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不能让你无法无天! 我不能让你
徐国良不是傻子, 对顾岭的好转持怀疑态度。
到了车上,陆小萍忽然说起她那个被曝光的视频。
徐国良上次和祁分珩闹得不愉快,不知陆小萍主动说起此事有何目的。
陆小萍的心情似乎已经平静, 说道:“徐叔叔,你上次是怎么通过视频就认出来里面的人是我和我爸爸?”
徐国良回答道:“我和你爸认识太多年了,不可能认不出。他耳朵后面有两颗痣,和我的位置很像。”
陆小萍说:“原来是这样,这个连我都不知道。”
“你上学后在家的时间少, 算起来, 可能还没有我和你爸爸相处的时间多。”
陆小萍沉默地开车, 然后又间:“你会不会觉得视频是巧合?是祁分珩利用我制造的舆论加分项?”
徐国良不动声色:“怎么这么说?”
陆小萍道:“祁分珩对我没有恶意, 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我担心你对视频有怀疑,对他产生不好的猜想。”
“那到底是不是你们在作秀?”
“不是, 当然不是。”陆小萍正色纠正,“这确实是巧合。但是, ”她声音低下去,露出小女儿的表情,“徐叔叔,我也不想别人知道我和祁分珩、还有我们和晴华之间的往事。要是别有用心之人拿视频说事,总是不太好, 他们现在公司也挺难的。”
徐国良听明白陆小萍的顾虑,心头反而松快起来。那日他去找祁分珩透露出要挟之意,祁分珩非但不买账,反而冷脸将他骂回来。没想到陆小萍这边却暗地里替祁分珩担心。
且不说他们是不是真的在作假,但凡有人去举报,按照流程就会有政府机构接入检查,总是会有一些麻烦。
他知道当年祁分珩很喜欢陆小萍, 现在看来,陆小萍对祁分珩也是用情颇深。之前她在电话里痛骂他的时候毫不留情,可涉及到儿女情长,她终于还是有软肋。
“小萍,你多虑了。”他语气放缓,像是在安慰一个想太多的晚辈,“视频的事,本来就是正能量的好事,谁会去举报?再说了,你和分珩的事是你们的私事,外人管不着。我只是担心你吃亏,没别的意思。”
陆小萍听闻他这么说,松了一口气,从镜子里看他,见着徐国良也审视着她。
她只道:“谢谢你,徐叔叔。”
徐国良又说:“顾总现在参与的临床试验到底叫什么?资料能发我看看吗?”
陆小萍迟疑半晌,终是点头:“好。但我们和院方签了协议需要保密,你不能外传。”
徐国良说:“那是自然。”
“我手机快没电了,我回家再发给你吧。”陆小萍又说。
徐国良瞥了眼她手机,只剩5%电量,只好点头:“好。”-
徐国良以为陆小萍会磨蹭一下顾岭的临床试验,没想到他到家没多久就收到了陆小萍发来的几个PDF。除了有一个是中文,其他的都是英文。中文的那个看上去也很费劲,净是一些专业术语。不过大概可以看出这是试验数据的结论,前面已经有一些良好的疗效了。
陆小萍在这件事上没好像有和他撒谎。
但却让他担心起来。
他希望顾岭变好吗?
他并不希望。这个消息,反而让他倍感焦灼。好在和陆小萍说通之后,她对徐国良降低了戒心,对他的态度不像刚开始那么抵触敌对。
过了几日,徐国良抽空自己去了一趟养老院,谁知时间不凑巧,顾岭又是在睡觉。他想进屋去,却被护士拦住,说非直系亲属不能进去。
他也不能硬闯,刚好又遇到上次那个医生,他以看望病人为由间起顾岭的情况,医生说顾岭现在状态很好,不过这个药会让人嗜睡,在睡眠中修复神经细胞。
徐国良心头沉了下去。
又过了几日,陆小萍致电徐国良,说最近顾岭嘴里频繁地提起了他的名字,也提起了顾继业,她要去看他,间徐国良要不要一起去。
徐国良忙间,提起他的名字说了什么。
陆小萍却不肯细讲,只含糊地说,就以前一些事。
徐国良赶紧关切地说要一起去看看。
要说顾岭真的能马上说出来点什么,徐国良是不信的。是驴子是马,出来溜溜才知道-
徐国良赶到养老院的时候,顾岭坐在阳台上,陆小萍站在他身边。
今天太阳很好,他们在晒太阳。陆小萍正指着阳台上的一盆花说:“爸爸,还记得吗,这个是月季。”
顾岭对陆小萍笑了下,重复:“月季。”
徐国良走上前:“小萍。”看向了顾岭,“顾总,还记得我吗?”
顾岭仍看着花。
陆小萍将他稍微往徐国良这边转转:“爸爸,你看,谁来了?”
顾岭这才看过来,等目光落到徐国良身上,他瞳孔睁大,正要说话,忽然门口传来声音,一位护士站在外面:“顾岭吗?检查时间到了。”
陆小萍应了声“好”,把轮椅往外推:“徐叔叔,我先带我爸爸去楼下抽个血。”
徐国良伸手要帮忙推车:“我和你一起。”
“不用,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吧。”陆小萍拂开他的手,“我们很快就上来。”
徐国良跟着间:“抽血是做什么?”
“是例行检查,这个临床每个月都会对参加者进行一些常规检查。”
这点倒是符合常理,徐国良未多想,陆小萍又说:“就在房间里等我们。很快。”
徐国良没有坚持,他就在这里,顾岭总不能不回来。于是他松了手:“好,不急。我就在房间里。”-
等陆小萍推着顾岭走了,徐国良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这是一个带阳台的双人间,隔壁病床还空着,所以暂时是顾岭的单人间。床头有一些监护的医疗器械和顾岭的个人用品。
徐国良再仰头看了一圈,房间里没有摄像头。
他拿出手机,在房间里拍了几张照。
刚好把手机收进口袋,护士推着顾岭进来了。
他往护士身后瞧了瞧,间道:“他女儿陆小萍呢?”
护士道:“她在楼下缴费,还要和医生碰一下。”
徐国良点头道:“哦,好的。”
护士站在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徐国良说:“我以前和顾总是一个厂里的,也是小萍的表舅,这里有我就行。”
护士打量徐国良几眼,见他面容诚挚,说道:“顾岭现在状态比以前好了些,依稀能说出点以前的事,你可以多和他说说话,帮助他恢复。但是不能刺激他。”
徐国良:“好的,我会的。”
护士这才离去。
等护士一走,徐国良立刻将房门关上。门上有一个小玻璃窗,上面有帘子可以遮挡隐私,他把帘子也拉上了。
他快步走回顾岭跟前,半蹲下身,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盯着他看,顾岭没看他,仍是看着外面的月季。
徐国良摇了摇顾岭的胳膊:“顾总,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顾岭慢慢转过眼球,见到徐国良,瞪大了眼睛。
“还记得我吗,顾总?”徐国良又间。
顾岭张了张嘴:“徐……”
徐国良说:“是我啊,我是徐国良,我是徐国良。”
顾岭说:“啊,是,是,是……”
徐国良又间:“你认出了我?”
顾岭说:“国良,国良,我知道,知道,是我厂里的副厂长,我知道。”
徐国良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没想到顾岭真的能叫出他的名字,还能说出“副厂长”这三个字。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顾岭,目光从那双浑浊的眼睛移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认真地审视。
“顾总,你还记得晴华吗?”他间。
“晴华,记得啊,”顾岭看着月季,回答他,“我知道啊,我是厂长。”
“晴华现在没了。”徐国良说。
顾岭的眼睛又瞪大了,嘴巴也张大了,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徐国良,像是意外得知这个消息。
徐国良测试他的记忆还有哪些,继续说道:“它在八年前就破产了,你不知道吗?”
“啊……”顾岭眼睛瞪得更大了,忽然间,他皱起眉毛,盯着徐国良说,“你骗我。”
“我骗你?我骗你什么?”徐国良间。
“晴华是你骗我的,你骗我贷款,骗我生孩子,骗我去滨州。”顾岭忽然一股脑说出来,徐国良顿时脸色大变,他心虚地往门口瞅了一眼,那里尚未有动静,他立刻蹲到顾岭跟前,否认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我骗你?”
“徐灿,徐灿儿子,”顾岭看着月季花,肆无忌惮地说道,“徐灿是你安排的,是你安排的,我不得不生儿子,你们合起来骗我的钱,我没有办法。”
徐国良立刻打断他:“你胡说什么,徐灿是你自己霸占了她,如果不是我从中斡旋,你早就进监狱了,你怎么能胡说八道?”
徐国良语气严厉,顾岭不说了,像是被吓到了。
徐国良又温言道:“你还想起来什么?刚刚你说滨州,什么滨州?”
顾岭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滨州看了继业。”
“你还记得继业?你去滨州就是只看了继业吗?”
“我给了他们一笔钱,但是你还是骗我,你说滨州有订单……结果……结果……你让我没法回家。”
徐国良脸上阴晴变幻,他生怕下一秒陆小萍就回来了。他不得不加快语速:“我没有骗你,滨州当年确实有订单,你为了挽救晴华亲自去谈生意,却失踪在滨州。这些年我也找了你好久。”
顾岭忽然情绪激动:“骗子!骗子!骗子!”
徐国良心头紧张起来:“你不能张口就说我骗子,我看你还是病得不轻,还是胡言乱语!”
顾岭说:“若不是你骗我,晴华怎么会破产?我知道你想要我的专利,你间过我好几次,我都没告诉你,你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了异心。”
徐国良面色沉郁:“你不要乱说了,顾总。”
顾岭又道:“专利还在我这里。”
果然,徐国良间:“你什么意思?”
顾岭说:“你想要的专利,一直都在我这里,我没去国家网站申请,因为我防着你。”
此言一出,徐国良陡然变色。怪不得他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专利没有被注册,但如今亲口听到顾岭讲出来,他心头大惊。顾岭虽然意识没有清醒,但讲出来的已经是真话了。如果他再这样口无遮拦地讲下去,以后难保会说出来什么东西。
他再次试探:“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去烟霞寺吗,我们去祈福了。”
顾岭看着他,准确无误地说道:“是的,祈福,我请了8888的天灯,保佑小萍和继业,那个壁龛在观音殿里。”顾岭忽然长叹一声,“我对不起芳华和小萍。”
这是徐国良陪顾岭去的,这件事除了庙里的主持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此时此刻,徐国良确信顾岭是真的在好转了。
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顾岭说得越多似乎想起来越多,他直直地看向徐国良:“你怎么还有脸来看我?我无数次后悔,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这么惨。”
徐国良不说话了,沉默半晌:“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真的好了?”
顾岭的眼神也凌厉起来,恢复了厂长的威严:“你说呢?”
徐国良站起身,走到旁边,给顾岭倒了一杯水,放了一点东西进去,旁边有一个汤匙,他将水搅拌均匀递到跟前:“顾总,万事不能怪别人,这还是你和我说的。当年去滨州也好,今天你走到如此的局面也罢,我没有拿刀驾到你脖子上,你怨不得我。”
顾岭低头看了眼这水,没有喝:“果然滨州的事也是你的陷阱。”
“你要是没有贪念,我计划得再好,有什么用呢?说起来,赌场还是你主动找我要的地址。”
顾岭肩膀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徐国良笑道:“这里不会你倒忘了吧?我说赌场风险大,你却把最后的家当ALL IN了,说可以赚回来钱拯救晴华。结果呢?输得倾家荡产,我早就劝你收手,不要堵了。”
顾岭胸口剧烈起伏,锁着徐国良,瞋目裂眦:“这些都是你给我铺好的路,我太过于信任你。”
徐国良笑劝道:“说这么多也累了,快把这水喝掉。”
顾岭别过脸。
徐国良看了眼门口,忽然失去了耐心。他一把捏住顾岭的嘴巴,竟然要将此水强行灌入顾岭的口里。顾岭拼命挣扎,徐国良的掌心触碰到顾岭的喉结处,感觉那里有些异样,几乎是同时,顾岭将他猛然一推,竟然从轮椅上站起来。
徐国良大惊失色,站起来的顾岭比他印象中矮小很多,他退后几步间道:“你不是顾岭?你是谁?”
陆小萍贴在下巴处的变声器被徐国良捏坏,一开口便是自己的声音:“你终于露出了恶人真面目,徐国良,你要下地狱!你居然还想毒死我爸爸!”
徐国良不装了,露出歹毒的神情:“陆小萍?你……你……你居然假扮顾岭!”
陆小萍索性承认道:“徐灿的事、滨州的事,都是你一手策划的。怪不得我爸爸当年会忽然去滨州,说去什么大业务,都是你骗他的!你知道他救厂心切,给他介绍了赌场的业务,你简直禽兽不如!我遇到他的时候,他身上很多陈旧性的伤痕,想来是被赌场骗光了钱还在里面遭了毒打,加速了他的病发。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
“我没逼他,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徐国良冷冷争辩,“我对晴华的付出不比他少,为什么厂长是他不是我?为什么专利只有他一个人有?为什么他可以事业家庭双丰收而我只能孤家寡人一个?陆小萍,你不知道你爸爸在工作生活中是什么样的人,他沦落到今天是他咎由自取!你忘了他出轨徐灿给你生弟弟的事了?这样的爸爸你还维护他做什么?”
“我不维护他,但是也不能让你无法无天!不然我对不起我死去的妈妈!”陆小萍红了眼,大步向门外走去。
徐国良一把拉住她:“你想做什么?”
陆小萍奋力挣脱:“你放手!”
“你不能走!”
“你放手!”
徐国良的力量大过陆小萍,他钳着陆小萍的脖子把她往阳台边拖,就在此时,房门一脚被踢开,祁分珩冲了进来,医院的保安也跟了进来。
徐国良气急败坏,大喊道:“别过来!过来我就带她一起跳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你真的爱她吗? 你真的爱她
事情突破了所有人的意料, 陆小萍虽然做好了和徐国良撕破脸皮的准备,但没想到他会真的图穷匕见,勒着她的脖子往阳台拖。她用手抓挠他, 他却大力不减,陆小萍的脚尖只能堪堪点着地。
窗外是四楼的高度,地面种了一排低矮的绿篱。听闻楼上有声音,几名护士围观过来,继而发出慌乱的尖叫。
“徐国良!”祁分珩的声音在门口炸开, 但他没有往前冲, 因为他看到徐国良已经把陆小萍拖到了阳台边缘。
保安在后面停下脚步, 一个年轻的保安摸了一下腰间的对讲机, 悄悄按了下去。
“你冷静点!”祁分珩试图安抚徐国良。
徐国良冷笑道:“我很冷静,你们都退后。”
祁分珩举起双手, 手掌朝外,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好, 我退后。你放开她,有话好好说。你放开她,我当你今天没来过。”
“你当我没来过?”徐国良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我真的没想到你们居然能搞到这么先进的高科技,你们设计我, 套我的话,录音录像——你以为我不知道?陆小萍的身上有录音笔吧?”
“放开她,我跟你谈。”祁分珩的声音稳了下来,“你想要什么?钱?你开个数。我保证不报警,保证你今天安全离开。你信我。”
“哈哈,我为什么要信你?你凭什么要让我相信?”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要相信小萍。她回到木安市两年了, 她主动找过你没有?没有。说明她骨子里是不想搞清楚以前的事的,她只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没有想过追究。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即便是从法律角度上讲,也过了三年的诉讼时效,所以做这些无用功干嘛呢?”祁分珩万分真诚地讲。
徐国良丝毫不信:“我这个人,最烦的就是别人骗我。以前晴华做生意,我们能做那么大,都是因为有诚信。现在你说的这些话,你觉得我能信?祁分珩,你和我斗还是年轻了点,我跟人拍桌谈判的时候,你TM还是一个精子呢!”
徐国良越说越激动,勒着陆小萍又往阳台后面靠。
陆小萍手脚发麻,说不出话,连眼里祁分珩的身影都开始模糊,她感到徐国良不是在闹着玩儿,是来真的;又侥幸地想这里是四楼,不高,即便是掉下去也不一定会摔死,只要能留着这条命什么都好说。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谁也不知道,陆小萍的这个念头刚走完最后一个字,她感到徐国良的手劲忽然松了下,她有了一口喘气的机会,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猛然拽倒在地上,她脖颈间的力量陡然消失,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腔,反让她剧烈地咳嗽。她抬起头,看到祁分珩和身影在和徐国良纠缠,她心中大骇却仍是缺氧恍惚,她想起身帮忙,却看倒徐国良翻出阳台,站到了外侧很窄的边缘。
她瞪大眼睛,喉咙里的“不”字还没发出声,徐国良消失了,楼下传来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然后是护士的尖叫-
徐国良死了。
陆小萍在医院得知了这个消息。
彼时她坐在椅子上,等待身体检测的报告。张涛闻讯赶了过来,杨宗明也赶了过来,祁分珩接完一个电话,告诉了她这个结果。
四楼说高不高,说矮不矮。陆小萍虽然很徐国良,但她没想过要他死。
出了人命,陆小萍和祁分珩都要去做笔录。做完笔录已经很晚了,张涛开了陆小萍的车等在外面,杨宗明也等在外面。
祁分珩略有意外,看了看这二人,还未开口,陆小萍说:“我先回去了。明天我想请个假。”
祁分珩欲言又止,陆小萍又说:“我没事。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祁分珩仍是担心,陆小萍勉强笑了下:“我真没事,”抬起眼看着祁分珩,“你也很累,先回去休息吧。”
祁分珩没有勉强,只任她离开。她和杨宗明浅浅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钻进了车里。
等汽车尾灯消失在黑夜中,祁分珩走下三步台阶,而杨宗明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快步向前走去。
祁分珩上前追赶:“宗明。”
杨宗明没有回头。
祁分珩又快走几步,拉住他的手臂,谁知杨宗明甩手一挥,转身竟给了祁分珩一拳。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祁分珩的右颧骨上,不是虚晃,不是做戏,是用了全力的。祁分珩没有躲也没有挡,整个人往右边踉跄了一步,扶着墙才停下来。
杨宗明不是一个粗鲁的人,祁分珩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两人几乎没有红过脸,更别说动粗。他们志同道合默契十足,可此刻,那双曾无数次在谈判桌上默契对视的眼睛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
“照理说我不应该这样对你,你今天也疲惫不堪,”杨宗明的拳头还在微微颤抖 ,“可是祁分珩,你把我当什么?这些天,这些事,你们究竟在做什么?你知道我接到派出所电话时候是什么心情吗?你请假的会我在开,你没对接的客户我在聊,可你他么地在做什么混账事?瞒着我瞒得这么紧,你不累吗?”
祁分珩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没有流血,但痛感还在。
他也没有说话。
杨宗明恨恨道:“你之前就瞒着我。创业大赛的时候你才和我说,陆小萍是你的前女友,你不想公开这件事是因为往事不想提。好,我理解,你有你的苦衷。可之后呢?前几天在滨州,你和她在一起,对吗?我不说,就代表我不知道吗?”
祁分珩还是没有说话。
“这是你的私事,你可以不和我说,但我不想一直被人当傻子。你和小萍在一起,我知道。小萍选择了你,我也知道。我是什么心情,你不知道。这些没关系,”杨宗明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挑破,我保持沉默,因为我不想让大家难堪。公司还要运作,我们虽然拿到了创业大赛的奖,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投资依旧没有眉目,每天依旧是在烧钱,哪一个不比儿女情长更焦头烂额?可是今天——”
杨宗明走上前一把揪住祁分珩的衣领,把祁分珩抵到墙根。两个人脸对着脸,鼻尖几乎碰到鼻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分了岔。
“派出所忽然给我打电话,说陆小萍出了事,你也出了事。我一头雾水。打车来的路上我还以为是顾岭出了事,到医院才知道是徐国良死了!更让我震惊的是,小萍居然戴着头套假扮了顾岭——你怎么会想出这样的办法?你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这就是你爱她的方法?”
祁分珩的手抬起来,握住杨宗明揪着他衣领的手,没有掰开。
“宗明,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对不起的是她!你不应该让她去冒这个险。那个头套,那个计划——你明明可以自己假扮她爸,你为什么要让她去?你怕暴露,你怕你身形不像,你怕徐国良看出来。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掉下去的是她怎么办?你真的爱她吗?!如果你不行,我可以!”
“我当然爱她!”这句话激怒了祁分珩,他断然回应,用力握住杨宗明的手,“我和她分开了八年,好不容易再重逢,好不容易才解开误会,我比任何人都想弥补这八年她人生的缺憾。她曾经是如此优秀的一个人,她不必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差,可就是因为晴华、因为徐国良,她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每当想起此我都心痛不已。我爱她所以我才想不遗余力地帮她查清楚当年,你不明白其中繁杂的细节,如果你换做我,你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杨宗明却冷笑一声,松开了手:“我知道小萍很好,但我不需要知道她以往有多优秀,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我喜欢的是现在的她,我不会把以往的故事再背负到她身上。你是比我认识她时间久,可是我比你的感情更简单纯粹,她会更加轻松。”
祁分珩心头猛然一颤。
杨宗明又说:“徐国良的事,为何你们不肯和我说起?我自认处理事情不差,家里在木安市也有些关系,如果你们告诉我,今天的会不会是另一番结果?说到底,你对我的信任也不复以往了。分珩,你这些都瞒着我、不肯让我帮忙,到底是因为不想,还是不敢?”
祁分珩右脸肿胀起来,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在杨宗明的话里,竟然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
两人正对峙着,忽然有人跑过来,大声道:“分珩,宗明,你们在干什么?”
正是下了夜班赶过来的夏颖颖。
她下车一看两人阵势感觉气氛不对,再凑近一看,祁分珩的右脸竟被人打肿了,忙上前问道:“你的脸怎么了,谁打的你?”
祁分珩不言,她看了眼杨宗明,杨宗明也不说话。她心头大骂一声“真是见了鬼了”,又问道:“小萍呢?”
这时才有人说话,是祁分珩:“她已经回家了。”
“那你们呢?”夏颖颖左右问,“笔录做完了吗?公安怎么说?”
祁分珩道:“已经立案了。后面有需要再回来做调查。”
夏颖颖摸了摸胸脯,暗自说道“阿弥陀佛”,见两人仍是如笔杆一般杵立着,问:“那你俩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不回家吗?”
杨宗明转身往马路对面走去,夏颖颖大声道:“你去哪儿?”
杨宗明背对着她扬了扬手:“对面打车回家。”
祁分珩此刻已经冷静下来,走到夏颖颖旁边:“真的辛苦你了,颖颖。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夏颖颖本想说“不用”,但看到祁分珩脸上的伤,心头也有话要说,便点头道:“客气话就不要说了,我来叫车。”
作者有话说:
本想早点更的,在写最后两段的时候收到好友的深夜电话,对方EMO了很久,挂了电话,竟然已过去了一个小时。
更晚了,抱歉。
第103章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什么是真的
夏颖颖叫的车还要几分钟才到。她和祁分珩并排站在路边, 问起今天的具体情况。祁分珩从头到尾给她简述了一遍,夏颖颖听完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以为我写的小说已经够狗血了,没想到现实只会更加惊心动魄。”她不由说道。
祁分珩说:“晴华的事说来话长, 牵扯太多,我觉得这件事和公司没关系,所以也没怎么和你们提。”
听闻这话,夏颖颖不由看向祁分珩,他那半张脸已经肿起来了, 颧骨下面的皮肤泛着青紫色。
“怪不得宗明要打你。”
祁分珩沉默。
夏颖颖揶揄道:“怎么办, 我的两位好朋友同时爱上了一位美女, 并且大打出手, 我该怎么劝。”
祁分珩没好气地看她一眼,面露疲惫:“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夏颖颖叹气道:“很早, 在他愿意让小萍载着她爸爸来上班就猜到了。”
“那你也瞒我很久。”
“拜托,这种事我怎么说?再说了, 明明是你瞒着我们更多吧,你怎么好意思说我瞒着你?”
祁分珩又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
祁分珩的头痛起来,他不知道是因为杨宗明的那一拳打的,还是因为他刚才的说的话。他忽然想起那晚在他家里,他觉得一切氛围都很好, 而陆小萍却迟疑沉默地看着他,连亲吻都带着试探。他忽略了她眼里的疑惑,虽然后面他们仍旧是做了,可当时忽略的东西此刻却如深沉在水里的东西,一下浮了上来。
她当时在想什么?
如果杨宗明再主动一点,她是否会和他在一起?
再一次,他感觉到了恐惧。
他忽然又想起很早之前, 吴桂澜和他说过的话,他说“创业最好不要和朋友、爱人一起,爱人反目、兄弟阋墙,很难避免”。
祁分珩不知道怎么回答夏颖颖,突如其来的挫败感席卷而来,在这寒夜里,他觉得自己糟透了,很失败。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诚实地回答。
“你和宗明现在这么一闹,要如何相处。”
“不知道。”祁分珩又一次说。
夏颖颖头回见到自信沉稳的祁分珩脸上出现如此颓唐落寞的神情,她不再说玩笑话,说道:“宗明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今天你别怨他。我不是要帮他说话,他打人不对,但至少他把你当兄弟。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不跟他说。创业大赛的时候你瞒着他小萍是你前女友,他原谅你了。这次你们搞这么大一个计划,连头套、变声器都整上了,他还是从警察嘴里知道的。且不论别的事,将心比心,你会不会生气?他不光是担心陆小萍,也是担心你。”
“这些你不用说,我知道,我不会和他计较。”祁分珩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夏颖颖又问。
“什么怎么办?”祁分珩转过头看她,忽然意识到她在问什么,“你让我二选一?”
夏颖颖否认道:“我怎么有这样的想法?我是说,我是说明天上班你们会不会尴尬。”
祁分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说道:“他今晚出了气,明天我会和他再谈谈。”
车灯从远处照过来,一辆出租车打着转向灯慢慢靠边,夏颖颖叫的车到了。祁分珩拉开车门让夏颖颖先进去,夏颖颖看了他一眼,垂下睫毛,掩饰眼里的担忧和顾虑,默然坐了进去-
夏颖颖的家离派出所不远,十分钟就到了。回到家,她放心不下,又给杨宗明打了电话过去,第一通没接,第二通响了好几声,杨宗明才接电话。
“睡了吗,宗明?”夏颖颖问得有些小心。
“没有,”杨宗明的声音听上去很低沉,“刚在洗澡。”
“哦。”夏颖颖应了声。
“你想说什么?”杨宗明倒是开门见山。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怎么样。”
“他呢?”杨宗明却问。
“他”自然指的是祁分珩。
夏颖颖道:“你走后,我问了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分珩和我讲了,我也感到很震惊。他确实不应该这样瞒着我们。现在他也回家了。”
杨宗明听闻此话,没什么情绪地“哼”了声。
“宗明,你真的很喜欢小萍吗?”夏颖颖忽然问,“今天你揍他一拳,是因为生气他瞒着你,还是因为小萍的安危?”
“有什么区别?”
“第一个是因为兄弟,第二个是因为爱情。”
杨宗明那头静了片刻:“回来的路上我也在想,我为什么会打人。在第一时间得知小萍差点出事的时候,我是真的慌了,我不敢想象如果掉下去的是小萍会怎么样。后面我得知祁分珩也在场,这一切都是他和陆小萍商量好的,我才是真的生气了。我想分珩什么时候开始和我这么生疏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做朋友的时候无话不谈,创业之后,成为合作伙伴,是可以把自己后背交付给彼此的人,可为什么他这么重要的事竟然瞒着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他之间竟然有了这么大的缝隙?”杨宗明长长叹一口气,“是因为小萍吗?”
夏颖颖也叹气:“你觉得呢?”
“我承认我喜欢小萍,我知道他们在一起后心里很难受,但我自认目前把公事和私事分得很清楚。他们的行踪和细节我都主动忽略,不要去想。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搅不清楚,我有一种被背刺的感觉。他仿佛不再信任我,我也觉得他有些陌生。我不知道长此以往,我和他还要如何共事。”
“他不是不信你。”夏颖颖忙道,“他是不信任何人。他连自己都不信,你觉得他会信谁?”
杨宗明问:“那他信小萍吗?”
夏颖颖想了想:“他信。但他信的不是小萍不会出事,他信的是小萍出事了他能扛。你不一样,你信的是小萍不会出事。这就是你们的区别。”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
夏颖颖自嘲道:“被你们逼的。虽然我写小说会喜欢二男争一女的修罗场,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在我的身边,我祈求老天爷不要安排这样的桥段。”
杨宗明心头也乱:“别说了。其实我爱不爱陆小萍不重要,她不爱我。”
夏颖颖开导他:“根据我的经验,时间会抚平一切。你对她用情不深,很快就能走出来。”
沉默。
“颖颖,你说,如果当年我先遇到她,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夏颖颖说,“你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陆小萍,不是顾诗萍。你喜欢的陆小萍,是祁分珩的顾诗萍变成的。没有分珩,就没有现在的她。你得想明白这个。”
“所以我是输在起跑线上了?”他自嘲道。
“你不是输在起跑线上,你是跑错了赛道。”
“那如果跑错了赛道,现在还能不能重新换?”杨宗明又问。
“你什么意思?”夏颖颖警觉道,“你别跟我演什么深情情种啊,咱不至于。你也别有什么其他想法。”
杨宗明笑了笑:“我不是,你放心。谢谢你专门打电话来安慰我。”
“客气话就别说了,”夏颖颖揉了揉太阳穴,“灵犀科技要是没有我,迟早得散。”-
几乎是同一时间,张涛的车上,陆小萍静默地看着窗外路灯逐个后退。
“小萍,你还好吧?”张涛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陆小萍道。
张涛一向多话,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后,他也懂得适时保持安静。从春节开始,陆小萍就变得神神秘秘的,他问过,陆小萍不回答,他好像也没资格多问。直到今日收到杨宗明的电话,让他去医院接小萍,他才知道出了大事。下午派出所的人也来问他,问陆小萍是不是住他这里,和他什么关系。他如实回答。终于到了晚上,接到陆小萍,可这一天过得慌慌张张,别说陆小萍,就连他自己仿佛还在云端,所以陆小萍的沉默,他很理解。
但他无法知道的是,此刻陆小萍的心里百味陈杂,甚至小拇指仍不住地微微颤抖。她内心如一盘打翻了的颜料盘,白的红的绿的黑的杂糅在一起,泥泞又复杂,竟然让她有一种生理性的反胃。她是吐不出来的,她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徐国良的死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中。
在她和祁分珩的计划里,通过养老院的人暗中辅助,她让徐国良相信顾岭在好转,然后伪装成顾岭让徐国良说出当年的真相。可万万没有想到,徐国良确实吐露了部分真相,竟然想给“顾岭”喂药——那是超过剂量的安眠药,若是顾岭真的服用,只会永远睡过去。
从这里开始后面的一切都不受控制了。徐国良发现了破绽,挟持了她,最后跳楼自杀。她还没能从当年顾岭赌博的真相中回过神来,徐国良给了她更猛烈的一击。
一条人命因此没了。
他是可恶,可当年有多可恶,他尚未全部说清。
他是可恨,陆小萍诅咒他要下地狱,可还没想过真要他的命。
他应受到惩罚,可也应该是法律的制裁,而不是这样便宜草率地纵身一跃。
往事就像窗外的风景一般在陆小萍眼前掠过,她想起这些年徐国良在她脑子里的身影,小时候的亲昵,长大后的关心,后来的猜忌和生疏,再到后面的愤怒和仇恨,快进一样,像梦一样。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这世间的人心,要怎么样辨认才不会出错?
作者有话说:
在收尾了。
第104章 我、要、全、部。 我、要、全
徐国良的案子属于刑事案件。立案后, 警方调查了他的家庭住址,竟然搜出三本日记本,配合其他历年来往记录信息, 陆小萍苦苦查询不出来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晴华的破产,可以说是人为大于时代趋势。
当年,顾岭已经预料到行业下行,力图转型升级找到企业发展路径, 而徐国良却觉得顾岭大题小做, 不愿改革。再加上徐国良一直找不到顾岭的专利信息, 心里早有想法, 两人私底下就企业发展方向已经产生分歧。照理说顾岭是厂里一把手,有拍板的权力, 但因顾继业已经出生,徐国良捏着顾岭的把柄, 顾岭不得不考虑徐国良的意见。当时外贸的单子仍旧火热,顾岭考虑到降低成本,要到东南亚建厂,徐国良意识到,机会来了。
他知道顾岭喜欢儿子。顾继业是叫了“继业”的名字, 代表了顾岭的心意,但顾岭一直在木安市和陆芳华、顾诗萍一家其乐融融,感情自然也比远在滨州的那一家深。
彼时顾诗萍的优秀也成了他的眼中钉——这么优秀的女儿他都想拥有一个,难道顾岭不会珍爱?三岁看老,顾继业虽然不是笨小孩,但充其量也只是个正常人,顾诗萍太优秀了, 顾继业大抵是赶不上他这个姐姐的,照这样发展下去,到时候继业的是谁,要打一个问号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那到底谁是手心?谁是手背?
徐灿时常和他哭闹,说当年轻信了他,现在一个人背井离乡在滨州带孩子,她没有正常的家庭,小孩没有正常的父亲;总有一天她忍不下去,要昭告于天下。
昭告于天下。
如何才能昭告于天下?
徐国良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鸠占鹊巢。
顾岭要在海外建厂,机会来了。
如陆小萍猜想的一样,建厂确实需要资金,在徐国良的怂恿下,他们用空壳公司做过桥资金,政策变换,银行忽然收紧资金,晴华陷入困顿。企业资金链断了,工人也罢工闹事。顾岭变卖了所有家当,支付了银行利息及相关债务3000多万,还在企业内部众筹,坚守了2个多月,企业终于无力支撑,生产彻底瘫痪。
晴华公司瘫痪后,顾岭再三请求政府部门援助,终于政府成立晴华公司解困工作小组,联合当地另外一家民企、与晴华公司曾经有过互保的云端纺织印染服装公司,对晴华公司进行解困托管。为期六个月。
约定由云端纺织印染服装公司负责晴华公司恢复生产并保质增值,政府给予监督。此事在当地媒体进行了报道,引起了很大反响。
解困托管协议规定,托管期间原晴华公司的决策层和管理层不得干涉托管方的正常工作,托管方则有协调和监督晴华公司方处置资产、债权、债务,尽快恢复正常生产秩序。托管的目的,力争维持公司的持续经营,帮助晴华尽快恢复生产。
局面似乎有了转机,在这个喘气的当口,徐国良劝顾岭去滨州的徐灿那里躲一躲,并告诉他一个快速生钱的方式——地下赌场。
徐国良曾经是这样描述顾岭离开木安市的不辞而别——顾岭急吼吼地说那里有大订单,第二天就走了,后面便再无音讯。殊不知根本没有什么大订单,顾岭是去了滨州的赌场。
为了让顾岭走上这条路,徐国良还煞费苦心地安排了一个局:他知道顾岭和烟霞寺的住持交好,平日里相信一些命理学的东西,于是他在外面请了一个见钱眼开的和尚,趁烟霞寺主持进修的时候,谎称这个和尚是烟霞寺请来交流的高僧,为顾岭算了算。
和尚说准了顾岭这两年命里有大劫,只有凤凰涅槃才可重获生机。又说顾岭这辈子偏财运极佳,极容易天降巨款。顾岭此时已被债追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听闻命里有大钱,忙问是不是会中彩票。而和尚只是摇了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此大财不为正常世俗所接纳,最好不要强求;如真是要渡一时之需,只能往南求得。
和尚算完之后,顾岭接连买了一个星期的彩票,徐国良掌握着推进节奏,在一个恰当的时候,劝说顾岭去滨州,并将地下赌场的事情告诉了他。
有了层层铺垫,顾岭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答应了。
也正因为是要去赌场,所以顾岭无法将真相告知陆芳华和陆小萍。
这也和徐灿的描述相吻合:顾岭到了滨州之后,确实先和徐灿、顾继业见了面,然后才去了赌场。
顾岭拿着徐国良给他的100万,以及他瞒着陆芳华变卖的一处别墅钱,投入了赌场。徐国良说赌场里是他的老战友,感情深厚,一定会照顾顾岭。最开始确如徐国良所言,顾岭手里的500万很快变成了800万,可晴华的窟窿很大,800万远不够,顾岭想至少赢得5000万再走。
与此同时,晴华的恢复生产并不理想。第四个月,以保护资产为名,徐国良代替顾岭,在事先拟好的一份破产申请书上签了字。法院依法对整个资产进行了拍卖,最后以1.2亿拍走了市值4个多亿的土地和厂房。
而拍下这块地的地产商,绿贵坊,当年给了徐国良500万好处费。
所以徐国良给陆小萍一家100万救急,说是卖了自己的房子,根本都是假的。100万很多,但对于500万来讲,又不多了。
可惜又幸运的是,这块地到绿贵坊破产都没有进行开发。晴华归还到了政府,又重新落入了祁分珩的手里,进行实验室改造开发。
当年拍卖晴华这么大事顾岭都没有回来,是因为徐国良已经知道顾岭欠了赌场8000万,已经被非法拘禁,根本出不来。而没过一年,地下赌场被国家端掉,徐国良不敢再打听赌场的事。
他知道赌场无恶不作,虽然他还在积极探听顾岭的下落,但心里觉得顾岭怕是已不在人世。
这一信息,滨州的公安机关给出了证实。当年确实破获一起巨大的地下赌场案件,涉案金额和涉案人员都触目惊心。对于欠钱之人,赌场轻则打骂重则用刑,还要求他们拉更多人进来。顾岭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发病的。
顾岭失去了消息。如果还要找到顾岭的专利证明,他的妻女——陆芳华和顾诗萍是徐国良唯一的线索。
这些年,徐国良不是完全没有专利的资料,晴华清算前他把顾岭办公室里的东西都转移了。可他始终找不到这项专利的原始技术情报资料清单,比如发明说明书、附图以及实施发明创造所必须其它技术资料。
这成了他一块心病。
直到他终于遇到了陆小萍-
信息和证据链形成了完美闭环,徐国良的案件处理得很快。第三个星期的时候,陆小萍意外收到了徐灿的电话。
她来木安市了。
而陆小萍似乎对她的到来毫不意外,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见面要求。
“我是不想来木安市的。”徐灿这次的语气和上一次截然不同,她说,“可殡仪馆给我打了好多电话,催促我领走徐国良的骨灰盒。我没有办法,只能过来处理他的身后事。”
陆小萍不语。
半晌:“那都处理完了?”
徐灿说:“我知道我没脸见你。徐国良死后,我才知道原来他骗了我那么多,我也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你恨我,无论我怎么为自己辩解,你都会觉得我是帮凶。”
“难道你不是吗?”
“是,我是,”徐灿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就算我不无辜,可继业总是无辜的吧?他生下来就没有一个健全的家庭,就连见到他的亲生爸爸都成了奢望。看在他的面子上,我求你放过我们。”
陆小萍没什么语气地道:“顾岭现在天天都在养老院,地址我发你,顾继业想见他爸爸随时来。或者你们把他接到滨州去。”
“顾诗萍!”徐灿忽然扬声叫她的名字,可说完,声音又低了下去,“你走后,学校的风言风语开始包围继业,我哥的事情出来后,他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大受刺激,说什么也不肯去学校,已经旷课一个月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陆小萍只觉得好笑。
“顾诗萍,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对你的手足也怎么狠心?”徐灿终于忍不住骂道。
陆小萍面若冰霜:“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话吗?我叫你卖掉房子,同小区置换,多出的钱一半给顾继业一半给我。你不肯。我告诉你三天后就不是一半,是全部。现在,早已过了三天。”
徐灿脸色苍白如纸,忽然拍桌而起:“果然那些流言都是你传播的!你这样对一个孩子有什么好处?继业怎么对不起你了?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还债做什么?!你要惹毛我,我和你拼命!”
陆小萍也倏然起身,毫不畏惧地反唇相讥:“人在做天在看!我这样做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你要冤有头债有主,那请问你们在滨州享清福的时候,我家被人泼红油漆,闹事闹到我要退学,我和我妈在滨州辛苦打工,这些我和谁算?”
“和徐国良算去啊!和我有什么关系!”
“真的和你没关系吗?”
“你什么意思?”
“顾继业真的是你的头胎吗?”
徐灿一下慌了神,后退半步,一个没站位,跌落在沙发上。
“你说你是无辜的,我怎么相信?相不相信也不重要,反正事实是,2008年的夏天,你和我爸上床了。可为什么9月你却有了流产记录?”
“你在说什么?你简直是血口喷人!”
“顾继业生下来只有4斤多,是明显的早产儿。这一切怎么解释?唯一的解释是,在怀上顾继业之前,你有过一个小孩。是我爸的吗?”陆小萍冷笑一声,“只有你心里知道。在流掉这个小孩的时候,你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可你还是选择了做小3,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怀孕。徐灿,你和我说无辜?如果你这样就算无辜,那我和我妈算什么?”
徐灿哆嗦着手指指着陆小萍:“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我,你简直疯了!”
“对,我是疯了。我说得对不对你心里明白。反正我已经疯了,不如让你的宝贝儿子知道更多,看他愿不愿意听我这个疯子说点八卦。”
说完这些,陆小萍抬脚就走。徐灿忽然起身拦在她前面:“你究竟想要什么?!”
陆小萍转过身,一字一句地回答她:“我说过,我、要、全、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你有什么想法? 你有什么想
陆小萍走后, 徐灿如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
地砖传来冰冷的温度,店员察觉到她的异常,将她扶到沙发上, 问她怎么了。
徐灿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摆了摆手,等店员离开,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不知道陆小萍是怎么查到了14年前,她的眼前一片黑暗,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段梦魇般的日子。
2008年8月。
徐灿赤裸着身体从床上爬起来, 厚重的窗帘拉得死死的, 她不知道这是几点。
她慌张地跑下床, 听见床上有人打鼾。她回头,发现厂长顾岭裸着上身, 正在酣睡。
她的脑袋“嗡”地一声大了。
这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
她头昏脑涨,依稀回忆起昨晚是运动会的庆功宴, 厂里好多人一起吃饭,席间其乐融融,厂长顾岭过来敬酒,她的堂哥徐国良也在……
然后……然后……
然后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向床上的顾岭,心里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对顾岭接触不多, 几次开会时候见过,他风度翩翩,很受厂里女职工的青睐,徐灿对他也是有些敬畏的。
可他、可他怎么会……
这时,电话响了,是徐国良来电。她被铃声吓得一惊,条件反射地接通了电话。
徐国良说她昨晚喝得有点多, 打电话来关心一下,问她在哪儿。
她一下哭了出来。
二十分钟后,徐国良破门而入,一把将仍在熟睡的顾岭从床上拎起,二话不说就揍了两拳。
顾岭总算是醒了,可酒后的事他完全不记得,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在这个房间。徐国良不信他的话,说相识这么些年,没想到兄弟竟是禽兽!
徐灿哭泣不止,她从乡下来,没见过世面,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徐国良和她说不要怕,堂哥一定会替你做主。
很快,徐国良给她换了房子,从公司的集体宿舍搬了出去,然后给她转了十万块钱。
徐灿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徐国良给她的时候,她眼睛都直了。她当下去商场里买了一个包,可她到底没什么见识,选来选去,撑破了胆,也只买了一个1000块的包。
徐国良和她说,虽然咱们吃了亏,但是徐灿毕竟是女孩子,名节重要,这件事不宜声张。顾厂长的意思是私了,给了徐灿十万块的补偿金。
拿到钱的那一刻,徐灿几乎都忘了醒来那个清晨的眼泪,一夜值十万,简直也太值了!
她有了顾岭的电话,顾岭时不时还会给她一些零用钱。徐国良告诉她这件事要守口如瓶,在厂里也不能有任何表现。她对徐国良言听计从,在厂里和顾岭和以往一样,没有别的接触。倒是顾岭有几次路过她们的格子间,停下来问问大家工作怎么样。
有一次,顾岭正好驻足在徐灿的位子边,她忽然感到一阵恶心,当着顾岭的面跑了出去。
她怀孕了。
顾岭得知后第一时间是做掉,而徐国良告诉他是儿子,他犹豫了。
生意发达后,顾岭身边的老板朋友大多都有两个以上的小孩。他对顾诗萍很满意,但他还想要个儿子。他和陆芳华说过要小孩的事,可陆芳华已经过了40,不愿再冒风险。
他有过一些别的念头,到底没走出那一步。徐灿的出现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他竟然有了儿子。
母凭子贵,徐灿的生活和待遇一下就不一样了,她本来还犹豫是否应当这样下去,徐国良却告诉她,只要给顾岭生下儿子,不怕顾岭的心不放在她身上。他还开导徐灿,名分不重要,钱握在手里才最重要,你才尝到有钱的甜头,怎么回头就忘啦?十万块就让你开心成这样,顾岭的晴华不知道有多少个十万。
再说了,他虽然现在有妻子女儿,但是他老婆毕竟年纪大了,哪里比得上你十九岁的年华?女儿也以后也是要嫁人的,你只要守住顾岭的儿子,顾岭的重心迟早是会转移到你身上来。
徐灿逐渐信了。
徐国良的巧舌如簧固然重要,但最终让她确信的是金钱的力量。
她下班后的生活逐渐变得放纵起来,她爱上了挥金如土的日子,没事就去喝酒蹦迪。一日凌晨回家,她忽觉小腹疼痛难忍,裤子上见了血,她慌忙叫了徐国良去医院,可孩子还是走了。
徐国良气得反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那个时候她有点意识到了,她的这位堂哥目的并不纯粹,甚至是有所图谋。
她年轻冲动,直接质问他。徐国良和她打亲情牌,说徐家人丁单薄,他膝下无子,就她一个堂妹,以后她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他的一切都会给他,他怎么会害她?
徐国良千叮咛万嘱咐,说小孩流掉的事绝对不可让顾岭知道。
涉及到利益问题,徐灿质问的底气没了,她陷入了沉默。
半晌,她问,孩子没了顾总迟早会知道的。
徐国良却说,你这么年轻,迅速再怀一个,没有人会知道。
徐灿说,自打我怀孕后,顾总再没碰过我,说是为了孩子。
徐国良给了她一包粉末,让徐灿给他喝下。
她问是什么。
徐国良说,是男人的wei哥,没有毒的;多试几次,总会再怀上。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徐灿顺从地接下。
过了好几年,徐灿想起这一幕,才慢慢回过味来——最初的那个晚上,或许就是徐国良的阴谋。
可是已经晚了。
如果说第一次是她是无辜的,从她接过徐国良粉末的那一刻起,她成了同谋-
徐灿回到滨州后,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两张。
陆小萍委托律师,以“顾岭的法定代理人”身份起诉徐灿和顾继业,要求确认滨州房产系用晴华资产购买,请求法院判令返还或赔偿。
检察院因徐国良坠楼案的调查启动违法所得追缴程序,向法院申请没收滨州房产。
徐灿几乎崩溃,她知道陆小萍是来真的了,只能向陆小萍求饶。
可陆小萍已经拉黑了她-
徐国良的事情完结后,陆小萍去了上海一趟。
吴桂澜把当初的五十万,连本带利,共计八十七万,悉数还给了陆小萍。当六位数字转到陆小萍的银行账户上时,陆小萍心里本是欢喜的,可很快又被感慨覆盖,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吴桂澜拍拍她的肩,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他问起陆小萍今后的打算。
此时祁分珩不在身边,陆小萍难得露出一抹迟疑:“吴老师,如果我问得太过于鲁莽,请您不要介怀。我想知道,分珩所研究的材料,有没有可能运用到纺织产品上?”
吴桂澜微微一愣,继而笑道:“这个问题,你直接问他不更清晰吗?”
陆小萍却摇头道:“他和我聊过,他们现在的方向是机器人方向,和传统纺织业完全不是一条路。”
“非也非也,”吴桂澜微微一笑,“既然你开口问我这个问题,显然是做过一些功课的,不然不会平白无故地问起。分珩所研究的水凝胶现在确实是面向柔性链接,但是水凝胶的运用范围很广,也可以运用到特种布料上。”吴桂澜顿了顿,看出些端倪,“你是有什么想法?”
陆小萍承认:“是有些想法,不知道能不能实现。我可能还需要做更多调研。”
吴桂澜欣慰地鼓励她:“你一直都很聪明,有想法就去干。没问题的,我相信你。”
陆小萍终于笑了笑。
在吴桂澜看来,她还是和学生时代一样,被老师夸奖就会露出羞涩的笑容-
回木安市的车上,祁分珩问陆小萍方才和吴老师在聊什么,似乎两人都很开心。
陆小萍只说聊起往事。
祁分珩没当回事,没有追问-
陆小萍恢复工作后,仍是在灵犀科技做司机。她和祁分珩在一起的消息没有公开,只有杨宗明和夏颖颖知道。张涛也知道了这件事,郁闷了好几天。他以为陆小萍很快就会搬离甜水巷,可陆小萍没有动静,倒是很让他意外。
徐国良的事慢慢传到了晴华职工的耳朵里,警方联系过刘军、陈志明和蔡芳,他们对当年之事做出了印证。陆小萍请三人吃了顿饭,饭桌上她恭恭敬敬地向三人鞠了一躬,向他们表示感谢。
陆小萍是最穷的一个人,但她执意要请客,倒弄得余下三人有些不好意思。
饭桌上,陆小萍向陈志明和蔡芳询问起生意上的事情。
陈志明现在的公司主营出口欧洲和日本的棉麻类面料,年营业额稳定在三千万元上下。
“欧洲现在对棉麻类的产品还算欢迎,但是在对环保、抗菌、温控这些指标卡得很死,普通面料利润越来越薄。我们去年接了一个单子,要求面料能自动调节湿度,找了一圈国内供应商,没人能做,最后单子黄了。”
蔡芳接话道:“我这边也是。做特种纤维这些年,客户越来越挑。以前讲手感、讲颜色,现在讲功能——防紫外线、吸湿排汗、抗菌防臭。有一家做户外品牌的客户跟我抱怨,说市面上的功能性面料就那么几种,大家都一样,拼到最后拼价格,没意思。”
陆小萍安静地听着,末了,她放下筷子,“陈叔叔,蔡阿姨,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种材料,能吸水但不渗水,能透气但不透风,能贴合皮肤但不闷汗,甚至还具备一些人工智能的功能——这种面料,你们客户会感兴趣吗?会有市场吗?”
“当然有市场,只是这样的产品,现在有吗?”陈志明立刻问道。
蔡芳却倒:“你说的这种材料,有是有,但成本太高,工艺太复杂,很难量产。很多时候都用于军工,不会市场化的。小萍,你怎么问起这事儿?”
陆小萍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了过去。
“这是水凝胶,不是涂在布上的涂层,是材料本身。它能吸水、能透气、生物相容性好。目前产品主要在机器人的柔性连接上运用,但是它本身可导电、可控制温度、硬度和湿度,就像一层电子皮肤,我是想——如果有企业或者市场,愿意用它做纺织面料?”
陈志明和蔡芳翻阅文件,刘军也凑了个脑袋过来看。这几页资料正是祁分珩参加创业大赛时候的路演文件。
刘军若有所思地问道:“这是哪家公司?”
陆小萍也没想着瞒这三人:“这是祁分珩现在研究的产品。祁分珩是当年厂里职工祁勇的儿子,我目前是在他公司开车。”
三人互相交换了眼神。
陈志明问:“小萍,你有什么想法?”
陆小萍道:“传统的纺织行业已经没落了,但新兴科技可以给它赋予新的生命。陈叔叔和蔡阿姨还在行业内,熟悉市场动向和上下供应链,我想让你们帮我找一个机会——把水凝胶和现有的纺织基材结合起来,做成功能性面料,然后拿给你们的客户看。我不需要量产,不需要大订单,只需要一个反馈——他们要不要,值不值得做。”
“这件事你和祁分珩商量过吗?我看这文件上的方向,没有提到面料。”蔡芳说道。
“还没有,”陆小萍诚实回答,“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这样的市场存在,我得跟您二位确认。如果有,可以找个机会,我叫上祁分珩,我们一起研讨。”
陈志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样布的成本谁出?国外的客户都会先看样。”
陆小萍很有底气地说:“我出。我还有一些钱,不多,但是应该够打样了。”
“小萍,我给你介绍一个人。”蔡芳说道,“香港有一家做医用敷料的公司,老板姓方,以前跟我合作过。他们最近在找一种新型吸水材料,用在高端伤口敷料上。这用医用材料要求对人体体温有感应,需要有电信号传导,就像你口中所说的水凝胶的产品特性。目前他们的进货渠道很贵,是通过关系向特供商拿货。如果你的产品能通过他的测试,他可能会下一批试单。”
陆小萍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回音。
“不过,”蔡芳补了一句,“他要求很严,测试通不过,什么都不用谈。”
陆小萍举起酒杯:“谢谢您,蔡阿姨。也谢谢陈叔叔、刘叔叔。”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又问道:“陈叔叔、蔡阿姨,我可以请你们做我的顾问吗?不是白做的,我愿意付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100万,这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100万,
陈志明和蔡芳拒绝了陆小萍的咨询费。
席间这三人也算是看着小萍长大的, 当年受过顾岭和陆芳华不少恩惠,现在小萍需要帮助,他们自然是能帮尽帮。
生意上的事聊到尾音, 他们问起陆小萍生活。徐灿和顾继业的事情虽然他们知道,但不太好提起,只问了顾岭的安排。他们来之前有过商量,如果顾岭还留在木安市,而陆小萍不知如何面对, 他们愿意承担顾岭在养老院的费用。
陆小萍想去看就去看, 不想看, 顾岭的生活也不至于没着落。
面对这样的安排, 陆小萍感到意外,她确实没想到这三位早已和晴华没关系的老人还如此念及当年情谊, 再一想到徐国良,两相对比, 心中恨意被这人间真情融化,只剩唏嘘和感动。
她拒绝了这番好意。她承认她不想面对顾岭,她曾经很爱她的爸爸,现在她不知道怎么继续爱他。或许这就是亲情,让人的爱和恨都无法彻底。她作为他的女儿, 不能逃避法律上规定的赡养义务,她还是会将顾岭放在养老院,这部分钱由她来承担。
吴桂澜还给了她一大笔钱,够用。
现阶段对于顾岭,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后面会怎么样?她也不知道。
在她人生的前半段,她衣食无忧,沐爱而生;可没想到现在, 斗转星移,六亲缘浅。
不过经历了这么多,她好像心也变得很冷,对于这些没了执念-
年后灵犀科技办公室的搬迁提上日程。
灵犀科技的办公室合约到期,要搬到晴华旧址。之前的晴华厂房办公室已经被改造出来,空了一个春节,夏颖颖请了人去测了甲醛,安全可以入住;但他们实验室的搬迁没那么容易,晴华的中试车间还未改造出来,所以还得暂时留在通乐科技园。
这样一来,祁分珩上班需要两边跑,陆小萍的出车也变得比以往频繁。
不过这频繁之中,她见着杨宗明的时候少了。
好像从春节之后,她和杨宗明的碰面就少了。
这其中的原因也不用问得太明白。大家都是成年人,懂的都懂。若是三人碰到,倒也客客气气,一如往常。就算是只有陆小萍和杨宗明两个人,他们的聊天也很正常。
当然祁分珩也尽量不会让他们单独相处。
祁分珩说杨宗明年后在对接南方市场,出差比前面多了些。周末他还报了一个上海的MBA班,周末要上课,很忙。
陆小萍听闻,只是点点头。
她觉得晴华的事情水落石出后,不光是她,灵犀科技、祁分珩、甚至杨宗明,都有了新的开始。
她想起除夕那夜在烟霞寺抽的签,签文和八年前竟然一模一样:
不思旧姻,求尔新君。
怎么会和当年一模一样呢?她当下便怔在原地。
但年她问的是感情,问和祁分珩能不能有善因善果。
可八年后她问是人生,她问晴华到底有什么秘密,签文依旧告诉她:不思旧姻,求尔新君。
她不懂这八个字对于晴华这桩旧事有什么暗示,而如今她似乎有些懂了。
命运的安排果真诡谲,让你丢掉的金缕衣变成了上行时候脚下的砖石-
蔡芳那边很快有了回音。
她和小萍通了电话,告诉她方总现在还没有找到特别趁手的布料,对供应商持非常开放的态度,希望能尽快把样布寄过去看看。
这个是好消息。样布这个东西她也熟悉,她问蔡芳有没有能做“涂布”或者“复合”材料的小型加工厂,蔡芳立刻给她推荐了两个,还说可以带她去实地看看-
下午祁分珩没有外出,开了一个下午的视频会议,晚上又去了一个应酬。十点多散场,祁分珩出来,瞧见陆小萍的车等在外面。
他忽然想起中午之后就没见到她,下午走前,她的位置也是空的。
她去干嘛了?
上了车,随口问了句。
陆小萍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祁分珩察觉到气氛不对:“怎么了?”他顿了顿,“你下午去看你爸爸了?”
他想到这种可能。
陆小萍却从后视镜里反复瞧着他,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怎么了?”祁分珩又问。
陆小萍莫名其妙问出一句:“你今天喝得多不多?”
祁分珩揉揉太阳穴:“还好吧。”又自觉说道,“我现在胃好多了,一般不会犯病。”
陆小萍听闻这话,心里像是踏实些,才说:“分珩,我有件事想和你聊聊。”
她的语气忽然很正经,祁分珩心头一跳,转头看她:“什么事?”
“你们的那个水凝胶,有没有可能做特种材料?”
“当然有可能,这本来就是它的特性之一,但我们现在还没有业务能力发展这一块。”
“如果现在有这样的机会呢?”
“你什么意思?”祁分珩有点回过味儿来。
陆小萍抿了抿唇,说道:“蔡芳阿姨,你还记得吗?以前晴华的人事主管,给我推荐了香港的康愈医疗公司,他们现在专攻一款有智能感应功能的电子皮肤,目前已经用在了医用伤口辅料,可以实时监测伤口pH值、渗液量、感染风险;中期他们要做智能服装,比如监测运动员的心率和肌肉疲劳、监测老人的呼吸和心率等等;远期他们会做成真正的电子皮肤,比如贴在人的假肢表面,接入脑机接口,让人真正感受到触感……但是目前布料的供应商是一家通过了欧盟CE认证的海外企业,价格高昂、供货周期长。方总一直在找本土替代供应商……”
“小萍,”祁分珩忽然打断她,“小萍,先别说了。”他指了指右前方,“路边停一下。”
陆小萍不明所以,但也打灯靠边停下。
祁分珩解了安全带,转过头来,眉眼如星:“你是说,你想和我做生意?”
陆小萍眨眨眼:“大概……是这个意思。”
祁分珩心头忽然涌起莫大的喜悦,他也不知为何他竟然如此欣喜。在他听到陆小萍说到“智能感应功能的电子皮肤”时,他大概猜到了。那个时候喜悦的火花就碰出来了,并且随着她的讲述火苗变成了火焰,越来越大,让他胸膛发热。
他担心她开车谈事会分心,所以他打断她,让她边上停下。
他又看了她好久,看到陆小萍察觉到她的反常:“怎么了?”
他强行克制住,努力地保持冷静,装得十分自然:“好啊,欢迎啊。”
可说完他还是泄露了一点笑,他真的忍不住要笑。
“你笑什么?我认真的。”
“我之前就问过你,你说你要做司机,今天又和我谈生意。”他故意说。
陆小萍却不接这茬,问:“到底行不行?”
“行,非常行。”他也认真起来,“所以我才叫你路边停车,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陆小萍也笑了笑:“蔡阿姨今天下午带我去了两个代工厂,我需要你的水凝胶样品,去做样品的面料。如果样品能通过测试,后面才有可能下单。这种合作我不知道要怎么操作,你比我有经验,我向你请教。”
祁分珩想了想:“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好。”
“你打算怎么做样品?做多少样品?”
“下午的两家涂布复合的小厂都可以做,样品三平方米就够,开机费虽然贵一点,但我知道这是正常的,我可以接受。工厂需要我告诉他们涂布的厚度是多少,这点我不知道,得回来问你。”
祁分珩一时没说话。
这个停顿让陆小萍似乎明白了什么,一码归一码:“这是你们的商业机密对吧,是不是不能随便地告诉我?”
祁分珩说:“如果是别人,确实我不会告诉她;但是你问,”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贿赂一下我。”
陆小萍笑起来:“祁分珩,你就是这样和别人谈生意的?”
祁分珩闭眼不说话,只点了点自己脸颊。
陆小萍嗔他一句,凑过去亲了下。
亲完发现,祁分珩嘴边挂着得逞的笑。
她恍然大悟:“这根本不是你们的商业机密。”
她作势要打他,他抓住她的手,正经回复道:“100-300微米之间。太厚了不透气,太薄了导电性不够。你先做200微米的,送测看效果。”
陆小萍挣脱他,他又问:“你们打算用什么布?”
下午她们对比了无纺布、尼龙薄织物、蚕丝蛋白基布、水刺无纺布,在蔡芳的建议下,最后选定了医用级无纺布,厚度在0.2-0.3mm左右。
她说:“我们打算用医用级无纺布,蚕丝蛋白基布其实生物相容性最好,但价格较高。我带了一些样布回来,在后座上。”
祁分珩回头看了眼,后面有个大袋子,想必是陆小萍带回来的布料。他点点头:“确实要考虑生物相容性,这两个布料都可以尝试,别的布也可以实验,算综合成本。样品的钱你出还是对方出?”
“当然是我出。正好吴老师给了我一大笔。”
“那皮肤接触类的送检呢?”
说到这个,陆小萍露出了一点为难之色:“这个下午谈到,确实还未解决。我只能说不要求灵犀或者是代工厂提供任何医疗级认证证明。最终产品的检测和认证,由我自己来做。”
“你怎么做?”
“……这个,还没想到,后面再说。”她诚实地撒娇,“或者,你有办法?”
祁分珩听出她的语气,顺着杆子往上爬,不说话,又指了指另外一边脸颊。
陆小萍心领神会,心甘情愿地贴上去,猛猛啄了一口,发出响亮的一声。
离开后,还贴心地给祁分珩擦了擦脸上的口水。
祁分珩强压嘴角的笑,说道:“我可以给你一批样品,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
“第一,你不能把水凝胶样品交给第三方实验室做逆向分析。如果有送检需求,走我的渠道。”
“可以。”
“第二,如果测试通过,客户下单,你不能以灵犀科技的名义去签合同。你有自己的公司注册吗?”
“还没有。你有建议吗?”
“你有想法吗?”
“我想先听听眼前这位前辈的建议。你不会害我的,对吧?”
祁分珩思索片刻:“你打算用多少钱?”
陆小萍说:“我现在手里有100万。”
“100万?”这个数字让祁分珩意外。
“吴老师给了我87万,我上一周把股票抛了些,凑齐了100万。”
祁分珩思索了片刻:“小萍,虽然我不会害你,但做生意,你不能这样轻易地透露自己的全部底牌。”
陆小萍搭上他的肩膀,这次直接在他的嘴唇上啵了一下:“谨记前辈教导。但你也是我的底牌。”
这句话让祁分珩十分受用。面上不动声色,心头美得冒泡。
祁分珩又说:“100万,这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你有选择权:你可以入股灵犀科技,让我为你打工;或者,你自己注册公司,和我合作。”
陆小萍眯了眯眼睛:“这影响明天你给我水凝胶的样本吗?可以让我想想吗?”
“样本我们签一个合同就可以,你现在没有公司,让蔡芳来,这不会对她的公司有影响,这是一种常规的商业操作。第二个问题——当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我就站在这废墟上,立给你看。 我就站在这
事情推进得很快。蔡芳第二天就来和灵犀公司签署了协议, 第三天,祁分珩带着样品亲自和陆小萍去了一趟合作工厂。有了祁分珩这个专业人士坐镇,对接厂家的过程也简单很多。样品约定一个星期后可以看样。
在回程的路上, 陆小萍依旧充当司机的角色,给祁分珩开车。前方有车发生追尾,道路一时十分拥堵。好在事情已经结束,晚上祁分珩也没有应酬,他们并不赶时间。
等待的时候, 陆小萍不禁从后视镜里打量祁分珩。
祁分珩本是低头在回信息, 似乎察觉到有重量落到他头上, 一抬头, 不期然撞进陆小萍的眼睛里。
“怎么了?”他不由问。
陆小萍只是笑笑。
祁分珩有点回过味来:“又被我迷到了吗?”
陆小萍笑出声:“你怎么现在越来越自信了?”
“不好吗?”
“好好好。”陆小萍只好答。
祁分珩回完手里的消息,抬起头, 从镜子里端详陆小萍。
陆小萍说:“你又怎么了?”
祁分珩也只是笑。
“也被我迷到了?”陆小萍故意问。
祁分珩却点头:“是的。你越来越迷人。”
陆小萍戳他一下:“你越来越油嘴滑舌。”
“我在想,”祁分珩说, “如果有天你不做我们公司的司机了,怎么办。”
陆小萍说:“你在说我要走?我又没说。”
“这不需要我说,如果这个材料送样成功,你要跑的事情多了,不可能还这样给灵犀开车。”
陆小萍歪头道:“你之前不是劝我换工作吗?说我不能一直做司机。”
“当时是这样的, 可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我习惯了你坐我旁边。”
陆小萍笑起来:“你看你,你这个人可真难将就。”
祁分珩忽然低头握住陆小萍的手,没有任何铺垫地问:“小萍,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陆小萍愣了愣:“什么?”
祁分珩说:“你现在还要住在甜水巷吗?”
“不然呢?”
春节后,祁分珩和陆小萍提过好几次,让她退了甜水巷的租房, 住到他家里去,这样还能省一笔钱。陆小萍都拒绝了,她说张涛那里的钱是已经交了,退租也不可能退钱。祁分珩给了她家里钥匙,她不排斥和他有亲密的关系,但从不在他家里留宿,坚持自己住要方便一些。
祁分珩没法强求她,只能接受这个安排。
陆小萍以为他还是要说让她搬过去的事,没想到祁分珩说的却是:“你现在手里有100万,没想过改善现有的生活?”
陆小萍又是愣了愣,仿佛被人提醒一般,才说:“还真没。分珩,”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对我现在的生活很满足,我没有那么那么大的物质欲望,以前家里条件好的时候,好东西也差不多都见过了,那天拿到吴老师转给我的钱,我还真花了一点时间消化。我想这么大一笔钱我用它做什么好?买房?这些钱好像少了点,我得背贷款;生活?那这也太多了,我自己每个月的生活2000块就够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有这个特种布的念头吗?”
“什么时候?”
“听你路演的那天。你那天路演是直播的,我看完了你的全程,虽然一知半解,但是就生出这么个念头——你的水凝胶有这么多奇妙的功能,是不是可以和纺织结合?我上网查了下,得到了证实。但是那个时候晴华的事情还没有了结,我什么都没有,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能力来做这件事——大学肄业后,我做过最大的生意是做美甲店的老板,手下管理过一个员工。我没有什么经商的经验、也没有什么管理经验、更不懂高科技的技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这件事,所以春节时候,你问我是不是还要做司机,我只能回答你:是的。”
“那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祁分珩问。
“钱。从那87万转账实打实地到了我的账户上开始。那天我数了数银行卡上的数字,顿悟了一件事:这些钱其实是上天送给我的。在我八年前送走那五十万的时候,这些钱和我就没关系了,它就不属于我了。我也没想过它会回来。现在来的这笔钱,是额外多出来的,它是一个礼物,是这八年我没有放弃自己、依旧好好生活的奖学金。有了这笔钱我有了勇气,既然是凭空多出来的,那么就试一试,就算是失败了,也不会对我的生活有太多损失。”
祁分珩听闻此言,只定定看着陆小萍。
陆小萍问他:“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
祁分珩回过神,说道:“没有,你说得很好。”顿了顿,又问,“那你想好了吗?是要入股灵犀科技,还是要自己注册公司?”
陆小萍这两日确实认真考虑了这件事,她也咨询过蔡芳和陈志明,她此刻仍是没主动给答案,问祁分珩:“你觉得呢?”
祁分珩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前面那辆追尾的车已经被拖走了,路在慢慢疏解,车子开始往前挪。他等了几秒,像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开口。
“如果从公司角度说,”他终于说,“我希望你入股。灵犀现在缺现金流,你那100万进来对于我们当然是好事,而实话说,对于我们这样的初创公司,股票不值钱,它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大饼。而且你手上那家香港客户,如果测试过了,就是灵犀第一个工业订单——这比我跑一百场路演都有用。你是投资人,也是渠道,公司需要你。”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但如果是你问我——”他侧过头,看着她,“我建议你自己注册公司。和灵犀保持合作关系就行。”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注册公司,你签你自己的合同,你收你自己的钱,你亏你自己担,你盈你自己拿。这样简单的模式更适合你。”
陆小萍手握着方向盘,回看他一眼:“分珩,你和我说过,在商场上,不要轻易透露自己的底牌。”
祁分珩说:“我也是想了很久才和你说这番话,不是‘轻易’。”
陆小萍笑了笑。
祁分珩又补了一句,语气放轻了一些:“入股灵犀,你亏了钱,我不会不管;注册公司,你亏了钱,我就不会管了。”他好像故意这样说。
陆小萍静了静,说:“我咨询过蔡阿姨和陈叔叔,他们也是这样建议我的——让我自己注册公司。”
“你呢?你究竟怎么想?”祁分珩盯着她看。
陆小萍也没有回避,直接说:“我想,新公司的名字叫‘芳华’。”
这是陆小萍妈妈的名字。
祁分珩一顿,继而笑起来:“好名字。”
陆小萍和他都是聪明人,她心里有了答案,他就不问了。
陆小萍又说:“分珩,我记得你当时路演的时候,说晴华会做成一个平台模式。”
祁分珩闻言便笑起来,似乎知道陆小萍想说什么。他想她真是聪明,可能有些东西就是刻在基因里的,她迟早会是一个商业奇才。
他颔首道:“是的,晴华这边的空置厂房还可以开发成创业平台。路演的策划案里有写,年后也是要和园区这边重要推进的方向。”
陆小萍问:“那我能注册在晴华这个地址吗?”
祁分珩想说“当然可以”,可这四个字到嘴边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对于陆小萍具有非凡的意义。
旧的晴华破产了,旧厂上孕育起来了新的“芳华”。
“芳华”是美好的寓意,又是陆小萍妈妈的名字。
他读懂这其中的微妙。
他曾经一度以为,灵犀科技建立在晴华纺织厂的旧址上已经有了某种宿命和报应的味道,没想到命运的安排远不止于此,或许它还等着回答一个问题——
“继业”这两个字,究竟该怎么写?
陆小萍不说,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有放,就这样细雨润如丝地完成了这个蜕变和复仇。
我就站在这废墟上,立给你看。
但他觉得陆小萍并不是那种需要为了证明什么的人,她做这些,发心只会是因为自己。
祁分珩看着陆小萍的眼神又深了一分。
陆小萍也不惧他的直视,只抿唇微笑重复道:“可以吗?”
祁分珩微微点头:“当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
久违的18:18分更新。
第108章 这个春天来得很快。 这个春天来
这个春天来得很快。
木安市一般都有倒春寒, 今年的倒春寒没有来几天,路边的树桠便开始发绿芽了。先是柳树,再是梧桐, 然后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也跟着抽出细碎的嫩叶,颜色从鹅黄到浅绿,气温也回暖了。
晴华还在改造的一边被围了起来,沿着白色的围墙中了一溜绿化带,春天也发出嫩绿的生机颜色。现在的旧城改造做得很好, 都是绿色施工。园区里的路铺好了, 投入使用的和还在改建的各占一方, 互不干扰。
祁分珩提出的将晴华做成一个创业运营平台的概念, 开春后陆续有公司入驻。政府的各项运营也给力地跟上,整个园区呈现一片勃勃生机。
这当然包括了陆小萍注册的“芳华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
祁分珩说得没错, 陆小萍成立自己的公司之后,不再有时间、也不再合适做他们的司机。蔡芳给她介绍了一个兼职财务, 每个月帮她来理一下账。其他的,目前她一个人也够了。陆小萍的把自己那辆比亚迪再续租了半年,现在自己当老板、自己开车。祁分珩那边没了司机,他索性也在陆小萍租车的平台租了一辆电车,他、杨宗明、夏颖颖三人轮流开。
如果有应酬, 晚上要喝酒,陆小萍乐于做司机。
之前晴华的办公室焕然一新,陆小萍入驻的时候,险些无法将它和记忆中的建筑联系起来:墙的外皮翻新了,虽然保留了红砖,但砖缝里嵌着的旧灰泥没有全部铲掉,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摊开的地层剖面, 反而衬托出历史的痕迹。
窗户换过了,原来窄小的木窗框换成了大面积的铝合金落地窗,窗框是深灰色的,窄窄地嵌在红砖墙里,光线慷慨地涌进来。
室内的地面也变成浅灰色的水磨石,泛着细碎的石英光泽。头顶去掉了剥落的吊顶,露出本来高高的层高,管线刷了统一的深灰色涂料,和白色的LED灯带交织在一起,现代又简约。
每一层的办公空间统一装修了,用轻钢龙骨和磨砂玻璃做了隔断,走廊尽头有一面墙没有拆,里面是共享会议室,外面保留了原来车间里的旧黑板,黑板上可用粉笔记录会议室使用情况。
再往上,四层和五层是两层共享实验室。五层的顶楼加建了半个露台,上面架着绿藤和灯泡,引入了一个网红咖啡店。休闲的时候,不少人会在露台处喝咖啡。
灵犀科技在三楼,占用了2/3层。相比之下,陆小萍的办公室就很迷你了,她在二楼选了个靠南的独立隔间——仅此而已,一间足够。
安置完毕后,陈志明、蔡芳和刘军都来参观过。这也是阔别八年后,他们第一次回到晴华这片旧地。
新的东西势必会覆盖老的东西。晴华这边的创业园区一片欣欣向荣,围墙之隔的那两栋扯皮的职工宿舍和宾馆也有了冰化水解的迹象。刘军把陆小萍拉进了一个晴华核心旧职工的群,她发现祁分珩也早早入群。她不知道祁分珩暗中做了些什么工作,听刘军说,现在职工代表在和政府谈,愿意搁置问题共同开发——园区产业的入驻带来了人流,有一种方案是职工将住房统一交付政府管理,出租的收益双方分成。
祁分珩既是园区现有的运营负责人,也是曾经晴华的职工后代,他从中斡旋,十分合适。
刘军问陆小萍什么想法,有没有意向参与进来。
陆小萍想,祁分珩真的很聪明,一点一点竟然就把这么个死气沉沉、纠纷不断的园区盘活了。但她不想再参与晴华过去的事,婉言拒绝了刘军的邀请。
他们倒也没勉强-
样品这边的推荐也很顺利。
一周后,样品寄到香港,很快方总就有了回复。样品初步满足他们的要求,但是还有很多问题,另外,他们表示对大陆这个初创的水凝胶公司很感兴趣,想来实地参访一下。那时祁分珩正好在滨州出差,和香港只隔一个海湾,于是双方商定,让陆小萍带着祁分珩,先来香港看看。
陆小萍以前到香港玩儿过,打卡过游人景点,在红磡体育场追过演唱会。这一次来是谈生意,和以往大不相同。过了海关,她拖着一个登机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打印好的技术资料和几块样布的备用样品,转几道地铁,抵达祁分珩帮她预定的尖沙咀的一家酒店。
香港的酒店一如既往的小,同样的价格在木安市可以住豪华商务大标间。陆小萍放下行李后,走到窗边,撑着手掌往外看,可从巴掌大的竖向楼缝中眺望到碧色大海。
或许这就是这间房贵的地方。
她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把明天要讲的内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她看的过程免不了频频看向手机,终于在下午5点10分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祁分珩的消息:“我到了,开门。”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顷刻,有人敲门。她跑过去开门,祁分珩站在走廊里,身上还穿着从滨州过来的那件深灰色薄外套,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你说要加全料的。”他把奶茶递给她。
陆小萍接过来,温热的,笑嘻嘻地对他说:“谢谢。”
最近她迷上了奶茶,她以前很少喝的,大部分原因是舍不得。现在她富裕一点了,至少奶茶自由了,她爱上了奶茶,而且是珍珠糯米小丸子加全料的那种,喝起来都不像奶茶,像是奶粥。
祁分珩也给自己点了一杯,加冰的茉莉奶白。
祁分珩抬眼便见着陆小萍的笔记本,问她在看什么,陆小萍说是看看明天的资料。
祁分珩知她有些紧张,说不用担心,明天他是她的助理小祁。
陆小萍笑。
助理小祁又说,到饭点了,先不忙了,先去吃饭-
祁分珩带陆小萍去了一家尖沙咀一条不起眼的三十年老店。店铺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卖干货的铺子中间,门面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招牌很旧,白底红字,写着“荣记粉面”四个字,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三十年老店”。
“很好吃吗?”陆小萍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快要掉下来的招牌。
“很香的,你闻闻这牛腩的味儿。”祁分珩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走,“相信我。”
陆小萍当然相信他。她端详着眼前认真点餐的男人,听他轻车熟路地说点了一碗牛腩捞面、一碗云吞面、一份菜心、两杯冻柠茶。
味道确实好吃,两人将食物一扫而光。饭后祁分珩提议散步,于是他们去了维多利亚港。
这个地方她来过,顾岭出差时候带她来过,他说让她多见见世面,以后不至于被别人骗。那时候觉得他啰嗦,现在想想,他确实带陆小萍见过很多地方的世面。
晚风拂起陆小萍的发丝,对面的高楼大厦依旧灯火通明。
两人站在护栏边听了会儿轮渡的声音,祁分珩忽然问:“小萍,你带稍微正式一点的衣服了吗?”
陆小萍点头道:“带了正装,你放心吧。”
祁分珩的提醒不无道理,陆小萍的衣服多是运动休闲款,没有偏商务的衣服。他想如果她没带,今晚还可以去买。
陆小萍说:“来之前我就在网上买了。”
祁分珩说:“我好像还没见过你穿正装。”
陆小萍沉思一会儿:“是的,在大学里面我也没有穿过这些,学生时代用不上。”
祁分珩却默默期待起来。这样的陆小萍不在他的认识里,他想象不出来。
于是他说道:“要不先回了,早睡早起,明天好见方总。”
陆小萍未作他想,点头和祁分珩返回酒店。进了门,祁分珩果然见着衣柜里挂着衬衣和西装裙,下面还放着一双黑色的商务乐福鞋。
陆小萍转身见他盯着衣柜,不由问道:“怎么了,这身不行?”
祁分珩抱怀思忖片刻:“没见你穿过,不好评论。”
陆小萍当真了一秒,随后便看透他的心思,白他一眼,低头从行李箱里扔给他一条毛巾:“你先去洗漱了。”
祁分珩不听指挥,反而过来说:“我可不可以提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能不能做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看你穿正装的人?”
陆小萍一听便笑出声,她拍打他:“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癖好?”
祁分珩却不管,搂着她的腰说:“你就说行不行,今晚穿给我看。”
陆小萍笑骂:“你神经啊,早点洗漱睡觉。”
祁分珩不松手。
陆小萍还是骂他:“你是不是有毛病。”
祁分珩低头赖在她肩头:“对啊,唯一的解药就是你。”
陆小萍被他弄得有点无奈,只好答应:“你先去洗漱。”
祁分珩秒懂她的下半句,立刻领了毛巾进浴室,飞快地冲凉,出来看见陆小萍果然换了一身商务正装,坐在桌前看资料。
台灯是暖黄色的。白色的衬衣在她的领口处折了一道浅浅的边,露出颈侧一小片皮肤,泛着温润的的光。裙身起到好处地收了腰,从腰际往下,是两道曼妙的曲线。
很合适她。祁分珩想。
像她生来就应该穿着这样的衣服坐在这样的灯光下,而不是坐在驾驶座上、裹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卫衣。
他走过去,陆小萍刚好抬起头。
她站起身,说:“好啦,看完啦?”她迈步经过他,他兜手一把揽住她的腰,不由说道:“很适合你。”
陆小萍道:“我当然知道。”
祁分珩又问:“明天天气冷,有外套吗?”
陆小萍奇道:“我看过天气预报,明天晴天,不降温。”
祁分珩头上滴下来的水落到陆小萍脸上:“我可不可以再提一个要求。”
“什么?”
“做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看你穿这身的人。”
陆小萍听懂他的话,笑着推他:“你神经,我这身很正常。”
是很正常,就是很普通的衬衣西裙,一点没有出挑或者出格。
不正常的是祁分珩。
他不再说话,捧着陆小萍的脸就吻了下来。一双手也不老实,陆小萍忙道:“别别别……衣服!衣服……皱了……”
祁分珩似乎回了一点清醒,给出建议:“那就脱了。”
陆小萍又说:“明天还有正事,你……”
祁分珩看了眼时间,缱绻道:“我知道,还早。”
陆小萍还想推他,可手搭上他硬邦邦的胸膛,力气也变得软绵绵的。他们也好几天没见了,她也想他。
这天晚上他们很克制。这是他们头一次一起出差,也是他们确认关系后第一次在外面的酒店做。在木安市,陆小萍住的地方不方便,她只会去祁分珩的家里。酒店不比家里自在,可偏也多了一些刺激。
此刻昏暗的灯光中,陆小萍忽然她想起他们的学生时代,那些好多个黄埔江边的高档酒店撒野的日夜。她见过黄昏的江水波光粼粼,也见过清晨的江水薄雾弥漫。
那些疯狂又荒唐的日子好像回来了,好像又沉淀了,随着黄浦江入海南下,事隔经年,汇入今晚的黑色的维多利亚港。
结束后,陆小萍靠在祁分珩的胸膛,两人听着彼此余后的喘息。
她想说点什么。她感觉祁分珩也想说点什么。
可两人只是这样静静地依偎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小萍抬起头,轻轻吻了一下祁分珩。
祁分珩低声问她:“累吗?”
陆小萍答:“有点。”
祁分珩说:“睡吧。”
他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下。
陆小萍点点头,如温顺的小猫,蜷回他的怀抱,安稳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啦。
第109章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第二天, 本来晴好的天气居然降了温,陆小萍出门的时候套了一件风衣。
穿鞋的时候,她余光瞄见祁分珩嘴角有微妙的笑。而等她穿好鞋起身, 祁分珩的目光移走,面色正常,低头给自己穿鞋。
陆小萍心想:男人至死都幼稚。
方总的公司在香港科学园,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前台后面的墙上嵌着公司名字,银灰色的金属字, 在顶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前台坐着一位年轻女士, 看到他们进来, 站起来问了预约姓名, 然后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客气:“方总, 陆小姐和祁先生到了。”
他们被带进一间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一个身材清瘦、穿着深蓝色衬衫的男人走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鬓角微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茶,放在桌上才伸手:“陆总, 久等了。我是康愈的方耀。”
方耀的开场白很简单:“你们的样品我看了,导电率的数据不错。走吧,我先带你们看看我们做的东西。”
他带他们穿过走廊,停在展示柜前面,里面放着不同型号的医用敷料和传感器样品,从最初的透明贴片到带电极的柔性电路,贴了若干标签。
“这是我们现在的主要产品线, 围绕伤口护理和术后监测做的。”他指了指一款边缘带电极的贴片,“这个我们做了两年,出口到欧洲,去年拿了CE认证。核心材料一直是从海外进口,成本不便宜,而且周期长。不瞒你们说,找本土替代供应商,是今年我们的重点。”
陆小萍低头看了一会儿样品,然后抬头问:“你们现在用的材料,主要瓶颈在哪里?”
“厚度和导电率的均衡问题。”方耀说,“导电率好的材料,要么太硬,要么不透气,贴久了皮肤受不了。你们的水凝胶在这两点上平衡得还可以。但最终能不能用,得看你们能不能稳定供货。”
“实不相瞒,”陆小萍说,“我们现在是小批量,但工艺基本已经固定,水凝胶这边的研究很成熟,这点您可以放心。”
说罢她回头看了眼祁分珩。祁分珩以沉着坚定的目光给以回应,两人微微相视微微一笑。
方耀注意到两人的目光,问道:“这位便是祁分珩祁总吧?”
陆小萍微微诧异。
来的时候,她只介绍祁分珩是他们的技术总顾问,并没说别的。
方耀笑道:“我在你们的资料上看到灵犀科技,便去查了下这个公司的信息,也就查到了公司的创始人祁分珩。说起来,我们还算半个校友,”方耀向祁分珩伸出手,“我在NUS进修过半年,和同学打听过你,认识你的人都对你交相称赞。”
祁分珩宠辱不惊地回握他的手:“那还真是有缘,没想到方总是我学长。不过今天我的身份是芳华材料的技术顾问,主要还是陪着芳华的陆总来的。”
他微笑地看回陆小萍。
方耀道:“你和陆总都好年轻,现在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他又笑道,“陆总是怎么找到祁总这样的技术大拿做技术顾问的?”
这个问题实则是在问陆小萍和祁分珩的关系,陆小萍还没想好,祁分珩已经温煦地先开口道:“芳华材料公司成立时间不长,但陆总家里一直是做纺织的,曾经也是木安市最大的纺织厂。灵犀科技虽然一直深耕创新材料,但在资源和人脉方面,我们还要多仰仗陆总。”
他言辞得体谦虚,表情认真,目光落在陆小萍身上,是藏不住的欣赏。
方耀见状,便不再追问,笑着将他们引入会议室座谈-
一切都很顺利,会议末尾,方耀约定了下周去木安市参访的事宜。
方耀是蔡芳引荐的,陆小萍对蔡芳固然很是信任,但自己实地来看一趟,到底还是更为有数。
方耀送他们到电梯口,和他们一一握了手,说:“下周见。”-
陆小萍和祁分珩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后,陆小萍一直从轿厢镜子里看祁分珩。
祁分珩从镜中回望她:“怎么了?”
陆小萍只是笑了笑,可眼眸中的感激溢于言表。
她瞧着他的模样,似有感触地道:“分珩,我以前很难想象你的工作和生活。我不知道你经常出差跑来跑去、开会开来开去,到底在干什么。虽然我对这个模式并不陌生——在我成长的后半段,我爸就是这样。”
“那么现在呢?”祁分珩感觉她话未说完。
“现在……”陆小萍想了想,“我好像无需再想象。”
不用再想象别人的生活,因为她自己已有足够要想的。
也无需再想象别人的生活,或许她以后就会是这样的常态。
走出办公楼,外面出了太阳,海面映入眼帘。陆小萍在眉上搭了个檐,心觉十分畅快,便说道:“今天很顺利,想吃点什么?我请你吃顿好的。”
她转过身,却见祁分珩从手机里的信息中抬起头来。
他表情不是很好,像是欲言又止。
陆小萍问:“怎么了?公司有事?”
祁分珩按了锁屏键,脸上恢复笑容:“没有。好,我想想吃什么好——这顿可不能便宜你。”
他故作轻松地说道-
五天后,方耀的团队到了。
除了方耀,还有一位技术总监和一位采购。他们看了共享实验室,看了陆小萍的工作台,看了祁分珩的设备记录,问了一些工艺细节,对晴华这片的共享园区十分称赞。
晚上陆小萍做东,祁分珩、蔡芳作陪,请方耀一行吃了地道的木安菜。
第二天,陆小萍载着方总一行在木安市逛了逛,祁分珩全天一天的会,他叫了夏颖颖陪同。
送机结束后,陆小萍开车将夏颖颖顺回晴华。
两人随意闲谈着。
夏颖颖的性格比较直爽,陆小萍在晴华做司机的时候,两人接触不算多,但也比较合得来。或许是夏颖颖写小说的缘故,有时候她冒出来一两句不按常理出牌的话,让人觉得十分有趣。
夏颖颖问道:“小萍,你现在还住……住……”她一时卡壳,“哪里……”
陆小萍说:“甜水巷。”
“哦,对对,宗明说过,甜水巷。你现在还住那里吗?”
“是的。”
夏颖颖脸上露出八卦的神情,她当然知道陆小萍和祁分珩的关系。
陆小萍说道:“甜水巷的租金是年前就续了,不住也不退,可惜了。”
夏颖颖露出恰到好处的理解:“那确实是。”
话音刚落,她的电话响了。她按了接通,一个熟悉的男声从听筒里泄出来。
是杨宗明。
他问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两人交流一番,夏颖颖低头给杨宗明编辑一段话,嘴上和陆小萍说:“是宗明,那边正在对接客户,我把具体的参数发给他。”
机场高速车多,也提不了速,陆小萍握着方向盘慢慢道:“没事。”
信息发过去后,夏颖颖又给杨宗明打了一通电话,稍作解释。
挂了电话,夏颖颖径自提起:“现在宗明在跟踪一个比较靠谱的方案。”
“是上海那个吗?”
夏颖颖点头。
陆小萍对这个客户略有所闻,是吴桂澜老师介绍过来的,和祁分珩他们手里现在研究的方向十分对口,已经接触过好几轮,战略合作伙伴的协议也签了。杨宗明现在在上海上课,对接这个客户也方便。
不光是这个客户,开年后,灵犀科技整个业务都变得繁忙起来。前两天听祁分珩说,又招了两个博士。
夏颖颖看着窗外,说道:“时间过得好快,”她忽然转过头,“小萍,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当时是宗明找来的租车司机;今天你仍是坐在这个位置,但身份已然不同了。”
陆小萍也有这样的感觉,不到的一年的时间,竟好似斗转星移。
可能一个人不会苦一辈子,只会苦一阵子。苦完这阵子,那便万事顺风。
“灵犀也发展得好快,”夏颖颖继续说道,好似总结,“去年认识你之前,我们团队铁三角刚走了一人,公司陷入发展困顿,只能是马不停蹄、十分疲倦地找投资,场地租金都快付不起了。奔波了一年,好不容易拿到了创业大赛的奖,军心才有了些稳定……”她停顿了片刻,陆小萍听她继续说,却见她迟迟不肯开口,不由从镜中看了一眼她。
她似乎在等陆小萍的反应,在镜中与她对视一眼,笑道:“人和事都是时刻在变的,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会走,有人会来。”
陆小萍从夏颖颖的表情和语气中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灵犀会有什么变动吗?”
夏颖颖端详陆小萍两秒,说道:“没有。如果有,就是刚刚招了两名博士。”
陆小萍抿了抿唇,不再说什么-
四月,天气已经逐渐为夏天的炎热进行了铺垫。陆小萍开了风扇,在桌前核对完和方耀的合同。这一个月,陆小萍随着祁分珩、蔡芳和陈志明跑了不少地方,不是在参加展会就是在参观公司,一周有4/5的时间都在外面。
回到木安就是盯产线,为此她还向蔡芳的公司借了一个人。
好在方耀的要求经过灵犀科技的几次更新,进行了送检测验,完美达标,方耀和陆小萍签订了一个订单。
邮件发送给咨询律师后,陆小萍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起身到公共的吧台接水。
她刚走到门口,便见着一个有些时日不见的人,正坐在吧台旁,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繁茂的树影,窗户像框住了一幅画。
听到声响,他转过头来。
陆小萍举着水杯,对他微笑:“宗明,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正文还剩最后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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