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二合一) 你是觉得不
周末的江安有个晴朗的好天气, 艾青禾跟杨梦津还有赵凡约好一起出去玩。
前一晚她还问住同一间房的室友要不要一起去,结果只有杨莎莎跟她们一起,另一位同学要值班。
那位同学在肺病科, 也就是呼吸内科,跟的老师比较严格, 不像在老年病的另一位同学,虽然也是值班, 但带教对见习生没什么要求, 还主动放她周末。
说要不是见习,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江安一次,既然来了,那就是缘分, 有时间出去走走, 感受一下这座城市的风土人情也好。
反正周六早上艾青禾醒来的时候, 房间里安安静静, 窗帘被拉上了, 日光遮挡住了从外面照进来的光线,室内一片昏暗。
格外地好睡, 风扇呼呼地吹着, 空气还算清凉, 有叫卖豆腐脑的声音从没关的窗户间传进来:“山水豆腐花——”
这时有摩托车突突地过去, 但很快, 声音也就远了。
艾青禾的眼睛睁开又闭上,眼皮沉甸甸的,像挂了什么似的。
脑子里空空的,好像什么都可以想,又好像什么都可以不想。
她翻了个身, 脚从薄被里伸出去,勾着脚尖绷直小腿伸了懒腰,听见外面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这样的早晨,时间似乎是停住的,想到这就像是在学校的任意一个周末,没有课,不用早起,于是艾青禾心安理得地,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还可以再睡一个懒觉的。这念头刚浮起来,人便又软软地,沉进了梦乡。
但没过多久,这种懒散的氛围就被敲门声和手机铃声同时打破,艾青禾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谁呀?”她清清嗓子问道。
外面的人还没应声,上铺的杨梦津就接电话了,含含糊糊地说:“我们还没起呢,再等一会儿吧……”
艾青禾打了个哈欠,知道外面应该是赵凡,又想起说好的今天要出去玩,遂有些恋恋不舍地蹭蹭枕头。
等几位女士洗漱过后下楼,赵凡已经把早饭买了回来,正在一边吃炒米粉一边打游戏,咬着筷子嘴巴都有些歪。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一下眼,然后冲旁边努努嘴。
杨梦津挑了份肠粉,拿了杯豆浆,坐到他旁边,一边扎吸管一边往他手机屏幕上看,关心道:“战况如何?”
赵凡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哼!”
“我靠!这人怎么骂人呐!”杨梦津一拍桌子,“举报他!他技术不好打成这样还怪上辅助了?你辅助得这不很好吗!”
“就是……”赵凡下意识要应声,一张嘴,筷子掉了。
杨梦津赶紧帮他捡好,他继续道:“就他那操作,我让狗来舔两口都打得比他好!”
艾青禾挑了份山水豆腐,跟容城和桂城一样,江安的豆腐脑也是甜的,加的是红糖姜汁,还冰镇过,凉凉的,吃起来很解暑。
她还吃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跟杨莎莎闲聊。
在学校的时候她总是跟自己和孟彦卿两个宿舍的同学混在一块儿,跟其他同学来往很少,这次出来,身边基本都是不熟的同学,倒是一个很好的认识新朋友的机会。
杨莎莎家里在九江,艾青禾一听就哦哦叫唤:“我知道!九江双蒸!”
“九江双蒸不是我们那儿产的,人家是禅城九江镇的!”杨莎莎尖叫。
艾青禾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笑出一阵鹅叫:“我以为全国就你家一个九江。”
说完她又说:“九江双蒸用来当料酒是真的不错,我妈很爱用。”
刚说到这里,杨梦津忽然又拍桌子了:“不许玩了!赶快吃早餐!”
俩人一齐扭头去看,只见杨梦津正一把夺过赵凡的手机,骂骂咧咧:“玩得明白么你……”
赵凡啧了声,抬眼见艾青禾正看着他们,就说:“看什么看,你也想玩?小孩儿不能玩游戏。”
艾青禾立刻嘘他:“你不也不能玩?你也是小孩。”
经过一周的相处,杨莎莎已经确认并且习惯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了,开始熟练地拱火:“打起来,打起来!”
有第三个人起哄,俩人立刻就偃旗息鼓,变得和睦起来。
艾青禾问赵凡:“少爷,你买的那个游戏做得怎么样了?”
他们挑战杯的那个项目被极光游戏买走版权也快一年了,也不知道是在胚胎发育中,还是已经胎死腹中。
赵凡慢悠悠地吃着炒粉,应道:“放心吧,已经正式进入搬砖阶段挺久了,等着吧,要是顺利的话,咱毕业的时候能看到它内测。”
艾青禾眼睛一亮:“真的?那你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我一个内测码。”
“放心放心,肯定少不了你们,都来玩,反馈bug可就靠你们了。”
赵凡说着,将最后一口炒粉吃完,捏着瓶子两口就把豆浆喝了,擦擦嘴,道:“走吧,我们先去看车,有车到时候上班就方便多了。”
说完他就出去叫别人了,艾青禾问杨梦津:“他找到车啦?卖我们洗衣机的大叔那儿真有车啊?”
“大叔帮忙介绍的,一个品牌电动车的门店,那儿可以回收二手车,我们说好了算是租,租三个月,一个月一百,肯定没走路划算,但有需要的可以去看看。”
杨梦津一面说话,一面将桌上的垃圾收拾了。
几人出了餐厅,看见赵凡他们下楼,需要车的其实没几个人,毕竟医院离宿舍那么近,走路就十分钟,要是走得快还只要七八分钟,为这点路每个月多花一百一点都不划算。
要车的人跟他们今天的目的一样,是为了在空闲时间去玩时能方便一点,平时下了班也可以开着车出去兜兜风。
艾青禾和赵凡各要了一辆,没让杨梦津拿,理由是:“这个月少爷可以载你,下个月我可以载你,最后一个月你和少爷都在针灸,他又可以载你,当然,你想载我们也可以,所以根本用不着三辆车。”
加起来三百块的租金呢,够在学校吃半个月的食堂了!
她得在猫咖干两天兼职才能赚到呢。
杨梦津知道她这是在给自己找理由省钱,笑着揽住她肩膀,和她贴贴鬓角。
提了车,其他同学回宿舍去了,艾青禾和杨梦津四人直奔云峰塔一带。
文峰塔和云寂寺都在江安城北郊南麓,先有寺后有塔。云寂寺始建于唐代,格局是“山中有寺,寺中有山”,大雄宝殿后墙紧贴一块天然巨型盘陀石,寺中最大看点是一棵据说树龄已逾千年的香樟树,后院还有一口蟹眼泉,泉水清冽微甜,艾青禾他们过去时,还看到有游客向僧人讨水尝尝。
他们沿后山石阶而上,看见山壁的岩石上镌刻着不少文字,赵凡告诉她们,这叫摩崖石刻,是古人以山为纸,镌字为文留下的和自然风光相映成辉的艺术,“普陀山、象鼻山、龙隐洞这些地方都有。”
走过长长的石阶,他们到了云峰塔所在的小广场,建于明万历年间的文峰塔正安静地矗立在广场正中,安静地看着脚下奔涌向入海口的江流。
这是是一座七层八角楼阁式砖塔,通体呈赭红色,本地传说塔下镇压着曾为害一方的水兽,据说塔顶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常有成群雨燕绕飞,被当地人称为“浮屠归燕”。
塔可以随意上去,阶梯狭窄陡峭,仅容一人通过,越往上越是觉得难走,艾青禾扶着墙壁一边往上走,一边吐槽:“我们待会儿不会下不去吧?这楼梯好窄啊,还没我脚掌宽。”
上的时候比较好上,下的时候就只能侧着慢慢下了,不然容易踩空。
塔内每层都有清代文人的题壁诗,角落里还有燕子垒的窝,这会儿当然是空的。
登到塔顶,感受着从券门涌入的风,在呼呼的风声里俯瞰山脉、江河,以及更远处的城市风光,让人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上来一趟也值了。”艾青禾一边喘着气,一边拿出手机来拍照。
拍拍外面,再和杨梦津他们自拍几张,赵凡还提醒她们:“多拍点,好好拍,班里公众号还得用图片呢。”
被风吹得都觉得有些冷了,四人这才排着队慢慢从塔上下来。
出了塔紧接着就是下山,在云寂寺附近随便吃了点午饭,他们往回城方向走,去了博物馆。
博物馆不收门票,甚至是到了门口才预约的,然后凭身份证进入参观。
博物馆很小,东西不多,但各有特色,精美的瓷器和石雕,少量的青铜器,工人领袖和抗日爱国名将的红色事迹和军事模型,几层楼看下来也消耗了他们半个下午的时光。
一楼有盖章,一整套的十二生肖,艾青禾怕盖歪了,拜托热心的工作人员帮忙,拍完以后四个人将小册子凑到一起,又留下了一张照片。
从博物馆出来之后,他们按计划去美食城,美食城在一座商场里,进门就是空调沁人的凉风。
赵凡嚷嚷:“这命都是空调给的,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也顾不上是不是本地特色了,见着什么感兴趣的都可以尝尝,艾青禾因此要了一份抹茶的绵绵冰,坐下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赵凡已经将照片发群里了,主要是炫耀一下他们拥有如此潇洒的周末,严自恒说:【这么闲,要不然公众号的见习系列你们打头阵?】
赵凡:【?不要讲这种伤感情的话啊[白眼]】
艾青禾看了一会儿热闹,切出去跟孟彦卿私聊:【孟师傅今天是上班还是休息呀?我在吃冰哦[图片]】
已经吃了三分之一的绵绵冰上还有好多五颜六色的小丸子。
孟彦卿:【孟师傅今天骨科跟诊结束,跟老师去蹭饭[图片]】
照片是在车里拍的,他在后座,拍的是前面黎老师和陈师兄的后脑勺,陈师兄还在缝衣服。
艾青禾震惊:【师兄怎么这么勤俭持家啊?是经济有点困难吗?】
孟彦卿:【……扣子掉了而已[冷汗]】
艾青禾:【哦哦,你们去哪儿蹭饭哇?】
孟彦卿:【冯教授的爱人今天生日,组织大家聚餐,老师说我反正也在,干脆把我也带上。】
才聊到这里,艾青禾都没来得及回复,就见他又发来一条信息,说他们到了,等晚上回去再跟她聊。
收起手机,他跟着黎奉和他们下车,往聚餐的酒店里走。
宴设二楼的小厅,还特地布置过,入口的KT板上是一位戴着眼镜、留着齐耳短发、怀里抱着一只橘猫的女士的手绘半身图,上书“贺傅凤英女士五十二岁芳辰”。
黎奉和介绍说:“这只橘猫叫小彩,是老冯的女儿以前在京市读书的时候在学校收养的,后来她出国工作,不方便带猫,就把它送回家给老冯和师母养,现在……”
他说到这里,啧了声,不继续说了。
孟彦卿边听他说的话,边皱起眉头,傅凤英,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在哪儿听过呢?又好像是在哪儿看到过?
他怀着疑惑跟在俩人身后一起往里走,先是听见一阵热闹的笑声,随即看到了好几张之前吃饭时见过的脸孔。
和冯主任一起,被大家围在一起说笑的,是今天的寿星,孟彦卿跟在黎奉和身后,随着距离拉近,他心里的疑惑渐渐变成惊讶。
黎奉和介绍他时说:“这是孟彦卿,来跟诊的小师弟,老师认识的,中午下班晚了,我干脆把他也带上来蹭个饭,师母别不介意吧?”
师母笑眯眯地点点头:“当然不介意啦,人多热闹嘛,就是这位同学看着……有点眼熟。”
孟彦卿闻言赶紧应道:“主任好,我这两个星期被安排在内分泌科见习,跟的蓝可师姐。”
傅凤英是内分泌科的科主任,孟彦卿过去的一周里每天早上都会在早交班时见上主任一面。
周四上午的大查房更是热闹,一群人像小鸭子一样,跟在主任后面,基本是论资排位,浩浩荡荡,摇摇摆摆地走在病区里。
主任人比较严肃,要求也高,带教的蓝可师姐因为没有在检查结果出来的第一时间给病人调药,出了病房就被点名批评了。
其他人看着,全都不敢吭声,实习和规培还有研究生的师兄师姐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低着头,静悄悄的,生怕主任注意到自己。
查房结束,有刚来轮科的师姐惊讶主任好凶,其他人却说习惯就好,主任也就是在上班的时候凶一点,私底下还是很随和很好人的啦。
主任太忙了,不是在开会就是在门诊,所以孟彦卿想不出主任随和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但万万没想到哇,竟然会在这儿见到主任“私底下很随和很好人”的一面,还是在主任的生日宴……
不过……是不是哪里有点不对?
孟彦卿刚要看黎奉和,就听傅主任笑道:“对,我们科这个月是来见习的同学了,我说觉得面熟呢,咱们肯定见过面。”
说着又好奇:“你怎么又来内分泌,又去骨科啊?现在可以两个科室一起见习了吗?”
孟彦卿向她解释自己同黎奉和的渊源,主任边听边点头,等他说完了了才问:“所以你是已经选好了以后的发展方向,要干骨科是吧?”
“目前是这样打算。”孟彦卿答应道。
傅主任点点头:“也好,干骨科不错的,虽然辛苦一点,但从经济产出的角度来讲,比大多数内科都强不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
孟彦卿点点头应是,黎奉和就搭着他的肩膀问:“师母你看,他给我当师弟怎么样?”
孟彦卿顿时无语,冯教授更是直接转头四处逡巡:“酒店就这点不好,找不到扫把,下次不要来这里了,去农家乐比较就手。”
陈远游他们毫不客气地哈哈笑出声,有还在读博的师兄怼他:“大师兄你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啊!”
然后向傅主任呼吁:“师母,别惯着他了,惯子如杀子啊!”
傅主任笑呵呵地点点头,对黎奉和道:“我觉得不怎么样,你都这个岁数了,还要什么师弟,该要学生了。”
顿了顿,她又扔下一个重磅炸弹:“明年学校就不让老冯招硕士了,你的如意算盘怕是打错喽。”
黎奉和一惊:“……真的假的?”
冯主任点点头,有些无奈:“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催你,你要是不抓点紧,以后就只能靠小沈了,但她跟你又是不同方向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一个师门就跟修仙小说里的宗门似的,讲究一代接一代的人才衔接,要人多势众才能有声势,才好获取更多资源。
冯主任看好几个学生,黎奉和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最有希望在一两年内就上位接班的,否则时间一长,拖个两三年,运动医学这个方向里,可能就没有他们师门的席位了。
想当闲云野鹤并没有错,但前提是有人能替你负重前行。
黎奉和叹口气,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就是接受现实的意思了,冯主任拍拍他肩膀,欣慰地笑笑。
孟彦卿看着黎奉和带着些微笑意的脸孔,忽然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原来这就是派系。
在职场之中,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有可能加入派系竞争,好的坏的,自愿的,身不由己的,上一秒还在隔岸观火,下一秒便投身战场。
所为不过己身及身后人之利益与立身之地。
这是完全有别于象牙塔净土的残酷现实。
孟彦卿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可偷偷转眼看向其他人,都是习以为常的模样,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讲话,有人关注他们的对话,有人浑不在意。
黎奉和这时问他:“怎么样,惊不惊喜?”
满脸是带着幸灾乐祸的期待,孟彦卿一愣:“……什么惊喜?”
“看到师母你不惊喜吗?”他问道。
孟彦卿还没吭声,陈远游就明白过来:“你是说你明知道师弟在内分泌科,但是故意不告诉他师母就是他们主任这件事?”
黎奉和嘿嘿笑地点头,他立刻怪叫起来:“这算什么惊喜,惊吓才对吧?!”
“师母,陈远游说你吓人诶!”黎奉和二话不说就开始告状。
好家伙,还能这样,孟彦卿一噎,想吐槽,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吐槽起。
沈倬云和丈夫穆天跟林教授是一块儿来的,说是在停车场刚好碰见,还带了一束花。
黎奉和一边吃着小蛋糕,一边说:“幸好我没买花,不然……啧啧,师母回去就能开花店了。”
“所以你送了什么?拿出来让我开开眼。”沈倬云略带揶揄地道。
“金子呗,还能是什么。”黎奉和理直气壮,“我就觉得金子最合适,以后还能当了换钱,谁不喜欢钱。”
沈倬云说他庸俗,他不服气地哼一声:“是你们不识货,人家彦卿年纪轻轻就已经想明白了,送女朋友生日礼物都挑金子,以后绝对不会后悔。”
沈倬云惊讶地看一眼正在给她女儿澜澜拿小蛋糕的孟彦卿,问道:“小师弟这么年轻就这么……老派吗?现在不是白金铂金比较流行?”
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都觉得黄金老气嘛,都是大妈们才会喜欢的。
孟彦卿解释道:“去年生日送的白金,今年送黄金,以后可以两个颜色换着戴。”
沈倬云恍然大悟地哦了声,嫌弃黎奉和:“人家跟你哪儿一样了,人家是思虑周全,你是纯老土!”
但又说他们俩审美这么一致,难怪合得来。
黎奉和跷二郎腿,得意洋洋:“那是。”
沈倬云眉头一挑,笑了一下。
孟彦卿晚上跟艾青禾打视频电话,跟她说起这事,她蹲在宿舍门口看在路灯的光影里飞舞的浮尘,一边听一边笑。
“哪里老土啦,我觉得很好看的,虽然……款式是少了一点啦。”她向孟彦卿打听,“所以你给我买了什么款式呀?”
“银杏叶的项链。”孟彦卿没有卖关子,“本来想给你买手链,但我不清楚你能不能戴,项链的话应该可以,只要不进手术室,都可以不摘,大不了把它藏进衣服里。”
艾青禾嘿嘿地笑:“嗯嗯,我最近都不戴手链了,收起来了呢,不过我看老师她们也戴的,有人戴银镯子。”
但是不确定下个科室还能不能戴,所以孟彦卿的考虑很有道理。
孟彦卿同她扯了几句别的,话音一转,说起冯教授即将不再招收硕士研究生的事来。
听他提起黎奉和的反应,艾青禾不太确定地问:“意思是说……黎老师、嗯……等你考研的时候,可以考黎老师的研究生啦?”
“顺利的话是这样。”孟彦卿说,晚上吃完饭黎奉和送他回学校时,陈远游师兄给他出主意,“先读黎老师的研究生,再去读冯教授的博士,这条路应该比较稳,但会很辛苦。”
他们大五考研的时候,黎奉和是新老师,选他的人肯定不多,因为不了解嘛,所以竞争压力会小很多很多。
但也正是因为他是新老师,肯定要什么没什么,哪怕冯教授那边会给资源支持,很多东西,尤其是实验体系的搭建,肯定要他们自己来。
黎奉和平时又忙,很多活就要落到孟彦卿头上,“很多东西我得自己学,学好了才能教给以后入门师弟妹。”
开山大弟子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过这些困难我们之前就想到了呀,不是吗?”艾青禾问道,“难道你现在想想又觉得害怕啦?”
“当然没有,我只是……”孟彦卿话说一半又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头里在用手指抠鼻翼的人,“我到时候可能会很忙……”
“哦哦,你说这个呀,我有心理准备的啦。”艾青禾继续抠着鼻翼,打断他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你读研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如果考研成功,她也跟他一样,一边临床一边为论文挠破头;如果考研失败,她就是在规培,当一个纯粹的临床苦力。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她都会非常忙,同时也能理解他为什么也这么忙。
而且,她这么忙的时候,大概率是没时间胡思乱想的,所以孟彦卿尽可以放心。
“我绝对不会因为你玩回我信息就怀疑你背着我偷吃的。”艾青禾安慰他道,同时又说,“当然啦,你也要这样理解我,但是你又不能一直不问我为什么不回你信息,因为我很可能真的在生气,等你来问哦。”
居然还有这种讲究?孟彦卿忍不住眼睛都睁大了,半晌才哦了声。
艾青禾点点头,体贴地问他:“所以还有其他让你觉得不确定的地方吗?”
“不确定倒没有了,不过……”孟彦卿抿抿唇,皱着眉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才说,“就是觉得……好日子不多了。”
艾青禾:“???”
“……你、你要……你要干嘛去呀?”她结结巴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要去挖煤吗?”
孟彦卿被她这话逗乐,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都快把她笑无语了,这才停下来跟她说起自己当时的感触。
“我能感觉得到黎老师真的觉得现在很好,很轻松,很自在,但不管是冯教授,还是其他人,都在催着他向前向前,去做更多的事,去忙起来,他不想做,但又不想让大家失望,还觉得自己要承担一些责任……”
他只是黎奉和在这条路上遇到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学生,但他竟然也会因为他坚持想跟着他学习而考虑许多。
所以无意之中,他最终也成了促使黎奉和向前走的因素之一。
“你是觉得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为难了老师?”艾青禾问道,觉得有点累了,想站起来,结果发现蹲太久腿麻,半天都站不起来。
她弓着腰嘶哈嘶哈地缓了好半天,孟彦卿皱着眉满脸担忧地询问她怎么样了,“要不要叫杨梦津下来扶你一下?”
“……不用不用,继续说你的事。”艾青禾跺了跺脚。
孟彦卿还是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没事,这才继续道:“确实有点这个担心,感觉自己像帮凶,和其他人一起逼着老师去做他不想做的事。”
“但是我觉得黎老师未必是不想耶,要是他真的很不想很不愿意,我觉得没有人能让他改变心意,他更多的是做可以不做也可以。”艾青禾继续一边跺着脚,一边说自己的想法,“只是现在做这件事比不做这件事收益更高,所以他权衡以后,决定还是做吧。”
即使没有孟彦卿,黎奉和在是否要再进一步这件事上,也要考虑冯教授不再收硕士研究生这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冯教授的变动,才是决定他最后决策的决定性因素,你没有这么重要啦。”艾青禾大方安慰道,“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好好学习呀,成为老师的左膀右臂,那样老师就可以继续潇洒了。”
就是他会辛苦一点就是了,管家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但是我看好你哟!”艾青禾说完,哈哈笑了两声。
孟彦卿完全被她这番话给安抚了下来,他的茫然和忐忑,总是会在她的笑声里被熨平。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骗你的,不可以不及时回复信息
小孟:……你这人怎么两副面孔
小禾苗:记得学一下用脚趾头打字
小孟:……有必要吗
小禾苗:有啊,回信息不及时我要你好看
小孟: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二合一) 读医读五年
轻松的周末过去, 又各自回到工作岗位,艾青禾终于体验到了属于打工人的周一综合征。
跟学生的周一综合征完全不一样,学生周一的时候听不进去课还能偷偷懒, 趴在桌子上睡了,大学课堂上大概也没老师会叫醒你。
可上班不一样, 困你也得干活!
艾青禾一路上跟杨莎莎嘀嘀咕咕,一边开车一边吐槽:“就不能让我莫名其妙中一千万, 然后这辈子都不用上班了吗?”
“……你要求这么高?”杨莎莎啧了声, 扶着她的腰,“我不一样,我只要一百万就行。”
“一百万够干嘛吃的,都不够在容城买一套房。”艾青禾应道, 车头一转, 开进医院大门。
有车就是好, 走路要十分钟的路, 感觉一拧油门就走完了。
在进门的时候跟提着早餐的方师兄擦肩而过, 艾青禾还欢快地打了声招呼:“师兄早上好!”
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有周一综合征的样子。
方师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等电梯时又碰到她们了, 才问:“师妹你们哪儿来的车?”
“租的呀。”艾青禾解释, “我们组长去找卖给我们二手洗衣机的电器修理铺的大叔介绍, 在一个卖电动车的店里租的, 人家买了新车,送去回收的旧车,我们租来开几个月。”
方师兄很惊讶:“还能这样啊?一个月多少租金?”
“一百。”艾青禾嘿嘿笑了一下,“有点贵哦,不过我们只用三个月, 也还能接受。”
“还是你们有主意。”方师兄笑着摇摇头,“我都在这儿待快一年了,都没想到还能这样。”
艾青禾一边贴化验单一边点点头:“我们组长他……比较会跟人打交道。”
大概是家学渊源,赵凡很会跟人打交道,然后将其发展成自己的人脉。
这时梁孟菲和何玉挽着胳膊一起进了办公室,经过他们身边,梁孟菲还拍拍她肩膀,笑嘻嘻道:“早上好呀,同学们。”
“菲姐也早上好。”刘师姐应了一句,然后问,“吃了吗?”
刘师姐昨天值班,梁孟菲就问她自己那几个病人周末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得知一切都好,便坐下慢悠悠地打开电脑登录工作站。
说实话,针康科少有危急重症,一般都是比较平稳的慢性病,诸如脑梗后遗症、腰痛、眩晕之类,值班日还是比较平静好过的。
这跟杨梦津所在的肿瘤科完全不一样。
她换好白大褂走进办公室,发现办公室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顿时心里一慌。
怎么回事?人咧?怎么都不在,不会都去查房了吧?
可是不对啊,这才七点四十,还没到查房时间呢。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往病房方向打望,不知道要不要去找找,正犹豫间,见同组的一位住院医匆匆赶了回来。
忙问道:“师兄,现在就去查房了吗?”
“不是,37床大呕血,都去大抢救了。”师兄应道,匆匆进了办公室,一面扒拉桌上的座机,一面让她帮忙将37床的病历拿过来。
37床是原发性肝癌患者,从病程记录上来看,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大抢救了,虽然没有看到现场,但杨梦津还是感觉到了生命流逝的速度在加快。
输血的医嘱刚开好,实习的师姐就回来了,告诉他们:“人快不行了,家属说要回去。”
“确定要回去吗?”
“确定。”
于是刚开好的医嘱又取消掉,开始准备自动出院的文书。
紧急的大抢救没有打乱原本的工作节奏,交班照常进行,杨梦津看着主任在前面说着医保如何如何,住院医师兄写完自动出院同意书,直接就离开队列出去找家属谈话,急匆匆地从主任身后过去,而主任眉眼不动,声音没有丝毫停顿。
所有人都对这个场景表现出一种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平静。
杨梦津想起大二时在医学伦理学的课堂上,艾青禾她们对于“死亡”的探讨。
如何面对终将消逝的生命,是每一个医学生、医生都必须修习的课题,她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神色平静到甚至麻木的一员吗?
同时回忆起那一节课的还有孟彦卿。
“人齐了吧?好,开始交班。”
护长一声令下,满室皆静,只剩下前一天的当班护士和值班医生交班的声音,光是交班记录都念了快半个小时。
傅主任站在最前面,手抄在白大褂口袋里,神色淡淡地听着,听到危重病人很不理想的检查结果时,眉心轻轻一折,嘴角抿了起来。
孟彦卿站在学生堆里,身后贴着桌沿,越过前面的师兄师姐的肩膀看过去,只看见主任严肃的脸孔,周末时见到的那张笑吟吟的和善的脸孔仿佛是他的幻觉。
他想起大二时为了完成医学伦理学的小组作业,被黎老师带去拜访沈老师夫妻俩,聊到作为一位医护人员应该如何面对患者的死亡才能不让悲观消极的情绪侵蚀自身,沈老师说她每天下班都会很注意让自己转换身份。
上班的时候是医生,可以对病人共情,但是下班以后,心理也要跟着离开医院,成为一个有着自己生活圈子的普通人,过好自己的生活,处理好自己家庭的琐事。
主任是不是也是这样?孟彦卿忍不住想,在医院时,她是冷静处事、对下属和学生要求严格的主任和老师,但离开工作,她就是慈爱温和、对学生诸多包容的师母和长辈。
——那天吃饭的时候,沈老师还带了女儿澜澜过去,主任拉着小朋友关切好半天,吃饭的时候还让服务员给她拿小朋友专用的卡通碗筷,接着还转头向还没成家或还没孩子的学生催婚催生。
黎老师当时还跟他们吐槽:“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刚说完就被傅主任的学生齐云之老师举报了:“老师,老黎说你和冯主任狼狈为奸!”
这不指鹿为马吗!黎老师当时就蹦起来了,说要跟齐老师决斗。
嗯,齐老师是蓝可师姐这一治疗组的组长。
孟彦卿觉得,这个师门的风水可能……其实大概也许是不怎么正经的吧……
早交班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齐云之转身在门后的挂钩上拿了自己的听诊器,招呼大家:“走吧,去查查咱们的病人,26床怎么样了?”
26床是上周孟彦卿入科第一天时收的病人,酮症酸中毒,来的时候人都昏迷了,直接送进了监护室,经过几天治疗,脱离危险后于上周他们的值班日当晚转出到普通病房。
蓝可汇完检查结果,齐云之接着问:“今天有出院的吗,下午要收一个病人,I型糖尿病,胰岛素过敏的。”
“胰岛素过敏?”同组的另一位医生惊讶道,“那平时只能吃口服药?”
“可以用脱敏疗法诱导免疫耐受吧?”蓝可问道,“主任,病人是为什么来啊?”
“心悸、出汗、头晕、手抖、乏力,胰岛素注射部位出现荨麻疹、风团和瘙痒,发作的时候血糖很低,才2mmol,进食后可以缓解,一天发作四五次,但是没有规律。她原来是在容医一院确诊II型糖尿病,用了几种胰岛素配合饮食控制把血糖降下来了一点,一个月后又出现波动,再去一查就确诊是I型糖尿病,用门冬胰岛素和甘精胰岛素,配合口服阿卡波糖,但控制得不是很好,几个月前她开始出现我刚才说的那些过敏症状,去医院看,诊断是自身免疫性低血糖,加用泼尼松,但副作用明显,她耐受不了,就自己停了药,等收进来了,你们给她用门冬胰岛素用生理盐水稀释后泵入,联用达格列净,口服阿卡波糖,诱导一下免疫耐受。”
齐云之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是丁副院的……同学。”
蓝可和同事也顿了顿,随后哦哦表示恍然大悟:“丁副院的同学啊,好的好的,知道了。”
孟彦卿本来没觉得齐老师的话有问题,但师兄师姐们这么一哦,他就觉得好像有点哪里不对劲了。
二附院的院本部不管是门诊量还是住院量、手术量都很高,整个内分泌科病房,加上加床,硬是塞进了近百号病人,加床加到再也加不进。
所以光是他们治疗组就三十多个病人,又是周一,回报的检查结果比较多,治疗上可能有不少要做的调整,查房时要更加精心,一轮下来,结束的时候都十点半了。
回到办公室,一边忙其他工作,同组的医生一边还问齐云之:“主任你下午要来的病人用中药吗?”
“都来中医院了,不用中药来干嘛?”齐云之啧了声,端过一沓出院病历开始签字,“再说吧,下午我见了人再说。”
蓝可接着问:“主任,上周主任生日你发的照片,是在哪个酒店啊?看着有点眼熟,好像我表姐结婚也是在那儿摆的酒。”
“青年路那家艾菲尔酒店,菜还可以,下次我们组聚餐可以选那儿,不要每次都泰德了,吃了那么多次,都吃腻了。”
他说着,将一本病历递给蓝可,让她改一下他圈出来的两处错误。
泰德饭店是医院附近的一家本地菜馆,因为离得近,又量大实惠,据说是大家聚餐的首选。
“小师弟什么时候去下个科室,见习是待两周的吧?”齐云之这时转头问了孟彦卿一句。
孟彦卿正帮忙夹医嘱,闻言忙点头应道:“是,下周就去脾胃科了。”
齐云之点点头,又问蓝可:“周末我们值不值班?”
“你周日值班啊。”蓝可翻了一下挂在墙上的值班表,“一线是老周,我是周四。”
“那周五晚上没咱们什么事呗?”
问完听蓝可嗯了声,他继续道:“那咱们周五晚上聚个餐呗,趁人齐,不等月底了,月底我得去申城开会,没空。”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听得出来这里头大概是有点孟彦卿的缘故在,同组的老师又想到:“我看主任发的照片,好像小师弟也在?小师弟跟主任之前就认识吗?”
孟彦卿刚要回答,就听齐云之道:“他跟冯主任认识,黎奉和带过去的。”
“我还以为师弟以后要读主任的研究生呢。”蓝可开玩笑。
“哪有,他可是冯主任留给黎奉和的,家里就干骨科的,不继承衣钵读什么内分泌啊,想不开是吧。”齐云之吐槽了一句,跟他们聊起八卦,“主任说明年院里就不让冯主任收研究生了。”
“真的?那是只能带博士了?”
大家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来,孟彦卿在一旁安静地整理病历,听大家说起各位导师谁带学生怎么样,默默记在心里。
另一边,艾青禾刚给自己的42床扎完针,正要去看其他病人有没有够钟拔针的,就听方师兄在背后叫她:“师妹,走,带你去给病人做隔姜灸。”
护士的配药间里台面上摆着不少东西,有护士正在配药水,看见师兄妹俩进去,就问:“你俩要拿啥?”
“10床要做隔姜灸,我来拿研磨机。”方师兄应道。
护士用下巴示意一下位置,“那个柜子的第二层。”
俩人找到研磨机,拿去隔壁的操作间,将病人带来的姜打碎。
“姜是病人自己带来的吗?”艾青禾问。
方师兄摁着开关,听着搅拌机发出“ri~”的工作声,应道:“那当然了,医院又不卖姜,只能让病人自备。”
“哦哦,也是。”艾青禾抿唇笑笑,接着问,“这个病人是什么问题啊?”
“脾虚泄泻。”师兄应道,将打好的姜末倒出来,然后准备艾绒、纱布等需要用到的东西。
准备好了,端着治疗盘就往病区去,刚到病房门口,就听隔壁病房里传来一道很严厉的女声:“不行,你都没有好,出什么院,就在这儿待着!”
接着是有些弱弱的男声:“可是妈说在医院待着很无聊……”
“在家有聊,要是不舒服起来,那就更热闹了。”女声冷哼,“等我把家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扔完,你就可以回去了,这次必须请保姆,你再给我赶走试试看!”
说到最后好像更生气了。
艾青禾很好奇,站在门口探头去看,只见12床老太太的床边围着几个人,两女一男,穿着都很体面,说话的是面向门口站着的穿着那位女士,头发花白,看起来岁数也不小了。
穿着黑色套裙,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抱着胳膊,气势看起来非常强。
很明显是一个家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不管是老太太,还是另外两位家属,都是一副噤若寒蝉的小鸡崽样。
艾青禾想起那天老太太说女儿同意她出院时,梁孟菲说,老太太家里是她女儿做主,其他人谁说了都不算。
当时查完房回到办公室还给她女儿打电话,打完之后出院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原来这就是老太太家那个能当家做主的女儿呀,阿姨看起来好厉害。
察觉她的打量,对方立刻向门口看过来,艾青禾忙笑了笑,脑袋一缩,跟着师兄进了10床所在的病室。
“看什么呢?”方师兄在床头柜上放下东西,随口问道。
“12床阿婆家的家属来了诶。”她靠在床边应道。
“上周我们夜班她家属也来了,不让出院,让菲姐别听老小孩瞎说,说跟小孩一样,会胡说八道。”方师兄应道,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给病人的腹部消毒,解释道,“我们今天施灸的部位是鸠尾到中极。”
刚好是整个腹部的中线,纱布叠几层铺在皮肤上,将姜末均匀铺上去,再在姜末上铺艾绒,“艾绒铺个两三公分厚就可以了,三到五厘米宽,这样就够灸半个小时了。”
艾青禾边看边点头,余光瞥向隔壁的9床,床铺整齐,一点褶皱都没有。
等交代完病人过半小时后会来给她清理烧完的艾灰,俩人出了病房,艾青禾才问:“师兄,9床的vip今天没来扎针吗?”
“她出院喽,不用来了。”方师兄应道,路过另一间病室,顺路进去拔了针。
艾青禾看看时间,也去把其他到钟了的针取了。
取完针回办公室的路上还抽空给孟彦卿发了条信息:【孟师傅周一好!】
艾青禾:【不好也周一了[墨镜]】
刚到办公室门外,就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大意是多谢医生对她妈妈的关照,说既然结果不错,血糖呀血压呀都可以,那就后天出院吧,不知道行不行。
梁孟菲笑道:“可以呀,当然可以了,阿婆现在没有不舒服了,确实是回去比较好,医院病菌多,老人家抵抗力差一点,在这里住太久不见得是好事。”
声音听着有一点点耳熟,艾青禾进了办公室,看见果然是12床的几位家属。
穿着黑色套裙的姐姐坐着,另外两位应该是弟弟弟媳,俩人老老实实站在姐姐身后,完全是一副为她马首是瞻的姿态。
艾青禾站在杨莎莎后面,扶着她的椅背,一边看她写病历,一边听那边的动静。
杨莎莎的入院记录还没写到一半,12床的家属就离开了,刘师姐好奇地问:“他们家居然真是女儿当家啊?有儿子的家庭,什么都听女儿的,可不多见。”
一般都是要上什么治疗,跟患者女儿说了,女儿也会说我要回商量一下我哥/我弟,不像12床家这样,女儿可以说一不二。
何玉正在吃花生牛皮糖,还顺手给了艾青禾一块,然后一边点开病历开始写病程记录,一边搭腔道:“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姐有钱啊,全家从老到小,都指着女儿、姐姐、姑妈吃饭呢,不听话能行么。”
顿了顿,把嘴里的糖咽了,才继续道:“咱们江安最大的那个酒店,就是她女儿开的,她老公以前是入赘的,后来离了,女儿判给她,现在好像酒店已经归她女儿管理了。”
“有钱才是硬道理,别管男的女的,挣钱的就是腰杆子硬。”何玉说完,又话音一转,“哎,你们想吃荔枝吗?我们家果园的白糖罂熟了,去摘荔枝吗?请你们吃荔枝。”
杨医生说周末要回婆婆家,“老太婆要做七十大寿,要是不回去,又要跟别人说她那个城里人儿媳妇看不起她了。”
说完翻了个白眼。
何玉撇撇嘴:“这不就跟我表姐的婆婆一样,老是说什么农村人城里人,拜托,江安这屁点大的地方,村里跟城里真的有区别吗?就是想指桑骂槐罢了。”
说完问梁孟菲:“菲姐你咧,去不去哇?我开车来接你。”
“我周六值班诶。”梁孟菲摇摇头,看到艾青禾对面的,就说,“要不让青禾他们跟你去玩呗,他们也是第一次来江安,反正见习也没什么要求,来不来值班都行。”
何玉听了这话,立刻扭头问艾青禾:“小师妹去不去?你老师说放你假。”
艾青禾一愣:“……啊、那……那我不用来值班啦?”
“不用,去玩吧。”梁孟菲摆摆手,爽快道,“反正也没什么活,我们科就是这样。”
杨医生也笑道:“你们以后如果想轻松点,真的可以考虑一下干康复,针灸门诊就算了,忙到脚打后脑勺。”
“我倒是觉得有的科室只有门诊,或者只上门诊,也有好处。”刘师姐接过话道,“起码不用值夜班啊,周末也基本都能休一天半天,假期就更是了,住院部有时候真不是人待的,尤其值班,睡眠稀碎。”
一时间大家都开始忆苦思甜,说起自己实习时受过的苦,一个接一个,大倒苦水,每个人的来时路都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最离谱的是,我们医学生实习,不仅没有工资,还要倒贴钱!”
“难怪都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那是对我生命的摧残,值一次夜班老十岁。”
艾青禾听得囧囧有神,本能地不太相信,实习真的有这么惨吗?
她不是现在才开始见习的,大一就开始了,觉得还行啊,忙是忙了点,但不至于那么惨吧?
何玉扭头见她满脸将信将疑,笑道:“你别不信,等你大五就知道了,其实累是其次,如果你以后想当医生,你实习的过程中肯定会觉得迷茫。”
为什么病人的情况跟书本上说的不一样?指南是怎么说的?
病人来了我该做什么?先做什么,再做什么,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为什么上级要下这条医嘱,为什么要用这个药做这个检查,依据呢?
为什么明明见过类似的病人,我就是不能立刻想到该开什么药,用哪个方?
“这还只是专业上让你迷茫的地方,实际上你会困惑和焦虑的事只多不少,比如你长得很年轻,病人不信任你,当着你的面质疑你会不会看病啊,你怎么办?”
“病人在说病史的时候,跟你说了一,但是跟主任说了一和二,主任骂你连病史都问不清楚,你怎么办?”
“你也知道,医保报销是有额度的,超出部分要科室给,但病人现在需要这个药这个耗材,你怎么把握其中的平衡?”
“工作和身体健康、和上级和同事之间的关系,你怎么权衡和处理?”
诸如此类的大事小情,你一定会遇到的,任何一个临床人都逃不脱,就算是主任,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偏偏这些书本里课堂上是不教的哦,要你遇到了以后,自己总结经验。”何玉哼哼两声,叹口气,“学吧,到你实习的时候才大五呢,读医读五年顶什么用啊,毕业了顶多算是个半成品。”
不止艾青禾和杨莎莎,就算是两位实习的师兄师姐,在何玉的这番话里,也忍不住沉默。
气氛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杨医生这时笑了声,打破这种氛围:“按照你这么说,不止学医,所有专业的毕业生都这样,教材的编写本身就有滞后性,学的是老黄历,但工作要用新黄历的情况比比皆是,我们还好一点,你看看计算机和互联网的,那叫一个日新月异,走在变化的最前沿。”
“那倒也是。”何玉笑着耸耸肩,“别说其他行业了,就说我们自己,看看外科开展的新技术就知道了,全是能创收的,而且已经有内科开始跟外科抢饭碗了,你说是吧,心血管?”
大家都被她这语气逗笑起来,一位很少讲话的年纪跟范月娥相仿的二线老师这时难得开口,对艾青禾和杨莎莎道:“别听何玉吓唬你们,她说的那些呀,虽然都是会遇到的难题,但不会一起来的,会分阶段,你遇到了,解决了,就成长了,可能你以后回过头来想,还觉得稀里糊涂的呢,怎么就过来啦?讲不清。”
“所以到医院里集中见习几个月,还是在住院部,是你们学校的好处,很多东西在门诊见习是见不到的,比如治疗上,在来住院部之前,你们有没有想到过,怎么中医院用那么多西药?一大篇医嘱下来,全是西药,只有艾灸针灸热奄包和中药汤剂是中医的内容,有的病人连这些都没有。”
老师的声音很温和,慢悠悠的,像此刻窗外温和的阳光,“来中医院看门诊的病人,大多数都是愿意吃中药的,但是住院部不是,有的病人是不信中药、抗拒中药的,以往可能只在网络上接触到这样的言论,但现在真实地出现在你眼前,这时候你就要考虑了,以后我是当一个医院里的中医,还是走传统中医的道路?如果当传统中医,我要怎么学习,去哪儿学习?”
容中医的见习安排,让学生们在大三就接触到这个现实的世界,催促着他们尽快去想一想未来的路。
“反正这就是现实,哪怕是中医院,依然是西医为主,哪怕是祖宗走了千年的道路,依然有许多人不信任,甚至是嫌弃,不同的同学有不同的处理方式,你想通了,就成长了一点。”
“是半成品有什么好怕的,天长日久,迟早会成成品。”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孟师傅你想我吗!
小孟:想不想有什么区别,想你也回不来
小禾苗:想我你可以给我发个红包
小孟:……你现在搞钱的方式这么迂回吗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二合一) 你们好认真
五月中旬的容城早已入夏, 气温一日高过一日,到了中午更是闷热,带着这座城市熟悉而恼人的潮湿。
日光白晃晃地直射大地, 路面似乎腾起肉眼可见的灼浪,空气潮润, 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揭不开的薄纱。
人行道旁的榕树垂着气根, 叶子都晒得打了卷, 四处都很安静,像是陷入了短暂的午睡,只有骑车人偶尔经过。
包括医院的门诊大楼,一上午的喧闹拥挤早已被安静平缓取代, 直到时间一点点指向下午两点, 又慢慢变得热闹起来。
齐云之下午有门诊, 下来之前, 看见孟彦卿在帮忙写入院记录, 就问他:“下周就走了,要不要去门诊看看?错过这次就要等大五了哦。”
孟彦卿当然想啦, 立刻扭头去看他的带教蓝可。
蓝可秒懂, 爽快挥手放人:“去吧, 好好学习。”
于是孟彦卿保存好写完的入院记录, 掏出口袋里的口罩戴上, 跟着齐云之就去了门诊。
内分泌科门诊在东区三楼,对面就是专门的心内,门外走廊两边的椅子上坐满候诊的人,孟彦卿和跟诊的师兄跟在齐云之后面一直往里走。
直到听到有人打招呼:“齐主任上班啦。”
齐云之冲对方点点头笑笑,推开诊室门进去, 接着反手将门关上。
孟彦卿跟黎奉和的门诊跟习惯了,知道正式应诊之前该干什么,不用师兄提醒,就先将空调打开了。
电脑开机的音乐声响起,师兄在讲台电脑上输入齐云之的工号和密码登录了门诊工作站和叫号系统,转头问他:“师弟负责叫号OK吗?”
孟彦卿点点头应了声可以。
齐云之从办公桌下面的柜子里掏出来一瓶可乐,拧开保温杯盖子,啪一声拉开可乐罐子的拉环,将可乐往保温杯里倒。
然后一下将罐子捏瘪,叹口气:“小张啊,明天你帮我买罐冰镇的。”
师兄点点头,一脸淡定,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了。
孟彦卿看得目瞪口呆,好家伙,人家是保温杯里泡枸杞,您是保温杯里藏可乐。
这样端着在病人面前抿一口,病人哪儿知道这医生竟然在给人看病的时候还偷偷喝可乐啊!
而且可乐糖分这么高……
他的表情太好玩了,齐云之一乐,“干什么这个表情,没见过内分泌科的医生喝可乐吗?”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们要么私分明!
师兄努努嘴,冲孟彦卿眨眨眼,一脸“你别听他狡辩”的表情。
孟彦卿眨眨眼:“可是我们是……糖尿病门诊啊……”
“那咋啦,糖尿病人不能喝可乐,我又不是糖尿病人。”齐云之将保温杯往桌上一放,一挥手,“叫号!”
讲是这么讲没错,但孟彦卿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当听到齐云之很认真地跟病人说:“你现在血糖控制好了,要注意生活方式,以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喝饮料了,可乐和果汁有什么好的,都是糖浆,白开水最健康。”
他忍不住嘴角一抽,啊对对对,可乐一点都不好喝!
一不小心跟师兄对上了视线,都顿了一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默默地别开头。
幸好戴着口罩啊,不然他憋到扭曲的脸就无所遁形了:)
还差五分钟到三点半时,一位面容姣好的中年女士进了诊室。
她身着藏青色丝质衬衫,灰蓝色长裙,脚上是黑色浅口皮鞋,鞋面干净得发亮,身上没有任何首饰,除了手腕上那支银色腕表。
头发在脑后绾成低髻,几缕碎发贴着耳际,眼睑低垂,唇角抿着,不笑,好像也不看任何人,坐下就是一句:“是丁健升让我来的。”
丁健升,容中医二附院的几位副院长之一。
“钟女士是吧,请坐。”齐云之声音平淡,像对一个普通病人,一面打开病历本,一面问,“哪里不舒服?”
对方没有顺着他的提问开始描述自己哪儿不舒服,而是反问:“丁健升没有跟你说过我的情况吗?”
语气相当不满,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强势。
这让孟彦卿瞬间想起上周主任大查房,蓝可师姐有个病人的头颅CT做完才一个小时,结果还没出来,傅主任直接就问,那么久了你为什么没有打电话去追结果?
师姐解释影像科说今天人多,会尽快出报告的,傅主任说病人现在等着请会诊等着用药,你的尽快是什么时候?再去打一次,就说我让他们立刻马上出报告。
齐云之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缓:“说过大概,但这是他人转述,未必准确,就像同一碗饭吃进去,有的人觉得七成饱,有的人觉得已经饱到上心口,所以医生需要病人的亲口描述,才能更准确判断病情。”
对方的脸色这才缓了一点。
也是问什么就回答什么,问到月经和生产,对方有些不自在,但也回答了,但到了让她把手放上来把一下脉,再看看舌头,她就不愿意了。
“为什么还要看舌头?我去容医大一附院都没有要这样。”
“因为我们是中医院,这些必须有,没有的话我们写不了你的病历,没办法开药,医保会罚我的钱。”齐云之淡淡地应道,“让我贴钱上班,这不大合适吧?”
对方一噎,不情不愿地张大嘴巴。
齐云之只看了一眼就点点头:“多谢配合。”
接着低头写病历,师兄负责录入电子病历,不停地往他手上的本子瞥。
“社保卡带了吧?去一楼出入院处办手续,然后去二十一楼内分泌科报到,都在这一栋。”
对方点了一下头,又说:“齐主任,你们不要给我开中药,我不吃的,我不信那个东西。”
孟彦卿有些惊讶,他见识浅薄,还是第一次看到来中医院看门诊的病人说自己不信中医中药的。
那来这里是干嘛的?难道是因为丁副院介绍,不好拒绝?
齐云之眉头动了一下,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下一句“患者拒服中药”,继续温声应道:“可以,你这个问题,目前我们的治疗办法是用稀释的胰岛素进行免疫耐受的诱导,用脱敏疗法,不吃中药也可以。”
对方点点头,仍是没什么表情的,拿回自己的病历本就起身离开了诊室。
孟彦卿叫了下一个病人,等人进来的间隙,师兄问道:“主任,刚才那个病人辩什么证啊?”
“气阴亏虚。”齐云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可乐,反问他们,“气阴亏虚证的消渴病可以用什么方子?”
师兄想了想:“嗯……七味白术散?”
齐云之点点头,接着问:“她肺有燥热,加什么药?”
问着就看向孟彦卿,孟彦卿立刻回答:“可以加地骨皮、知母、黄芩。”
齐云之满意地点点头,笑眯眯地道:“这种病人以后你们会遇到不少的,病人不愿意吃中药就不用强求,他开心比较重要,七情也会致病,情绪平和才最好,不信的人就算吃了,也是事倍功半。”
话音刚落,下一位病人进来了,坐下来就说:“主任,上周吃了你开的药,我这几天睡得好多啦,晚上也不怎么出汗了。”
声音喜滋滋的,满脸是笑,恰好跟上一位病人形成鲜明对比。
齐云之也变得笑眯眯起来:“是吗,那很好哦,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来来来,我再看看你现在的脉,看要不要调整一下处方。”
孟彦卿若有所思地回想着齐云之前后两种态度。
等到傍晚门诊结束,回住院部的路上,他才向他请教:“老师,您第一次遇到病人跟您说,我不相信中医,中医都是骗人的,也不想吃中药,您是怎么想的……呃、应该说,您是怎么处理的?”
问完他又忍不住皱眉,自己的问题是不是问得不够准确?
齐云之却笑了两声,拍拍他肩膀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不是想问我那个时候听到这样的质疑,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自我怀疑,是不是?”
孟彦卿抿抿唇,点了一下头。
“当然会,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真的以为自己学的东西可以帮到很多人,但后来我发现,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其实医学帮不了太多人。”
齐云之问他知不知道“医缘”这个词,“老话讲医不叩门,你来找到我,说明我们有缘分,就像你和你女朋友,世上那么多人,怎么就你们俩遇到了,还看对眼了?这还不够,要看你们适不适合,能不能长久走下去,达成长久的合作关系,我们也一样啊,你的病我搞不定,或者你看我不顺眼,讨厌我,那我们就没有缘分,只能把你转到另一个医生那里。”
齐云之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是有“冥冥注定”这个说法的,“所以他告诉你,他不相信中医中药,也是缘分,让你知道你们不适合,既然无缘,就不要强求嘛,放过彼此,这个病它一定要看中医吃中药才能好吗,不太可能吧?我们是医生,要做的是让病人好起来,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牛不喝水按不了牛低头,所以不用强求。”
“但是怎么想开,怎么调整心态,那就是你自己的人生课题了,跟病人没有关系的。”齐云之拍拍他后背,笑着道,“慢慢悟吧,人生那么长,你在这条路上才刚刚起步,连门都没出,不着急。”
一样米养百样人,这有什么好纠结的,见得多了自然就不觉得奇怪了。
孟彦卿点点头,道了声谢,将这番话放在心里,反复地咀嚼。
晚上他照例同艾青禾视频,察觉她那边的背景有点不对劲,怎么她的脑袋后面是地板和拖鞋?
他愣了一下,问道:“……你今晚打地铺?”
“……你才打地铺!”艾青禾噎了一下,白他一眼,“我在压腿了啦!”
说着调转了一下镜头,让他看自己架在墙壁上的两条腿,宽松的短裤因为这样的姿势向下滑,堆在她的髂骨边。
大脚趾还俏皮地翘动几下,趾甲盖上还涂着酒红色的甲油,在被蚊帐、床帘和上铺的床板遮挡得昏暗的光线里,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净。
孟彦卿问她:“去江安的时候,你的甲油带了吗?”
说到这个艾青禾就无语:“别提了,啥都记得带,就忘了这个,再过两个月,我的趾甲不会都变得斑驳了吧?!”
“再买一瓶,或者我给你寄过去?”孟彦卿笑道。
“过几天再说吧,我袜子一穿就看不到了。”艾青禾叹口气,拖过枕头塞到脖子下面。
然后跟他说:“啊对了,我妈今天把荔枝寄出来了,估计明天就能到,你记得收一下。”
又说桂城现在水果专线的物流做起来了,荔枝季一到,快递直接收到村口。
孟彦卿应好,想了一下,还是跟她说起下午的事:“我们收了个病人……”
安静地听他说完齐云之的话,艾青禾哇了一声:“这么巧!我今天也听老师说起差不多的话!”
艾青禾将何玉的“半成品论”复述给孟彦卿,同时还转述了其他老师的言论,尤其是关于“你是要做医院里的中医还是传统中医”这一点。
然后问孟彦卿:“你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我当然是选择在医院,在外头没有手术条件的,我想学手术。”孟彦卿回答得很快,语气也非常坚定。
艾青禾哦哦两声:“也对,你这个都不用怎么考虑的。”
“那你想过吗?”孟彦卿反问她。
艾青禾换了一边手拿手机皱着眉用力抿唇,将颊边的两个酒窝都抿了出来,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跟你一样吧,主要是……我之前在青协,听师兄师姐说……”
她顿了顿,回忆了一下才继续道:“说有师兄去了私立的机构,去之前说得很好,一年能收入二三十万,进去以后才发现是有业绩要求的,你得一年得干够多少多少,得维护客户,跟公立单位还是不一样吧……我干不来那些。”
被逼到一定份上了估计学也能学会,但她现在没有那个意愿,也想不到自己跟客户拉关系是什么样的。
“医生和患者,怎么就变成医生和客户了呢?好奇怪。”她小声嘟囔。
“不同的说法而已。”孟彦卿笑笑,“不过在外面确实是需要抗压能力强一点才行。”
“所以我觉得我不适合去私立机构。”艾青禾小声嘟囔,又觉得好奇,“病人说不信中药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孟彦卿一下就被问住,半晌才道:“……震惊?嗯、震惊多一点,还有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不信中医还来中医院,又想到她是领导的朋友,兴许是领导推荐的,她不好拂了朋友的面子吧。”
“没有觉得难过或者气愤什么的吗?”艾青禾问。
“嗯……没有。”孟彦卿摇摇头,顿了几秒,又重复了一遍,“确实没有,大概是因为……直接和病人产生诊疗关系、直面病人的不信任的不是我,所以我的感觉不强烈。”
“我猜也是。”艾青禾点点头,一本正经,“板子还没打到自己身上,所以虽然有感觉,但感觉还差点,是不是?”
孟彦卿应是,反问她:“你听到老师说读完五年医学院还只是半成品,是什么感受?”
“感受?”艾青禾扁扁嘴,“我觉得天都要塌了,干嘛呀,读五年还不够吗,非得读研读博吗?下辈子再也不学医了!”
但其实心里也清楚何玉的话不是这个意思,她的意思是很多东西在学校里、在书本里学不到,得进入临床,从遇到的每个病人和每件事中学会。
忍不住想要抱怨而已。
“没关系,有我跟你作伴呢,有人一起的话,就不会那么心累了,是不是?”孟彦卿安抚她,“反正咱们俩都是半成品,也不会互相嫌弃。”
“会互相伤害。”艾青禾将腿从墙上放下来,活动了两下,翻个身,把脸凑近镜头,吹了一下气,“你背书比我快,考得比我好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受打击。”
说完哼哼唧唧地叹口气,语气听起来十分郁闷。
孟彦卿还没想好怎么安慰她,就听她继续道:“这样吧,以后你每考过我一门或者一次,就给我一百块,怎么样?很便宜了,而且之前的都不算,既往不咎,够意思吧?”
孟彦卿:“……”
他一时间竟没能立刻听懂她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好家伙,这比周扒皮狠。
“……真是被你气笑了。”他吐槽道,“理由呢?”
“理由就是那样我会高兴。”艾青禾理直气壮地应道,“我要是不高兴,你也别想好过。”
哇哦,听起来好霸道,但是孟彦卿得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他清清嗓子:“组织上已经收到你的诉求了,会研究的,等你学习回来我们再仔细讨论。”
艾青禾嘿嘿笑了两声,扯过薄被盖住肚子,又换了个话题:“我妈听说我要荔枝是给老师和师兄他们的,还以为我们要学着人情往来,给人送礼,跟我说……”
她说到这里猛地一顿,停住不说了。
孟彦卿知道她是故意的,便顺着她问道:“阿姨说什么了?”
“教我该怎么跟老师说,才显得不那么刻意。”艾青禾说着就忍不住笑出一阵鹅叫,“我说我们的不用那么麻烦,而且也不是我去送,是让孟彦卿去。”
当时范月娥听完她的话,先是问她有没有老师和师兄的联系方式,知道她有,就说,你得提前发信息或者打电话给老师和师兄说一声,你让小孟帮忙拿点荔枝给他们尝尝,家里自己种的,趁着刚上市,吃个新鲜。
话里话外生怕她犯傻,就这么将属于她的功劳让给孟彦卿。
她听完囧了半晌,替孟彦卿打包票,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对吧,我没说错吧?”她说完还问了孟彦卿一句。
孟彦卿忍俊不禁:“我当然不会辜负你的期待,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揶揄:“阿姨跟你讲的悄悄话,你就这么告诉我了,算不算胳膊往外拐?”
“这算什么往外拐啦,我是在提醒你好不好!”艾青禾翻了个白眼,“我是在提醒你,别私吞我功劳!”
“这可是我请大家吃的荔枝,从我家树上摘下来,我妈寄过来的!”
不仅理直气壮,还相当骄傲。
孟彦卿笑了好半天,提醒她:“要分给谁,你给我列个名单,我好准备袋子,你得跟师兄发信息说一声,不然我送过去,师兄怎么敢收,这年头来路不明的东西……”
“师兄见过你呀,你忘了吗?”艾青禾赶紧打断道。
孟彦卿一顿,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哦,对,见过的,我都忘了,幸好你提醒。”
艾青禾嘿嘿笑了两声,说他年纪轻轻就得了健忘症,说完打了个哈欠。
“快十点了。”孟彦卿看了眼时间,叹气道,“挂了吧?你该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又嘱咐她开车路上要小心,宁可迟一点到科室,也别把车开得太快。
艾青禾哦了声,情绪一下就低了下来,有些怏怏的:“……那、那我明天再给你电话?”
孟彦卿应好,考虑到她开着的是视频,旁边还有其他人,再亲密的话不方便讲,于是只好说一会儿晾完衣服给她发信息,如果她还没睡着的话。
挂了电话,艾青禾发现好像哪里不太对劲,房间里怎么这么安静?
她翻个身往床外看,杨梦津不在,杨莎莎和另一位同学正在桌边坐着玩手机,俩人谁也没说话。
这会儿正一起抬头看过来,问她:“你跟孟彦卿打完电话啦?”
艾青禾卷着被子坐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不是吵到你们啦?不好意思啊,我们平时废话比较多。”
“没有没有,我们也是在玩手机,听你们聊天挺有意思的。”杨莎莎托着腮,好奇道,“你和孟彦卿平时就聊这些话题啊?”
艾青禾一愣,有些没听明白:“……是啊,这些话题……大家谈恋爱,聊的不都是这些话题吗?不然聊什么?”
“吃喝玩乐,还有八卦那些?”同学应道,“我跟我男朋友不会像你们这样聊到以后选什么路、职业发展前景什么的,都是聊去哪儿玩、下次去吃什么这些超级没营养的话题。”
“可是……”艾青禾也托下巴,“两个人想一直走下去的话,关于未来的职业选择,总是要聊的吧,万一对方的选择你可能接受不了呢?不得提前有心理准备吗?”
杨莎莎说:“你是对的,你们好认真在谈恋爱,但是很多人都做不到,因为……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事,怎么跟别人讲得清楚啊?”
“那就一起想啊,问题不会因为不谈就解决,迟早都要面对的嘛。”艾青禾说着也叹口气,“其实很多事我也没想明白,都是孟彦卿在计划,我连要不要考研都还没想清楚呢。”
说到考研,这就是另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了。
大家叽叽喳喳地交换着自己知道的信息,一聊就聊到了夜深。
在针康科的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一天接一天,周末艾青禾跟同学们一起去何玉家里摘荔枝,她家在城郊有一片很大的果园,果园前面还是农庄。
何玉的爷爷奶奶都是很和气的老人,听说来的都是孙女的学生和同事,招待得极其热情。
大家玩得尽兴,吃了一肚子的荔枝,还被老人一人灌了一碗淡盐水,“要喝,一定要喝,不然会上火的,明天就讲不出话了。”
赵凡自己吃了不算,还买了一箱,拉去快递站,用最快的快递空运去京市。
“让我们家老头老太太也尝尝鲜,我顺便刷个存在感。”
艾青禾觉得他这话听着奇怪,他不是独生子吗,要刷什么存在感?但又觉得可能会涉及他家里的私事,最后也没真的问出口。
她把摘荔枝的照片发朋友圈,肖翊川师兄评论说:【看见你也有得吃我和主任就放心了,那天孟师弟提了一大袋过来,我和主任都差点被吓到,还以为把你的份也抢了[呲牙]】
范月娥想着是自家孩子要拿去送礼的,可不得寄多点么,一大箱连枝带叶,差不多快五十斤了,孟彦卿收到的时候,还得借宿管的小推车才能拉回去。
当然也没法直接搬上楼,和陈嘉渝俩人蹲在宿管的房间门口就开始分,离了保鲜用的枝叶,又没有冰箱,荔枝其实并不好保存,过夜就可能变色,所以俩人只留了两斤左右自己吃。
剩下的,一小部分提给了闻婧,让她顺路送点给白师姐寝室,其余的大部分,都按照艾青禾嘱托的,分成了几份。
黎奉和一份,冯主任一份,儿科的许主任一份,肖翊川师兄一份,分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发信息来问,说着说着,又说陈师兄和林主任他们肯定没空来吃啊,也分点出来吧。
接着又说,内分泌科的老师也相处两周了,你还跟人家聚餐呢,不好吃白食,也得送点。
还有自己班里的同学,不在学校的就没办法了,还在校的怎么也得分点吧,不好保存,吃多上火,一人吃几颗总可以的。
于是一通忙乱,第二天要不是有陈嘉渝和闻婧帮忙,这三十多斤荔枝根本没法拉到医院去。
孟彦卿还得借内分泌科的休息室放着,等查完房开完医嘱,忙得差不多了,跟带教蓝可请假给各方送过去。
送的时候说辞也很统一:“我女朋友/艾青禾同学家里荔枝熟了,今年丰收,所以家里寄了不少,她人在外地见习,托我给您送点尝尝鲜。”
吃完荔枝没过多久,就到了月底,在孟彦卿进入脾胃病科见习一周后,艾青禾也迎来了转科。
六月一号是周三,赵凡周一就去医教科找欧阳老师统一拿回了大家的转科条。
五月最后一天的上午,艾青禾给病人取完针做完艾灸,跟梁孟菲请假:“菲姐,我想请一会儿假,去脾胃科交转科条。”
“去吧去吧。”梁孟菲摆摆手,开始长吁短叹,“这下都要走咯,小方你们实习也要结束了,唉——”
艾青禾心里其实也挺舍不得,但又没办法,只好装作没听到,赶紧跑了。
脾胃科在十三楼,艾青禾搭电梯上去,出了电梯,看见在等她的杨梦津。
俩人一块儿去报到,她在办公室门口探头往里看,室内极安静,一个说话的都没有,她的声音忍不住放轻:“请问教秘在吗?”
所有人都一起看过来,艾青禾不由得有些紧张,解释道:“我们是来报到的。”
一位留着短发的女老师问道:“新来实习的吗?”
“不是,见习的。”艾青禾应道,随后便看见对方露出失望的表情,撇撇嘴,转过了头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位微胖的男老师就起身走了过来,温声道:“转科条给我就好了。”
艾青禾和杨梦津将转科条递过去,教秘接过,笑道:“明天来了再分配老师,可以吧?”
她们俩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道了谢便离开。
出了门没多远,忽然听后面隐约飘来一句:“……怎么不是实习的,真是……该来的不来……”
俩人都一愣,忍不住扭头对视一眼。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对的对的,这是我送大家的荔枝
小孟:既然如此,我送大家一点盐水吧
小禾苗:……听起来你有点小气
小孟:我这明明是做好善后工作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二合一) 我觉得脾胃
一个月的见习结束, 明天就要去新的科室了,晚上吃完晚饭,大家少不了互相交流一下信息。
有六月份要去针康科的同学问艾青禾和杨莎莎:“针灸科咋样啊, 忙不忙,老师好不好相处?”
“好相处, 非常好相处!”艾青禾使劲点头,“教秘是梁孟菲老师, 是我带教, 可好了,有什么不懂的她都教的,我是因为有实习的师兄,所以是师兄带的多, 但你明天去, 暂时实习的师兄师姐还没来的话, 老师会亲自带你的。”
“病人不少, 但都不重, 反正这个月我都没见过啥危重病人。”杨莎莎接着道,“我们平时要帮忙给病人做治疗, 有的病人比较简单一点的还会让我们扎针, 艾灸也是我们做, 你们平时闻到我和艾青禾满身艾灸味就知道了, 不过不用上夜班。”
“值班的话老师会包饭哦, 还经常请喝下午茶。”艾青禾热情盛赞,“每个老师都很好,教很多东西!”
杨莎莎点点头:“主任看上去冷冰冰的,很严肃,但其实人很好的, 大查房的时候会顺便给我们讲课,提问不懂了也不会骂人,只会说有时间有多看点书嘛。”
直说的要去针康科的同学连连点头,大松一口气,妥了妥了,接下来一个月可以放心了。
倒是艾青禾越说越舍不得,忍不住往餐桌上一趴,哀嚎道:“我好舍不得针康啊,呜呜呜,真的不能让我在那儿待三个月吗?!”
“我觉得脾胃科很不好待!”
听到她嚷嚷的这一句,杨梦津问赵凡和另外两位这个月就在脾胃科的同学:“你们觉得脾胃科怎么样?是不是……有点不欢迎见习生?”
“是啊是啊。”艾青禾立刻坐直,一脸严肃,“我们上午去交转科条,走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说,‘怎么不是实习的,该来的不来’,这到底什么意思呀?”
“哇靠!真这么说啊?”杨莎莎表示震惊,“真没听错吗?”
艾青禾昂了一声,撇撇嘴,没说话。
赵凡嗤了一下:“什么意思,就字面意思呗,他们不喜欢见习的,觉得咱们见习的什么都不懂咯。”
“这个月是只有你们俩去脾胃科吗?”另一位同学问道。
“……好像是。”艾青禾想了想。
“那你们俩明天过去可能会被分到同一个老师那里。”同学解释道,“这个月我们是四个人,他们本来还想把我们塞给同一个老师,但那个老师拒绝了,说一个人带不了四个,最多俩,所以我们才分别跟了两个老师。”
“真奇怪。”艾青禾忍不住皱眉,“我们待一个月的,跟实习的有什么区别?上一批实习的师兄师姐已经结束实习要回校了,这个月再来的,是新的实习生,一来就进他们科,还不是跟我们见习的一样啥也不懂。”
好歹她和杨梦津已经在别的科待过一个月了,至少会贴化验单和写出入院记录!
“不知道,反正人家不乐意。”同学耸耸肩,“我和赵凡他们都觉得,刚来的时候我们差点被打包塞进那几个辅助科室,就有他们不愿意接收见习生的原因在。”
“而且脾胃科的科室氛围……”赵凡这时出声,咂咂嘴,“不太好,他们科感觉医生和医生、医生和护士之间的关系相当紧绷。”
艾青禾问为什么,“是因为利益分配吗?”
“没错,就是这样。”赵凡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那些什么热奄包之类的项目,都是医生开了护士去做的,护士觉得医生只是开了个医嘱,活都是护理干的,理应多拿,医生觉得要不是我们开了医嘱,你们有个屁活干。”
所以上周脾胃科还闹了一次大的,“除了必须的治疗,其他热奄包什么的治疗全都停了,你们不是觉得我们只会开医嘱吗,不是觉得自己很累吗,好啊,不用干了,歇着吧。”
赵凡说着一摊手,“他们科就这个工作氛围。”
其他人都听得愣住了,我滴个乖乖,还能这么玩?
“可是……病人怎么办,他们这么搞,岂不是拿病人当儿戏?”有同学忍不住鸣不平。
“我觉得更像是人质,或者筹码。”杨梦津抱着胳膊,声音冷淡,“其实是做给上级看的,迫使上级出面调停,他们护长和主任都不管吗?”
赵凡说这个问题问得好,这就不得不说脾胃科一个让他觉得很不解的现象了。
“可能是我见识少,没见过世面。”赵凡很不解,“他们护长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主任的鼻子骂你要是管不好我让院长来,不是,护长都这么牛了?”
艾青禾他们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看向另外几个同学,怀疑不会是赵凡夸大其词吧?
另外几位同学一齐摇头:“没有,就是这样,绝对没有添油加醋。”
“……是、护长跟主任是……亲戚?”艾青禾问道。
她其实想问人家是不是两口子,不然怎么能这么下对方面子。
大家说应该不是吧,没听说过。
杨梦津接着猜:“或者护长是护理部的领导,行政级别比主任的高?”
“好像说护长是护理部的副主任。”有同学应道,“但主任也是下一任副院长的候选人啊,再怎么说……也该互相给点薄面吧?”
所以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他们会这样被?艾青禾和杨梦津对上眼,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绝望。
完啦,下个月的日子看来不好过啊……
“还有一件事。”赵凡清清嗓子,“就是我们的社会实践作业,按照学校的要求,要做一次问卷调查和一次人物访谈,访谈对象和主题规定在本行业,大家有没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呗?赶紧定了把这事做完,到时候咱们好交差。”
“三伏灸什么时候?”杨莎莎提议,“要不我们问卷调查就做居民对三伏灸的了解和接受程度?医院会做吧,到时候现场排队等着贴三伏贴的人多,我们正好去做问卷调研。”
“这个不错,还有别的吗?”赵凡只想抄答案,催着大家,“都想想,都想想,快转一下你们机灵的小脑瓜!”
叽里咕噜商量好半天,讨论了几个题目,最后还是觉得三伏灸那个最方便,因为样本易得且量大。
“那就暂定这个。”赵凡拍板,“职业访谈呢,有没有什么好人选?”
“去针康科找!”艾青禾立刻举手表示,“针康科有位叫邓芳的老师,是跟我妈一辈人的大前辈,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人可好了,很会开解我们,而且脾气很好,肯定会同意我们做这个访谈。”
就是那天何玉说起“半成品论”这个话题时,安慰她们“天长日久,半成品也会成为成品”的那位老师。
杨梦津则是推荐了她在肿瘤科的带教:“李大庆师兄人也很好,很乐观,对‘生死’这个话题很有自己的见解,跟他聊天超有意思,而且还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师兄,共同话题太多了,职业访谈肯定好做。”
大家讨论到很晚,直到孟彦卿的视频电话拨过来,大家才停下讨论,说着太晚了大家早点睡,这就散了。
艾青禾接通视频,将镜头往赵凡那边转:“孟师傅,让你看看你阔别多日的兄弟,我贴不贴心!”
孟彦卿失笑,问起他们明天转科的事:“下个月你们去哪儿?”
“我去针康,津津跟艾青禾去脾胃。”赵凡回答道,又说起学校的事,说最近看天气预报容城有雨,让孟彦卿帮忙关注一下他留在宿舍的手办。
“老陈都帮你收起来了,放心吧。”孟彦卿回答道。
赵凡抖抖二郎腿:“那就行,哎呀,江安啥都好,就是要啥都没有,好无聊,我都想回容城找你们玩了。”
说着说着他就灵机一动:“哎,你们说,咱们找个周末回去玩两天咋样?反正离得也不是很远,又有火车,周五晚上走,周日下午回,只要周末没班就行。”
他还问艾青禾:“你不想见到老孟吗?你香香软软的活生生的男朋友?”
艾青禾被他的形容词搞得浑身一哆嗦:“你说的到底是孟彦卿还是哪块小蛋糕?”
但是话又说回来,“好像也不是不行,严自恒和清谷他们离容城比我们更近,到时候周末约着一起吃顿饭也好啊。”
杨梦津和孟彦卿都觉得这是个馊主意,“你俩真是钱多了烧手,车票不花钱?”
“还有两个月就回来了,不用这么着急,这要是实习期我绝对不拦着你,但现在真的没必要。”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艾青禾边听边笑:“好啦好啦,说说而已嘛,不会真的回去的。”
她的语气忧愁:“就脾胃科的情况来看,下个月的日子估计不好过,哪有空想什么去玩的事啊,有时间还不如多睡点觉,养精蓄锐应付上班呢。”
“怎么回事?”孟彦卿忙问怎么回事。
这边仨人竹筒倒豆子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将刚才讨论的事复述一遍给他听。
说完后艾青禾跟杨梦津互相搂着对方发出哀嚎:“当时怎么脑子进水了会选这个科啊!!!”
大家去过的科里,有闲的有忙的,都没这么离谱的。
孟彦卿也觉得她们倒霉,但还是尽力安慰道:“往好了想,你们只是待一个月,忍忍就过了,当初选脾胃科也不是想着去交朋友或者度假的,主要是去看看脾胃科的常见病和常见治法用药都有哪些,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其他的就……忍忍吧。”
除此之外,真的没别的招。
艾青禾就是带着这种“忍忍算了”的忧愁睡着的,第二天醒来还是觉得不太想接受现实。
但不接受也得接受,吃过早饭,她就和杨梦津一起出了门。
杨梦津开车,她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背上,不停地叹气:“现在唯一的安慰就是咱俩在一个科里。”
“是啊,这个月咱俩就相依为命喽。”杨梦津笑道,“今天儿童节,咱们晚上吃点什么好的庆祝一下?”
艾青禾想了想:“外卖叫个小蛋糕?”
说起吃喝,倒是将注意力转移了不少。
就是等进了电梯,按楼层时艾青禾下意识按了一下七楼,杨梦津一愣:“脾胃科不是在十三楼吗?”
艾青禾这才反应过来:“啊啊啊!按错了!”
赵凡在她们后面狂笑:“谢谢啊,我是去七楼的。”
艾青禾:“……”
她和杨梦津到达脾胃科办公室时,是上午的七点四十分,不是很早,但也绝对离迟到还有一大截。
但她们刚进门,就见昨天问过她们是不是实习的同学的那位短头发女医生拿着病历夹和她们擦肩而过,还说了句:“来那么晚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好像在认真,又好像在开玩笑。
艾青禾和杨梦津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装没听见。
教秘拿着登记本过来,让她们将基本信息登记上,然后指指里侧,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医生,淡淡道:“你们就都跟着付秋梓医生吧,两个人一起,也算是有个照应。”
用教学秘书钟辉的话来说,付秋梓医生细心、耐心,带教经验丰富,而且年轻,跟她们有共同话题,相处起来一定非常愉快。
俩人看着付医生淡淡的脸色,对这话将信将疑。
江安中医院不是规培基地,没有规培生,这儿也没有研究生导师,所以没有研究生,进修医更没有。
才刚六月一号,新一批实习生还没从学校出来,所以艾青禾和杨梦津就成了目前脾胃科唯二的学生。
意识到这一点,艾青禾怎么想怎么觉得她们俩像掉队的小鸡崽,越想越瑟瑟发抖。
临近八点,早交班时间要到了,办公室里人渐渐多起来,初始的安静也被打破。
“小张,昨天晚上12床体温没什么事吧?”有人问了一句。
接着是同事的回答:“哪儿还有小张,你的小张已经出科咯。”
“哎哟,还真是。”反应过来,他忍不住感慨,“一个月过得也太快了。”
也有人在聊别的:“诶,你昨晚看最新更新的那两集剧没?”
“没呢,剧情到哪里了?他俩分开了吗……”
“听说时尚天地那边新开了一家台湾菜,周末去尝尝呗?这个月都有新店优惠呢。”
“上次你买的那个护手霜有链接吗……”
说笑声听起来真的挺热闹,你来我往的,谁的话都有人接一下,艾青禾感觉大家关系看上去还不错。
她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赵凡他们所有人都夸张了。
但理智又告诉她,这种可能性极低。
她和杨梦津一起站在付医生身后,安安静静,都很紧张,于是也没心思跟对方咬耳朵。
在这种紧张的情绪之下,艾青禾觉得自己的手心正微微出汗,下意识握紧,几秒又松开,悄悄深吸一口气。
她其实对新科室很好奇,尤其有内部不和的传言在先。
她掀起眼皮,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但视线躲闪,不敢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只好在偷偷数着可以看到的一切,多少把椅子多少台电脑,在心里悄悄和针康科做比较。
键盘声很轻,却像敲在人心上,冷气有点太足了,吹在她的胳膊上,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八点整。
“交班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接着是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刺啦声响,所有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
艾青禾看向门口,先看到的是一位中等个头、身材有些瘦削的中年男人,神情温和儒雅,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有人打了声招呼:“主任早上好。”
艾青禾立刻想起赵凡说的不可思议之处,“护长敢当面指着主任的鼻子骂”,emm……
紧跟在主任身后进门的,是身材高挑的护长,白色的制服在她身上格外合身,袖口箍在她的胳膊上,仿佛一点余量都没有,脖子上的金项链和手腕上的大金镯子正招摇地吸引人的注意力。
护长就是用戴着大金镯子的手指着主任的鼻子骂的吗?艾青禾的思绪开始发散,听不进一点交班的内容。
交班很快结束,付医生拿起桌上的几本病历夹,扭头对艾青禾和杨梦津道:“走吧,去看看我们的病人。”
艾青禾忙回过神,应了声好。
她和杨梦津跟在付医生身后往门口走,刚绕过桌子,走到病历车旁边,就听不久前说她们来得太晚的那位女医生冲他们道:“哎呀,这个月不会只有付医生能享受到有学生帮忙的便利吧,老钟果然还是对你好,啧啧啧,还是两个漂亮小师妹呢,哈哈。”
语气似调侃,但又像揶揄,听着有几分刺耳。
付医生神色淡淡,语调平静地回了一句:“你如果工作实在太多忙不过来,我也可以分一个学生给你。”
对方打了个哈哈:“我哪里会教学生,还是付医生能者多劳吧。”
艾青禾和杨梦津低着头交换了一下眼神。
感觉到了吗?火药味。
感觉到了,妈呀,老赵他们昨晚说的居然一点都不夸张。
路过护士站,付医生将其中两本夹着签子的病历夹放到护士台上,办公护士抬眼望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女学生。
然后摇摇头,啧了声:“付医生你可真是个好人。”
所以总是挨欺负。艾青禾确信,自己从她眼中读到了这个意思。
付医生没说什么,带着他们往病区走,也不告诉她们他管的是哪几张床,全靠她俩自己记他看了哪个病人。
付医生查房很仔细,会摸摸病人的手心,仔细问病人昨晚睡得怎么样,再将检查结果告知病人和家属,详细地回答他们的疑惑。
所以查房的速度相当慢,来的时候病区走廊上还人来人往,和其他医生擦肩而过,等他们查完房回去,走廊上静悄悄的,只偶尔看到护士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艾青禾的错觉,她好像听到了付医生轻轻叹了口气。
没等她仔细分辨,一张便利贴就从前面递了过来,声音还是淡淡的:“这是工号和登录密码,有电脑的时候想对病历感兴趣可以看看。”
这是这个早上他主动对她们说的第一句话,艾青禾一愣,赶紧伸手接过纸片,下意识地道了声谢。
师生双方都很拘谨,但好在不管是艾青禾还是杨梦津,都没有从老师那里感受到恶意或者不耐烦。
内科诊室没什么操作,日常除了收病人和处理紧急情况,基本就待在办公室,不是处理医嘱,就是写病历。
办公室里每一台电脑都有人在用,艾青禾和杨梦津一时也没什么事做,从付医生手边的病历夹堆里拿了一本,挤在同一张椅子上一起仔细地看。
是急性胃溃疡的病人,有长期酗酒史,现病史里记录他这次入院之前因为与家人发生矛盾,饮用了一千五百毫升某某牌高度白酒,后出现恶心呕吐腹痛等不适症状,被家人送来医院急诊,确诊有酒精中毒,对症处理后转到了脾胃科。
太牛了,三斤白酒啊?怎么喝下去的啊,白酒那么烈,割喉咙似的,他是怎么喝得了这么多的,就菜了吗?
艾青禾非常震惊,她在生活里没见过喝酒这么凶的人,寻思着就算是一千五百毫升的白开水,一次性喝下去也得撑破肚子啊,喝白酒……他不撑吗?
她和杨梦津对视一眼,都表示不可思议地瞪了一下眼,但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这个科室明显氛围不对,她们还是尽量减少点存在感吧。
小心地将看完了的病历放回去,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付医生忙着自己的工作,眼睛抬都不抬一下,既不主动教她们一些什么,或者让她们做些什么,也不阻止她们的动作。
于是艾青禾咬着嘴唇,壮起胆子,屏住呼吸抽出了压在最下面的那本最厚的病历。
这是一个贲门癌的老年患者,两年前在容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做过手术和化疗,出院后回到江安老家休养,这次住到中医院来是想通过中药的调理,再加强一□□质。
大概是家属想着趁现在天气热,将身体养好了,好过冬。
病人来时情况看着还很可以,但入院之后才两天,就出现了发热、呕吐等症状,初时以为是中药不对,因为有的人喝中药就是会不舒服的,腹泻、便秘、恶心,都有可能出现。
立刻停用中药并给予对症治疗,但症状却没有什么改善,同时入院检查的结果都出来了,综合判定是胃癌复发,建议转院,但病人和家属考虑过后还是决定算了。
因为老人年纪大了,八十多岁,上一次手术已经是冒险,他的身体经不起再一次手术和化疗了,所以要求继续在中医院住着,做一些保守治疗,以尽量减少痛苦为主。
于是这个病人在付医生这里已经住了快三个月,这几个月里做过的检查和治疗,全都要记录进病历里,所以这本病历才如此之厚。
艾青禾和杨梦津仔细翻阅检查单,将病程记录里的用药和医嘱单对照着看,用的中药是在刚开始入院时那条方子的基础上改过的,用药更加温和,一眼望去全是扶助正气的药味。
杨梦津刚从肿瘤科出来,对这样的药方并不陌生,但艾青禾没见过,所以她看得非常认真。
她刚看完,觉得在这个空间里待得习惯一点了,正想跟杨梦津嘀咕讨论一下,就突然听到有人叫:“同学,付医生带的同学。”
俩人一起抬头,看见喊她们的正是之前说过她们的那位女医生,一时有些愣住,疑惑地看着对方。
但对方看也不看她们一眼,一边翻着病历,一边继续道:“来,帮我把CT单拿去给8床,再去问问35床的中药还有没有。”
明明不是她们的带教,交代工作却交代得如此自然,艾青禾和杨梦津都很惊讶,下意识看向付医生。
啊?难道……他们是一个组的吗?
可是付医生眉眼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倒是他旁边另一位女医生低着头翻了个白眼。
一闪而逝,却偏偏恰好被艾青禾看见。
说实话,她一点儿都不想搭理对方,她和杨梦津又不是她的学生,她的态度也算不上好,讲话阴阳怪气听着难受,她们凭什么要帮她干活?
但有句话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既不是在家有家长可以依靠,又不是在学校,这里是更加入生地不熟的江安。
她们只是来见习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凡事忍一下,一个月很快就过了……
大概是想法一致,艾青禾在起身的时候,发觉杨梦津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不过最后还是她快了一步,在杨梦津刚起身时,她就已经向对方走了过去。
杨梦津见状只好又坐回去。
艾青禾接过检查单往外走,出了门才想到自己连对方姓什么都还不知道,幸好手里就有一张检查单。
申请医师那一栏签着名,“姜蕙”。
她松口气,起码一会儿能跟病人说一句“姜医生问你的中药吃完没有”,而不是“你的管床医生问你中药吃完没有”,听起来好不对劲。
艾青禾心里嘀咕,路过护士站时目不斜视,也就没发现那里都有谁。
直到听到背后有一道男声传来:“诶,我们这个月还有学生来吗?”
“你们组的付医生的学生咯。”办公护士的声音。
艾青禾下意识回头,好奇地回过头去看,只见一位看着跟黎奉和老师年龄相仿的男医生正笑眯眯地看过来。
他梳着大背头,戴着眼镜,面容儒雅,给艾青禾的感觉是和早交班时刚见过一面的主任很像,但又不太一样。
用家里的老人的话讲,看着没那么正。
但对方很和气,很符合艾青禾这几年来遇到的大多数男老师和师兄给她的印象,温和的,友善的,带着对后辈的包容。
于是她抿抿唇,回了对方一个礼貌的笑,转头继续匆匆往病区走。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也是提前感受职场黑暗了
小孟:你就当收集创作素材了
小禾苗:这种素材我宁可不要
小孟:想开点吧,唉
第90章 第九十章(二合一) 这么简单的
艾青禾很顺利地完成了姜医生交代的任务回到办公室。
轻快地脚步在迈进门的那一刻, 迅速变得沉稳,刻意放慢放轻。
姜医生见她回来了,轻飘飘地说了句:“谢啦。”
艾青禾抿唇笑了一下, 还没说不用谢,就听对方用一种发现什么新鲜事物似的语气继续道:“诶呀, 你戴的金项链还挺好看的,跟护长的差不多诶。”
“我还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比较喜欢白金啊铂金啊之类, 觉得黄金俗气, 没想到……”她说到这里,哈哈笑了两声,“我开玩笑的,同学你别介意。”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艾青禾一愣, 被看得一时竟然想不到自己是该反驳, 还是该装没听见。
这种语气跟刚才要去查房之前, 她跟付医生说这个月就他有学生时, 几乎一模一样。
她错愕地扫视一眼周围,有人在看热闹, 有人漠不关心。
只有坐在付医生旁边的那位女老师说了一句:“年轻人也喜欢啊, 不然结婚买什么三金五金, 不能你自己喜欢白金铂金, 就觉得所有人都喜欢吧。”
“是这么说。”艾青禾忙不迭点头附和一句, 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姜医生脸上的笑立刻就落了下来,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因为这样的气氛,艾青禾觉得整个上午都异常难熬,好不容易才终于熬到中午十二点。
时针和分针在数字“12”发生重叠的那一刻,安静的办公室开始变得热闹:“时间到!下班!”
“走了走了, 有什么事都下午再说了。”
护士抱着一沓病历进来,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重重的“啪”声,拖着嗓音道:“这几个床全都要补一个吸氧的临嘱,别忘了。”
说完转身就走。
有已经起身准备走人的医生就说:“值班医生帮忙开一下吧。”
说完也很干脆地走了。
陆陆续续有人走,艾青禾和杨梦津也想走,但带教不发话,她们不敢走,当然,也不敢问。
最后还是坐在付医生旁边那位刚才帮艾青禾说过话的女老师问:“你俩怎么还不去吃饭呀?”
艾青禾和杨梦津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继续道:“赶紧去吃饭吧,这里也没什么事,下午再过来也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付医生没什么反应,不反对,也没有恍然大悟地附和,就那样平平静静的,好像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
艾青禾觉得这个带教怪怪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点点头,低声道:“老师,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下午再来。”
付医生这才扭头看她一眼,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她和杨梦津一前一后往外走,刚开始还能压着脚步,表现得很平静,等出了办公室的门,确定离开带教的视线之后,俩人的脚步立刻就快了起来。
像背后有什么在追着撵她们似的。
赵凡在楼下等她们,已经拿到了外卖,看见她们便松口气:“可算下来了,怎么样,待着感觉还行?”
“别提了,度秒如年。”杨梦津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赵凡眉头一挑,捉住她的手腕握住,“怎么这么说?”
“我觉得你们昨天晚上说的太客气、太保守了!”杨梦津叹口气,有些生无可恋,“脾胃科的气氛太不友好了,我们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才七点四十分,就有人说我们来得太晚了。”
艾青禾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姜医生说的,我当时还想,怎么也没听你们提过,你们上个月也没来得很早吧,都跟我差不多,我在针康的时候就是每天这个点到的。”
“姜医生?”赵凡跨上车座,用脚撑着地,等杨梦津上来了才继续道,“姜蕙?”
艾青禾嗯哼一声:“脾胃科还有哪个姓姜的医生吗?生姜的姜。”
“没有。”赵凡摇摇头,失笑,“那是他们科最会说……难听话的人,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听到她说话就想翻白眼。”
“我也有这种感觉。”杨梦津觉得不可思议,“她是跟所有人说话都这样吗?怎么长这么大的,真不会挨揍吗?”
“怎么可能,能读医的哪个是傻子。”赵凡哂笑,问她们,“你们跟的谁?王书静?”
杨梦津摇摇头:“你说的是谁?我们跟的付医生。”
“……嗯?”赵凡有些意外,顿了顿,发出一声牙疼似的嘶嘶声,“怎么分到……我还以为你们都是女生,会给女老师带呢。”
“有什么区别吗?”杨梦津问。
艾青禾将车停在宿舍门外树下的阴凉处,耳朵仔细听着赵凡和杨梦津的对话。
“区别么……有是有,但不大,就是全放养和半放养的区别咯,我当时跟隔壁班另一位女同学跟着王书静老师,老师查房的时候还是会讲点东西的,平时顶多让我们帮忙拿一下医嘱贴一下验单,贴验单还是当时的师姐教我们,别的就不管了,爱干嘛干嘛。付秋梓老师是完全不管,他也有个实习生,基本没见过,他也不闻不问,陈星他们俩连贴验单都是跟我们学的……”
杨梦津问道:“王医生是坐付医生旁边那个吗,长头发的,手上戴一串南红手串的?”
确认过是同一个人之后,杨梦津低声把早上发生的事说了,说姜医生让她们干活,又议论艾青禾的项链,是王医生帮忙说的话,就连刚才下班,也是王医生主动提的。
“其他人就这么看热闹,真是服了。”杨梦津吐槽道。
“也许不是看热闹,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赵凡无奈地摇摇头,“他们科最难做的其实是护长,不管是护士还是医生,她想管,但都管不动,主任还是个带不动的猪队友,那句话不是说吗,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艾青禾听到这里,将车钥匙塞进书包,凑过去加入他们的讨论:“我觉得有点奇怪,姜医生说教秘对付医生好,可是她那个语气,不像调侃,像看笑话和幸灾乐祸的,而且他们科不欢迎见习生的话,连续两个月都把学生塞给付医生,这也算对他好?”
“你都听出来是幸灾乐祸了,还觉得人家真是真心想说教秘对付医生好?”赵凡无语地白她一眼。
“我这不就是奇怪么。”艾青禾应道,跟着往餐厅里走。
餐厅里已经有好几个同学在了,正边吃边聊,艾青禾好奇地问了一句大家都吃的什么。
聊了几句,坐下后她才接着问赵凡:“所以他们是在欺负,或者排挤付医生吗?”
杨梦津点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而且我们去查房的时候,路过护士站,护士还跟付医生说了一句‘你真是个好人’,妈呀,这话说的……”
她抿抿唇,有些不快:“好像我们见习生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一样,这么不想带,别挂我们学校的牌子啊,到时候我非得写到见习宝典里去不可。”
“个别科室的行为而已,不想干,又不敢反抗领导,就看我们不顺眼呗。”赵凡看向艾青禾,“诶,我跟到你在针康的带教了,还问我是不是你同学。”
艾青禾惊讶:“真的?你带教是菲姐啊,那……我的宝贝42床,现在是你继承了?”
由于还没有实习的师兄师姐过来,是梁孟菲亲自带他去床边教学的,他以后每天不仅要给42床扎针、给病人拔针,还要给病人做各种灸,艾灸、雷火灸、麦粒灸,上个月艾青禾和关师兄俩人的活,现在基本由他一个人承担。
“是呗,老师还让我下午没事就看看病历怎么写。”赵凡一面回答她的话,一面将拧开盖的玉米汁递给杨梦津,“虽然忙吧,但办公室的气氛很正常,就是那种大家都忙着干活,偶尔搭两句闲话,你懂吧?”
再来一个脾胃科那样的,他就要PTSD了,还真以为医院就是那样让人窒息的工作氛围呢。
“要都是那样的,我也懒得去实习了,让老头帮我找关系挂靠个单位签完字就算了,省得自讨苦吃。”
“少爷就是少爷,门路多。”艾青禾调侃一句,听到隔壁有同学问他们说的是哪个科,便应了一句,“脾胃科咯。”
她和杨梦津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上午遇到的事,赵凡偶尔搭一句上个月怎么样,把上个月和他一起在脾胃科的几个同学吸引了过来。
三个人就可以唱一台戏了,何况六个人。
只要一人说一个小细节,比如七点四十到的时候被不是自己带教的医生说来得太晚了,比如被不是自己带教的老师喊去干别的事,比如被当面明示你戴的首饰老气而你们根本不熟,比如护士和医生会互相罢工,比如护长会直接骂到主任脸上,比如你在他们科根本没人管你……
这就足够让第一次深入接触临床的同学们瑟瑟发抖了。
“妈呀,幸好我没选脾胃科,我觉得脑病和心血管忙是忙了点,但带教都还挺好的。”
“坏了!我选了啊,我下个月去脾胃啊,现在还能改吗?!”
倾诉有助于缓解精神压力,跟大家聊了一通之后,艾青禾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不少,下午要去上班也没有出现原以为的那种抗拒。
下午的班和上午差不多,付医生还是和上午那样对她们不搭不理,既不教她们什么,也不让她们干什么。
不过下午值班医生下班,又有另一位医生请假,办公室里有了空闲的电脑,艾青禾和杨梦津终于可以不用再抱着病历夹翻了,从电脑上就可以看到全部。
她们选择了王医生旁边那台电脑,用付医生的工号和密码登录工作站,看到了付医生管的所有病人的全部病历资料。
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用来琢磨病历,主要是琢磨有用中药的患者用了哪条方,为什么用。
当艾青禾能毫不费力地从有呃逆的病人的方子里看到柴胡疏肝散、从有腹泻的病人的药里发现葛根芩连汤、参苓白术散、四神丸,她发现当时在孟彦卿的督促下背过的每一个方剂每一个证型,其实都有是有用的。
她的付出并非无用功,孟彦卿的督促也自有道理。
艾青禾觉得很高兴,正准备跟杨梦津分享自己的收获,忽然察觉身边有人落座。
她下意识转头一看,是一位陌生的男医生,大背头、细框眼镜,是她上午帮姜医生去病房找病人时路过护士站见到的那位。
忙礼貌地低声问好:“老师好。”
对方笑眯眯地冲她点点头,像是刚想跟她说什么,付医生的声音就忽然传了过来:“陈主任,40床的吗啡,你签一下字。”
40床就是那位胃癌复发的老人。
吗啡属于麻精药品,要用红处方,而且要有上级医师签字。
艾青禾和杨梦津闻言转头,隔着人呢,她们都以为需要她们帮忙递一下处方。
结果并没有,付医生一挪椅子就起来了,拿着处方走过来。
与此同时,王医生忽然说:“两位同学,我有个病人现在要做CT,需要有人送过去CT室,但她的家属不在,可以麻烦你们帮一下忙吗?”
姜医生上午那么不客气地吩咐,艾青禾都照做了,何况王医生态度尚可。
“可以的,是哪一个病人呀?”她腼腆地点头问道。
“2床,麻烦你了。”王医生笑道,“你们俩一起去吧,带病人去做检查挺无聊的,俩人有伴。”
下午的CT室外等候检查的病人不少,不算宽敞的走道里都是人。
而且还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前面有位病人家属说出来收检查单的医生态度不好,她已经在这儿等很久了,医生出来几次,收了别人的,就是不收她的。
“我们也不认识,你凭什么给我脸色看,搞差别对待是吧?好啊,我要投诉你!把你们主任叫出来!”
病人家属气得满脸通红,手紧紧捏住护理手刹,“我外婆一个老人家,八十岁了,头痛得要命,来做个头颅CT,我们也没有插队,也没有态度不好,还要被你甩脸色?还有没有天理了!国家培养你,你就这样当医生的吗?!”
“我不管,叫你们领导出来,我要听听是不是他让你们这么干的!”
她嚷嚷着,声音变得哽咽颤抖,充满了无助。
周围的人都在围观,被堵在门口的医生像是呆愣之后才回过神,有些手足无措。
一旁有等着不知道是要做检查,还是要拿结果的大姐催促道:“赶紧把你领导叫来吧,你不会以为站在这里事情就自动解决了吧?”
语气听起来十分无奈,等对方转身匆匆往里面走了,她还忍不住吐槽:“碰到这样的下属也是倒大霉了,本事没有,光会摆谱。”
杨梦津和艾青禾都挤不进去,再低头一看自己推着的病人,正抻着脖子往里看热闹呢。
好嘛,看起热闹来连自己的不舒服都忘了。
还跟艾青禾和杨梦津道:“这医生态度怎么这样,不会是生活有什么不顺,所以随便挑了个人来撒气吧?”
“不知道诶,可能吧。”艾青禾点点头,小声跟她闲聊,“把情绪带入工作中,挺不好的。”
“嗐,都这么说,但真轮到自己,有时候根本控制不住情绪,活一多压力一大,情绪就容易失控。”病人很疑惑,“不过这做检查的医生有这么忙吗?”
“忙肯定是忙,那么多人要做检查。”杨梦津解释道,“不过刚才那位应该不是影像医师,是影像技师,主要是负责给大家做检查,拍片子,里头还有影像医师,负责看片子,出报告。”
对方恍然大悟地哦了声。
这时影像科的领导出来了,赶紧同病人和家属道歉,安抚她们的情绪,说刚才那位同事是因为这两天家里有些不好的事,情绪比较不稳定,已经批评过了,所以……
话没说完,病人家属就打断道:“我理解你们工作忙任务重,因为我也是医生,我是市人民医院的,影像科什么工作强度我知道,你们很辛苦,但我们病人也不是专程想来这里的,我们不欠你们的,你们心里有火,有不如意,不应该朝病人身上撒,这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艾青禾和杨梦津听了疯狂点头。
风波在当事人道过歉,按规定给病人排上检查之后平息,周围又恢复了正常秩序。
艾青禾和杨梦津等病人做完CT,又把人推回病房,时间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
再回到办公室,发现人比她们去带病人做检查之前好像又少了几个,办公室里很安静。
王医生旁边的位置都空着,刚刚还见过的陈主任也不在了。
“老师,病人已经做完检查回来了。”艾青禾低声同她汇报。
“好,谢谢啊。”王医生低声道了声谢。
艾青禾摇摇头,坐下继续和杨梦津一起看电脑上的病历。
时间很快就到了下午五点半,和中午一样,还是王医生主动让她们先回去的,开玩笑说:“以后要是手头没什么正在干的活的话,到点你们就走,其他事你们付老师会处理的。”
说完还扭头问了付医生一句:“是吧,我没说错吧?”
艾青禾和杨梦津好奇地探头去看,只见付医生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反对的意思来。
那就是默认咯?
艾青禾乖巧地点点头应了声好,说她们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俩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然后对视一眼,看着对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我今晚要吃顿好的。”艾青禾一边脱白大褂,一边同杨梦津商量,“你说我们现在去菜市场,还有东西买吗?”
“有吧,现在才五点半,我们到的时候应该六点左右,还有菜买才对。”
“那我们快点走,不等你家少爷了。”
杨梦津说不等归不等,得发个信息跟他说一声,看看他想吃什么。
艾青禾说你发我也发,说完立刻把手机掏出来,给孟彦卿发了条信息问他下班没有。
她和杨梦津手挽手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嘀咕学校里的事,走到护士站时,碰巧看见兴许是晚查房结束从病房方向回来的陈主任。
对方冲她们笑着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老师,于是俩人也礼貌地回了个笑,这才继续匆匆往电梯走。
一直到她们提着烧鹅从菜市场出来,商量是去买冰镇西瓜还是去买芒果时,孟彦卿的电话才打了过来。
艾青禾一面和杨梦津猜拳,得意自己赢了可以去买冰镇西瓜,一面接起电话,笑嘻嘻地问他:“孟师傅现在才下班吗?”
“才?”孟彦卿忍不住笑,“很晚了吗,现在才六点半,六点半下班不是正常时间?”
“我饭都买好咯,你说呢?”艾青禾笑嘻嘻地应道,把车钥匙递给杨梦津。
她坐在杨梦津伸手,抱着她的腰,继续跟孟彦卿聊电话,问他:“你晚饭吃什么呀?”
“陈师兄今天生日,叫我过去一起吃饭。”孟彦卿回答道,他打电话过来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报备这事,“晚上要是回去得太晚,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艾青禾哦哦两声,说了句注意安全。
顿了顿,还是又说了句:“别喝酒吧?就算喝也不要多喝,喝多了容易误事。”
孟彦卿嗯了声,问她:“今天在脾胃科感觉怎么样,老师好不好相处?”
一说这事,艾青禾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然后重重地呼出来:“……可别提了!”
杨梦津吐槽道:“你的气全喷我耳朵上了。”
艾青禾嘿嘿笑了声,对孟彦卿道:“这个科真不大行的,选到它算我倒霉,可能是我前二十年过得太顺了,从来没遇到过不友善的人,所以它就来当我的滑铁卢。”
“有这么夸张?”孟彦卿失笑的同时,也有些将信将疑,“才刚第一天,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他担心艾青禾是不是先入为主了。
但艾青禾说得非常笃定:“有啦,绝对有!就像人家都说三岁看老,我这也一样,第一天就能看到以后了,基调已经定了,绝对舒服不了。”
等听她说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孟彦卿也忍不住沉默。
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因为他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科室,二附院的大家都太忙了,忙得根本没时间搞这种小动作。
艾青禾说:“真的非常累,我的神经一直是紧绷着的,一丁点儿都不敢放松,时间超级难捱。”
所以她才觉得这一天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比在针康科给病人扎一天的针做一天的艾灸还要累十倍百倍。
孟彦卿叹口气:“往好了想,这也就是不用干活……看来你这个月也就这样了,自己看看病历,有不懂的再问老师……”
“我才不问。”艾青禾立刻打断道,“带教看样子根本不想跟我们说话,带着我们像累赘似的,算了吧,我才不想热脸贴冷屁股,反正还有实习,学习的事实习的时候再说。”
孟彦卿倒是想劝能学点是点,可转念一想她那个环境,估计难熬,索性还是算了。
“你总得了解一下脾胃科有什么常见病、常用治疗,见习报告要写。”
“这个你放心,我今天和梦津看了一天的病历了。”艾青禾说着叹口气,“那种环境,待一个月我都觉得头大,我带教他们居然还要在那儿待不知道多少年,换我我早就不行了。”
杨梦津听着她的话,一边开车,一边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我也觉得咱带教多少有点半死不活的感觉,好像啥也不感兴趣,都无法触动他,好像活着,但很麻木。”
“对对对,就是这样,要不是他偶尔也说一两句话,会站起来拿一下医嘱单,真的完全没有存在感,像个隐形人。”
孟彦卿在这头听着她们俩的对话,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既然都这样了,怎么还继续待在那个环境里?
“这我哪儿知道,兴许有不得已的原因呢?比如这份工赚得还可以,出去再找未必找得到更合适自己的工作?”艾青禾随便应了几句,又说,“行了行了,你快吃饭去吧,别让师兄等,我们也到宿舍准备吃饭了。”
挂了电话,刚锁好车提着外卖进门,又察觉手机振动了一下,打开一看,是孟彦卿发来的红包。
孟彦卿:【辛苦了一天,喝个奶茶休息休息。】
孟彦卿:【[揉揉.jpg]】
艾青禾用这个红包点了三杯奶茶,赵凡回来的时候刚好送到,吃过饭,大家一边喝奶茶吃西瓜,一边吐槽赵凡才第一天就已经满身艾灸的烟味了。
他故意凑过去抱杨梦津,说是要将这烟味全都过给她,杨梦津往艾青禾那边跑,艾青禾不仅不接她,还把她往前一推。
大笑着看她撞进赵凡的怀里,然后转身往楼上跑。
这样玩闹过一场,压抑了一整个白天的精神终于得到伸展,艾青禾又觉得这个月也不是那么难过了。
一个月而已,还有杨梦津陪着她一起呢,晃悠晃悠,一天时间过得可快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可以多更新几篇小漫画,或者接两个单子,赚杯奶茶钱就行。
她怀揣着美好的计划入睡,但等到醒来,开启新一天的工作之后,她才知道什么叫白费功夫,什么叫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早交完班,艾青禾和杨梦津跟着付医生去查房,全程安安静静跟着走,像是付医生的另外两道影子。
好在付医生查房仔细,她们也能从他和病人的对话中学到点什么,比如病人的食管胃底静脉曲张出血比较缓慢,所以用的是半衰期更长、作用更持久的奥曲肽,而不是见效更快、更适用于血出凶猛的生长抑素。
这房一查就是半个多小时,九点过一刻他们才回到办公室。
艾青禾和杨梦津正准备像昨天那样找个角落坐着打发时间,却被姜医生叫住:“诶,那个谁,付医生带的两个同学,5床今天有个胃镜,现在到时间了,你们送他过去吧,这是病历,拿下去交给胃镜室的医生,但是要注意不要把病历给病人看。”
俩人听得都愣了,啊?这是在叫我们?吩咐得这么自然?
姜医生见她们俩愣住,就啧了声:“还愣着干什么,这么简单的事,你们都大三了,还不会吗?”
办公室里其他医生闻言都抬头看过来,包括她们的带教付老师。
但都只看了一眼,随后又低下头,都是一副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态度,包括她们的带教付老师。
艾青禾忽然有些脸热,尴尬感油然而生。
她想拒绝,想说你不是我的带教,你的病人不归我管,凭什么要我帮你做事。
而且这么不尊重人,让人帮忙,却连人家的名字都不问一声,就叫“那个谁”,“那个谁”是谁?
可话到嘴边,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来拒绝,最后只有一声:“哦。”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这是什么地狱模式
小孟:……幸好不是我去经历
小禾苗: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小孟:因为我的同情没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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