于全部涌了出来。
这一整周,他压抑着忍耐着,跟张昊、跟陈源清忙前忙后,从始至终没有想过打扰陆宴,就是想无声无息地将一切风波压下去。如果不是苏祚弗临时发疯改计划,这个疯男人甚至没有机会出现在宴会厅里,从他出现的第一秒就会被陈源清带来的警察抓捕归案。
前厅什么也不会发生。一切会平静无波,像陆宴过去二十年最普通的生日会,依然觥筹交错,人情往来,很光鲜亮丽,也很无趣塑料,但至少,这会是一个平淡的、并不鸡飞狗跳的生日会。
季南星没想到苏祚弗会突然发疯,更没想到,这一遭变故,会让陆宴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扣在他头上。
“你因为秦缙的事怀疑我,我认,确实我当时没有解释清楚。但是苏祚弗……我知道他可疑,知道他品行不正,就算有一千份一万份不愿意承认,但是,苏祚弗是前世今生,我这两辈子加起来唯一一个有我母亲线索的人。他甚至、甚至还有可能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可尽管如此,面对一个很可能是他父亲的人,只要对方表露出一点伤害陆宴的意图,季南星就已经把他完全撇下。
假如苏祚弗真的是他父亲,那么他就是亲手把自己父亲送入牢狱的大孝子。
他没那么伟大,公道正义大义灭亲,这些虚头巴脑的称赞他都不在乎。他做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他想让陆宴平平淡淡地过一个生日。
因为陆宴,他甘愿连父亲都抛弃。
可现在,现在……
季南星肩膀轻微打着颤,嘴唇不受控地发抖,他感觉得到身体在快速脱力,无法按捺的难过和寒意堵住了他的喉咙,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许久,他终于涩然开口:“陆宴,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眼眶逐渐变红,他强忍着没让自己丢人,把涌起来的泪意压下去。季南星偏过头,长睫垂下来,眼底的水光一晃而过。
“无论我做什么,你都看不到,也不愿意看到。我怎么解释,你都觉得是狡辩,是巧言令色。我做任何事情落在你眼里,都是犯罪。你一早就给我判了死刑。”
他说得很轻,又很慢,连呼吸小心又克制,生怕呼吸的间隙会忍不住泄露哭腔。
“既然你固执什么都听不进去,我没什么好说的。”他缓慢说着,明明声音依然轻柔,却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坚定。
“海港城的项目你拿到了,戏耍秦缙我也帮你完成了。今天是你生日,再难听的话我不想说。但我不是没脾气,陆宴,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我其实没想要你怎么样,也不是偏要你给什么回应,但是你也不能……”
他话音停住了,像骤然断了弦的提琴,他张了张嘴唇,想去看陆宴一眼,却最终没有。
重逢以来一直埋藏起来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决堤,一浪又一浪地冲刷过来,打得他措手不及,连哭腔也遮掩不住。
季南星躲避似的偏过头,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因为主人极力地忍耐着,一直没能掉落下来,盈盈水色映在纯澈的眼底,像缀满了莹润的珍珠。
“你……”
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了手,他静静凝视这张难过、脆弱的脸,心脏像被剧烈揉搓一样紧缩着难受。
“对不起。”
下意识地道歉,他着急地抬手想去揩那两抹摇摇欲坠的泪光,却被推开了。
季南星拍开他的手,力度不大,很轻,却依然发出一声脆响,落在空荡寂静的楼道里,显得突兀。像在沉静的湖底投入一颗石子,泛起的波澜一圈又一圈,不断扩大再扩大,最终久久不能停息。
季南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眼睫低垂。
“算了,我不要了。”
他眼底的泪终于兜不住地落下来,沿着颌面往下,滴落在陆宴手上,凉得陆宴陡然一颤。
绵长的无措和茫然漫上来,陆宴慌乱地握住他的手,急切又毫无章法,他迫切地想说些什么,可看着眼前人无声哭泣的模样,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一遍,不断笨拙地重复。
“对不起,我错了,我……”
他抬手去想要触碰季南星流泪的侧脸,却又一次被躲开。
蓝宝石的光芒在暗光中闪烁发亮,季南星将两个袖扣拆下来,神色低落:“还我吧。至少今天,我不想看你戴。”
他轻轻推开怔愣的人,“里面的人还在等你,你自己见吧。”
说完最后一句话,季南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偏厅。
最后的最后,他连一句生日快乐都不想说了。
寂静的偏厅只有急促离去的脚步声。
陆宴愣愣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掌,黑沉的眼底反不出一丝光亮。
他盯着那滴眼泪落下的位置,明明眼泪已经干涸,但那股冰凉的湿意却挥之不去,凉得他心里一阵阵发紧,心脏收缩再收缩,不算强烈,却绵长而钝痛,挤压得他无力喘息。
四周静下来,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道熟悉清润的声音,带着极力掩盖的哭腔,一声又一声,不断回荡,涌现。
南星。
季南星。
是他的,季南星。
沉沉的眼底渐渐明亮起来。
后知后觉的认知像海浪拍打崖壁,不断冲刷陆宴的理智和思绪。惊喜、懊悔、痛苦、欢愉……所有关于人的情感在这一瞬间又重新焕发。
他如梦初醒地抬起头。
心脏极速跳动,他终于彻彻底底回过神,抬起脚步正要追过去时,身后的房门骤然打开。
是一张记忆里熟悉的脸,“小宴?”
他骤然愣住了,“ash姐姐……”
“怎么就你一个人,南星呢?他还好吗?我刚刚看他脸色不太好。”
“是他找到你,请你来见我的吗。”陆宴沙哑着嗓音,心脏已经痛得麻木。
陆宴在杜薇口中得知了另一个故事,一个爱与被爱,救赎与温暖的故事。故事的中,被爱的、被关切的,孜孜不倦被晨光眷顾的人……是那个被抛弃在LA雨夜的男孩,是被季南星深深爱着的,他自己。
“怎么这幅表情,你们吵架了吗?”
他挺拔的肩背彻底塌下来,像潦倒失意的失败者,眼里的痛苦又深又沉,“我……我做错了事,很多很错的事,我让他很难过。”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追啊!”杜薇重重推了他一把,郑重道:“小宴,你已经长大了,想要的的东西想要挽留的人,怎么争取怎么去做,都是你自己的决定,没有人再能干涉左右你,别让自己后悔。”
……
步履匆忙地朝离去的身影追去,陆宴才走到半途,便被陈源清拦下来。
陈源清大步流星,看上去比陆宴还着急,“陆宴,你看见南星了吗,警察一直在找他,我给他发信息也不回,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警察?”
“是啊。”陈源清解释道:“他是报警人,苏祚弗抓到了,毒品也都缴获,人证和物证都需要他确认,还得做一次笔录……”
一字一句听完,陆宴努力维系的沉着面具终于碎裂了。往常平静淡漠的眼底,如今却浸满了痛苦,下颌线紧紧绷着,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没有闲暇跟陈源清闲聊,他必须马上见到季南星。
他必须要找回他的晨光,找回他的月亮。
可才挪动两道步子,拐角又冒出来一个张昊。
张医生红光满面,喜乐呵呵地凑过来,邀功道:“你那个替秦缙递消息的内鬼助理我们抓到了,怎么样,没有劳动你这个寿星一星半点,我跟南星悄悄摸摸把事情全办了!狠狠耍了秦缙一道,厉害吧!”
“不过我就是个打下手的,都是南星安排的。我起初还想着跟于晨说一声,但他说,跟于晨说了就相当于跟你说,他想让你无烦无忧地过一个生日,说什么也要自己处理搞定。不过运气不错,计划一切顺利,就是那个姓苏的出了点问题。那人神神叨叨的,还说让南星给你下毒……疯了吧,拜托,他怎么可能会害你……”
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张昊又道:“对了对了,杜薇姐姐来了,你见到了吗?我跟南星特地飞过去请她过来的,南星那会还生病呢,在酒店犯了一次病,半夜昏死过去,差点没把我吓死……”
全部猜疑全部真相水落石出。
陆宴再也控制不住神色,他焦急万分地将挡路的两个人拨开,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大步流星行色匆匆,仿佛只要多停留一秒,他的世界就要坍塌覆灭。
“喂喂不是!你推我干嘛啊,这么着急……”张医生骂骂咧咧。
身侧的陈源清看着陆宴着急无措的背影,之前那个模糊的、大胆的、近乎疯狂的猜测逐渐明晰,骤然冒出来的时候,陈源清自己都吓了一跳。
陆宴和南星。
他们……真的只是兄弟吗。
第40章
月色沉静如水。
热闹了一天的公馆终于安静下来,宴会厅只剩下处理残局的侍应生,季南星随手从桌上抄了瓶酒。
“先生,我去给您拿酒杯。”
“不用。”
夜风猎猎,季南星拎着酒瓶走到阳台,仰头猛灌了一口。明明他从前是最恨烟酒的,可真到潦倒的时候,却发现酒精真是个好东西。
“咳咳咳——”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道,呛得他一口气差点呼吸不上来。他撑着栏杆重重咳嗽,咳得脖颈通红,眼底泛泪,一口又一口烈酒灌下去,心里的烦闷只增不减。
他单手扯松了领带,白衬衫领口大开,露出瘦削苍白的锁骨,因为酒精,原本白润的肌肤泛着红意,夜风吹起衬衫下摆,勾勒出纤细薄削的侧腰。
重生,转世,从头来过……
季南星看着黑沉沉的天,凉凉笑了声。
老天跟他开了一场天大的玩笑。
他死了,又活了,甚至阴差阳错活成了和从前容貌相似、名字相同的另一个人。
甚至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他的亲兄弟。
回国以后,谜团一个接着一个,有时候晨起,他看着镜子里那颗左眼角的泪痣,甚至怀疑,或许从来没有什么重生,他也不是什么季南星,他一直是肖南星。
什么癌症、什么航天研究员,那一段关于季南星的人生,不过是肖南星一场冗长的梦。
他上辈子无牵无挂,走得干脆利落,除了陆宴,没留下什么遗憾。可如果连陆宴也不相信他,如果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相信他是季南星,那他还能算是季南星吗?
夜风吹起他额发,季南星闭了闭眼,像往常一样,再一次、又一次尝试在身体里找到另一个灵魂,另一个意识存在的痕迹。
但没有。
肖南星依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只有那些模糊不清的梦境,证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真的曾经活过,而所有的记忆在18年前,戛然而止。
肖南星消失了,那他呢?
他活着,拥有季南星的记忆,接替了肖南星的身体,那他是谁?他又该以什么身份活下去?
他还是他吗?
前所未有的恐慌袭击了他的心脏,季南星茫然看着漆黑的夜空,找不到一丝答案。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上辈子失明的时候,他曾经听过无数次。
眼睫轻微颤动,季南星没回头,手里的酒瓶却被拎走了。
“……你以前最不喜欢酒。”
季南星转过身,他上辈子酒量不好,只要沾一点就会上脸,就像现在这样,两颊泛着薄红,眼底迷离,往常苍白细润的脖颈和锁骨也带着粉色。
喝了酒,他意识也不像往常那么清晰,语速变慢,声音软下来,连生气倔强的话听上去也软绵绵的。
“……陆先生怎么突然又知道我的以前了?”
“你醉了。”
季南星低低笑了声。他眼底的水光还没散尽,又因为酒意变得迷蒙,像覆了一层雾气。
“陆先生是大慈善家吗,谁喝醉了都要关心两句。”
“季南星,是我错了,是我不对……你生我的气没关系,但你别把气撒自己身上,好不好。”
陆宴漆黑沉郁的眼睛半垂着,声音近乎祈求。季南星心中微微颤动,却还是负气地偏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不明势力安插在你们家的棋子,跟外人联合起来耍计谋,居心叵测,图谋不轨,担不起陆总的关心。”
以往冷漠倨傲的人如今低垂着脑袋,陆宴宽厚结实的肩背塌下来,有一瞬间,季南星甚至幻视做错事心虚的卡车。
他走近一步想握住季南星垂在身侧的手,“季南星……”
祈求的声音落在耳侧,季南星强忍着没有让自己心软。他退后一步,躲开陆宴的触碰。
眼前人倏忽一愣。
陆宴像被刺痛般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眼眸半垂,浓郁的悲伤染上眼底。他收回了手,像被判处死刑的囚徒,怔愣在原地,喉咙发紧,一句辩解的话语都没说出口。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只能干涩无力地重复:“对不起。”
“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相信你,也不该让你一个人难过那么久……”
季南星静静听着耳边近乎痛苦的道歉,心里的酸楚和郁结却没有和缓一星半点。
甚至,他感到一丝害怕。
真的是陆宴的错吗?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在书房里看到的那份医疗委托书,对陆宴来说,肖南星是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母亲身份成谜,还有个居心叵测的“亲生父亲”……桩桩件件,充满了可疑之处。
季南星从来不是因为陆宴怀疑“肖南星”的身份生气,陆宴怀疑肖南星是应该的,也是必然的。
但季南星依然无法接受。
他不能接受为什么他明明就在陆宴面前,他就生活在他的身边,一举一动、行为思考都和从前别无二致,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在他面前,陆宴却依然对他只有恶意和抗拒。
上辈子,季南星患癌晚期,失明昏睡,不能独立生活,只能依靠护工阿姐和陆宴的照顾活着。他和陆宴相遇得太晚,相处的时间也太短,短到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认清彼此真正的模样。
在陆宴的认知里,季南星从容、洒脱、自在,面对死亡也能轻轻放下。他见到的只有50%的季南星,他记忆里的季南星被死亡镀了一层滤镜,时至今日,那种美好连季南星本人也无法企及。
最直观的证据是,当一个真实的、会哭会难过会有脾气的、有私心有欲求的季南星再出现在陆宴面前时,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低劣的赝品。
或许陆宴认不出他,只是单纯因为,一个真实的季南星从来不符合陆宴的期待。
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蹭地窜起来,季南星不敢再深思下去。
他深深觉得这不对,很不对。
极端的、没有缘由的揣测就是对他人的诋毁,但他还是不可遏制地去揣度、去推演这个最坏的打算。
所有和陆宴相关的事情,他都无法静下心来冷静地对待。就像上辈子,明明他命不久矣,可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亲吻对方的欲望。
季南星循规蹈矩了一辈子,独独陆宴,是他人生唯一的意外。
现在,两人终于如愿相认的这一刻,季南星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的揣测成真。
陆宴看向他的目光深沉又复杂,那双漆黑沉郁的眼底裹挟着浓郁的哀伤和希望,强烈的、激涌的感情装在那双眼睛里,炽热得近乎将人灼伤。
季南星躲避似的后退了两步,却因为喝了酒脚步虚浮,他摇摇晃晃地朝后倒去,险些要跌落的时候,陆宴伸手拉住了他。
“嘶……”
手腕一阵刺痛,季南星没忍住皱起眉。
季南星很白,前一辈子是,这具身体也是,生病久不见日光,让全身的肌肤都呈现柔和细润的珠白感。
但现在,细嫩的手腕起了一道红紫色的痕迹,在一片白里,像被凌/虐后的罪证,脆弱骇人。
是刚才在偏厅的时候,被陆宴逼问时留下的痕迹。
两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道红痕上。
季南星尝试收回手,却没成功。陆宴攥着他,克制着力度,却依然不容挣脱。
陆宴近乎偏执地看着那道红痕。
红肿的、狰狞的痕迹,明晃晃是他对季南星施暴的罪证。
心脏重重抽搐着,深深的自责淹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愧疚像荆棘藤蔓一样爬满了陆宴的心脏。
明明他是最舍不得季南星受一点伤、吃一点苦的人。可过去一个月的记忆涌上来,他对季南星的冷漠、对他的厌恶,每一桩每一件,如果换一个人,陆宴早让那个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了……可偏偏,这么伤害季南星的人,却是他自己。
陆宴刚才还迫不及待地要把季南星揽进怀里,拥抱他,亲吻他,触碰他、感受他……
可眼下,看着这一道自己亲手留下的罪证,他什么都不敢了。
眼底逐渐变红,陆宴声音也变得沙哑低涩,“……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说,浓烈的心疼、愧疚和懊悔最终只能付诸于这苍白的三个字。
“……你走以后,许桓四处找相似的替代品,曾经也有一些自作主张的人把整容成你样子的人送到我面前。见到你的第一面,我以为你也是……肖南星的母亲查不到踪迹,我怀疑你的身份,找人鉴定比对你的画作,也去做了亲子鉴定,鉴定结果显示你不是陆志华的儿子……正好这个时候,苏祚弗和秦缙都找上你,秦缙一直和我相争,我没办法不多想……”
“……对不起。”
真相大白,陆宴低声诚挚地道歉。
两人都有苦衷,两人都有不得已,曲折和误解在这一瞬间说开。
季南星鼻头发酸,薄唇紧紧抿着,他眼底浸满了水光,过去一个月的委屈和不安好像在这一刻终于被人看见了。
陆宴握着他的手掌递到唇边,很轻地亲吻着,一下又一下,轻柔又小心,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季南星,我错了,我真的……真的很想你,想见你,想触碰你,每天都在想……想你的声音,想你笑的样子,想得快疯了。”
手掌传来湿意,季南星愣了半晌,“陆宴……”
一双大手不由分说将他揽入怀中。
陆宴紧紧地抱住他,他哭起来没有声音。明明抱得那么用力,背脊却抖得厉害,连搂在他腰上的手都在发着颤。
露台的灯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长。
宴会厅的侍应生陆续离开,断断续续的脚步声隔着一扇玻璃门传来,窸窸窣窣,听不真切。
一门之隔的露台外。
今晚宴会的两个主人,这对世俗意义上的兄弟,却在隐秘处、在月光下,拥抱得密不可分。
不远处的地面投下一道逐渐拉长的黑影。
眼见那道黑影越来越近,近到在露台门前站定,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转动——
咔哒一声响,唤醒了季南星的理智。
他急切地推了推身上的人,“陆宴,有人过来了——唔!”
夜幕低垂,月光洒落。
23:59:59.
在9月16日的最后一秒钟。
陆宴吻住了他。
一个轻柔的、小心翼翼到几乎颤抖着的吻。
双唇相接,季南星还愣着,后颈便被按了按,陆宴的唇轻轻贴上来,舌尖仔细地描摹着他的唇形,亲吻浅尝辄止,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连灼热凌乱的呼吸也隐忍克制着,像怕惊扰一场美梦。
紧紧相拥,陆宴身上清冽的气息将他包裹着,浅浅的触碰逐渐深入,唇齿交缠激起一阵阵电流,酥麻感从神经末梢袭遍了全身。季南星不受控地软下身子,被陆宴牢牢地捞在臂弯里。
跨越了生死之后的亲吻缠绵,两人都不受控地沉沦。
直到露台门彻底推开,一道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底,季南星迷蒙的眼底瞬间恢复清明。
35-40
同类推荐:
带着乙游男主马甲重回十三岁、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