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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二合一) 真是个奇怪


    不知道姜医生是怎么安排的, 艾青禾和杨梦津将病人带到胃镜室时,被告知前面还有其他病人。


    “你们至少要等四十分钟。”胃镜室的护士告诉她们。


    艾青禾一愣:“……啊?可是……姜医生说现在到时间了,才催着我们赶紧下来的。”


    “还早了啦, 等着吧。”护士有些敷衍地应了一句,头一缩, 检查室的门就在她们面前关上了。


    病人是个跟艾青禾她们岁数相仿的年轻姑娘,闻言吐槽道:“还要等那么久, 现在叫我下来干嘛, 还不如让我多睡一会儿,烦死了。”


    她问艾青禾:“医生,我能回去吗?”


    “……可是你现在回去了,一会儿还要下来。”艾青禾犹豫道, “你是做无痛的, 还要打留置针呢。”


    “也是, 算了, 在这儿等吧。”病人叹口气, 转头往一旁等候区走,找位置坐下, “幸好我带了手机下来。”


    一面还嘟嘟囔囔着问她们:“姜医生干嘛这么着急, 还让你们跟着, 你们都没事做的吗?”


    艾青禾呃了一声,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她似乎也不需要她们解释, 自问自答道:“哦,你们是学生,该听老师,她让你们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艾青禾这回点点头,是啊, 你知道就好,有什么不满的你请一定冲着姜医生去!


    对方吐槽完接着问:“诶,医生,我的情况怎么样啊?检查结果什么的,没什么问题吧?”


    她说她的胃这段时间一直都不舒服,爸爸又是胃癌过世的,所以非常担心自己会步上爸爸的后尘。


    艾青禾和杨梦津在她旁边坐下,听她说完,摇摇头:“抱歉啊,你的检查结果我们不清楚,没看过。”


    对方一愣:“你们不是……”


    “我们的带教不是姜医生,所以我们没看过她的病人的资料。”艾青禾耸耸肩,“我们就是……被她叫去帮忙的。”


    “……嘎?”病人愣了一下,旋即好奇,“难怪姜医生查房的时候你们没跟着,那、那你们……你们实习是,哪个医生那儿需要帮忙,就去给她干活吗?”


    艾青禾摇摇头:“我们一般都是只负责自己的带教老师和老师所在治疗组的病人。”


    对方哦哦两声:“也是,要是谁的活你们都得干,那不用歇着了。”


    接着很好奇她们实习有没有工资,艾青禾嘴角一抽:“我们是见习的,还不是实习呢,而且……实习没有工资。”


    “……啊?没工资啊?”病人连手机都不看了,凑近过来问道,“真的假的啊,你们没工资,那不就是打白工?生活怎么办,问家里要?”


    艾青禾点点头:“是啊,家里给。”


    对方好一阵啧啧称奇,说这也太惨了,怎么实习怎么会没工资呢?


    艾青禾笑笑,没有接这话。


    她低头看手机,宿舍群里有信息,闻婧和杜清谷今天都是下夜班休息,正在群里聊天。


    杜清谷说最近大学城那边出了桩人命案:【一个女生,来找朋友玩的,但那天同学有课,她就自己出来溜达,去了体育馆那边,在那儿被一个扮女装的男的拖进了女厕所,就把她捅了。】


    闻婧:【?大白天?】


    杜清谷:【是啊,大白天,工作日大家都要上课,大学城体育馆那边没什么人的,挺偏僻。】


    闻婧:【然后呢,破案了?】


    杜清谷:【破了啊,第二天就把人抓了,说是工作不顺加失恋,想报复社会,随机挑选的受害者,那女孩儿太倒霉了[怒]】


    闻婧:【谁第一个发现的?】


    杜清谷:【环卫阿姨呗。】


    艾青禾草草浏览过一遍她们俩的对话,用手肘怼了一下杨梦津,低声问道:“看群里的消息了吗?”


    “看了。”杨梦津也压低声音,“好吓人,容城现在治安也差了不少。”


    “以前在步行街那儿还发生过枪击案呢,那时候比现在更不好。”艾青禾回忆着早些年看过的电视新闻。


    一旁等着做胃镜的病人听见她们的嘀咕,立即凑过来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艾青禾正有些犹豫能不能说,就见群里又跳出来一条信息,闻婧截了个新闻报道的页面,问杜清谷:【是不是这个?】


    杜清谷回了个表示确认的表情包。


    看来这事已经是个公开的新闻了,不怕传播假消息,艾青禾便放心地跟对方分享起这事来。


    对方一听就捂住胸口:“啊?真的啊,这么吓人……”


    随后又捂住自己的胃:“那她朋友该内疚一辈子吧,要不是她来找自己,也不至于碰上这事。”


    艾青禾一愣,她还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下意识地便转头去看杨梦津,看见她和自己一样略微呆滞的脸孔。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的。”她扭过头,闷闷地道,“虽然可能有人会说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劫难,她不在这里出事,就会在别的地方出事,但我会想,如果她没来,是不是就不会出事,她来了,是替谁承受了原本的劫难。”


    杨梦津也点点头:“这个坎很难过去,如果是真的朋友的话。”


    如果再叠加失独buff,她很可能会因为觉得自己毁了一个家庭而陷入抑郁的情绪中,很难走出来。


    病人翘着二郎腿,托着腮,叹了口气:“是啊……”


    三人陷入沉默,直到护士的声音传过来:“郑茵茵,郑茵茵在吗?”


    艾青禾旁边的病人立刻回神举起手:“在在在,这里。”


    “过来吧,到你了。”


    检查做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说做好了,让她们等会儿病人醒了将她领回病房去。


    艾青禾忙问:“她的胃镜结果怎么样?”


    “没看出什么,回去等病理吧。”负责检查的内镜医生回答道。


    艾青禾哦了声,退出检查室,和杨梦津一起去看做完检查的病人。


    这是她们第一次接触到无痛胃镜的操作,原来是要打麻醉的,难怪要人陪着,听说打了麻醉后人会说胡话,那她们这位病人……


    挺安静乖巧的,被护士叫醒之后第一句话竟然是:“啊?我上班迟到了吗?”


    艾青禾忍不住哇了一声,妈呀,好兢兢业业的打工人。


    她们九点多下来的,这么折腾一通,回到脾胃科住院部时已经临近中午十一点。


    送完病人回病房,重复过胃镜室护士交代的注意事项,回办公室的路上,艾青禾还跟杨梦津感慨一早上就这么过了。


    “谁说不是呢,时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俩人说着话,靠近了医生办公室门口。


    还没进门,就先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哎呀,这有什么,让付医生带的那两个学生帮你干呗,付医生的学生就是大家的学生,使唤使唤,付医生也不会那么小气介意的,对吧?”


    又是姜医生,艾青禾和杨梦津对视一眼,很确定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厌烦。


    杨梦津甚至用家乡话小声嘟囔了一句:“比我们屋头那些嬢嬢舌头还长。”


    艾青禾抿抿唇,刚要进去,就听里面继续传来说话声:“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家是来学习的。”


    “嗤,见习的能学明白什么,说得好像谁没见习过一样,不就是来随便看看的吗,跑跑腿打打杂就差不多了,不用白不用。”


    姜医生这话听得让人恼火,杨梦津狠狠翻了个大白眼。


    艾青禾抿抿唇,按住心里的不舒服,当先一步进了办公室,杨梦津跟在她后面,目不斜视地径直往付医生那边走。


    正口若悬河的姜医生看见她们俩,卡顿了一下,然后才若无其事地问:“哎呀你们回来啦,辛苦哦,胃镜医生怎么说,结果怎么样?”


    要不是刚刚在门外听见她语气轻蔑的那番“不用白不用”的话,艾青禾可能还觉得她这声辛苦是在感谢她们,但现在她知道不过是敷衍罢了。


    于是也很平淡地回答道:“说是没什么异常,让回来等病理报告。”


    “不应该啊……”姜医生闻言,皱起眉嘀咕,半晌又问她们,“你们没有看一下影像表现吗?胃镜室的医生真这么说的?”


    “是啊,就是这么说的。”艾青禾眨眨眼,一脸乖巧,“我们也是第一次去胃镜室,第一次看到镜下操作,看不懂,老师你要不打电话问问胃镜室?我们也不能不懂就乱说啊。”


    姜医生一噎。


    艾青禾低下头,满脸淡定地打开从桌上随便拿的一本医学期刊。


    杨梦津在桌底下拍拍她的大腿,她就抿抿唇,勾着头翻了个白眼。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姜医生还是打了电话去胃镜室,询问刚做完胃镜的那位病人的检查结果。


    当然,她得到的答案和艾青禾转述的是一样的。


    也许那个病人并没有器质性病变,如果是这样的话,通过中药调理和饮食、生活习惯调整,是不是就可以恢复健康了?


    艾青禾很好奇,但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问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个人。


    又过了一会儿,眼看快到十二点下班时间,兴许是上午的工作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大家又放松活跃起来,开始闲聊:“你们中午吃什么啊?”


    “回家吃还是吃食堂?”


    “回家吧,我妈从老家上来了,让我必须回去吃饭,唉。”


    “叹什么气,难道又要婆媳大战了?”


    “现在好多了,小孩大了点,我老婆的激素也稳定不少……”


    家长里短之间甚至还有人问艾青禾和杨梦津:“你们跟上个月过来的那几位同学是同校的吗,都是容中医的?”


    艾青禾点点头,应了声是。


    对方就笑着叹口气道:“名校就是不一样,还特地送出来见习,是比我们学校会培养学生。”


    语气只是调侃,艾青禾听着不刺耳,便抿嘴笑笑。


    接着另一位医生说:“其实不止容中医,像京市和申城的中医大,也是早早就让学生接触临床的,只能说好的学校教学理念就是进步一点。”


    “说到京中医,我们医院也有个京中医出来的诶。”那位老师问艾青禾和杨梦津,“你们知道针康科的何玉吗?”


    杨梦津不知道,但艾青禾点点头:“知道呀,我上个月就在针康,何玉师姐蛮好的。”


    “哟,你去了针康啊,带教是谁?”对方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菲姐。”艾青禾应道,“梁孟菲老师。”


    对方有些惊讶:“哦,她是……”


    话刚说到这里,就听门口传来一句:“小付,收个病人,上消化道出血的。”


    艾青禾抬头,看见陈主任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


    还没说完的话题就这样打住,与此同时,艾青禾还看见姜医生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转天周五,上午依旧没什么活,查完房就回来坐着,翻着昨天没看完的期刊两个人一起看。


    值班的一线是王医生,忙得厉害,十一点半左右的时候拜托她们下楼帮忙取了一个病人的急查心电图的报告。


    回来之后继续坐等下班。


    才坐下没一会儿,姜医生起身拿着片子往这边走。


    她们的身后不仅有文件柜和垃圾桶,还有一个阅片灯,姜医生摁亮了灯,将片子咔哒一下卡上去。


    看了一会儿,叹气道:“果然有出血,得叫脑病的过来会一下诊才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没办法,谁让我不是名校出来的呢,接触临床太晚了,经验不足。”


    艾青禾听了:“???”


    昨天提到家里的婆媳关系的那位男医生闻言慢悠悠地接了句:“那你当时怎么不考名校啊?老五校后面两所其实分数还可以的,考研的时候不难上啊。”


    艾青禾眨眨眼,使劲忍了忍,才忍住了点头应和的冲动。


    她悄咪咪地抬头看了一眼姜医生,只见她拉着脸,看起来十分不快。


    但其他人的反应,就像她阴阳怪气她和杨梦津时一样,没什么反应,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真是个奇怪的科室,艾青禾在心里嘀咕。


    但不管如何,那位老师回怼的这句话真是说在了她的心坎上。


    她忍不住在桌底下看手机,给孟彦卿发信息:【就是就是,别人读什么学校她都要酸一下,那么酸,当初怎么不上清北?是不想上吗:)】


    艾青禾:【从没见过牢骚这么多这么不阳光的人,像一个毒气弹,噗呲噗呲往外散发毒气[无语]】


    艾青禾:【跟她在一个空间里待久了,不会我也变成那样到处散发毒气的人吧?!天呐,我不要[大哭]】


    环境真的会影响人,艾青禾忽然警醒。


    很快就到了中午下班时间,艾青禾和杨梦津这次不等王医生替付医生放他们走,而是主动道:“老师,我们先去吃饭,下午再来哦?”


    说的时候下意识地看向王医生。


    王医生也点点头:“去吧去吧,下午大家要去开会,办公室没什么人的,你们可以迟点来。”


    艾青禾应了声好,和杨梦津速速撤退。


    到楼下的时候接到孟彦卿的电话,听说他今天下夜班,羡慕得吱哇叫:“这么爽,那你岂不是可以休两天半?我们换一下吧好不好!?”


    孟彦卿失笑:“你吃饭的时候怎么不说让我替你吃?”


    上班倒是想让我帮你上,你不能脸长得好看就想得也美啊:)


    艾青禾哼哼唧唧地说那能一样吗,听他问今天早上都做了什么,立刻就把刚才的小插曲说了。


    “我都不用添油加醋,平铺直叙就听起来很荒唐了!”


    孟彦卿听了先是赞同她:“她确实有问题,跟她待在一起时间长了,很难完全不受她的荼毒。”


    跟一个总是悲观消极、怨这怨那,或者嫉贤妒能、小肚鸡肠的人待在一起久了,自己的情绪也会变得不稳定。


    “但是……”他随后安抚道,“也不是一点点好处都没有,那句老话说得好,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以前见过的鸟都是黎老师或者你肖师兄那样文明的有素质的鸟前辈,要不就是我们这种还没出社会所以比较单纯的小笨鸟,现在好啦,能见到坏鸟了,而且还不是纯粹的坏鸟,它们没有作恶多端、大奸大恶,只是嘴巴坏一点,对某些人来说,它们甚至是好鸟。”


    却偏偏是她以后进入社会,进入职场,最容易遇到的那种人。


    莫名其妙就眼红别人,阴阳怪气,或者当面和你称兄道弟,背后却因为某些利益捅你一刀。


    “对于你见识人类多样性,开阔视野,也有一定的好处,而且还能让你明白,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善良的,也许……会让你以后更珍惜对你释放善意的人?”


    人们往往受自身眼界所限,只看到自己眼前的天地,就以为是世界的全部,在那样的环境里久了,一旦遇上点超出认知的事,尤其是对自己不利的事,会很容易钻牛角尖。


    孟彦卿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家里遇到过一件事。


    “我爸爱交朋友,做什么都要讲兄弟义气,心大,敢把自己的家底都告诉别人,爷爷告诫过他,就算那个人关系再好,毕竟不是自家人,不会完全一条心,所以要留个心眼,他觉得没必要,兄弟之间就该坦诚相待。


    “那一年他好朋友投资失败,要贷款东山再起,我爸帮他做了担保,结果他是借的高利贷,拿到钱就全家跑路了,要债的到期就来堵我们家,连本带利七八十万,还说如果不还钱,就要来砸我们家的店,把我和我妈抓走。”


    干高利贷的多少涉点黑,那年头桂城的治安不见得多好,当时家里楼下有户人家的大儿子不学好,在小帮派里混,惹了事,人家提着砍刀半夜三更来敲门要人,吓得家里老人当场心脏病发。


    所以这事出了之后,朱善英吓得要死,她怕自己有事,更怕儿子有事,她让孟春庭立刻马上解决问题,否则就要离婚。


    离婚的话当然会把孟彦卿也带走,让他跟他的兄弟过去吧,是生是死都跟她无关。


    艾青禾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我们三四年级的时候,那不是刚过千禧年没多久?奥运会都还没开。”


    孟彦卿应是,声音有些无奈:“所以那个时候的七八十万,是一笔相当大的巨款了。”


    “那时候要在桂城买房都用不着这么多吧?”艾青禾觉得自己有点晕数字了。


    孟彦卿失笑:“现在也不用,那时候我妈的小姐妹在河西车站附近买一栋小产权房,三四层的,才几万块。”


    结果孟春庭那个大傻春,为了个狗屁兄弟情义,一下就亏了十栋这样的房子。


    “事情怎么解决的?”艾青禾好奇,她回忆起他爸爸的模样,觉得叔叔看起来不像那么笨的人啊:)


    “先是被我爷爷揍了一顿,说一颗石子扔进水里还咚的一声,七八十万扔你那里,响都不响一下。”孟彦卿哭笑不得地叹气,“打得我爸背上都破了,我奶奶不忍心,爷爷就说,破点皮算什么就是他的腿断了我也能给他接上。”


    艾青禾忍不住笑了一声:“正好是你爷爷的专长。”


    “后来呢?”她问。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自家认栽,破财保平安,但是必须留下收据,然后把孟春庭那个兄弟的家庭住址什么的信息给出去,让他还欠的就找他家里人去,他们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跟你说这件事,是想告诉你,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我们不可能一个坏人都碰不上。”孟彦卿认真道,“遇到了,要是没坑我们,我们就离他远点,要是坑了我们,你也别钻牛角尖,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但是你不要往心里去,那样对身体不好。”


    其实说的已经不是姜医生对她和杨梦津阴阳怪气的事了,多少有点借题发挥,但他的意思已经完整表达了出来:


    你一定会遇到奇葩,会遇到不喜欢的人,但不要因为对方的行为内耗,遇到事情,请一定要告诉我,告诉家里人,我们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这是孟彦卿在这个时候能给她的所有支持,至于面对困难、面对让她觉得难缠的讨厌的人和事,是她的课题。


    艾青禾很容易就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嗯嗯地答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我听你的。”


    刚答应完,宿舍就到了,她轻巧地从车上下来。


    杨梦津锁好车,跟在她背后一起进了宿舍,赵凡先她们回来一步,带回了午饭。


    吃饭的时候聊起周末的安排,赵凡说:“我明天值班,你们呢?”


    俩人一愣:“坏了,我们还没看过科室的排班表!”


    “……这么离谱?”赵凡表示惊讶,“这不像你俩的作风啊。”


    “带教根本不跟我们说话,恨不得我们是隐形人,我俩这几天光是找准自己的定位和调整情绪都来不及,哪儿有空关心值班的事。”艾青禾叫苦道。


    杨梦津则是道:“你会觉得我们的做法匪夷所思,那是因为你看不到我们当时面对的具体情况。”


    艾青禾一听就冲她竖大拇指:“今日金句。”


    就像中午下班时王医生说的那样,因为要召开职工大会,下午办公室里没几个人。


    准确点来说,是除了她这个值班医生之外,就没别人了,艾青禾和杨梦津来了,还多了几分人气。


    “其实今天下午你们不来也没事的,也没什么事。”她跟她们俩开玩笑。


    没其他人,只有一位对自己算得上很友善的老师,艾青禾和杨梦津都放松下来,闻言也笑着应道:“那不行,该来还是要来,付老师也没说放我们假。”


    “是呀,学校不许的。”艾青禾应道,想起来要看排班表。


    排班表就用磁铁吸贴在进门右手边的白板上,她先用手机将表格拍下来,回来再和杨梦津一起看。


    王医生见状笑道:“不用记,你们老师的班排在我的后面,以后看到我值班了,你们就可以准备准备要值班了。”


    艾青禾定睛一看,还真是这样,付医生的名字都是跟在王医生后面的,对应的二线是陈振轩。


    艾青禾不认得几个人,扭头小声问王医生:“老师,陈振轩是哪位老师啊?”


    话音刚落,她就见王医生的神色一顿,旋即变得复杂起来。


    “你们看病历没看到查房记录里有他的名字吗?就是你们组带组的那个陈主任。”王医生有些欲言又止,“陈主任呢……是我们宋院长的外甥,为人、你们接触多了就知道了。”


    这话听着就不太对劲,艾青禾和杨梦津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没等她们打听,就见门口处进来一位抱着两本病历的护士,她拖了张椅子在不远处坐下,笑道:“就剩你们三个啦?”


    “是啊。”王医生应道,“你控病历啊?”


    “是啊,下周一要交。”


    “你下周都要去ICU了,还控病历?这么兢兢业业。”


    “就当站好最后一班岗咯。”护士应道,语气轻快。


    王医生笑道:“但是去ICU……你以后很辛苦喔。”


    “就是辛苦,没人想去,我才调得进去啊。”护士笑嘻嘻地道,“辛苦就辛苦,起码人家干的每一分活都会变成钱,医生和护士之间也客客气气的,比较团结,不像我们科室……”


    她撇撇嘴,对王医生道:“王医生,说真的,我要是有你和付医生的学历,早就跑了,不在这个医院待。”


    王医生笑笑,没接这话。


    艾青禾一面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一面低头给杨梦津发信息:【感觉护士跟王医生的关系好像还可以?】


    杨梦津:【某个人之间关系不错很正常,他们主要是群体之间的矛盾。】


    这倒也是。


    这时护士忽然提到她们:“那个……付医生带的两位同学。”


    艾青禾和杨梦津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就听她继续问:“姜医生这两天是不是为难你们啦?”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现在的情况很复杂


    小杨:没错,很复杂


    小禾苗:早知道不选这个科科


    小杨:又是一次选择大于努力的例证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二合一) 你们组那个


    姜医生是不是为难她们?这个问题问得艾青禾和杨梦津有些措手不及。


    甚至根本不敢回答。


    说是, 万一对方和姜医生的关系也不错呢?哪天她们不在,她跟姜医生说,诶哟付医生带的两个学生说你欺负她们哦, 姜医生会怎么想?


    是不是会觉得她们搬弄是非,或者以她们不尊重师长为由, 更加顺理成章、毫无负担地针对她们?


    什么?你说这位护士马上就要离开脾胃科,不会跟姜医生当面蛐蛐她们了?


    传小话哪儿用当面啊, 微信说说不要太方便太顺嘴。


    退一步说, 她们真的关系不好,那不也可以用这件事来恶心姜医生么?


    你看,你连学生都欺负,你也就这能耐了, 一点都不配为人师表, 欺软怕硬, 捧高踩低。


    要真这样, 她是离开了姜医生对付不了她, 可自己和杨梦津这个月就惨咯,说不定还要连累下个月来这个科的同学。


    总而言之, 她们俩很可能会被当枪使。


    可是说不, 全很昧良心, 艾青禾确确实实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什么叫见习生不用白不用, 她们是她带的学生吗就说这话, 她们连她的工号都不知道,她也什么都不教她们,就想享受学生的帮忙?


    艾青禾真是想想都觉得怄得慌。


    所以她和杨梦津都只是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对方好似也根本不需要她们回答什么, 继续道:“她就是那样的人,以前老是说她差几分就可以考到京市的学校了,说什么去参观过,那儿的环境多好多好,针康科的何医生来了,她全想跟人家攀关系,结果人家鸟不鸟她,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她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笑:“前年医教科的欧阳来了,诶,你们学生是不是欧阳在管啊?哎呀,不重要,总之就是她看上人家了,能理解,全高全帅学历全好,研究生毕业的呢,她看上了很正常,可惜人家看不上她啊!”


    接着是一连串吐槽姜医生尖酸刻薄的形容。


    艾青禾听得囧囧有神,好家伙,看得出来关系不是一般的差。


    连王医生都听得忍不住嘴角有些抽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马上就要走了,也不怕孟医生知道自己嚼她舌根后会怎么样,护士姐姐说得眉飞色舞:“最搞笑的是,欧阳他喜欢何医生,嘻嘻嘻。”


    不过何玉师姐不喜欢欧阳老师,据护士姐姐说,何玉师姐一直不为所动,情人节的时候,欧阳老师让人送到针康科的花都被退了回去。


    “说是花粉可能影响病人,其实还不就是对这个男人不感冒,对吧?”


    她说到这里还冲艾青禾和杨梦津抬抬下巴,寻求认同。


    俩人听八卦听进去了,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王医生见状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很庆幸这个时候其他人都不在。


    “这就是我喜欢你,你喜欢她,她竟然不喜欢你,哎哟,好一团乱麻。”护士摇摇头,啧啧两声,“所以姜医生打那以后就单方面讨厌何医生了咯,再不说自己当年差几分就考上京市的名校的事了。”


    原来如此!


    艾青禾瞬间想起当时有老师问她知不知道何玉师姐时,姜医生翻的那个白眼。


    哇靠!这里面果然有文章!


    她咬着嘴唇,还是不吭声,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多错多。


    但杨梦津居然在桌子底下捏她的腿!


    正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护士姐姐忽然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紧接着话音一转:“钟辉真有意思,把你们两个那么漂亮的小姑娘分给付医生带,让王医生带不是更好?”


    她冷笑一声,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妹妹,我马上就脱离这个泥坑了,也不怕得罪人,有些话王医生和付医生都不方便讲,我来讲。”


    艾青禾听八卦的心思忽然一顿,错愕地看着对方。


    只见对方很认真地看着她们,目光很复杂,有不忍和怜悯,也有担忧和无奈。


    “你们组那个陈主任啊,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尽量不要跟他单独待在一起。”


    说了这么一句,全骂他们教秘:“钟辉真是有病,简直乱来!”


    艾青禾听完心里一凛,有些不知所措地和杨梦津对视一眼,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们愿意相信对方的提醒,主要是对方根本没有必要,也没有任何动力,需要骗她们。


    “好,我们会注意的。”艾青禾忙点点头,同她道谢,“谢谢你提醒我们这些。”


    “嗐,不谢啦,我也是要走了才敢说。”她摇摇头,抱着控好的病历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艾青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眼看向王医生,想向她求证,但看着她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屏幕的平淡神色,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和杨梦津全对视一眼,心里悄悄打鼓,两只手在桌底下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刻,她们都很庆幸,幸好是两个人在一起,最起码最起码,遇到事情的时候,她们俩可以互相照应。


    杨梦津低头摆弄着手机,给她发信息:【以后就是去上个厕所,我们也要一起去!】


    艾青禾:【[发怒][发怒][苦涩][苦涩]】


    几个表情就能完?表达出她此时此刻的所有心情。


    职工大会一直到四点多才结束,有的医生干脆就不回办公室了,付医生倒是回来了,给病人补了快要吃完的药,还办了两个出院,接着就是整病历。


    他看起来很忙碌,艾青禾和杨梦津作为学生,而且是比较认真的那一挂学生,但是愿意帮忙,可面对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帮。


    于是只好带着一种“他忙,我空着”和有心无力的愧疚心虚在一旁徒然仰望,尴尴尬尬地等下班。


    一直到下班走人,她们也没见到那位陈主任,这让她们紧张的情绪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缓解。


    走的时候,付医生也没告诉她们明天是他们值班,看都不看她们一眼,艾青禾忍不住跟杨梦津嘀咕:“真是个怪人。”


    等回到宿舍,她们俩先是跟赵凡说了这事,一来他是见习队的队长,二来他是杨梦津的男朋友,于情于理他都该知道。


    “你们上个月有没有发生这种事?”杨梦津问。


    赵凡傻眼了一会儿,摸摸后脑勺,眉头皱成川字:“……没有啊,我们上个月、至少男生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女生……你们去问问?我不太方便问。”


    于是艾青禾和杨梦津在吃过晚饭后,上楼去隔壁房间找了上个月在脾胃科的那位女同学,问她和陈振轩主任有没有接触。


    “今天下午有个护士姐姐提醒我们,说陈主任的生活作风不太好,让我们注意一点,所以就想问问你,呃、你上学有没有发现点什么,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我们好有个心理准备。”


    同学愣愣地眨眨眼:“……嘎?还有这种事?”


    她还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艾青禾她们说的陈主任是谁,然后摇摇头:“没发现什么不对劲诶,我跟的王医生,王医生不是他那组的,我都没跟他说过话。”


    “科室教学什么的也没有跟他接触过?”杨梦津想到在肿瘤科的科室讲课就是两位带组的主任做的,忙问道。


    “讲课他带过,但那是教学查房,人那么多,不止学生,还有病人和病人家属在呢,就算他生活作风再差,那种情况下也不可能做什么吧?”同学还是摇头,“而且他也没提问我们几个见习的,点了两个实习的师姐来回答。”


    说完她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们俩:“不管这个消息有没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你俩都得小心一点啊。”


    事已至此,除了小心一点,没有别的办法了,艾青禾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稍晚一点孟彦卿打来视频电话,艾青禾在视频那头竟然见到了严自恒,不由得瞬间坐直:“哇哦,严自恒你回容城了?”


    严自恒笑嘻嘻应道:“是啊,我这周也是黄金班,从陵城坐轻轨回来只要一个多小时,我就回来玩玩呗,跟老孟他们吃个饭,你们在江安过得咋样啊?”


    一听这话,艾青禾的腰立刻全弯了下去,肩膀一垮:“也就那样吧,上个月很爽,白天上班,晚上还会夜市啥的,但是这个月……”


    她长叹一声:“日子难过啊——”


    孟彦卿以为她说的难过是因为这几天她跟他说的那些情况,比如有老师不友善,比如带教不管不问,比如科室气氛压抑,等等,所以也没再追问。


    听到她问:“你们现在哪儿啊,干嘛呢?”


    便应道:“老陈今晚夜班,我们一起吃了个晚饭,现在我俩正在去附近的美食广场的路上。”


    “陈嘉渝他们……夜班老师不包饭吗?”艾青禾好奇。


    “包饭,但这不是我们来了么,跟带教请两个小时的假出来还是可以的。”


    陈嘉渝这两周轮到了ICU,用他的话讲,那是忙得脚打后脑勺,能出来一趟实在不容易。


    艾青禾全问:“你们没叫婧婧一起吗?”


    孟彦卿笑道:“她回家去了,我们约了明天,杜清谷也从大学城过来。”


    也算是一次两个宿舍之间的小范围会师了。


    艾青禾羡慕极了,哀嚎道:“我不想上班!”


    孟彦卿失笑:“没有人想上班,这不是不得已么。”


    但却对她声音里的烦躁十分敏感,问道:“这么抗拒的话,能不能问问医教科的老师,换一个科室?”


    “肯定不行啊!”艾青禾哼了声,声音愈加烦躁,“我们怎么跟了这个老师啊,跟隔壁组的王医生多好。”


    孟彦卿一顿,连忙问道:“你们带教……为难你们了?”


    “他倒是没有……”艾青禾犹豫片刻,跟他说,“视频挂了吧,我发信息跟你讲。”


    这就是不太想让严自恒知道的意思,孟彦卿不由得有些惊讶。


    等看完她发来的信息,惊讶就变成了深切的担忧。


    这都什么事儿啊,本来以为按这几天的情况,顶多是忍一个月,谁承想还有这风险。


    他们方言里有一句俚语叫“黑开有条路”,意思是只要一开始倒霉,就会一直倒霉下去,以各种五花八门的姿势和方式。


    孟彦卿:【……要不去拜拜吧咱们[呆滞.jpg]】


    艾青禾:【你不早说!现在哪里还来得及[白眼]】


    安抚了她几句,孟彦卿才说:【但是你也不能因为对方这个说法真的不去值班。】


    孟彦卿:【首先,这是她的一面之词,我们暂时验证不了真伪,而且只有一句话,我们不清楚具体情况,有的人虽然不地道,但他有起码的底线,知道什么人不能碰,如果是这种情况,你们就是安?的。】


    孟彦卿:【其次,作为女性,这种讨厌的人在你以后的职业生涯里可能还会遇到,见习实习我们都可以躲开,但如果是在正式工作以后呢?我们也要因为这种还没有真正发生的事,为了提前规避风险,将工作和职责放置一旁吗?】


    她始终要学会面对和处理类似的情况,现在逃避,只是在推迟成长。


    艾青禾不傻,道理都懂,可是:【先别说那么远没影的事,我明天该怎么做?】


    孟彦卿给的主意也很实际,实际到有些无奈:【他在的时候,你的手机就把录音功能开起来吧,费电一点,但保险。】


    但这也不完?保险,真有事,只能录到言语上的证据。


    艾青禾不由得愤愤:【办公室这种公众场合就该装摄像头!还得是录音的那种!】


    周末的住院部办公室里只有值班人员,工作日时热闹拥挤的办公室显得有些空荡。


    尤其是碰上付医生这种非必要不说话的老师,学生也不敢说话,屋子里就更安静了。


    不过如果互相当彼此是隐形人,其实也还行,艾青禾觉得。


    她和杨梦津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付医生不仅早就来了,而且已经连房都查完了。


    俩人不由得震惊,这怎么比平时上班还早还积极啊!Why?!!


    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只能当是王医生有事急着下夜班,所以付医生来得早一点。


    平时只需要处理自己的病人的突发情况,值班日,尤其是周末这种其他人都不在的时候,就需要管理整个病区的病人了。


    所以时不时就有护士来汇报病人的情况。


    “付医生,2床体温38.5℃,要处理吗?”


    “给他一片对乙酰氨基口服,测体温,观察一下。”


    “付医生,11床说她的二甲双胍没有了。”


    “马上开。”


    “付医生,15床的家属想了解一下昨天的检查结果。”


    “让他们过来办公室吧。”


    ……


    这些事都相当琐碎,但全需要认真地对待,明明不是他们的病人,付医生也会细致耐心地给家属解释化验单上的每一个指标。


    他的语气平缓,态度沉稳,病人家属不管怎么急切,他都耐心十足,比如52床静脉曲张性上消化道出血的病人,为了预防再次出血使用了普萘洛尔,家属过来想问个心安。


    “医生,我想问问,就是我爸用了那个药,普萘洛尔,是不是就不会再出血了?昨天下午主任查房的时候说这个药能预防再出血,护士也说是降低压力的……我爸做题目晚上好像安稳了一点,我就想问问您,是不是用了就保险了?”


    “你先坐,我看一下你们的病历。”付医生客气道,“16床是梁雪医生的病人,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出血,对吧?昨天下午做的套扎,术后开始口服普萘洛尔。”


    家属使劲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大。


    “普萘洛尔这个药……”付医生解释,“作用是降低门静脉的压力,就像给水管减压,水流慢一点,管壁的压力就小,出血的风险确实会降低。”


    病人家属的眼睛一亮,张了张嘴,有话想说。


    但付医生紧接着道:“但你爸这次的出血,是因为血管本身已经有了薄弱的地方,我们做了套扎,相当于给那个破口扎了个橡皮筋,普萘洛尔是让整个管道系统的压力都降下来,减少其他地方再出问题的可能。”


    “那就是不会再出了?”家属急急忙忙地问。


    艾青禾听到这里已经听明白了,病人家属想要的就是一句话,不会出了,安?了,甚至只是一个字:是。


    但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给的回答,没有一个药能用了以后就百分百保险的。


    付医生也一样:“我不能跟你说一定不会。”


    病人家属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像一盏暗下去的灯。


    付医生拿过一张打废了的病历纸,翻到后面,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我跟你解释一下为什么。”


    艾青禾看不到他画了什么,但能听到他说的话:“血管的压力是一个因素,但不是唯一的因素。你爸回去以后,吃东西硬不硬,大便干不干,有没有感冒咳嗽,有没有偷偷喝两口酒,情绪有没有大起大落,这些都影响。


    “古装剧里将军打仗上战场都看过吧?都穿着盔甲,但也有可能被对面一枪捅穿盔甲,盔甲不能百分百保护他没事,对吧?现在普萘洛尔就是盔甲,能让出血的概率降低,但不能百分百保证血管不再出血。


    “盔甲穿得好,保护得好,被捅的时候挡住枪的几率就大一点,所以普萘洛尔也要按时吃,要监测心率,要定期复查。”


    说完他等了一会儿,像是等病人家属消化了一下,才继续说:“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我也想让你爸一定不会再出血,但我是医生,我不能给你把‘可能’说成‘一定’,那是在骗你。”


    艾青禾看见病人家属的眼泪都开始在眼睛里打转了。


    付医生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包抽纸,递过去,看她抽走一张,这才继续道:“但我们可以把‘可能’尽量变大,按时吃药,别吃硬的东西,保持大便通畅,定期随访,这些事做到位,再出血的概率就能压到最低。我没办法给你打包票,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们把这个病当作一个长期的仗来打,每一步都走扎实,胜算就大。”


    病人家属定定地坐在那儿,半晌,抽了一下鼻子。


    “我就是害怕。”她说,“昨天他吐那么多血,我以为……”


    付医生点点头,安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为人子女都这样,除非真的成仇,否则不管平时有多少矛盾,吵起来的时候恨不得一辈子不要再见到他,真到了这个时候,全会想只要他好好的,吵就吵吧。”


    顿了顿,等她情绪缓和一点了,才继续:“我跟你说说晚上怎么观察,还有回去以后怎么护理。”


    他开始讲,一边讲一边在纸上写要点,病人家属听着,偶尔点头,艾青禾看见她攥着纸的那只手慢慢松开,神色也越来越认真平静。


    讲了大概五六分钟才讲完,结束后病人家属要走,还不忘跟他认真道谢:“听你解释完我心里就安稳多了,多谢你这么耐心。”


    付医生淡淡地说了句应该的,就看着她离开了。


    艾青禾认真地旁观完?程,在心里反复咀嚼付医生跟患者说的每一句话,需要了解药物的作用机制,找到合适的比喻,最重要的是他的神态和语气,要从容自如……


    她将付医生的态度,和过去在门诊见习时的老师的态度做比较,比如院本部儿科的许主任、大学城医院皮肤科的彭老师。


    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面对病人的担忧疑虑,甚至是质疑时,他们的态度始终从容不迫,话语清晰有力,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艾青禾长着长着就忍不住羡慕。


    她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这一步?成为一个能够一开口就能让病人和家属信服的医生,需要多久?


    反正……那个时候肯定不是半成品了吧。


    她想着想着,全想到另一个角度,这招的能讲理、听得进去的患者和家属才有用,不讲理的,或者很冲动的病人和家属,该怎么处理?


    总不能人家的拳头都挥过来了,医生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准备讲道理吧?那场面想想也……是不是有点阴间了:)


    不过一上午也没再见到第二个病人或者病人家属走进办公室,所以她这个疑问也就没有机会得到解答。


    同时整个上午也没见到陈主任,应该是在门诊,因为付医生收了两个新病人,护士说是陈主任门诊收进来的。


    这让艾青禾和杨梦津心里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不在好啊,希望他下午也不来办公室!


    中午俩人自觉没帮老师什么忙,不大好意思吃他的午饭,主动说回去吃个饭下午再来,付医生看一眼她们,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点点头。


    午休时接到孟彦卿打来的视频电话,让他们仨看了一眼闻婧他们,叽叽喳喳聊了半天,孟彦卿找不到插嘴的余地,也就没问太多。


    只观察她和杨梦津的状态,很放松,应该早上一切顺利,不由得也松口气。


    可是下午两点多,她们再走进办公室时,看到的却是付医生无奈的表情。


    他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艾青禾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这是认识的这几天以来,他的表情波动最大的一次,艾青禾既错愕,全疑惑。


    她在王医生平时常用的那台电脑前坐下,杨梦津在她旁边,俩人打开电脑,看上午新收的病人的病程记录,想看看入院记录写了没有,要是没写可以帮忙写写。


    结果当然是已经写了,俩人继续没活可干,在一旁当蘑菇。


    没过多久,杨梦津的手机响了,她家里人来的电话,接起后习惯性地起身去找安静的地方接听。


    她刚走,门口就有人进来,艾青禾抬眼一看,是陈主任。


    还是梳着大背头,脸上挂着细框眼镜,宝石蓝的领带被整齐地压在白大褂下,西裤皮鞋,端的是风度翩翩的儒雅精英模样。


    艾青禾想到护士姐姐当时的话,觉得相当割裂。


    “哟,值班呢?”他笑眯眯地冲她看过来,话音刚落,就一屁股在她旁边原来杨梦津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艾青禾觉得后背忽然一凉。


    但她全怕被看出什么来,拼命按捺着狂跳的心,礼貌地低声问好:“主任下午好。”


    “下午好。”陈主任笑眯眯的,问她,“来我们科也有几天了,工作强度还能习惯吧?”


    艾青禾心说有个鬼的工作强度,连工作都没有,但面上笑笑,点点头:“可以的。”


    “付医生可是我们科的骨干,做事很扎实,你们可要趁机多多向他学习。”陈主任笑道,拿起手机开始看。


    离着她还有一点距离,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先是给病人打电话,问对方下周来不来住院,接着全给家里打电话,交代晚上给奶奶送什么什么……


    总之非常正常,一点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艾青禾想到孟彦卿说的,有的人虽然不地道,但他还有点儿底线,知道什么人不能碰,她再怎么样,也是容中医的学生,江安中医院是二附院的下级医院……


    她想到这里,偷偷松口气,思忖也许是自己多心,太过草木皆兵。


    可她刚放松下来,放在桌上的胳膊突然被轻轻一拍。


    陌生的手就这么搭上来,她胳膊上的汗毛先于意识根根竖立,夏季的白大褂都是短袖,那温度直接烫进皮肤,像什么黏腻的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艾青禾悚然一惊,差点就下意识跳起来。


    “哎哟,吓到了?不好意思啊。”陈主任满脸抱歉,“就是想问问你们,喝不喝下午茶?”


    他说话时手掌随着语气一紧一松,艾青禾的身体已经僵直,呼吸却先一步逃开了。


    “……不、不用了,谢谢主任。”她说着,将手往自己怀里收。


    陈主任这时像是反应过来自己的唐突,立刻把手拿开,继续冲她抱歉地笑笑。


    目光却往她的胸前黏过来,“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叫同学太生分了,哦,艾青禾,艾青不就是那个大诗人的名字?”


    明面上像是在看她的工牌,但却让艾青禾一阵恶寒,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逼进了角落里。


    她下意识往旁边躲,不小心碰到了付医生的胳膊。


    付医生的手一抬,突然递过来一本病历,第一次吩咐她干活:“把医嘱拿去给护士过一下。”


    艾青禾猛然惊醒,立刻接过病历挡在胸前,蹭一下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徒留一声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尖锐噪音。


    她第一次发现办公室外的空气如此清新,病区空调的凉风吹拂着她,胳膊上被陈主任碰过的地方不停地起着鸡皮疙瘩。


    “……医、医嘱……付医生说有医嘱。”艾青禾有些语无伦次地将病历交给值班护士。


    护士接过病历打开看了一眼,微微一愣,刚想说没看见有新的医嘱啊,却在看见她惊慌失措的表情时神色一顿。


    低声问道:“……陈主任在办公室?”


    艾青禾一怔,抿抿唇,犹豫地点点头。


    “知道了,马上就过。”护士点点头,声音恢复正常,“你同学在楼梯间那边很久了,还没回来,你去看看吧,不要出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啊


    小杨:


    小禾苗:我们老师怎么是个哑巴


    小杨: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二合一) 我分得清,


    艾青禾顺着护士的提醒在电梯对面的楼梯间找到杨梦津, 她的电话已经打完了,正低头在发信息。


    看到熟悉的人,就像看到了依靠, 艾青禾终于松了口气,向她靠过去。


    胳膊突然被抱住, 杨梦津吓了一跳,扭头看见是艾青禾, 她松口气, 问她:“你怎么出来啦?”


    艾青禾低着头,把脸贴在她肩膀上,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


    一种很像劫后余生的后怕感突然从背后蔓延开来。


    回想起那只手按在胳膊上的重量, 陈主任盯在她胸前的目光,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都好像再次黏腻地贴着她的耳廓滑过去。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 皮肤上炸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脖颈上一阵阵地发麻,仿佛那目光还粘在那里。


    一个寒战又从脊椎底下蹿起来。


    察觉她的情绪不对, 杨梦津心里一突:“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艾青禾抿抿唇, 低着声嗫嚅了一句:“……陈主任来了。”


    杨梦津眉头一跳, 差点跳起来:“他欺负你了?!”


    没等艾青禾回答,就一把将她从自己身上扒拉来,捏着她的胳膊左看右看,“没事吧?”


    艾青禾抿着唇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他、他摸我胳膊……还说要知道我的名字, 就、就盯着我的……他肯定不是看工牌……”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懂一个男人的眼睛到底在看哪儿。


    杨梦津一下就听懂了,被恶心得直哆嗦:“他、他怎么这样……老师、老师就那样看着?”


    她知道付医生肯定是不会管这种事的,按他这几天对她们的态度来说,可真的细想一下那个场景,杨梦津就觉得很绝望。


    那是你的老师,不管他愿不愿意,至少他在此时此刻,他是你的老师,但是他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他的上级欺负……


    “没有,付老师给了我一本病历,让我拿给护士过医嘱,我就出来了。”艾青禾摇摇头,眼圈有点红。


    杨梦津松了口气,伸手抱住她,使劲搓了几下她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她后怕极了,也很愧疚,“早知道我就不出来接电话了,家里也没什么事,要是我没出来……”


    “躲得过这次,躲不过下次,他有心,迟早都找得到机会。”艾青禾说着就有些哽咽了,“……我不想回去了。”


    想到刚才那种像被逼进墙角的、充满压迫和不适的感觉,她觉得有些后悔,什么迟早都要学会面对和处理这种情况,以后的事不能以后再说吗?


    “那我们就不回去。”杨梦津立刻道,“我们回宿舍去。”


    这个班也不是非上不可,见习而已!


    但听她这么说,艾青禾又犹豫了,迟迟不点头。


    让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做出逃班这种事是不容易的,杨梦津也不强求,说那就在楼梯间坐坐吧。


    俩人并排坐在楼梯上,杨梦津搂着她的肩膀,有些犹豫地低声问道:“这事……你要告诉孟彦卿吗?或者……要不要告诉赵凡?他是组长……”


    “说呀,我肯定会说的。”艾青禾把下巴垫在膝盖上,闷声道,“不说我心里难受,而且不说他也会发现的。”


    孟彦卿太了解她了,也太敏锐,除非他们接下来一直不打电话不视频,否则他一定会发现她的不对劲。


    “我刚才没有打开手机录音。”艾青禾后悔的事还有一桩,“孟彦卿提醒过我的……”


    “我们明天去买支录音笔。”杨梦津道,“以后上班一直揣兜里,不管谁说什么,都给录下来。”


    艾青禾使劲点点头。


    杨梦津顺着她聊了几句,等确定她不再浑身发抖,这才低声问道:“他碰你哪边胳膊了?”


    “……右边。”艾青禾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右边……那就是我刚才坐的位置?”杨梦津上下搓着她的右侧手臂,再次变得愧疚,“我不该出来的。”


    艾青禾摇摇头,安安静静的,盯着前面的窗户玻璃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有些好奇地问了句:“这儿怎么不封窗啊,不怕有病人折磨得受不了了,跳下去吗?酒店的窗就只能推开一点的。”


    杨梦津吓了一跳,用力搂住她的肩膀。


    艾青禾一愣,旋即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忙解释道:“我就是好奇。”


    顿了顿,她的声音又闷了回去:“你说他……做这种事的目的是什么?”


    杨梦津想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不知道。”


    说难听点,明知道是吃不到嘴的肉,还非要揩一下油,是太过压抑,通过这种方式来过个干瘾?


    还是想通过欣赏那块肉被欺负后不敢声张的窘态,展示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优势,满足自己变态的虚荣心和优越感?


    不管从哪个角度去想,艾青禾都觉得他太过可恶了。


    可她确实没什么办法惩罚他,连证据都没有,就算报警,也不会被受理的吧?这是一个闷亏。


    艾青禾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长长地叹口气:“算了,回去吧。”


    现在是下午四点,距离下午的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还有一个夜班,就是不知道夜班要待到几点。


    “回……办公室?”杨梦津有些不确定,“真回去?”


    “……回吧,我们逃班就真的不占理了,会让老师为难的。”艾青禾抿抿唇,说实话,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离那个人远点,再远点。


    怀着矛盾的心情,她和杨梦津一起从楼梯间出来,往回走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正在一边忙工作一边喝奶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她们,又低下头去。


    周围也安安静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刚才的慌乱好像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杨梦津拉着她的手,刚靠近办公室,就听到陈主任的声音传出来:


    “56床的后续治疗方案你别管了,我来定,你管好他的常规医嘱和病程记录就行,治疗决策上,主治医师还是要听副高的。”


    “还有,你昨天给那个胰腺炎的病人开的生长抑素,剂量有点冒进了。我知道你看了最新指南,但在我们科,就得按老规矩办。出了事,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这次科里分了一个去申城学习超声内镜的名额,我知道你报名了。但组里更想培养小赵,他虽然是新人,但底子好,你反正以后机会还多,这次就让给他吧。”


    “科里对你的工作态度有些议论,我帮你挡下来了。但你自己要反省,别总给我找麻烦。”


    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讨论晚饭吃哪个菜,但声音里却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轻慢和蔑视。


    艾青禾忽然想到当时参加的挑战杯项目被极光游戏买走版权那天,赵凡坐在他们对面时的姿态。


    也是高高在上的,但只有疏离和漫不经心,一点轻蔑都没有。


    这一对比,倒是现在办公室里那个听着更像少爷,但又不像赵凡那样端得浑然天成,让艾青禾听着难受。


    她刚想撇嘴,就见前面的杨梦津淡定地收起了手机,不由得心里一动。


    但她什么都没问,安静地跟在她后面往办公室里走,低着头,目不斜视,一点儿也不往陈主任那边瞧。


    是不想,也是不敢,她怕自己多看一眼那张脸,今晚做噩梦的时间就长一分。


    但她避着陈主任,陈主任可不避着她。


    看见她们回来了,眉头一挑,话音一转:“你们俩上班时间一个不知道去哪儿,从我进这办公室就没见过,一个拿本医嘱一去不复返,你们到底是来上班的,还是来度假的?”


    俩人低头不语,眼观鼻鼻观心,杨梦津确实是他来之前就出去了,这没得说,可艾青禾呢?


    她心里不忿,我为什么会拿着医嘱出去,还一去不复返,你难道不知道吗?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讨厌死了,傻逼……


    杨梦津也很不高兴,在这儿教训谁呢,那么爱教训人,去当教官得了,当什么医生啊,我带教都没意见,你叽叽歪歪个屁,傻逼。


    这边俩人都在心里骂骂咧咧,陈主任却像是教训得上了瘾,这一句是“我们以前都抢着帮老师干活”,下一句是“你们这种工作态度不端正的按理说是要退回医教科的”,云云。


    虽然可以左耳进右耳出,但听着实在厌烦,可俩人也确实没什么办法,连回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只能低头听着。


    直到他说累了,耳边才恢复清净,摁亮手机一看时间,好么,五点了。


    付医生全程没说过话,不管陈主任是数落她们工作态度不好,还是数落他不好好指导学生,他都像没听见一样,一直忙着自己的事。


    像个无情的写病历开医嘱机器。


    如果是今天下午之前,艾青禾多半会觉得这人简直是个奇葩,但现在,她不敢这么想了。


    有陈主任这样的上级,你做什么他都能找到你的不对来大肆批判一通,而他自己则是天下第一牛逼,动不动就压力你,听他说话都觉得精神受到了污染,你也不会想说话的。


    这个时候所有的力气都要用来一边完成日常工作,一边屏蔽这人的声音以抵御精神污染,哪儿还有心思管其他。


    这样一想,艾青禾竟觉得十分同情付医生,她们只是在这儿待一个月,忍忍就过去了,可付医生却要在这个充满压迫的不友善的环境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实在是……


    没心理变态都算英雄:)


    就这样到了五点半,第一次,付医生主动对她们交代:“到时间下班了,回去吧,晚上也没什么事,就不用过来……”


    话还没完全说完就被陈主任直接打断:“不上夜班?那可不行,当医生哪有不用上夜班的?夜里病人的突发情况最多,正是学习的好时候,虽然你们只是来见习,但作为老师,我们是将你们当实习生来对待的。”


    付医生被他这么一打岔,嘴唇动了动,说道:“不差这一次半次……”


    “什么不差这一次半次,经验就是从每一次值班中积累起来的,现在不积累,等到毕业了一口吃成个胖子吗?”陈主任的声音变得严厉强横起来,手指戳着办公桌,“小付,你这工作态度非常有问题!”


    “你要是不能端正心态,思想还是这么不过关,我看你以后的进修也别去了,技术再好,人不行有什么用!”


    话说得极严重,好似付医生免了两个学生的夜班是一件多么难以饶恕的大错。


    艾青禾不忍心、也不想继续听下去,赶紧道:“老师,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就过来。”


    付医生闻言,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沉默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艾青禾说完,和杨梦津转身就走,背后还传来陈主任的声音:“哟,还发脾气了?现在的小美女都被惯着,确实是脾气大,没办法,谁让男人就吃这套,性别红利啊。”


    那种让人恶心的黏腻感再次伴随着凉意从后背升起,她赶紧拉着杨梦津落荒而逃。


    艾青禾遇到的事暂时没有告诉任何人,杨梦津只跟赵凡说,晚上有事要告诉他。


    然后匆匆吃过晚饭,赵凡和同学们要一起去夜市逛逛,杨梦津想起来录音笔的事,托他帮忙:“买两支录音笔回来,我和小禾要用。”


    赵凡先是一愣,旋即警醒起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杨梦津刚要张嘴,艾青禾就拉了她一下:“晚上回来再跟你们说,我们现在赶着去值班,那个陈主任可讨厌了。”


    杨梦津一顿,扭头看她一眼,闷闷地点点头。


    “……行,等你们回来咱们再说,注意安全。”赵凡也看一眼杨梦津,点点头。


    他觉得就是几个小时而已,应该发生不了什么事。


    艾青禾和杨梦津再次返回办公室,已经是傍晚六点四十分,天光将暗未暗,天色已经变成深邃的靛青。


    本该是一天里最为松弛的时候,她们的心情却随着踏入办公室的脚步变得紧张而沉重。


    但让她们意外的是,办公室里竟然传来闲聊阵阵,好似一派欢声笑语的热闹。


    “哎呀,这家外卖的番茄牛腩味道太淡了,不如你做的好吃。”


    “嘁,少拍马屁,也没见你少吃一口,赶紧吃吧,凉了更没法下口。”


    “我看你的那份卤肉饭也没怎么吃,不合口味?要不你试试我的?说不定这个味道你会喜欢呢,清淡嘛。”


    “少来,上次你也这么说的,结果我就吃了一口,你非说我偷你肉吃,你这人太坏了,我不信你。”


    “你这就没意思了,我那不是逗你么。”


    “不吃不吃,哎呀,你帮我看看这条信息,我怎么感觉我好像老花眼了,还是这字太小了,看不清。”


    “你眼花?你上个月体检视力比我还好,不过美女让我帮忙我肯定帮,你过来一点啊。”


    “去你的!让你看字就看字,哪那么多废话。”


    说菜味道淡的男声是陈主任,跟他对话的女声倒是陌生。


    艾青禾和杨梦津在门外停了一下,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顶着这打情骂俏的说笑声进门。


    俩人犹豫了一下,转身往护士站走。


    在针康科或者肿瘤科时,每天下午护士会把病历车推到护士站写护理记录,所以从各辅助科室送回来的检查结果也就都在那儿,值班时他们会趁晚上有空先把自己管的病人的化验单都贴了,就会护士站找。


    她们现在就是要去找化验单,拖延一下时间嘛,并不想听他们打情骂俏。


    而且也是帮老师做点事吧,每天被精神折磨的付医生真是太不容易了。


    但想法很好,病历车也看见了,但翻遍病历车的小抽屉里的化验单,却找不到一张付医生管床的病人的检查结果。


    仔细一看病历车,空缺的也恰好是那几个病人的病历夹。


    看来是老师太积极,已经把活都干了。


    俩人面面相觑,艾青禾犹豫道:“咱们……直接进去算了?”


    杨梦津有些无奈地点点头:“不然还能怎么样,做的人都不怕人议论不怕丢人,我们只是路人,干嘛替他们尴尬。”


    这话很在理,艾青禾瞬间淡定下来,跟着杨梦津往办公室走。


    里面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但在她们进门的那一刻,倏地静默片刻。


    也是趁这个时候,艾青禾看清了和陈主任聊得火热的人。


    就是刚来这个科那一天,她被姜医生打发去干活,去病房时路过护士站,第一次见到陈主任时,在护士站那儿跟他聊天的那位护士。


    应该是今晚的值班护士,不然不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儿。


    陈主任还坐在下午坐的那个位置,和付医生之间隔着一台电脑,护士则坐在他旁边,家人面前摊着两份没吃完的盒饭。


    陈主任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睛朝她们看过来,似笑非笑:“两位小美女吃个饭吃这么久啊,是有帅哥请客去吃大餐了吗?”


    语气轻佻,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一位认识没几天的男老师对女学生说的话。


    艾青禾觉得这话刺耳难听,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看到了付医生,他还是那样一副半死不活的麻木样子,心里不由得不忍。


    恻隐心一起,嘴边的话她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主任笑眯眯地看着她,像是在居高临下地欣赏她此刻如鲠在喉的囧态。


    他知道她不是不想顶嘴,是顶不了。他压着她们一头呢。


    所以他的笑容里充满了快意,像在看一场自己稳赢的棋。


    寒意顺着血液流遍艾青禾的全身。


    坐在他旁边的值班护士从她们进来的那一刻,就开始用一种让艾青禾和杨梦津感到费解的挑剔目光打量她们。


    杨梦津觉得很不自在,拉了一下艾青禾的手,和她在他们对面坐下。


    恰好是下午她们从外面回来后坐的位置。


    脖子一弯,电脑和桌上的置物架、盆栽、打印机就把她们挡住了,安全感顿时就上涨许多。


    对面又开始聊天。


    陈主任说:“上次我们聚餐去的那家火锅店,我前天又去吃了一次,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不在,发现没那么好吃了。”


    值班护士嗤笑一声:“真的假的,我成调味料了是吧?”


    顿了顿,她又诶了一声,问:“你自己一个人去的?”


    “不然呢?”陈主任反问,“不自己去,还能叫谁一起。”


    “你老婆啊,梁医生当时不也挺喜欢那个口味的嘛。”值班护士应道,声音听起来有点轻。


    陈主任的语气也跟着淡下去:“她啊……最近说胃不好,吃不了。”


    “我还以为……”值班护士欲言又止,话起了个头又生硬地转折,“我听说你家梁医生做饭很好吃啊,什么时候请我去尝尝?”


    陈主任哼笑一声:“她?她连火都不会开。谁跟你说的?”


    “……我瞎编的咯。”值班护士笑了一下,状似好奇,“那你们家谁做饭啊?”


    “保姆。”


    “保姆啊……保姆做的哪有家的味道,小孩以后长大了回忆家的味道,难道就说是保姆阿姨的味道?”


    “诶诶诶,严谨点,是保姆阿姨做的饭菜的味道,保姆阿姨的味道像话吗,不过我儿子确实没你女儿这份幸运喽。”


    艾青禾从台上盆栽的枝叶缝隙看向对面,见陈主任说完话,伸手屈指亲昵地弹了一下值班护士的脸。


    她的眼睛陡然瞪大,嘴巴不自觉张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听起来俩人都是有家庭的,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毫不遮掩地打情骂俏?


    是自信不会被自己的伴侣和孩子知道,还是根本不惧被他们知道?


    这是艾青禾难以理解的事,她侧头和杨梦津对上视线,看到她一言难尽的目光。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时间很快就将近七点半。


    陈主任和值班护士收拾好吃剩的盒饭,一前一后地出了办公室。


    他们俩一走,办公室里瞬间就安静下来,但同时气氛也终于变得正常。


    艾青禾发现,有了更糟糕的对比之后,原来那种让她觉得沉闷压抑的气氛,竟然也变得舒适起来。


    果然还得靠对比,她心里暗自嘀咕。


    她东想西想的时候,杨梦津在看手机,大概是她们都太入神了,没注意到陈主任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只知道当他的手掌突然落到她的肩头时,她的肩膀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哦,你们不好好学习,被我抓到了吧?”


    男人带着揶揄笑意的声音在头顶惊雷一般响起,陌生的气息笼罩过来,让艾青禾和杨梦津瞬间变得僵硬。


    应该立刻推开他逃走的。


    但她们还太年轻,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会呆若木鸡。


    那是一种黏腻的、湿冷的触感,直接穿透白大褂和T恤往皮肤里渗。


    艾青禾连回头都不敢,直接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寒毛一根根竖起来,从肩膀沿着脊椎一路向下炸开,指尖开始发麻。


    更让她觉得恶心和崩溃的是,陈主任一边说着话,手掌还一边在她的肩头摩挲,她的胃里猛地翻起一阵恶心,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他还说了什么,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嗡嗡的,艾青禾听不清内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砸得生疼。


    “叮铃铃——”


    办公室的座机在这时突然响起,像尖锐的针,瞬间扎破这凝固的气氛。


    付医生仓促地接起电话,紧盯着对面的三个人。


    艾青禾和杨梦津同时回过神来,猛地各向一边侧身,肩膀从他手下挣脱出来,同时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太快,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主任,有话说话,不要动手动脚。”杨梦津冷声道。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下午艾青禾找到她时,整个人都发抖。


    艾青禾现在也在发抖,眼圈都红了,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狠狠地瞪着对方。


    “……我会上报学院,陈主任,请你向我们道歉,你今天做的事,我会上报给我的辅导员,一定。”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着,因为还是不太愿意闹出太大动静。


    陈主任的脸色一僵,随后皱着眉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耸耸肩道:“哎呀,干嘛那么紧张,开个玩笑而已,大家都是同事……”


    “但你是也是老师,男老师本来就该和女学生保持距离!”气愤让艾青禾的声音有些失控,音量变大起来。


    值班护士在这时跑了进来,神情似乎很关切:“哎哟,发生什么事啦?”


    其实是打算拉偏架:“妹妹,你们是来学习的吧,怎么可以和老师吵架,这也太不尊重老师了。”


    陈主任顺着她的话摆出一副无奈的笑脸:“年轻人嘛,也能理解,比较尖锐,个性十足,但是经验不足,分不清什么是冒犯什么是玩笑……”


    “我分得清,让我觉得不舒服就是冒犯!”艾青禾大声地打断他的话,脸孔涨得通红,眼睛里的慌乱和害怕已经杂糅成一股执拗,“谁让你摸我胳膊摸我肩膀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已经不是正常的社交距离了,让大家都觉得有意思的才是玩笑,你这不是玩笑,是性骚扰!”


    付医生拿着话筒的手抖了一下。


    听到对面急诊科的同事问发生了什么事,他避而不答:“我马上下来。”


    面对她“性骚扰”的指控,陈主任的脸色瞬间阴了下来:“差不多得了,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性骚扰?我又没有抱你没有亲你,我完全可以告你诬告的,你觉得你报警的话,警察会信谁?”


    “我……”艾青禾刚要顶嘴,突然觉得自己的后背被戳了一下,她一愣,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抓住最重要的一点,追问道,“那你今天是不是摸过我的肩膀和胳膊?”


    陈主任一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开个玩笑而已,你那么较真干什么?”


    值班护士乜着眼帮腔道:“就是啊,还性骚扰,妹妹,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世大美女吗,陈主任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故意勾引他的?”


    这下就连杨梦津都忍不住了,骂道:“不是美女他都凑过来,要是美女他不得跪下来舔啊?装什么装,他都跟你打情骂俏了,还有个屁的审美能力!”


    这是在骂她丑,值班护士大怒:“你们……”


    “好了,不要吵了。”付医生突然开口,淡淡地道,“急诊有个急会诊,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看看。”


    说完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正发生的一切在他的眼里,似乎一点都不重要,一场闹剧罢了。


    艾青禾和杨梦津对视一眼,决定跟上去。


    路过那俩人时,艾青禾还很小心眼地装作不小心地撞了一下值班护士的肩膀,将她撞了个趔趄,靠在陈主任身上。


    三人先后出了办公室,身后是值班护士的咆哮:“付秋梓!你吃里扒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二合一) 这是内部自


    艾青禾和杨梦津还以为她们真的是跟付医生去急诊会诊的, 但走到更衣室门口时,付医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头看着更衣室,淡淡地说了句:“去吧, 把书包拿上,下班吧。”


    艾青禾和杨梦津一愣, 有些没反应过来。


    付医生顿了顿,接着道:“白大褂也带回去, 刚才杨同学都录好音了吧?用这个当证据, 让医教科给你们换一个科室,继续完成这个月的见习任务吧。”


    这是这几天来,他跟她们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艾青禾和杨梦津对视一眼, 心里鼓胀的愤怒突然就泄了下去, 变成期期艾艾:“……老、老师……你、你都……看到了啊?”


    “你们做得很好, 很对。”付医生点点头, 轻轻叹口气, 又沉默下去。


    他在更衣室门口站着,意思再明显不过, 艾青禾和杨梦津犹豫了一下, 决定先听他的。


    大不了最后还是要留在脾胃科, 就再把白大褂带来呗。


    俩人就这样下了夜班, 回到宿舍时, 时间还不到晚上八点。


    赵凡跟几个同学还在外面,接到杨梦津的电话,去买了录音笔,急匆匆往回赶。


    江安这些天没有下过一滴雨,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也看不到星星,月亮孤零零地挂着,月光混着路灯光洒在水泥路面上,没有一丝潮润的意思。


    空气是静止的,凝在那里,吸进肺里依然是白天的燥气,偶尔有辆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滑过,车灯扫过路面,旋即又归于沉寂。


    赵凡回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杨梦津和艾青禾肩并肩地坐在宿舍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路边的细叶榕的样子,人和树都一动不动。


    “你们回这么早?”赵凡在她们面前停下车问道,他记得他们上个月跟值,带教一般是九点的时候才会放不过夜的学生走。


    她们今天倒早,杨梦津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还差二十分钟才到八点。


    也就是说她们很可能是七点半左右下的班。


    “出事了呗。”杨梦津没好气地哼了声,“付老师让我们先回来。”


    赵凡一愣:“……嘎?不是,这才一两个小时,这也能出事?”


    “你以为呢,我已经决定要联系辅导员了。”艾青禾哼哼两下,“一会儿你听完梦津那儿的录音就明白了。”


    赵凡心里一凛,赶紧从车上下来,将车推进宿舍的一楼。


    锁好车,跟她们一起进了一楼吃饭的餐厅,开启落地扇,在呼呼的风声里,听完了杨梦津今天录的几段录音。


    尤其是最新的那段最长的。


    随后怒火中烧,拍案而起:“妈的!老子要去弄他!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那畜生碰你们哪儿了?肩膀和胳膊是吧?行,我今天就把他的手打断了,让他这辈子都记得,有些东西不能碰。”


    他一蹦三尺高,立刻就要出门,还骂骂咧咧的:“他敢把爪子伸过来,我就敢把它剁了,天王老子来拦也没用!”


    杨梦津使劲拽住他,“你疯啦?打人犯法!”


    赵凡气得眼睛都红了,要甩开她的手:“别跟我谈法律,法律要真有用,你俩用得着受这欺负?”


    “你现在去揍了他,你见习怎么办?完不成任务会挂科的!”杨梦津急忙道。


    赵凡扭头瞪她,呼哧呼哧喘粗气:“见习?老子不要了!但这事儿没完,不把他收拾了,我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神经病吧,都挨欺负了,还想着见习,挂科就挂科,学校肯定有办法让他补回来,大不了延毕呗。


    杨梦津一噎,下意识地看向艾青禾,用目光向他求助。


    “你去帮梦津出头吧,我不听你的,我得先跟孟彦卿讲。”艾青禾嘟囔道,“跟他讲了,我再看看是不是跟我妈讲……”


    “对对对,先听听孟彦卿怎么说。”杨梦津像是抓到了能拴住烈马的缰绳,“你先坐下嘛!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多个人多个脑子,你先听听,真要揍他,半夜十二点去都行,他丫今天值夜班!”


    陈主任是今天的二线,二线也是要在科室过夜的。


    赵凡这才松口坐了下来,没再坚持要立刻去找陈主任要说法。


    但他刚才发怒时的暴喝已经传遍整栋宿舍,尤其在餐厅旁边的浴室里洗澡的同学,出来后头发还滴答着水,就赶紧过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随后响起,楼上的同学都下来了,餐厅里瞬间站满人,都是来问发生什么事的。


    “少爷你要去揍谁呢?谁干嘛了?”


    “对啊,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干嘛非得喊打喊杀的?”


    赵凡一眼瞪过去,气哄哄的怼:“你知道什么呀就这里充温良,等你遇到这种事,真没人出头的时候你就哭去吧!”


    他的情绪非常暴躁,像一头喷火龙,随时准备烧死一个幸运儿。


    劝说的同学顿时都噤声,撇着嘴往人群里缩。


    杨梦津无奈地拍拍他胳膊,软着声劝他理智点,“冤有头债有主,你吼咱们自己人干什么?赶紧坐下。”


    她话音刚落,艾青禾的视频电话被接通,孟彦卿的声音传了过来:“苗苗?你下夜班了?不用在医院过夜?”


    艾青禾嗯了一声,然后将手机放到餐桌上,让他也同时看到杨梦津和赵凡。


    然后认真道:“孟彦卿,我这边出事了。”


    孟彦卿闻言一愣:“……出什么事了?”


    他打量着屏幕里的杨梦津和赵凡,一个神色无奈,眉头紧皱,另一个抿着唇,怒气冲天,像随时要去干架。


    几乎是瞬间,孟彦卿想起这几天一直担忧的事,心里一突,脸上的表情也郑重起来:“是……科里的事?”


    随着他的声音,屏幕抖了两下,等再稳定下来,那边就出现了陈嘉渝的脸。


    杨梦津见状,立刻道:“我给婧婧也打个视频,再多个人商量。”


    她用赵凡的手机将闻婧拉入群聊时,闻婧人都是懵的,但听说有件事想跟她、跟大家一起商量怎么办,还是立刻满口答应。


    这两三年相处下来,艾青禾早就习惯了有事大家聚在一起商量着来,虽然今天发生的事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但大家都在,她就觉得心里安定许多。


    可是真让她说发生了什么事,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来。


    被陈主任碰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像被人用砂纸磨过,像有疼痛从肩膀蔓延向手臂,带着粘稠的、冰冷的、让人作呕的感觉,一点点渗进了骨头里。


    杨梦津立刻伸手紧紧抱住她,温声安抚道:“小禾,小禾别怕……我们不说了,让大家听录音,有录音就够了。”


    艾青禾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应激反应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几乎是在杨梦津话音刚落的那一秒,赵凡就点开了她手机上的录音文件,对在场其他同学道:“大家也一起听听吧。”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开始发狠:“听完了老子好去揍丫的,我平时是好说话,但今天谁拦我,谁就是我的仇人!”


    同学们起初还觉得他话说得重,劝他冷静一点,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连陈嘉渝和闻婧也跟着劝:“你这是要解决问题还是再制造新问题?”


    但随着录音的播放,大家渐渐都沉默。


    录音里杨梦津说:“主任,有话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艾青禾要对方道歉,要上报学院,却被说成是和老师吵架,不尊重老师。


    直到她喊出来那一句“你这不是玩笑,是性骚扰!”,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水杯,发出嘭的一声,沉默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变得骚动起来。


    “卧槽!这他妈谁啊!这么不要脸,他还是人吗?!”


    “……我特么……职场潜规则不犯法吗?”


    嗡嗡嗡的议论声里,录音渐至尾声,最终停止播放。


    有同学说了一句:“难怪队长想去揍他丫的,我也想揍!”


    随后同班的杨莎莎他们立刻拍案而起:“算我一个!必须要他们给个说法!”


    “不教训教训他,接下来他肯定还会干一样的事!”


    群情激奋之间,孟彦卿只关注在杨梦津紧紧搂住的艾青禾,担忧地问她:“苗苗,你还好吗?”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问题,他总觉得艾青禾的脸色不是很好。


    “你能不能……”他皱着眉提要求,“能不能把手机拿近一点,让我看看你?”


    艾青禾其实真的好多了,杨梦津横在她肩头的胳膊告诉她,所有人都在,被陈主任触碰过的地方,此刻已经被她全都捂过一遍,那种灼痛感已经消了许多。


    所以她的情绪虽然还有些低沉,但确实还好,反应也跟得上,听到孟彦卿说想看看她,立刻就把手机拿了过来。


    她把脸凑到镜头前让他看,“我没事了,真的。”


    “当时怕不怕?”孟彦卿问。


    刚还说没事的人闻言嘴巴忍不住一扁:“……怕。”


    “你们床怎么样,大不大?能不能睡下两个人?”孟彦卿想让她晚上和杨梦津一起睡,问完没等她回答,立刻改变主意,“你们附近有没有宾馆或者酒店,出去住一晚怎么样?”


    艾青禾眨眨眼,低声道:“……不用啦,我真的没事。”


    “多一个人陪着是好事,你们俩都需要。”孟彦卿坚持,“我现在看一下你们宿舍附近的住宿。”


    没等艾青禾再次拒绝,他就已经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快捷酒店,用艾青禾的号码和身份信息订了一间大床房。


    “到时候洗个热水澡,吹着空调,两个人一起睡,有个人靠着就不会做噩梦了。”孟彦卿坚持道,旋即立刻进入正题,叫了声赵凡的名字,问他,“除了去揍他一顿,你还打算做什么?”


    “上报给学院啊,这事儿性质这么恶劣,肯定得告诉辅导员。”赵凡又不傻,“只打一顿,那是我作为男朋友作为朋友,给我女朋友和我朋友出头,算私事。”


    但通报给学校以后就不一样了。


    往小了说,是本该受到保护的这两个学生被欺负了,学校该负责,往大了说,以前有没有学生遇到过类似的事?


    要知道脾胃科在中医院可是个传统的热门科室,江安中医院成为见习教学医院已经多年,脾胃科接收过不少学生,陈主任在脾胃科也很多年了,以前有没有对来学习的学生做过类似的事?


    即便退一步不论从前,艾青禾和杨梦津这次受了欺负,却隐瞒不报,学校不知情,就不会做出对应的处理,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都会有新一批学生来到这里见习,选择脾胃科,会不会有后面的师妹陆续遭殃?


    狗改不了吃屎,不可能指望赵凡今天揍他一顿,他就会立刻变好。


    孟彦卿听了点点头:“那就先调换一下顺序吧,你今晚先别去打他,首先,你立刻将录音整理好,发送邮件给辅导员和学院,有领导的邮箱吗?”


    陈嘉渝和闻婧同时应道:“我有。”


    “好,我们先把这事报告给学校,同时报告给你们单位医教科的负责老师,然后你收拾一下东西,陪她们俩去住酒店,房自己开。”孟彦卿安排道,“明天等一下那两边的回复,如果有老师要求你们私了,比如私底下道歉,你们不要同意,苗苗,你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和伤害,对吗?”


    艾青禾下意识地嗯了声。


    “所以我们很难受,我们需要补偿,钱没用,我们家不缺这点钱,我们要他公开道歉和检讨,他没有账号没关系,可以现开一个……”


    但是他肯定不愿意,对于陈主任来说,他并不觉得摸一下女学生是什么大事,可让他在大家面前丢脸,那就不一样了。


    “在解决这件事之前,苗苗和梦津就不要去上班了。”孟彦卿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周一的时候,老赵你想办法关注一下他的动向,什么时候下班,或者有没有门诊,总之就是挑个人多的时间,你穿便装去找他,直接揍他一顿,不要认他是老师,切记,你只是因为女朋友和好朋友受到了他的性骚扰,一时气愤。”


    “你是年轻人,个性十足,性情尖锐,分不清冒犯和开玩笑。”


    他说完,陈嘉渝就表示赞同:“记住,打完了告诉他,主任,我也是跟你开个玩笑,别介意。”


    不是爱开玩笑吗,那就一起开好了。


    赵凡听完他们的安排,心头那股火一样燃烧的冲动顿时就按了下来:“行!就听你们的!”


    同班的杨莎莎和另外一个男生立刻道:“我帮你守着一楼看他什么时候下班!”


    “我去看看门诊!”


    上个月和赵凡一起待在脾胃科的那位女同学举起手机:“我有脾胃科一位护士姐姐的微信,可以托她帮忙观察那个傻逼什么时候离开科室!”


    年轻人总是很穷,逛街站在橱窗前把一件东西从喜欢看到不喜欢,再从不喜欢看到更喜欢,最后转身默默走掉。


    送不起喜欢的人太好的礼物,用的东西都是平价基础款,更多的钱花在填饱自己的肚子上。


    但年轻的时候也是真的富有,心里燃着一团不需要柴的火,敢为素不相识的正义红了眼,敢为一个冲动的念头赌上明天的饭钱。


    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借来的,唯独这腔热血是自己真正拥有的。


    有了杨莎莎他们几个的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加入,有人说可以帮忙整理录音,有人说可以帮忙写邮件,女生们都围过来拥抱住艾青禾和杨梦津安慰她们别怕。


    男生们嚷嚷着要去帮忙出气:


    “少爷,到时候你带上我们,去打架一个人容易打不过!”


    “没错,带上我,我给你按住他,扇他丫的大逼兜!”


    艾青禾被大家这样围着,眼睛不由得一酸,下意识眨了眨眼,眼泪就立刻扑了出来,滚得满脸都是。


    话也说不出来,只会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掉眼泪。


    上个月跟了付医生的两位男同学左看右看好像没自己什么事,想了想,表示:“需要证人吗?我们可以作证这个畜生和录音里的那个护士有一腿!”


    大家的注意力立刻被短暂吸引:“你们怎么作证?”


    “科里不是有个示教室吗?有时候也会在那边谈话和病例讨论,上个月有个病人比较重,请了好几个科过来会诊,会诊完我们出去,我俩发现本子落下了,就回头去找,那个房间的门虚掩着的嘛,我们都以为里面没人,直接一推,嚯——”


    同学跟讲故事似的,还手舞足蹈着做演示:“只见陈主任这样搂着那护士,俩人挨得近近的……”


    他两手搭到旁边的小伙伴的后腰上,还回头看了一眼,将手掌往下挪了两寸,掌根贴在人家的尾椎骨上,四指微微向下包住那一侧的臀肌,做想要揉捏状。


    被搂住的同学卧槽一声,立刻跳起来,一脸崩溃:“你说就说,别动手行不行!我的清白啊!”


    大家都忍不住笑出声,说要作证的同学也嘿嘿两声,继续道:“异性之间能这么干的,肯定是关系很亲近的吧,又不是兄弟之间可以随便捏捏。”


    刚做了示范工具的同学立刻表示否定:“兄弟也不能想捏就捏啊,多冒昧啊!”


    众人又笑,杨梦津问:“你们知道陈主任的爱人是谁吗,我听说是姓梁的一位医生,是不是也是这个单位的?”


    待过脾胃科的同学都摇头:“不清楚,没听他在科里提过。”


    “他在门诊的时间比较多,我们其实也没怎么跟他接触过。”


    “主要人家也不想跟我们接触。”同学对她俩道,“都是跟的付医生,前后值了四次班,每次他都在,一句话没跟我们说过。”


    “付医生对你们的态度怎么样?会让你们帮忙做事吗?”杨梦津接着问。


    同学点点头:“还行吧,让我们帮忙送医嘱、开验单之类,还让我们帮忙写入院记录。”


    杨梦津和艾青禾都很惊讶:“这些事他从来不会叫我们,甚至都不会让我们下班,也不告诉我们今天值班,什么都是王医生跟我们说的。”


    “我还以为他是很讨厌带学生,对谁都一样,谁也不想搭理呢。”


    在今天之前,艾青禾和杨梦津一致觉得付医生是将她们当空气的,但不管是下午他让艾青禾去送医嘱,还是晚上借会诊的名义将她们带走,都让她们无法继续坚持这个看法。


    杨梦津想了想,又问:“上次你们是不是说,你们当时还有个实习的同学,一直没见过,没来上班付医生也不管?”


    “好像……听谁说过一次是师姐。”同学应完,眼睛倏地睁大,“你的意思是……”


    “如果是师姐的话,就说得通为什么她不来上班付医生也不管了。”杨梦津点点头,脸绷得有些发白,“很可能是陈主任也骚扰过她,她没办法反抗,就只能躲开,付医生知道这事,所以默许她不来上班,那样就可以避开陈主任的骚扰了。”


    而跟着王医生的女生上个月平安无事,是因为王医生就不是陈主任治疗组的,平时很少见面,值班也不会对上。


    “也不知道付老师把我们放走了,会诊完回去,又要听他说多久难听的话。”艾青禾神色低落地不忍道。


    “这畜生!”有男生狠狠一拍桌子,“要不咱们现在去揍了算了,等周一我怕把他揍死,到时候要踩缝纫机。”


    这次没有人再劝说要冷静、要理智,要凡事好好商量了。


    赵凡的手机里这时传来闻婧清嗓子的声音:“大家先安静一下,听我说。”


    众人汹涨的情绪勉强又被稳住,闻婧这才继续道:“一味蛮干不可取,既然我们现在是完全占理的一方,就不能把这个优势丢了,先礼后兵,我们也要讲程序正确,我相信辅导员会帮助我们,所以我们现在不能因为真的一时冲动,给辅导员那边增加不利因素。”


    孟彦卿的计策是打完了人才说自己是一时气愤,而不是让他们真的一时冲动直接去打人。


    “所以现在,可以帮忙的同学麻烦你们熬一下夜了,老赵你负责送小禾和梦津去酒店,一会儿我把学生处和团委的老师的邮箱发给你,记住,邮件内容可以别人写,但只能由你来发送,因为你是队长,负责上传下达和帮助学校管理在外的同学的,同学出了事,理应由你负责告知学院和学习基地的医教科,并协助解决和处理问题。”


    闻婧一再强调程序的正确性,不要盲目冲动,“切记,冲动只能是我们的人设!”


    她的语气非常严肃,大家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当然能听明白她的话是对的,立刻都“好好好”的连声答应。


    闻婧松了口气:“暂时帮不上忙的同学一定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你们是我们的后备力量,前面冲锋陷阵的同学万一没打赢,反过来挨揍了,还需要你们帮忙照顾和讨回公道。”


    说完才一挥手:“散会。陈嘉渝和孟彦卿进一下讨论组。”


    孟彦卿嗯了声,对艾青禾道:“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要是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他的声音有些刻意的压低,不知道是有意安抚她,还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艾青禾应好,又重复:“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啊,孟彦卿的心里盘桓着一句“要是留在容城怎么会有这种事发生”,却始终压抑着不让自己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艾青禾没有错,她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去外地看看而已,大家都这么干的。


    她只是运气不太好,错的是对她和杨梦津进行骚扰的人。


    “好,我不担心。”孟彦卿点点头,朝她笑了笑,“我就是想你了。”


    顿了顿,听到陈嘉渝说闻婧找他,这才对她道:“那我挂电话了?你快出门去好好享受空调。”


    艾青禾乖巧地点点头,等挂断视频,立马忍不住侧过脸去,趴在杨梦津的肩膀上掉眼泪。


    杨梦津忍不住跟着红了眼圈,和她头靠着头,轻轻拍拍她的后背。


    她抬手揩眼泪的时候,发觉赵凡正在冲她们拍照,不由得一愣:“……你干嘛?”


    “你们受到巨大精神伤害的证据。”赵凡淡定道,“好了吗?好了我们得出门了。”


    孟彦卿给艾青禾订的酒店离他们宿舍不远,过两条街就看到了,紧挨着路边,门口有一块很宽敞的地方可以停车。


    办入住的时候,值班的前台还随口问了句:“听你们口音不像我们本地的,是来旅游的吗?”


    赵凡信口胡诌:“不是,我们住附近,家里水管爆了,来开个房洗澡。”


    “这么倒霉。”前台恍然大悟似的哦了声,将两张房卡递过来。


    赵凡接过,吐槽道:“可不是么,今天倒霉透了,连续两次遇到同一个精神病,被他气够呛。”


    前台的表情顿时变得关切许多:“那可要小心一点,听说精神病杀人不犯法,碰上了可要躲着点,上个月这附近刚有一个男的被他犯精神病的老婆提着菜刀追着砍,差点就去卖咸鸭蛋了。”


    啊这……赵凡一愣:“……啊、是么……好好好,多谢提醒。”


    等进了电梯,他才低声跟杨梦津道:“我嘴巴开光了?胡说的碰上精神病,这附近就有一个?那我现在说那谁待会儿就摔死,你说能不能成真?”


    杨梦津:“……”


    六月份的江安天气越来越炎热,宿舍里虽然有风扇,但每天睡醒脖子上还会有一层微微的汗。


    “空调真是太舒服了。”艾青禾洗完澡,头上抱着毛巾就直接往床上一躺,畅快地呼出一口气。


    杨梦津伸手把她拉起来,“赶紧吹头发,一会儿我也要吹。”


    话音刚落,房门被敲响,杨梦津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见是赵凡,这才打开门。


    “我去买点宵夜,你们想吃什么?”赵凡问道。


    杨梦津还没来得及说话,艾青禾就凑过来了:“这么晚了你还吃宵夜呢?”


    “吹空调吃宵夜多爽,你会不会享受。”赵凡啧了声,冲她挤眉弄眼,“喝酒吗,来点黄汤配小烧烤?”


    艾青禾眨眨眼:“好啊。”


    这几年经常会在聚餐时碰到能喝酒的机会,啤酒、红酒、果酒和鸡尾酒都试过,但她的酒量毫无寸进,依旧是一瓶啤酒就能将她放倒。


    杨梦津将她挪上床,盖好被子,拍拍:“睡吧,垃圾我们来收拾就行。”


    艾青禾含含糊糊地嗯了声,眯着眼往被窝里钻,“呼”地叹出一口气。


    将垃圾收拾好扔进垃圾桶,杨梦津送赵凡出门,在门口处被他一把抱住。


    “一晚上净帮老孟忙活她了,我都没问你,你怕不怕?”赵凡摸摸她的脸,手不自觉地发抖,“你怕不怕,嗯?”


    “不怕。”杨梦津想了想,摇摇头,“恶心更多一点吧,那可是办公室,付老师还在,门也开着,外面护士站还有其他的当班护士,整个病区里那么多人,他根本不敢做什么,我知道的。”


    赵凡不太敢确定,反复问她是不是真的。


    杨梦津觉得他更像那个被吓到的人,笑了一下,伸手抱住他的胳膊,踮脚去吻他:“真的没事,骗你是小狗。”


    “那你可千万别当小狗,人兽之间有生殖隔离的。”赵凡眨着眼跟她插科打诨,可笑又有些笑不出,越想越气,“赶明儿我一定把他揍趴下,给你报仇。”


    “嗯,我等着。”杨梦津捧着他的脸,用拇指的指腹揉揉他的脸,声音低下来,“我就是知道你在,不管怎么样都会帮我,我才不怕的。”


    赵凡眨眨眼,低头蹭她的脖颈,嘟囔着埋怨她:“你别招我哭,我都快被吓破胆了。”


    杨梦津笑着贴贴他的脸。


    她和艾青禾被陈主任性骚扰的事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被赵凡通过邮件和短信,报告给了辅导员贺雁宁和江安中医院医教科欧阳老师。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退房离开酒店,就先后接到了两边的询问电话。


    贺雁宁先打来的,因为邮件内附上了音频文件,所以她先关注的是艾青禾和杨梦津的情绪,确定人没事以后,才向她们询问起细节,最后夸她们做得对,这种事就应该在第一时间告诉学校,否则时间一长,对方什么说辞都准备好了,还可以直接甩锅给她们。


    “他说是你们先勾引的他,因为这个社会上年轻女孩子为了工作也好其他利益也罢,主动委身更有社会地位和财富的男人的事确实存在,传出去以后,真的会有人相信的,这对你们的名誉很不利。”


    最后表示学院会帮忙协调,争取换一个科室继续见习。


    而欧阳老师打电话过来,第一句话问的却是:“两位同学是不是会错意了?有些老师性情比较随和,看起玩笑来是不太注意分寸……”


    “老师,我大三了,不是小学三年级,我成年了,有基本的判断力,我知道什么是骚扰什么是玩笑。”艾青禾打断他的话,正色道,“我再说一遍,只有所有人都觉得好笑的才是玩笑,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就是骚扰就是欺凌!”


    欧阳老师一噎,半晌才叹口气,说不能听她们的一面之词,他还要去问问陈主任和她们的带教。


    挂了电话,赵凡冲她们眉头一挑,嗤笑一声:“这是内部自查啊,你们说,能查出什么来?”


    最后一定是敷衍他们,就看学院那边能不能协调下来转科了。


    杨梦津苦笑一声:“你当时说,这个欧阳老师别看也是我们学校出来的,我们都叫一声师兄,可真要出点什么事,他是靠不上的,果然如此。”


    赵凡顿时有点得意,翘起二郎腿:“那是,以后我是要当赵总的人,没点眼力劲可还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二合一) 小爷的耐心


    周日的天气还是很好, 炎热、干燥,四处都有蝉鸣声,和赵凡的手机铃声凑在一起, 像一首协奏曲。


    刚回到宿舍没多久,欧阳老师就打过来一次, 说问了陈主任,没有这样的事, 是两位同学误会了。


    赵凡翻着白眼冷笑:“我没有这位陈主任的电话, 麻烦欧阳老师代为问问,他知不知道昨天他说的很多话都被我们录音了。”


    欧阳老师一愣:“……录音?你为什么没有事先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你的邮箱啊,录音太长了,微信发不方便。”赵凡绝不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而且我已经发给了我们辅导员, 辅导员说会帮我们协调, 怎么, 欧阳老师你还没接到我们贺老师的电话吗?”


    电话那边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他觉得自己好像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喂喂喂?还在吗?”他边说边将手机拿来,大声嘟囔, “可能是信号不好吧……”


    然后用力一点手机屏幕, 狠狠挂断电话。


    “看到了吧, 没有这样的事哦, 是我们误会了呢。”他阴阳怪气地摇摇头, “我就说,自查自纠最他爹扯淡,就该引入第三方监督系统。”


    艾青禾哼了声:“我觉得应该在办公室加装摄像头,我们上课的教室都有摄像头,凭什么他们办公室没有?”


    “二附院的医生办公室是有的。”杨梦津说了一句。


    艾青禾从鼻孔喷气:“我就说他们这样不行!”


    上了楼没过一会儿, 赵凡又举着手机过来找她们,说欧阳老师想跟她们说话。


    杨梦津点点头,一边将赵凡让进了房间,一边将手机的免提打开,杨莎莎她们立刻围过来听。


    顺便在见习群里同步了一下情况,不到一分钟,还在宿舍的都围了过来。


    欧阳老师先是说:“你们这个事情呢,我重新跟陈主任沟通过了。我首先还是要跟你说一声抱歉,陈主任也承认了,自己昨天可能言辞有些不妥,让我转达他的歉意。你们年轻人脸皮薄,容易多想,这个我能理解。”


    杨梦津哦了声,反问道:“老师,如果只是‘言辞不妥’,为什么陈主任自己不亲自跟我们道歉?是不知道我们的电话号码吗?我分明记得入科那天登记了呀。他让你来转达,谁要跟人道歉是要别人代替的?”


    电话那头瞬间有些沉默,像是被她的话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欧阳老师才叹口气,问道:“那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没想怎么样。”杨梦津道,“我们只要他公开道歉,要么当着全科室的人的面,向我们公开道歉,要么写道歉信,公开在门诊楼一楼的大屏滚动播放,限时一天。”


    这是早上接完辅导员的电话后,孟彦卿打电话过来,教艾青禾的说辞。


    他今天会和陈嘉渝还有闻婧一起去找辅导员,请求辅导员和学院尽快处理好这件事。


    打算用的方法也很简单粗暴,就是赖在办公室那儿,等着要到一个确定的答复,要不到他们就不走了。


    “那边电话还在占线,再等会儿吧。”贺雁宁拿他们仨没办法,重重叹口气,肩膀塌下去。


    本来该是多么美好的周日,她电影票都买好了!


    结果呢?现在要在这里处理这种狗屁倒灶的事!那个陈什么简直是个傻逼,精虫上行把小脑都啃没了吧,平时撩骚女同事就算了,学生他也碰,还真以为一个屁副主任医师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狗日的,真想拿机关枪把这人突突了!


    贺雁宁心里已经破口大骂,面上却还是温和的,体贴地道:“要不你们先回去吃饭?有进展了我同步给你们。”


    “老师,我们请你吃饭吧?最近外卖红包挺大的,点多了还能用上店铺满减。”闻婧笑着道,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孟彦卿和陈嘉渝跟她步调一致,一整个闻婧指哪打哪儿的做派。


    尤其孟彦卿,他身份还特殊,是苦主家属,贺雁宁也没法真把人轰走不给讨公道啊。


    陈嘉渝接话道:“要不还是我来?上学期末班委聚餐是宁姐请的,今天也让我回请一次。”


    贺雁宁哟了声:“我们副班这么豪爽呢?行,今天吃你的。”


    点餐的时候还感慨,老校区的生活就是便利,周围全是吃的,什么菜系都有,不像大学城,外卖选择有限不说,物价还贵。


    聊了几句闲话,又问起他们有没有考研的打算,看气氛差不多了,就将话题带到今天的事上。


    “我跟书记汇报过了,书记的意思是先协调科室,她下周就会出门,去各见习单位探望大家,有她镇着,那边再怎么样也要给个交代的。”


    贺雁宁尽力地安抚他们,让他们不要着急,也不要恐慌。


    孟彦卿知道这话可能是说给自己听的,抿抿唇,露出一个有些赧然的笑,点点头:“有宁姐和书记在,肯定没事,只不过苗、青禾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突然一下遇到……我难免关心则乱,她昨天怕得直哭。”


    脸上适时地露出难过、担忧和焦虑混杂的情绪来。


    贺雁宁立刻表示理解,毕竟才二十出头,才大三,“太早了,甚至还没有真正进入社会……这种事以前我们没有遇到过,所以没有在出发之前的培训中提醒过大家,这确实是我们的疏忽,书记也说学院该向你们道歉。”


    闻婧说:“有没有可能以前也有师姐遇到过,但是不好意思说?毕竟江安中医院不是今年才成为见习基地,那个主任也不是今年才到那个科室。”


    贺雁宁沉默下来,半晌才有些难过地叹口气:“我问了咱们学院其他老师,都说没听说,但你说的……确实有可能。”


    但也没有办法去查证了,难道要劳师动众的把之前去过江安中医院见习的女生都叫过来谈话么?


    也不是不能,但一来没法给这人什么惩罚,二来真经历过的同学未必愿意提起这种恶心的事。


    这世上沉默的总是大多数,以至于做了坏事的人,对她们要求的道歉都觉得是强人所难。


    “公开道歉?杨同学是吧?你这个要求有点过了。”欧阳老师觉得杨梦津的要求太过分了,劝道,“陈主任是带教老师,你们是见习生,在科室里公开说这个,你让其他同事怎么看他?以后还怎么共事?再说了,我也问了当时的情况,他就是拍了下肩膀,跟你们说了几句玩笑话,可能过火了点,但没到你说的那个程度嘛。”


    “怎么,老师是人,我们见习生不是人呗?他做这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其他同事怎么看他?付老师就在旁边接急诊的会诊电话!”杨梦津气得声音都大了起来,“没到哪个程度?艾青禾昨天晚上得喝酒才能睡着!我做梦都是他那只咸猪手,他给我们造成那么大的精神伤害,要一句道歉很过分吗?”


    欧阳老师说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性骚扰这个罪名太重了,你们也没受到什么伤害不是吗,这样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旁听的艾青禾这时言辞激烈地插话:“怎么没受到伤害?他对我造成了强烈的精神刺激,这不是伤害是什么?非必要的身体接触、未经允许的抚摸、搂抱,造成了我们的不适,被明确拒绝后还不肯道歉,这不是骚扰是什么?真的造成老师你说的那种伤害,就叫性侵犯了,我爸妈会来杀了他!”


    “所以如果医院内部不能给我们一个公正的处理,我们可能需要考虑通过其他途径来维护自己的权益。”杨梦津接着道。


    “师妹,你们先别激动,什么其他途径不途径的,把事情闹大对你们没什么好处,对吧?”欧阳老师的语气缓了一下,随即带上压力,“我也是容中医毕业的,大三见习的重要性我们都清楚,有多少个学分我也知道,见习鉴定还需要我们打分,对不对?我们都是为你考虑,希望这事能平平静静地过去。”


    好家伙,这是拿见习鉴定来威胁她们了!


    赵凡狠狠一拍桌子,正要骂人,就被杨梦津一把按住。


    “那好,既然你说是为我们考虑,那我们有第二个请求,给我们换一个科室。”艾青禾沉声道,“我真的没办法在有陈主任的科室继续待下去了,一看到他我就犯恶心,谁知道他没有受到惩罚不长教训,还会不会有下一次?我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来完成这个月的任务。”


    似乎以为她们是妥协了,欧阳老师松口气,继续用同样的语气婉拒道:“这很难,现在已经快月中了,各个科室的教学计划早就定好了,中途插人实在不容易,而且两周时间,学不到什么东西……”


    “教学计划?你们有么?”艾青禾忍不住冷笑,“我还以为以刚来那天恨不得把我们全都塞进辅助科室的安排来看,贵院并不希望我们这些见习生来呢,端午节在九号,端午节都没过,你跟我说月中?老师你在哪个时区,怎么比东八区快这么多天?”


    而且,“这是你们管理层应该协调解决的问题,而不是让我一个受到侵害的见习生自己承担后果,继续待在施害者身边。”


    “话不能这么说,什么施害者,太严重了。年轻人受点委屈,以后走上社会这都是阅历。”欧阳老师啧了声,对她的指控表示不赞同,“你们这样搞,最后很可能两个要求都落空,最后影响的是你们的毕业。这样,听我的,回去好好把剩下的见习完成,反正你们的带教是付医生,我让陈主任以后注意跟你们保持距离,行不行?”


    还“可能落空”,他们根本没想过答应,只想逼她们妥协。


    艾青禾抬起头,看清周围每一张脸上的表情,愤怒、震惊、无语,最后混合成无奈和不知所措。


    “所以老师你的意思是,受害者必须忍气吞声,才能拿到毕业需要的学分?而加害者只需要‘注意距离’,什么都不用付出?”她最后问了一句。


    欧阳老师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语气变得不耐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给你们指一条对谁都好的路。你们提出的要求,客观上院里就是做不到,我也没办法,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顿了顿,他又说了一句:“这也是我们宋仕均院长的意思。”


    哦,对,陈主任是宋院长的外甥。


    艾青禾刚想说他这是变成了甥舅俩的伥鬼,还没来得及,气笑了的赵凡就一把将手机拿了起来,问道:“他们家还有更牛逼一点的亲戚吗?”


    “……什么?”欧阳老师好像没听懂他的意思,愣了一下。


    但赵凡才懒得解释,“懒得再听你废话,小爷的耐心就到这儿了,行,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了,等着吧。”


    说完直接将电话挂了,一边给辅导员贺雁宁发信息同步这边的情况,一边抱怨:“这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天还没黑?”


    周一清晨,七点的闹钟如期响起,艾青禾倏地睁眼,刚要起来,又猛然想起今天她不去上班了。


    于是翻了个身,又躺了回去。


    床帘外陆续传来窸窣的动静,下床时踩在楼梯上发出的轻微嘎吱声,脚步声,开门声……这些动静将沉淀了一夜的宁静打破,变成流动的一天。


    艾青禾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是被孟彦卿的电话叫醒的。


    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分。


    “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孟彦卿问她,“有没有做噩梦?”


    艾青禾嗯了声:“没有,一点梦没做,沾枕头就着,我睡眠质量可好了。”


    应完顿了顿,转移话题:“你这周是不是换科室了?去哪个科啦?”


    “……脾胃肝病科。”孟彦卿顿了一下才应道。


    “哇,和我一样诶。”艾青禾小声惊呼,听到上铺的杨梦津下来的动静,也坐起来,“这么有缘分吗我们?”


    孟彦卿笑了一下,嗯了声:“没缘分怎么会在一起?”


    说了这一句,他立刻就将话题转到正事上:“宁姐说还在跟那边沟通,让我们再等等,别着急。”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局面,对吗?”艾青禾问道,声音很平静。


    孟彦卿说是,“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


    艾青禾闻言却忽然有些沉默:“……我倒觉得不会就这么结束,今天只是开始罢了。”


    “我们讨论的细节,只到揍他一顿,出口气,讨个公道这一步,可是后面呢?”艾青禾有些忧心忡忡,“揍完以后我们是不是还要待在那儿,那不就成千日防贼了?就算给我们换了个科室,这事闹大了,其他科室也会知道,看我们就是刺头,这样的刺头还有十四个,会不会对我们加以防备和排斥,边缘化我们?”


    就像小学的时候,某个同学很爱打架、脾气很差劲,其他同学的家长知道了,就会教育自己孩子“离那谁谁远点,惹不起躲得起”,听话的孩子都照做了,那个同学就成了班级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而且他的舅舅是院长,会不会授意其他科室的人为难我们?就算他们不想,也有可能会因为现实的压力不得不做。”


    对于他们来说,顶多再忍一个多月就解脱了,对于赵凡来说,宋院长是无需在意的小角色,江安极有可能是他一辈子就来这一次的地方。


    可对于在这里工作的人来说,比如付医生王医生,宋院长就是这里的天,他可以令行禁止,可以只手遮天。


    艾青禾的担忧不无道理,孟彦卿叹了口气:“所以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把你们都捞回来,宁姐说她会争取。”


    艾青禾一愣:“……什么意思?”


    “你担心的问题,即便老赵不去揍他,也一样存在。”大概是因为要到上班时间了,孟彦卿的语速加快起来,“这件事从你们上报给学校开始,就已经埋下你说的那些风险,不管你们是留在脾胃科还是换个科室,都有可能被排挤和边缘化,尤其是你和杨梦津,会成为‘难搞的学生’的代名词,所以让你们换个见习单位反而是能最快最彻底解决问题的方式。”


    根本的原因就在宋院长和陈主任的亲戚关系,打狗还得看主人,处理的时候肯定要看他面子。


    他们昨天中午和贺雁宁吃午饭的时候,就听她提过,“最下策,也是最可能的,是给你们调整科室,接下来其他人都不会再去脾胃科,你知道的,领导考虑问题的方向往往和我们不一样,他们……顾虑比较多。”


    这种事当然不好,但问题是现在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他们就直接将学生都接回来,算不算跟江安中医院直接撕破脸?


    倒也不是得罪不起宋院长,只是就目前的情况而言,院领导未必愿意为了他们去得罪宋院长。


    简而言之,他们分量不够。


    艾青禾听懂可他的意思,苦笑一下:“这就是利害权衡、权力博弈吗?”


    “是,就是这么现实。”孟彦卿和她一起吐槽,“要是你们中有哪个院长的儿子或女儿,今天你已经在容城了。”


    只可惜没有,虽然有一个赵凡,但赵家远在京市,跟容城的医疗领域离着十万八千里,根本影响不到学院领导的决策。


    艾青禾失笑:“想什么呢你,行啦,你还是赶紧好好上班吧,这边有进展会同步给你们的。”


    “注意安全。”孟彦卿最后嘱咐一句,这才挂了电话。


    艾青禾拉开床帘下床,杨梦津刚好从外面进来,说赵凡已经把早餐买回来了,让她赶紧洗漱了下楼去吃。


    等她下楼,赵凡的早餐都吃得差不多了,正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吃油条。


    “下来了?赶紧的吧,吃饱点,今天劳动强度比较大。”他神色平静地招呼道,完全看不出一会儿要去干架。


    杨梦津给她拿了瓶豆浆,放了这么一会儿也没放凉,还有点烫嘴。


    艾青禾小心地抿了一小口,又放下,拿了个香菇酱肉包,一面揪着包子皮,一面将孟彦卿打电话过来说的话复述一遍给他们听。


    俩人边听边点头,杨梦津还叹口气:“我说句实话你们别骂我,这事要是放在以前,哪怕是我们大一那阵,我都会选择忍了,大不了就躲着,根本不可能去讨什么公道。”


    因为从小家里就只教“吃一堑长一智”“吃亏是福”,只教“退一步海阔天空”,但却没有告诉过她,如果退无可退了该怎么办,如果吃亏等来的只有伤害又该怎么办。


    所以她不懂反抗,是因为大学以后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更多的人,通过兼职有了一定的经济能力,旁观过不同家庭背景不同性情的室友们的生活态度,才慢慢开始“意识觉醒”。


    更重要是她还有赵凡,她通过赵凡看过了许多普通人在这个年纪看不到的世界,得到了他所有的偏爱,慢慢滋生出胆气来。


    都说酒壮怂人胆,其实钱也会。


    “正常,势单力孤的时候能保住饭碗和小命就不错了,顾不上那些正义啊公道啊。”艾青禾点点头,“我觉得咱们带教就这样。”


    付医生有正义感吗,肯定有,否则不会两次帮她,但也就那样了,那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人仅有的一点正义感。


    再多一点,都有可能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


    “那天上午我去找你,是护士站的护士跟我说你在楼梯间很久没回来,让我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艾青禾咀嚼着包子,继续道,“我感觉根本没有新的医嘱,就是找个借口把我支出去。”


    她说着叹口气:“连自己的进修机会被让给别人都不争取,看来是习惯这样的事了,也不知道他把我们带走又没带回去,陈主任要怎么说他。”


    她说完,杨梦津也摇着头叹口气。


    按照赵凡原本的打算,是中午的时候在一楼那儿堵人,中午饭点,一楼人来人往,在那儿挨一顿揍,保准让他颜面尽失。


    能达到同样目的,甚至效果更好的,还有门诊。


    但早餐都吃完了,照常上班的前方斥候却来报:【他今天莫有门诊哇老大@赵凡】


    所以第二个方案是行不通了,只能等到中午。


    可万一等到中午等不出来人怎么办?有可能在办公室吃外卖,在值班房午休,那他是要等到晚上?万一他走得晚,下来时一楼没几个人,他的目的岂不是达不成?


    而且一楼一个不好的点,离保安太近,说不定拳头还没碰到肉,保安就来把他围住了,搞不好双拳难敌四手……


    于是赵凡临时改变主意,决定直接打上住院部:【速战速决,你们谁有空,过来维持一下秩序?】


    其实就是拦住其他人:)


    回答都是:【九点半怎么样,我老师医嘱马上开好了。】


    【我也是,我再换一个病人的药就干完活了。】


    【确定吗?确定的话我跟我带教说我拉肚子了啊?】


    赵凡一边做战略安排,比如集合地点,比如他会先往里冲,艾青禾和杨梦津等其他人过一会儿再进去,比如谁劝他理智一点,比如谁去拉偏架,比如不要穿白大褂过去……


    一边还感慨:“咱医学生还是太有良心了,都要送他们医院一桩大丑闻了,还先帮他们把活干了,真是可歌可泣。”


    安排好这些事,时间已经到了九点零五分。


    三人收拾好就出门,推车的时候,赵凡还嘱咐艾青禾和杨梦津:“一会儿你俩就抱一起哭,知道吧?眼泪用好了,也是一种利器。”


    艾青禾有些紧张地点点头。


    她担心自己发挥不好。


    可真等到了那个时候,她才发现,这种担心根本就是多余。


    一群人在脾胃科所属楼层的楼梯间碰头,简单对了一下走位,艾青禾都还没反应过来,赵凡就已经拉着脸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路过电梯门口的时候还碰到了人,他态度恶劣地将人随手一推,对方被他推了个趔趄,忍不住着恼:“哎?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没带眼啊?”


    楼梯间里,同班的男同学兢兢业业地拽住着急的艾青禾和杨梦津:“你俩先别出去!”


    上午九点半左右,一向是工作日时办公室里最忙碌最热闹的时候,这时查房基本都告一段落,所有人都在忙着开医嘱,还会聊几句有的没的。


    但今天的气氛有些压抑,除了打印机咔哒咔哒吃纸吐纸的动静,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陈主任坐在背对着门口的位置,阴沉着脸看手机。


    今天本来他有门诊,但被主任取消了,说接到了他的投诉,让他先调整几天。


    可经过一天时间,消息灵通的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管心里怎么想,明面上都装作一无所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靠门最近的同事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看到一只手从眼前经过,五指张开,发白的指节鹰爪一般,准确无误地揪住陈主任的白大褂后领。


    那只手往上一提,又往后一拽,椅子向后一仰,随即发出刺耳尖锐的噪音,坐在椅子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掼倒在地上。


    他的动作碰倒了桌面上一个保温杯,盖子弹开,水淌出来,沿着桌沿往下滴。


    “你——”


    一个音节刚出口,拳头就到了。


    拳头以一种不带任何收势的、从肩关节开始就把整条胳膊甩出去的力道砸在他左颧骨上,陈主任脑袋猛地偏向一侧,那副细框眼镜飞了出去,落在两步外的椅子底下。


    第二拳跟得很快,几乎在第一拳收回的同时就送了出去,打在嘴角,血丝几乎是立刻就渗了出来。


    前后不过几秒钟,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直到有人喊了一声“干什么”,大家才猛然回过神来。


    立即便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蹭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你是谁啊,你哪儿来的?”


    “有话好好说……”


    两个男医生上前就拉他,一个拽住他那只还在挥拳的胳膊,另一个从后面箍住他的腰,准备使劲往后拖。


    就在这时,门外涌进来一群人,几个男生围着付医生带的两个女学生,进来之后,几个男生直接将将抓着的两个男医生拖开,嬉皮笑脸道:“我们就是跟陈主任开个玩笑。”


    “这么是玩笑,玩笑哪有打人的?”有人急道,“赶紧把主任放开,不然我可报警了!”


    他们已经认出来了,打人的这个上个月也来过他们科,看来他们这几个都是容中医这批来见习的学生。


    顿时就抖起来了,试图以老师的身份来压制他们。


    赵凡用膝盖死死压住陈主任的肚子,伸手拍拍他的脸,头也不回地冷笑道:“报警?报啊,赶快,等警察来了,我得好好问问男老师性骚扰女学生是什么罪名。”


    说完他又挥出去一拳,这次是砸在陈主任的鼻子上,鼻血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喷涌出来。


    他嫌弃地啧了声,用他的白大褂揩干净自己手指上不小心碰到的血迹,冷声问道:“女学生的胳膊和肩膀好不好摸?听说你还跟你们科的已婚女护士搞破鞋啊,好不好玩,刺不刺激?”


    “让你死个明白。”赵凡说,“我们早就提防你了,开着手机录音呢,没想到吧,我还把录音发到我们辅导员那儿了,只要我想,现在马上就能公布到网上,让你成名医,想不想,嗯?”


    他用手背拍拍陈主任的脸:“说话啊,不是能说会道爱开玩笑吗?我们年轻人性格尖锐,就是这么交朋友开玩笑的,您不喜欢吗?”


    全场一片寂静,只有陈主任“嗬嗬”的粗喘,杨梦津被同学轻轻推了一下,“哎呀,开玩笑归开玩笑,怎么能让人躺地上,又不是结拜,杨梦津你快劝劝他。”


    “……啊、对……赵凡你快放开、主任……有话好好说。”她回过神,赶紧上前做劝架状。


    艾青禾看着鼻青脸肿的陈主任,忍了忍笑,才绞着手指讷讷地跟着说了句:“……是、是啊……别打了。”


    说完抿抿唇,发现实在哭不出来,只好作罢。


    其他同学和闻讯赶来的主任、护长一起涌进办公室里,离开人群,杨莎莎一把抱住她,急急忙忙地问:“没事吧?别怕别怕,我们都来了。”


    人齐了,又有人也去拉赵凡,他这才顺势站起来。


    可还觉得不忿,狠狠一脚踹在对方的手臂上,咬牙切齿:“本来想着你公开道歉,我们转科去别地儿,这事儿就算了,可你不愿意啊,既然天堂有路你不走,那就只能我跑这趟了,我早就说过,我耐心也就到这儿了。”


    “你以为有个院长舅舅我就不敢怎么着你了?还是赶紧回去问问你们家有没有更牛逼一点的亲戚吧,要在省里、在京市都能说得上话的,记住打你的人叫赵凡,极光集团的赵生明是我亲爹,我今儿是为了女朋友和朋友被她们的老师性骚扰来的。”


    说完他一甩肩膀,挣开拉着他的人,伸手拽过杨梦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直到容中医的学生都走了,才有人惊醒,赶紧去将陈主任扶起来。


    欧阳老师刚跟这群学生的辅导员通完电话就听说了这件事,脑子里一嗡,想到了昨天和他们通话结束时,赵凡说的那句话。


    “小爷的耐心就到这儿了,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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