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此婚绵绵 60-70

60-70

    第61章 溃败的前夫


    章矜之不自虐。


    既然他非要凑上来伺候她, 那她就让他这么伺候,她乐得享受安逸,享受被人讨好的滋味。


    当然,这个非要守着她伺候她的人, 是谁都无所谓, 家里的保姆,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父母, 其他的男人,或是程愈川。


    只要她过得舒服,她不在意。她不该在意。


    前世韩复宇和程愈川都说过, 说她喜欢折磨自己,明明有千种万种可以享受生活的方式,但她非要活得那么纠结,非要太在意无法得到的东西, 最后两头难顾。


    韩复宇说这话时是心疼,程愈川是无奈和疲惫。


    翻译是世界史学生的一大基本功, 她读研期间还要学二外三外。


    在研究生开学前的暑假期间, 章矜之的导师就给了她一本两三百页的德国学者的书,主要讲的是有关拜占庭与msl世界的跨文化交流和小亚细亚的拜占庭土耳其关系的, 目前国内没有中文译版,老师让她在开学前把翻译稿整理出来发给她。


    这算是她的暑假作业了。


    正好现在是夏天天热的时候,她也懒得出门动弹, 每天只窝在小书房里吹着空调翻着字典看文献,翻累了再去看看其他中文文献休息一下,转移注意力。


    男保姆则住在她家隔壁, 每天上门给她做饭,收拾家务,倒垃圾,章矜之索性就更不需要出门了。


    “恋爱”之初的一两个星期里,他们算是度过了一段十分平静的时光。


    不过偶尔这个男保姆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又总会自找没脸,像是上赶着找她骂一样。


    某天晚上章矜之正吃晚饭时,她老师给她发了消息,问她一章翻译出来没有,翻译好了的话可以先把一章的翻译稿发给她看看情况。


    章矜之连忙放下筷子回到书房的桌前坐下,明明还差好几页没有弄好,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和老师保证今晚可以整理好发过去。


    程愈川心疼她,他觉得这种任务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提议他可以找个人帮她去翻译,帮她应付老师的差事,让她去安心吃饭就好。


    没什么事情是比好好吃饭更重要的。


    章矜之把桌上的几本德语字典翻得哗哗作响,抽空抬头翻了他一个冷冷的白眼:


    “你自己不是也挺忙的吗?为什么还要天天过来给我做饭?找个别的男人过来替你陪着我不行吗?反正都可以把我这里的差事应付过去。对你来说没什么事情是比你好好赚钱更重要的。”


    这话让他霍然一惊,沉默半晌后,在章矜之自己已经忘记了随口说出的这句话时,他还待在她小小的书房里,忽地试探性地问她:


    “……谁跟你说什么了?”


    章矜之还在哗哗翻书,很不耐烦,也没认真听他在说什么:


    “你要是没事的话带上垃圾就可以滚了。”


    程愈川见她似乎没有异色,心中稍定,轻轻带上书房的门,去楼道里打了两个电话。


    张又扬说不敢,严介礼说没有。


    那么章矜之应该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才对。


    他重新回到她家里,没敢真的走。


    收拾完家务后,他等着她忙完,中途小心翼翼地进了她书房一次,在她桌边放下一杯温的蜂蜜水。


    晚上十点,章矜之疲惫地将文件传到导师的邮箱里,忙完这一切后她合上了电脑。


    保姆还在她家里,没走,不知道是不是等着她结今天的工钱。


    保姆也有兼职,他还在看电脑,也在忙自己的工作,在她家的餐桌上,电脑屏幕里是她看不清楚的各种密密麻麻的报表数字折线图。


    章矜之翻他一个白眼:“还不滚干什么?”


    “饿不饿?晚上的饭你都没吃两口,我去给你煮一碗面条?”


    “去吧。”


    她扔下这句话,去卧室拿了睡袍,进浴室洗澡。


    大概又将近一个小时后,一番涂涂抹抹,人间富贵花一身香喷喷潮湿气息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保姆把一碗刚刚出锅的番茄鱼丸面端在了她客厅的茶几上,边上是一罐已经打开了的冰镇汽水,电视也调到了上次她看到一半的那部电影。


    趁她洗澡的时候,保姆还把她的手机拿去充了电,充满电后拿到了她桌边顺手的地方等着她一会儿看消息。


    富贵花坐在电视前面,慢吞吞地吃着宵夜。


    而他则正好跟在她身后去处理她折腾出来的烂摊子。


    把浴室一地的水拖干,把窗户打开通风,把她今晚洗头时掉下来的每一根头发捡起来,把她涂抹过的各种瓶瓶罐罐盖上盖子,物归原处。


    至于她换下来的衣服,他手洗。包括内衣。


    毕竟她夏天的衣服又不多,不值得再单独放进洗衣机里滚一轮,倒不是心疼电费,而是章矜之极娇气,她说她讨厌那个洗衣机的动静,哪怕已经最好的洗衣机也做到了极致的消音效果了,她还是一听见就觉得烦躁,一般情况下能不用就不用。


    洗衣机和自己的丈夫哪个更重要?


    当然是洗衣机了。


    她选择让洗衣机去享清福,让程愈川去当洗衣机。


    其实她倒也可以让程愈川把她的衣服拿到隔壁他家里去洗,奈何她似乎颇有母仪天下之心,慈悲为怀,连隔壁的洗衣机也一起心疼,那便一道大赦天下了罢。


    不过程愈川倒怀疑大概率是她担心他会拿她的贴身衣物图谋不轨,所以才让他在她眼皮子底下洗。


    如是想想,这样日日守在她身边,你会发现她其实是很可爱的。


    可爱。她越使唤他,对他态度越冷漠厌烦,他越想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她。


    程愈川挽起衣袖,还是那样沉默地做着他的事情,把那块小小的柔软的布料放在掌心里,轻柔地搓洗。


    章矜之吃完一碗汤面,把冰镇汽水也喝的差不多了,满身疲惫被扫清大半,想到老师下次查作业应该是在两三周后,她又觉得十分安心。


    时间卡的分分秒秒都合适,她刚吃完,那边的洗衣机也洗完了衣服,把她的衣物晾晒在阳台上,洗衣机又转回到这边来伺候她,变成了全自动的洗碗机,把碗筷端回厨房,顺手洗了,把她茶几上溅上的一点汤汁用湿巾擦掉。


    最后,他拿来她的吹风机,放下她头上的干发帽,守在她身边给她吹起了头发。


    章矜之一边听着电视背景音一边玩自己的手机。


    在热水里冲洗过一番后,她身上的香气也愈发馥郁,像沁泡在热水里的玫瑰花,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开了,芬芳四溢,怎么看怎么都是宝贝。


    头发吹干到八九成时,章矜之在朋友圈里刷到了韩复宇转发的两三条人机一般毫无感情的帖子。


    《全市水利工程运行管理与河湖保护工作会议召开》


    《代表委员积极建言献策 有关部门全面记录梳理高效专办回应》


    《一纸寄初心 碧水启新程——我市……》


    点进去一看,帖子里说的项目地点都在D省一个很偏远的地方。


    穷山恶水。没有刁民,因为根本就是人迹罕至之地。


    她想起来了,韩复宇大学读的是土木相关专业,名字还挺长的,好像叫道路桥梁与渡河工程,毕业后就进了北建五局,虽然确实靠的是他自己进去的,但是她姑父韩斌嘛好像也……家里确实是有关系的。能给他以后铺路往上走。


    韩复宇毕业前就和她说过一嘴,说他这个夏天就要跟着北建五局D省分公司的一个单位进荒山里了,恐怕这个项目要磨个大半年才能出来,搞不好今年过年都要在山里过,她姑姑可心疼得不得了。


    所以,那天来给她送粽子的时候,韩复宇应该是准备向她告个别的?


    他为什么不跟她说一声呢,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章矜之的心跳了一下。


    她默默地给他的每一条转发都点了赞。


    三分钟后,韩复宇给她打来了一个微信语音电话。


    她的头发恰好吹完了,没有吹风机的噪音,章矜之接通了这个电话。


    她语气有些幽怨,不知是怨自己还是怨他:


    “你到那边多久了?辛不辛苦?你什么时候去的,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我一点也不知道,你要是告诉我,好歹我要请你吃顿饭再送送你的。那边条件好不好?环境怎么样?你在那边习不习惯啊?”


    她有一连串的问题要问他。


    程愈川缄默地听着。


    他放下她的头发,看到她雪白的脚背上有一个蚊子咬过的包,大概是她昨晚下楼散步时被蚊子叮上的,不知何时都已经被她抓破了。


    他从抽屉里拿来药膏,蹲在地上给她细细地涂抹。


    韩复宇那边的信号不太好,但他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挨个耐心回答她,说自己很习惯,一切都好,没什么不适应的。


    章矜之委屈地咬了咬唇:“那我不是要大半年看不见你了吗,我从来没有这么久见不到你的时候。”


    从韩复宇成为她表哥的那天起,他们就一直生活在同一片天地下。


    一个幼儿园,一个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同城,大学期间也是每隔两周左右就会见一面吃个饭什么的。


    大半年不见,确实从未有过,这时间太长了。


    程愈川离她很近,近到几乎也可以模糊听到那头韩复宇说话的声音。


    他和她有过几年不见的时候,他想,不知道那时她是否也这样想过他。但,她连他在哥大读书读的什么专业都从未问过。她毫不关心。


    “公主,你能想着我,我已经很开心了,见不见面没有关系的。”


    章矜之问:“那你想我吗?”


    他说想。


    章矜之把声音调成免提,她切了微信语音的小屏,在搜索栏里搜索了一些东西,沉思片刻,又问韩复宇:


    “我去见你一面好不好呀。”


    韩复宇一惊,“什么?”


    免提后,程愈川不用再努力地去偷听了,他把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章矜之说你们那边附近也是有旅游景点的,正好我暑假或者国庆的时候可以去逛逛,然后我去找你,你要是不忙的话,可以抽个空和我吃顿饭。


    可韩复宇拒绝了:“你一个女孩子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太危险了。不许胡闹。”


    章矜之不以为意:“一个人怎么了。”


    他玩笑道:“那你争取找个男朋友,让你男朋友陪你一起吧,这样我还安心点。”


    玩笑吗?


    程愈川心想,你这个玩笑实在太有深意了。


    他那天明明看见了,现在却又说让她“找个男朋友”。


    章矜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是来催婚的吗?我只听说过找不到男朋友不许回家过年的,第一次听说找不到男朋友不许见哥哥的,是我爷爷我奶奶他们给你下任务了?”


    这意思是说她没有男朋友。


    对,他是拿到了那个男朋友的头衔,但她说了,她不会把他介绍给她身边的任何人,他也必须要在她的亲人朋友面前对他们的关系保密。


    她完全可以理直气壮、正大光明地在所有人面前说她单身。


    那他这个男朋友的头衔意义是什么?


    掩耳盗铃,仅他可见?


    程愈川好像那个恋足癖又发作了似的,一直握着她的脚踝。


    于是章矜之不耐烦地踹了他一下,从他怀里抽出了自己的足,凝神认真去听韩复宇的回复。


    这是个侮辱性很强的动作。


    那头韩复宇很爽快地笑了笑,和她约好了时间。


    “那我到时候带你来我们这边的山里转一转?看看这边的山水风情。这边风景还是很美的,夏天也不热。”


    哥哥,哥哥,又是哥哥。


    程愈川不得不感到剧烈的、永恒的溃败感。


    他有预感,虽然韩复宇不会成为他的对手,可这又是个他永远也无法打败的男人。


    章矜之对他没有男女之情,所以就算他穷尽手段去针对韩复宇,就算他让韩复宇变成一个烂人,吃喝嫖赌,花天酒地,抠门小气,甚至油腻谢顶,章矜之还是会永远偏向他,不会嫌弃疏远他。


    因为他是她前世某种意义上的“白月光”。


    那时只有韩复宇在维护她,支持她离婚的决心。


    那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


    就因为那是前世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他改变不了,它永远存在,所以章矜之永远都会记得韩复宇的情。


    这一世的韩复宇不论变成何等模样,章矜之都永远偏向他。


    偏向?什么是偏向?


    就是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在他和韩复宇之间做出选择,章矜之一定会选韩复宇。


    这个幻想出来的场景让他万般痛苦揪心。


    他想象到那个画面,病毒末世来临,他和韩复宇同时染上了剧毒,而章矜之手里只有一颗解药,他们的性命都捏在章矜之的手里。


    程愈川认定她会毫不犹豫地把那颗药喂给韩复宇,然后趴在韩复宇身上哭着说自己不能失去他这个亲人。


    至于他?他的尸体在一旁冷去,腐烂。


    程愈川知道自己很难去改变她的心意,他能做的,只有尽力规避掉这种极端情况的发生,让这个令人窒息的生死抉择时刻不要到来。


    粉饰太平,装聋作哑,可以让他获得幸福。


    挂断电话后,章矜之发现他的手还握着她的脚踝。


    他半跪在地上,用一个臣服似的眼神仰视着她。


    她又踹了他一下。


    “我现在不想跟你上床。”


    是不能上床,但他又做了她的裙下之臣,吻上了她。


    章矜之身体一抖。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喜欢这样的,他把她伺候得很舒服,像那天在他的车里一样。


    而今天她的状态更好,吹着空调,清爽的头发,刚刚洗完澡的身体,还是在自己的家里,舒适又有安全感的环境。


    章矜之慢慢闭上了眼睛,手指紧紧抓住了睡袍的布料,最后又无力地松开。


    他把她虚脱的身体抱回卧室的床上躺下,给她调好空调的温度,熄灯,关上卧室门离开,临走前,又把客厅沙发上的狼藉水渍给处理了一番——


    作者有话说:感觉让他当洗衣机给金枝洗贴身衣物真的就是在奖励他了。


    第62章 惯妻如害妻


    这种事情是有一有二就有三的。


    他知道章矜之拒绝不了。


    他兢兢业业地在她面前做一个名副其实的舔狗, 事无巨细地精心伺候她的衣食起居,时常还觉得这个舔狗做得非常光荣、非常优越。


    毕竟好歹他还能舔到,像韩复宇……呵,只能在那不知道什么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里远远眺望着她, 勉为其难也只能算一个眺望狗, 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的。


    再比如尤家泽这种, 连眺望都眺望不到,早被他远远地打发滚蛋了。


    为了向章矜之展示自己绝无趁人之危在她意乱情迷意识模糊之际对她图谋不轨的心思,他克制着自己尽量减少和她的身体接触——除了唇舌之外。


    他不敢伸手乱摸她, 也不会在那个时候抱一抱她,亲吻她,安抚她, 他只会做完就离开,抽走她臀下垫着的溅满水渍的毯子,再贴心地给她带上卧室的门,让她一个人安静地平复呼吸。


    他在她面前冷静又自持, 跟之前那个动不动就对她色欲熏心的前夫判若两人。


    而慢慢上钩的果然是章矜之。


    某一次,在他从她裙下起身又要离开时, 章矜之用足背勾住了他的小腿。


    她躺在床上迷乱地喘息, 要他抱抱她,陪她一会儿。


    在得到她的准许后, 他才顺从地留了下来,将她的身体隔着轻薄的蚕丝被抱在怀里,亲吻她汗湿的鬓角和脸颊, 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只可惜,等她渐渐回过神来后,身体的余韵散去, 她不再颤栗,瞬间就可以翻脸不认人,嫌恶地将他推开,让他滚。


    他脸上毫无半分不悦之色,立马遵从她的命令离开。


    几次过后,章矜之更加信任他,他可以不再隔着被子直接搂着她的身体,也可以在这个时候和她接吻。


    当然,不论在这方面的进展有多顺遂,章矜之有几点是不会改的。


    一是平复了过后就冷下脸让他滚,


    二是平时绝不会因为他伺候的周到就给他什么好脸色,态度如旧,


    三是他永远只能是一个舔狗,只能舔,不能真碰,她不乐意。


    为数不多一件称得上好消息的,是在他连着努力舔了她近一个月后,她终于会愿意和他出门约会,也会愿意让他陪着她逛商场,允许他为她刷卡。


    奢牌的柜姐们很会看人看到皮囊之下,扫一眼,三分钟之内交换个眼神就能得出结论来。


    ——女的有大小姐的贵气,男的以前没见搂过别的女的来,郎才女貌,年龄相仿,男的还很殷勤讨好,终于得出盖章的认证,这对是门当户对的真情侣,不是别的乱七八糟的关系。


    于是上前恭维正在试口红的章矜之,说您男朋友跟您感情真好,真爱您。


    章矜之放下口红。


    “他不是我男朋友。”


    柜姐脸色一愣:?


    章矜之笑了笑:“远房表哥。”


    程愈川在身后为她刷卡拎包提东西。


    等走到人少清净处,他难免不快:“我就是一个远房表哥?”


    表哥就算了,韩复宇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假货,她天天哥哥长哥哥短,认得比亲哥哥还亲。


    而他是她的男朋友,她在人前说他是表哥就算了,表哥都得加一个“远房”的修饰语,显得还要低韩复宇一等?


    章矜之忽然站定,回头冷冷地瞥他一眼:“去退了吧。”


    程愈川一僵,还是拿不准她的大小姐脾气真的说来就来。


    章矜之冷笑:“你有意见的话现在去退了,以后不用陪着我,我自己又不是买不起。”


    最后他哄她哄了一路,章矜之才好不容易冷哼了一声,揭过去了这茬。


    章矜之有时觉得他跟她这样也挺可怕的,她从来不是坏脾气的人,但他却像是故意纵容,要把她深埋在心底的所有的恶劣性格都给勾起来一样。


    她是从小到大娇生惯养,保姆阿姨跟在身后伺候,爷奶爸妈追着哄着讨好的,但好歹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里,她自认自己被教养得很有礼数。


    娇而不坏。


    她几乎从不和人发脾气,对家里的保姆阿姨也是温声软气好言好语来表达自己的需求。


    比如在家吃完饭后,碗筷一推,她上楼玩手机,却也会和琳姨打声招呼:“琳姨,我吃完啦,你帮我收拾一下餐桌哦。”


    哪怕是和程愈川关系不好的那些年,被困在他那囚笼一样的豪宅里,时常她和他吵完架后,他在美国一遍遍地打电话指示家里的管家保姆上楼给她送饭吃,章矜之心情再差,也不会把脾气迁怒到无关之人身上。


    不论是她的学生,同事,还是家里的佣人保姆和司机保镖们,她对他们始终保持以礼相待,从无苛刻。


    唯独和程愈川“复合”后的这一个月时间里,她感觉自己被他引诱得越来越可怕,仿佛把她最可怕最阴暗的底色都给激发出来了。


    她有时忍不住阴恻恻地在心底揣摩他这样做小伏低的动机,越想越觉得此人实在用心险恶。


    ——他应该是想用这几年的时间手把手地将她故意养废,让除了他之外的其他所有人都无法接受那个刁蛮任性的她,让她离了他之后就寸步难行,最后只能继续和他在一起。


    天呐,一个公主病的女人在婚恋市场上是多么打折扣啊,等她被剥去了“知书达礼”四个关键字的加成之后,和他分手了,她该去哪找下一个完美的冤大头伺候她?


    从前她的公主病还是内化的,现在越来越要变得外显了。


    越这么一想,章矜之就越烦他,对他的态度更差,时不时找茬对他阴阳怪气几句。


    章矜之今年暑假没有待在许江市的家里,她爸爸妈妈还有些想她呢。


    不过转念一想,女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窝之后当然更愿意一人独居,不会永远喜欢待在父母屋檐下的,于是他们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妈妈会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她打个视频,观察一下自己女儿的生存状态。


    章矜之把手机镜头放在自己卧室的更衣镜前,拎着裙摆转了个圈,让她妈妈全方位地观察她的每一寸皮肉,确保她放心自己的女儿过得真的不错。


    纪凝果然安心了,看了看章矜之甜润的神色,说出了那句章矜之并不期待她说出来的话:


    “宝宝,你最近是不是还胖了呀?妈妈看你白白嫩嫩的,身上也长了一点肉了。”


    章矜之有点不高兴:“白白嫩嫩还长肉的那是猪崽子。”


    她希望纪凝心疼地说她瘦了!


    如果这样,她认为自己可以借此作为控诉她和程愈川“恋爱”受委屈的证明,然后趁早让那个男的滚蛋。


    看,我跟你在一起都被你养瘦了,你还有什么嘴脸来继续纠缠我?这就是你的爱?


    真廉价。


    可偏偏她确实是胖了。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程愈川把“骄、奢、淫、逸”四个大字狠狠地焊在了章矜之的身上。


    他养出她骄横的脾气,献给她奢靡的生活,伺候她荒淫的享乐,惯着她安逸的偷懒。


    惯妻如害妻。他心知肚明而故意为之。


    如果21天真的就可以养成一个习惯的话,那她算是已经被养废了一半了。


    章矜之也有时候会猛然惊醒,想起程愈川的转变实在太可怕,温柔平和得就好像他整个人变了个性子似的。


    只有偶然那么几次撞见他为了工作上的事情在楼道里厉声打电话骂人时,她才能看见这才是真实的他。


    他一点也不温柔,他从来都不是温柔的人,他只是挤了一点伪装出来的温柔给她而已。


    他每天都尽力挤出足够的时间来陪她、伺候她,很多工作上琳琅满目的事情只能靠着电话和远程会议,不亲自坐镇嘛,到底是不一样的,许多嘈杂琐事纷至沓来,他应接不暇,加上在她这里受的气,他经常在楼道里打好几个电话骂人的词语都不带重样的。


    威势极重。真拿自己当皇帝。


    还时不时都是用外语在骂人。


    章矜之一笑而过。


    也有的时候,他打电话时对电话那头特别的恭敬,不仅半句不敢骂人,还恭敬到章矜之误以为他是认了哪个干爹,要这么小心地伺候着。


    哪怕本来是坐着的,他也会特意站起身来接这个电话,还不是那种姿态随意地慵懒一站,是真的很恭敬很认真地站着接电话。


    对于那些在人海里久经历练沉浮的老油条们来说,对面一个电话过来,和他们说话时是躺着坐着还是站着说话,接电话时对他们是什么态度什么表情什么心情,哪怕看不见,可是只要一张嘴,他们自能揣度得清清楚楚,心中明镜一般。


    所以,大多数人认为最好还是站着接领导电话比较周全。


    程愈川接这个干爹电话时总是有意背过章矜之,好像不想让她听见他和对面说什么似的。


    有次他打过电话后,章矜之强行要来了他的手机,一翻通话记录,看着这个号码十分眼熟,哦,还真是他爹。


    他前世的老丈人,是她爹。


    人间富贵花大怒:“谁准你给我爸爸打电话的?我说了不准你骚扰我家里人!你给我滚吧!”


    还有一句话“你自己没有爸爸吗,天天找我爸爸干什么”,但这句话对他来说未免太恶毒了,章矜之只在脑海中电光火石地闪了一下,并没有说出来。


    他们之间感情上的破事,没有必要上升到这种揭伤疤的地步,也许是她有分寸,也许是她有些舍……


    程愈川很无奈地和她解释:“我不是和你爸爸商量多少钱一斤把你卖给我,是有正事。你爸爸妈妈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富贵花冷笑:“你也不敢让他们知道吧?你和我们家又不是门当户对,你也配。”


    冷笑完了她觉得不对劲,想起程愈川那个宛如大人哄孩子一般的“是有正事”四个字就让她十分不快。


    她蓦然盯着他的脸,逼问他私底下和她爸爸搞什么勾当了,还威胁说,如果他现在不说,等她回家但凡旁敲侧击从她父母嘴里问出半个字来,他就会被她扫地出门。


    程愈川不大想说,她把他的手机攥在手里,扬言要翻他来往的邮件和消息记录,翻他有没有通话自动录音的习惯。


    他的眉心猛然跳了一下,似乎真的有什么秘密在手机里瞒着她,章矜之眼尾一挑,把这部手机攥得更紧了。


    她想,他要是让她翻出他在外面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他就死定了。


    程愈川终于开口和她稍稍解释了几句。当然,就算他说的天花乱坠,章矜之也很难完全受他的骗。


    他说,他和她爸爸聊的是通过灵活性海洋运输业转运不可再生自然资源,实现点对点精准输送,降本增效,直接交易,推动能源产业全球发展。


    在章矜之看来,这不是有正事,这明明是有坏事。


    ——他的意思其实就是偷偷摸摸地在海上走私石油的勾当。


    说的好听呢。


    章矜之听说过。这个叫影子船,既走私石油也走私点军火的,很缺德的公海营生,背后有庞大的产业链条,不是单独一个人、一家公司就能支撑起来运作的。


    就是……有的男人,仿佛生来就是要赚磕碜钱来养活妻女的。


    程愈川爱赚见不得人的磕碜钱,他白手起家之初的钱一半来路都不干净,她爸也不例外,手里未必就比那个被送进去坐牢的老贝特干净多少。


    她爸在全球顶尖的航运公司里当亚洲区重要高管,航运,航运业啊,能接触到这些资源,手里多少也有些人脉,为了赚磕碜钱,也很自发地成为了这个灰色产业链里的一环,他就曾亲自下场为这些黑船在香港处理过一些手续审核上的问题,多年来没少从里面捞钱。


    这一世她爹也同样很是“慧眼识珠”,很快就拉上了前世的便宜女婿一块跟他进这行捞点钱。


    她爸跟程愈川认识也不久,怎么就会和他臭味相投了呢?


    哦,很正常,一个有意主动勾结讨好他前世的爹,一个看得出来这小子年纪轻轻在美国折腾这么多钱,肯定也是手脚不干净的主,不找他找谁。


    人间富贵花姿态很豪迈地直接坐在餐桌上,攥着他的手机,力图居高临下地审问他:


    “我爸还跟你说什么了?你们赚这些磕碜钱怎么就赚不够呢?”


    程愈川心平气和地和她解释,她爸说,未来多少年之内,主要的石油出口国家,如俄罗斯、伊朗、委内瑞拉等,还会受到更大规模的制裁,对影子船队的依赖性只会越发加深,是这些国家收入的重要血管。


    未来,这一行,还大有油水可捞。


    要是能买两艘老破船咱们自己下场干,捞得更多,别看船又破又小,从俄罗斯到印度倒腾一趟就有几百万美元的收入,赶上被制裁的时候还能翻翻翻好多倍。


    ——你爸说的,你爸拉我干的。他不忘如此补充。


    章矜之被他气笑了:“谁跟你咱们咱们的?”


    她最终也没能说什么,因为前世她爸就和程愈川干过这个的,而且还正好被她爸预料准了,后面几年一些石油出口国受到的制裁更大,对影子船队的需求更旺盛,她爸在这行里和便宜女婿大捞了一笔。到她“死”的时候,这翁婿俩小心驶得万年船,也没见被抓住过。


    他们爱赚磕碜钱就赚去呗,反正不管她爸赚了还是他赚了,都是给她花的。


    只是唯一一件让章矜之事后想起有些不大对劲的,还是程愈川的手机。


    他能冒着惹她生气的风险讲出这件事来,就是怕她作势真的要查他的手机。


    根源在手机上!偷摸着参与倒卖石油不是最要紧的!


    那他手机里到底有什么不能给她看的?


    这个问题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22岁的生日这天,章矜之决定去D省的深山里看望韩复宇,让韩复宇陪着自己过生日。


    程愈川极尽讨好地说带她去夏威夷为她庆生,章矜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他把那行程再往后挪一挪,她懒得搭理他。


    和纪凝打电话时,章矜之说起了这事,程愈川沉默地在客厅里给她捡头发收拾房间,内心盼望岳母能为他主持公道,替他打消章矜之这个作妖的念头。


    然,无果。


    章矜之非去陪表哥不可。


    于是,他最终只能在原本前世他和他妻子领证结婚的这一天,亲自带着他的妻子千里迢迢去见一个居心叵测的……所谓表哥。


    就这,还是他求来的才能陪她一起去,章矜之的本意根本不打算让他陪着她。


    程愈川有预感,他真的有预感,这样恶心他又让他吐不出来的事情,他余生里还要经历很多。


    只要韩复宇活着,这个人就一定不会放过他。但他又不能死了,死了章矜之更忘不了他了!——


    作者有话说:PS:解释到后面男女主重生的原因,可能,要加入一点玄幻色彩的情节……当然没有修仙成仙之类那么夸张,我尽量让它自洽,如果实在不好写的话也可能删掉这一趴。


    至于,前夫这个人……哎……都是我的错……哎。


    (当然,金枝肯定不会被他养废的,他纯属做梦哈,金枝离了他都活得好好的)


    第63章 更加阴暗的前夫


    章矜之可以把男朋友当成自己的表哥, 自然也能把表哥当成男朋友。


    很多事情,现在的程愈川是没有办法和她要一个“交代”的。


    但凡他有半句不满,章矜之只会用那种极冷淡的眼神瞥他一眼:


    “哦,你不高兴啊, 那你跟我分手吧。”


    韩复宇跟他上级请假时用的不是“我表妹来看我”的理由, 而是“我那已经快要谈婚论嫁的女朋友来找我给她过生日”。


    章矜之问他为什么, 他很精明地回答她:


    “因为这样能多请两天。表妹来了不算什么,只有说是女朋友来了人家才重视点。而且嘛,女朋友是不好哄的生物, 大家都懂……”


    章矜之意会,但又为他担心了两句:“如果下次你的真女朋友来看你了,你又该怎么交代?”


    韩复宇说:“那我就说, 她就是为了前面那个特意跑来跟我吵架的,要来找我算账呢。人命关天的时候,上头十有八九也会批我的假。”


    章矜之被他逗得掩唇而笑。


    D省的确山水秀美,韩复宇所在的北建五局的分公司在夷禾山一带, 真到了这边之后才发现,这里还不算特别的人迹罕至。


    章矜之在夷禾山附近景区的一家农家乐民宿住下, 远远地打发走了她那烦人的男朋友, 让他不要凑到她跟前来。


    她没有告诉韩复宇她是和程愈川一起来的,因为她看的出来, 韩复宇不喜欢程愈川。


    当然,有了前世的记忆之后,程愈川也不喜欢韩复宇。


    这一世他们两人的关系是在微妙得不能再微妙的环境里变得生疏和淡漠的, 最后淡漠到见了面可以装作互相不认识的那种。


    韩复宇请了假,找别人借了辆车,开车到民宿里来找她, 陪她过生日。


    农家乐的老板早已准备好了一桌子的菜,但是这边的口味和许江那边相距甚远,很多菜并不合章矜之的胃口,其实一半以上是她男朋友去炒的,她男朋友又去城里给她定了个蛋糕,一并放在桌上。


    他是个最称职的厨子,炒完菜就被她撵走,连脸都不能露的那种。


    虽然和她往年的生日相比稍显简陋些,但放在这样的地方也很够用了。


    韩复宇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身尘土灰气,一坐下就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忙着风卷残云,章矜之很矜持地坐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


    “你瘦了好多。”


    韩复宇放下筷子:“那大锅饭就不是人吃的,米饭都夹生,我也真是纳闷了那些工人怎么还不造反干脆把食堂砸了算了。”


    填饱了几分肚子,神智回笼后,他才终于有精神好好地打量了章矜之一番,笑得很是玩世不恭,不掩从前的富贵公子姿态:


    “可是公主,你胖了啊,是不是,比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胖了嘛。看来我身上这些肉没白掉,是长到你身上了,我安心。”


    纪凝说她胖,韩复宇也说她胖,不知道的还以为程愈川天天给她做的饭里面加了猪饲料了呢。


    章矜之依然很矜持地给韩复宇翻了个白眼。


    韩复宇想伸手拍拍她的肩,但他袖口上太脏了,沾了不少灰,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眼神很心疼很愧疚,像是亏欠了她许多:


    “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陪你过生日,公主,你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简陋的生日,以后别这样了。”


    他之前是和章矜之约过时间,但那也只是一个粗略的“六月底七月初左右”,如果他知道章矜之是跑来这种简陋的地方过生日,他是一定不会同意的。


    哥哥对妹妹、男人对一个女人很愧疚,很简单,想让对方不愧疚,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朝对方要点物质上的弥补。


    章矜之凑近了他对他微笑:“你现在一个月工资有多少钱?”


    他报了一个数字。


    她故作娇滴滴地问:“那你愿意付出本月工资的百分之多少给你妹妹买一份生日礼物呢?就算是补偿她不远千里来看你?”


    他说不只是这个月的工资,是他有的全部,他有的多少都可以。


    章矜之在手机上给他发过去了一个付款链接,一个奢牌的香水口红散粉眼霜系列下来,她算得很精准,差不多刚好可以把他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掏个大半。


    韩复宇从怀里掏出手机,眼睛眨也不眨地给她付了款,放下手机,推回桌上。


    好,他安心了,不愧疚了,现在的心态刚刚好。


    当然,章矜之敢上杆子顺手要,那是因为她知道韩复宇这辈子不是靠死工资过日子的,她姑姑姑父家里一个月给他的零花钱远不止这个数,是他卡上工资的不知多少倍。


    像她和韩复宇的关系,用这一套才是恰到好处。我想要为你做些什么,你觉得我受了委屈,那我就不痛不痒地向你要一些物质上的补偿,让你在花钱之后可以买个安心。


    我们面上的关系维系得恰如其分,互相给面子。


    可是,最开始,这一招她是从谁那里学来的呢?


    她想起来了,是她前夫。


    她前夫从前就是这样对她的,在她需要他对她感到亏欠时,他会很快掏钱送上一份昂贵的礼物给她。


    他心知肚明这点钱对他来说不过是他的沧海一粟,但他又如此清楚,这一粒粟可以帮他在她面前为他甩掉所有感情上的枷锁,让他理直气壮地认为他不再欠她什么。


    他不是在做她的丈夫,而是在扮演一个她父母、家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好丈夫”。比起让她幸福,他更希望让其他人觉得她是幸福的。


    然而他们是那样热烈相爱过的恋人啊,他怎么能也用这一招来敷衍她呢?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金枝?”


    她在韩复宇眼皮子底下走了神,韩复宇轻声唤她,将她从回忆里喊了回来。


    章矜之对他笑了笑,韩复宇看着她在吃切下来的蛋糕,想起来问了一句,问她今年许了一个什么愿望。


    章矜之和他玩笑打趣:“可是有人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吗?”


    韩复宇靠回椅背上,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那得看是什么样的愿望,看你身边是什么人。如果你是对我说的话,我会把它当成是你对我许的愿,然后一定尽我所能地满足你。”


    章矜之微微垂下眼睫,叹了口气,语气比他更认真:


    “真的吗?我许的愿望是希望你早点找到个女朋友,一个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的女朋友,然后早点……结婚生子,成家立业,这样姑姑姑父他们都安心了,你也可以过得很幸福。”


    她说的是真心话。


    韩复宇前世就吊儿郎当到三十来岁还在打光棍,不谈恋爱不结婚不说要孩子,连包养的情人都没有,不沾女人不沾男人,比和尚还和尚。


    如果可以的话,她心态很沧桑地希望韩复宇这辈子能随波逐流地过那种世俗意义的美满生活。


    听她这样说完,韩复宇坐直了身体,屈指在她面前的桌板上叩了叩,


    “好了,这个愿望我已经帮你实现了,我现在有女朋友,我今天为什么请假出来?你过去打听打听去,大家都知道我是出来陪女朋友过生日的。下一个,换个愿望吧。”


    章矜之还想再说些什么,韩复宇皱起眉头,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好了公主,公主算我求你了,别再和我提这个了,我不爱听。我让你找男朋友的时候你说我催你的婚,怎么,是为了来报复我的?所以你现在也催婚我了?是谁给你下任务了?”


    章矜之不好再多说什么,也只好跟他略过了这个话题。


    午餐后,韩复宇陪她在外面散步,欣赏林间山水风光,又和她随意闲聊几句。


    韩复宇还不忘提醒她:“晚上一个人锁好门窗,天黑了就不要再出来逛了,知道吗?就算没有坏人,这地方天黑了也危险,怕你摸不准回去的路。”


    章矜之嗯嗯点头:“天黑了我就不出来了。”


    韩复宇又问:“公主,你这么大的胆子,真的是你一个人跑过来见我的?”


    章矜之当然说是了,她不可能告诉韩复宇说是程愈川陪着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韩复宇顿了顿,沉默地走了数步,最终还是压不住内心的煎熬,低声问她:“你男朋友真的没陪你过来?”


    “……我没有男朋友。”


    “程愈川。”


    他回头看着她的眼睛,戳穿她掩饰着的谎言,“我说的是程愈川,程愈川没有陪你吗?”


    章矜之双手攥紧,还在嘴硬:“没有。他不是我男朋友。不是的,我……”


    在这件事上,章矜之对他是有心虚的,而且这种心虚是跨越了前世与今生的,这也是她这次为什么要来见他的原因。


    她明知道韩复宇前世为了她恨透了程愈川,但今生的她又和程勾搭在了一起,形如同居。


    如果是前世的表哥知道了,肯定会很对她失望。


    所以她在心虚之下唯有竭力否认。


    韩复宇用眼睛投射在她脸上的视线,静静地描绘着她五官的每一寸轮廓和线条。


    她还是这样精致的美丽,十多年过去了,她的脸比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长开了许多,小时候是精美的被外公抱在怀里的洋娃娃,长大了更是加倍地令人惊艳。


    很可惜,他在很多很多年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世上有一种残忍就是,当你第一次见到她时,这初见的意义就代表了你永远不可能拥有她。


    相遇就意味着失去。


    “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们高中就分过手了,现在算什么呢?旧情复燃,还是复合了?”


    韩复宇不是不知道他不该追问这些,可是,他真的忍不住。


    这么多天里,他一直忘不了程愈川在她家里给他开门的那一幕。他们衣衫不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她谈过的好几任男朋友里,为什么他可以对张又扬和严介礼心平气和,唯独程愈川让他愤懑又不甘心。


    章矜之给他的回答荒谬的是她也不知道。


    她说:“反正不会是长远的,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早晚都会分掉的。我和他也不是真心在一起,就是……玩玩而已。”


    韩复宇最后追问了一句:“他现在比从前有钱多了。是他纠缠你、骚扰你、强迫你的吗?”


    “不是。哥哥,真的不是,你别担心我了。”


    他什么也没问了。


    第二天,韩复宇跟她在山里钓了一天的鱼,算是又拿着“女朋友”的幌子请了天假,和她在一起待了一天。


    章矜之涂着香喷喷的防晒霜和护肤品,和他挤在同一顶遮阳伞下,跟他叽叽喳喳地讲了些无关痛痒的玩笑。


    他微笑着听她说话。


    第三天,韩复宇继续回他的工地受他的磨难,在他离开后,程愈川带章矜之回了家。


    他还是很沉默,沉默地为她收拾着行李,沉默地咀嚼着这两天章矜之和韩复宇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从未这样跟他说这么多话。


    他听着她在那顶遮阳伞下对着韩复宇滔滔不绝时,他才忽然意识到其实她是个愿意开口和人聊天的女人,她也有许多可以讲的故事、可以聊的话题。


    哪怕只是吐槽一句她们学校的食堂和图书馆,随口抱怨一句老师布置的阅读文献太多了,这都是她主动愿意开口说话的象征。


    可他和章矜之在一起时,这么多天里,章矜之从来没有这么和他聊过天。


    她不和他讲任何一件她生活里的事,没有想过让他参与进她真正的生活里,甚至连前世的那些琐碎恩怨,她都懒得再和他理清是是非非了。


    章矜之对他什么也不想提,她一直在对他施加精神暴力,看他的忍耐限度会到什么时候,看他什么时候受不了了可以自己滚蛋离开。


    这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其实她做好了准备他会随时离开。


    她还是在极力排斥他的。


    程愈川苦笑了下。这些他是无法改变的,他能逼着章矜之容忍他在她身边已经是最大的极限了,其他的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总不能拿着她爸爸私下的那些事情跑到她面前威胁她说,你现在必须和我结婚,和我做//爱,每天必须主动找我聊天,找我说话,把你所有的事情都讲给我听。


    不然我就想办法把你爸爸怎么怎么样。


    强扭的瓜不甜,如果扭到这个份上,她只会决绝地选择再死一次。


    要是真的再来这么一次,那他真是求尽天下鬼神都于事无补了。


    所以他只能用更阴暗的手段来得到她,他想要从长计议,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把她给宠废养废,把她惯到最后让除了他之外的所有男人都包容不了她的脾气和生活习惯,最终,她还是只能回到他身边来。


    养过花的都知道,温室里那种最名贵的娇花是不能随意换盆挪窝的,改变一次生活环境对它们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从D省回来后,程愈川又提议要陪她去夏威夷玩几天。


    前世他们也是在领证后的这几天去夏威夷度蜜月的。


    前世今生,物是人非。


    或许确实是很久没有出去玩过了,待在家里天天看文献做读书笔记实在太烦躁,章矜之这次在犹豫片刻后恩赏似的同意了他的提议。


    一切他一手操办,还是他给她收拾行李,不需要她费神多提醒一句,他可以熟稔地带上她所有要用的东西,她要穿的衣服,墨镜首饰,化妆品,护肤品,各种零碎的物件,她要用什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行李箱上素来是不占什么位置的,只要简单的一点衣物就行。


    章矜之只需要洗把脸换件衣服就能出门,最懒的时候她连自己的手机都不用自己拿。


    从国内飞到东京,再从羽田机场到火奴鲁鲁国际机场。


    第二程飞行在辽阔的太平洋上,中途章矜之睡了一觉,醒来后正是黄昏时分,她百无聊赖地透过舷窗观察着下面那一大片渐渐转为幽蓝色的无垠海面,明明都是一样的景色,她却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


    程愈川的心脏猛然剧烈颤抖了起来。


    他陡然意识到了很长时间以来他都未曾察觉出来的隐隐不对劲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想到一个恶俗play,可能番外里会写,


    拥有两世记忆的美人矜之vs 38岁的中年丈夫 and  18岁的少年男友


    38岁的程对金枝婚后墙纸爱时,被18岁的程看到,


    少年人目睹自己心爱的人被别人如此对待,道心破碎,勃然大怒,血性大发,冲上去把他从床上拖下来一顿毒打暴打。


    然后金枝18岁的男友和38岁的丈夫扭打在了一起,你死我活,好不精彩。


    金枝饶有兴致地披着被子坐在床上看俩男的打架,表情就是:“老公你们打得再激烈点!”


    第一局她的18岁男友赢了,但是赢得满身是血,战损状态,然后颤抖地跪在床上把她抱在怀里说,别怕,我来救你了,我把他打败了。


    金枝狐狸一脸吸人精血地看着他:“老公你真好,那你现在想和我做刚刚的事情吗,我不想和他做,我就想和你做。”


    18岁的男友:……


    然后38岁的丈夫从地上爬起来之后气疯了,妈呀,我老婆被人睡了!


    于是又从床上把18岁的男友拖下来暴打。


    第二局前夫赢了,前夫也是一身血,战损的前夫又去把床上的金枝抱在怀里……


    金枝全程就坐在床上看斗兽场打戏,一床的血,都是她老公和男友的血。


    谁输了她都开心,谁赢了她也开心。


    (哎呀妈太恶俗了,打出这段文字时我是什么精神状态……)


    第64章 老男人


    其实, 从某些意义上来说,程愈川是一个精神世界很贫瘠的人。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有钱还是没钱。


    别说是他自己了,连章矜之都是到了很久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的。


    他的生活非常的简单, 简单到堪称乏味, 方方面面。


    他并不能完全理解“享乐”这个概念, 哪怕在与章矜之分居的那些年里,在没有她的地方,他做的事情也是除了工作之外还是工作, 在离开章矜之之后,他没有什么想要“享受生活”的冲动。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他对“物欲”的淡漠就可见一斑了。


    从小, 别的小孩子都会下意识追逐的可以刺激精神和身体来获得快/感的物品,糖果,零食,饮料, 玩具,电视, 动画, 新衣,包括炎热夏天的风扇、西瓜和冰棍。


    程愈川对这些从来就没什么兴趣。


    他爷爷有时候出去下地干活, 为了哄他安稳在家里等大人回来,会给他手里塞两块冰糖,告诉他省点吃, 等糖吃完了,大人就回来了。


    可当他爷爷回到家时,看见的就是他一个人还好端端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 那两块冰糖就被他放在桌上,一动也没动。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甚至抗拒去获得这些短暂的没有意义的快//感。


    自然了,既然自己都不感兴趣了,那么别人有的时候,他也从不会去羡慕。


    祸福相依,说不上来这点到底算不算好处,但至少这让他在贫穷潦倒的那些岁月里心态有着超乎常人的平静。毫无波澜的平静。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他穷也只穷了不到二十年,但人生中最关键的这前二十年给一个人精神与人格上的塑造是至关重要的,注定了他一辈子就只能是个枯燥庸俗寡淡单调的从乡下尘土淤泥里钻出来的传统男人。


    程愈川两世以来做的所有事情都可以很简单地归为两个词语,赚钱,养女人。


    赚很多很多的钱,只用来养那一个女人。总结成四个字就是养章矜之。


    赚钱和养女人这两件事他自认为自己一直完成得都很好,但最后的结果却让人一言难尽。


    也许是他还是不能明白章矜之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和章矜之之间本质就有一道裂缝,纵使是女娲补天也难以逾越的差距。


    章矜之看待世界的方式和他不一样,她生活优渥,金枝玉叶,贵气逼人,她有很多的亲人、朋友,也有很多的爱好,她对很多东西都感兴趣,她会跳舞,会玩乐器,会画画,书法,养花,插花,茶艺,音乐,摄影,还有很多种运动项目……


    她懂得多,玩得多,她知道人活着应该怎么去享受世界。


    这些都是程愈川看不懂的那个她。


    就像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了章矜之,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这女人居然还会跳一点印度的古典舞,南印度的库契普迪和婆罗多舞,前者极俏丽灵动,后者端庄典雅,她都会。


    所以尤家泽那个小白脸跑过来和她聊艺术聊音乐才能和她说得那么起劲。


    程愈川前半生里几乎很少真的渴望去得到什么,唯独在初三那年,是章矜之第一次唤醒了他身体里名为“欲望”的那个本能。


    ——不是单纯肉/体上的情欲。


    因为章矜之实在是太美好了。她让他灰败的生活第一次有了光彩,她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世上有这么美好的人和物,她让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羡慕。他羡慕韩复宇比他更早认识她。


    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就在想,如果他能得到她该多好,从第一步认识她知道她的名字开始,继而他要成为她的朋友。她闪闪发光,她是一颗璀璨的恒星,而行星本身是不会发光的,只能依靠反射恒星的光而发亮。


    他要成为她世界里的一颗围着她转的行星。


    他不想只做一颗小小的可有可无的行星,他要恒星逆天律围他而转。


    他一定要得到她。


    后来真的和章矜之在一起时,他的心还是自卑怯懦的,和她在一起做的许多事都是他为了讨好她的喜好而主动提出,只为陪在她身边让她快乐。


    比如其实他对于满世界乱逛打转的旅游并不感兴趣,前世跟章矜之一起去走了那么多地方,纯粹是因为章矜之喜欢。


    她喜欢,他就陪她,她喜欢旅游他就主动做旅行规划,和她一起到处去玩,哄她开心。


    倒也不能说他是在委曲求全地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讨她欢心,事实上,同样的风景,只要章矜之在他身边,他就能看到这世界之大,山水辽阔,他也会开心。


    陪在她身边时,他也是幸福的。


    不过这些就说长了。


    ·


    所以,将那长话收回来,这次他主动提了好多次要陪她再去一次夏威夷,一则是想要和她故地重游,想和她破镜重圆,重归旧好;


    二则是她自己早前主动提过要和严介礼来夏威夷,他认为这是她自己也喜欢,他自然是想要满足她的心愿,免得她日后还想着带别的男人来他们度蜜月的地方不清不楚。


    在提出来夏威夷时,他满脑子里想到的都是“她喜欢”,她喜欢,她想要,因此他陪她来。


    同时,大脑更深层的潜意识里,大部分时候他是强迫自己刻意不去想前世她跳海自杀的那件事的。


    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再痛苦的事情,他也学会变得麻木了,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


    他也没有意识到,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说,他不应该再带章矜之到有海的地方来。


    海洋太恐怖了,这带给他们两人的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这一世的他就从来不会盯着海去看。


    他坐跨洋飞机来往于太平洋大西洋之上无数次,他从来不往舷窗之外看去,没什么好看的,上辈子他看得够多了,多到他想吐。


    前世章矜之死后,他就亲自在海上找过她许久许久,在直升机上,飞行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目之所及除了海天一色还是海天一色,他就像被永远困在了这个无边的密室里,他是一只困兽,生不得,死不能,无法解脱。


    他一直盯着海面,想要找到她,又怕找到她。


    盯得时间长了,他真的会吐,回去后一个人吐得昏天黑地,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一了百了,吐完了他又去海上找她,来回反复,直到他死。


    程愈川现在忽然很后悔陪她来夏威夷。飞机还未落地,他就已经后悔得想要带她回家了。


    章矜之是被手腕上的一点痛意给唤回了自己游离在外的神智的。


    她慢慢地转过头来,发现程愈川在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眼神幽深又严肃,而他的手紧紧攥在她的手腕上,握得很紧很紧,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章矜之并不喜欢他攥她的手腕。


    或许是因为两人身形的差距,比起牵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他更喜欢去握住她的手腕,但其实这个动作并不温情,这是个控制欲过强且很冷漠的表现。


    牵着她的手时,他们彼此可以一起选择是否放手,而握住她的手腕,她在他手心里,她挣脱不得,他随时可以选择放开,把她丢到一旁。想要控制她时让她无法挣扎,想要抛弃她时让她连反手去握住他的手都来不及。


    他喜欢这样控制处决他身边的一切人和事。


    像花鸟鱼虫一条街上的小摊贩们卖兔子的时候就喜欢粗暴地攥着兔子的耳朵,把小兔子提起来向别人展示。


    不过章矜之看出来了他在害怕什么。


    她忽然对他幽幽一笑,笑得几乎有些不近人情的残忍,她凑到他耳边,很轻声问他:


    “你是怕我再跳下去一次,对不对?”


    “你抓我抓得这么紧干什么呀?如果我真的再跳一次,你会跟着我一起跳下去吗?”


    “也是,如果我再跳下去一次,对你来说多亏本呀,这辈子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和金钱,睡都没睡到一次,扑通一下……前妻又跳海死了。”


    章矜之收回笑意,厌恶地甩开了他的手。


    他迟钝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背后沁出了一层的冷汗。


    ……


    海岛还是那个海岛,前世的季节,前世的地点,一切如故,阳光热烈,海浪温和,适合游泳、浮潜、划船等多种水上活动,且又是一年海龟的筑巢季。


    下飞机后,夏威夷的第一阵热浪扑到他身上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和章矜之领证结婚后来这里度蜜月时的场景。


    他也真心希望自己可以回到那个时候。


    霎那间,前世的所有琐碎细密的记忆都涌上他脑海里,他还记得那其实是他人生中最幸福最意气风发的一段时光,年轻有为,事业有成,还娶到了自己心爱多年的女人。


    他还记得在去酒店的路上,章矜之是如何满脸幸福甜蜜地和她爸爸妈妈打了个视频,说她已经到夏威夷了,他在一旁和她父母打了招呼问好,也叫出了那声“爸、妈”,她父母也全然信任地嘱托他照顾好她,他们真的就像一家人一样熟悉又自然。


    现在呢,现在太物是人非了。


    章矜之把他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随行保镖保安保姆保洁,冷眼等着他自觉地伺候服侍她,给她拎包拎行李。她眼里对他没有依恋的爱意。


    而她爸爸章起卫还不忘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又催着朝他要一个俄罗斯客户的资料,又问他要什么内部的数据文件,又问他什么时候把这个俄罗斯佬喊来见一面,要是别人他早就连电话都直接挂了让他滚蛋了,但他总不能让她爸滚蛋吧,于是只能一边给她买饮料一边忙着回她爸爸的消息。


    章矜之接过那杯木瓜冰沙,看着他低头一直在回消息,语气变得很冷淡:


    “你要是忙的话可以现在回国,我不缺人陪。”


    她补充了一句隐晦的指责,“以前你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哪怕是他提出来的陪她玩,还是一副一分钟不看手机工作消息就会死的样子。


    程愈川只能无奈地和她解释,说别人发来的消息他都没看,他只回了她爸爸的消息,这是基本的礼貌,他总不能把她爸的消息都晾着不理吧。


    章矜之差点把那杯木瓜冰沙砸到他脸上:“所以呢?你是想跟我暗示什么?你觉得只要讨好了我爸爸,我就要还他的人情要跟你怎么怎么样是吗?还是你觉得你讨好我爸就能跟我结婚了?”


    两头兼顾的结果就是两头都顾不上。越想百般兼顾,越努力,越心酸好笑。


    他只得收起手机,和她道了歉,专心伺候她陪她一个人玩。


    等到好不容易回到酒店休息,等着她睡着了他才敢离开,再掏出手机一看,她爸又不高兴了,说他们那头就等着他设局请那个俄罗斯客户到香港见面呢,言语中有点不高兴的意思,怪他怎么聊着聊着一声不吭人没了。


    年轻人,赚钱呢,我喊你来赚钱的,你不想着赚钱怎么又不见了?我四十来岁的人还在等你的消息,你二十岁出头就这么没礼貌?


    程愈川一阵烦躁和头疼。


    他能怎么说?


    告诉章起卫,我伺候你女儿伺候了一天,我刚刚给她哄睡着又给她洗衣服洗内衣去了所以没空回你的电话和消息?


    第三天,章矜之说她要去欧胡岛的鲨鱼湾浮潜,她要看海龟和珊瑚。


    程愈川听见浮潜两个字又开始头疼。


    他想说些什么拦着她不让她下海,但他又不敢说。不只是怕让章矜之不高兴,更怕再和她提起前世的事情。


    他只有强忍着看见海就想吐的冲动和一阵又一阵的头疼,陪着她去。


    要想继续出现在她身边,在她面前他是没什么话语权的,他的作用也就是一个字,陪。


    陪着她各种折腾,给她刷卡当她的后勤。


    章矜之和她父母去马代旅游的时候尚且不敢这么理直气壮地使唤折腾她父母呢。


    她高高兴兴地换了身白色的水母衣,裸色的近乎于肤色的防晒袜,勾勒得婀娜绰约的女体分外引人垂涎。


    他不准备下水,只安心地伺候她,给她拎包拿手机,又因为是来海岛上度假,所以穿得十分休闲,一身浅色系,米白色亚麻短袖,宽松的同色系长裤。


    章矜之前天买了件男士的夸张海岛风印花长袖衬衫当防晒外套套了两下,穿了没几分钟她又嫌弃热,既然是刷他的卡买的,她不要了那自然还是赏给他的。今天夏威夷的太阳很晒,他也顺手套上了这件印花衬衫。


    这还是他衣橱里几乎从未有过的颜色。


    临下水前,章矜之凑过来就着他手里递来的冰沙喝了一口,退后几步,有点嫌弃的瞥他一眼。


    “脱了,别穿了。老黄瓜刷绿漆,一脸老气横秋地还穿人家年轻男孩子的衣服,花花绿绿的,也不看看你四十好几了。你以为你是尤家泽啊?”


    她想了想,又道,“其实这衣服我爸穿都不嫌老。”


    四十好几?


    他是四十好几了,他的心太老了,他的年纪永远停留在她死去的那个夏夜里。


    转过身来再来一世,她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年轻娇艳,美貌动人,而他只能背着前世的情仇背负着一切继续往前走,他只会越来越老,他的心也只会越来越老。


    程愈川如是想道。


    他的心和自尊都被她刺痛了。为什么是她跳的海,她却能像什么创伤都没经历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感谢多多的灌溉谢谢!


    乡下传统老男人,一辈子只认两件事,赚钱,养家……赚钱,养家……


    第65章 老男人的沧桑


    如果章矜之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大约还是只会又冷漠又嫌弃地骂他一句活该。


    老式的传统乡下男人也是区分很多流派的。


    程愈川从他亲爷爷和他干爷爷那里学来的行事作风就是,男人是不能抱怨的,苦痛累心酸委屈不甘,什么都不能抱怨, 你必须一个人忍下去, 把自己当成一个情绪黑洞, 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沉默地吞进这个黑洞里,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因为他们把他带大的时候就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生活的不易,所以他耳濡目染地学会了, 明白了,自己以后在人前也该这样。


    他也不擅长处理情绪上的问题。


    重生后的这些年里,他心里压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他强迫自己也太深太重了,他越来越往极端处走去。


    他习惯于给自己找许多的事情做,把自己当成一个不需要休息的机器那样榨干每一分精力。


    他甚至想要在几年的时间里按照前世的进度重新建设起他庞大的商业版图,前世他本来就赚过的钱, 他要赚回来,还有很多前世他年轻时错过的风口和赚钱的机遇, 他也要一一捡回来。


    对于一个传统的乡土气息浓厚的男人来说, 错过本应能赚到的钱,就像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里在家睡大觉而不下地干活一样罪无可恕, 是要被所有人一起耻笑的。


    所以现在的他其实远比前世的二十多岁时还要忙,翻倍的忙,每一个哄章矜之睡下后的夜晚, 在从她家里离开之后,他都还要工作至少四五个小时才能休息。


    他怎么可能有像同龄人一样的年轻气息?


    要不是靠着这副年轻的俊美皮囊撑着,他在章矜之身边一站, 那沧桑缄默的肃然气质简直比她爹还像她爹。


    前世的章矜之就无法理解他这种工作狂魔的性格,重生之后更加无法理解。


    像章矜之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就无意借用重生的好处来做任何投机行为。反正她家里不缺钱,没有穷到那个地步,她只注重于平静地再次享受一遍自己的年轻岁月。


    天气好又怎样?她会下地干活吗?


    笑话。她只会想这是个适合郊游踏春的好时节,是用来玩耍的天气,撒娇让她爸爸妈妈抽空带她去乡下看油菜花,淡紫色珍珠纽扣的修身薄毛衣,白色的半身纱裙,矜持地一步步踩在这片充满乡土气息的土地上。


    对于程愈川来说,除却情绪上的黑洞,精神上遭受的章矜之的冷暴力折磨,还有身体过度工作的疲惫之外,他还有最最无法忍受又不得不忍受的一点:


    被无限撩拨又无数次压抑的生理本能的情//欲。且是在这个年纪里。


    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他无限老气横秋。


    没能陪在章矜之身边时他就时常想念她想念得情不自已,更何况现在他几乎天天近身陪在她身边……


    日日都能看见这块肉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运气好的时候可以摸到,舔到,就是不能吃。


    他确实觉得自己已经憋到神智隐隐不正常了。


    哦,他还要在她面前装作无动于衷,不能让她看出来,否则章矜之又会跳起来骂他强/奸/犯。


    他想睡她,她骂他强/奸/犯,他不想睡她时,她又骂他阳痿骂他无能。


    反正只要她想,只要她心情不好,她想怎么骂就这么骂,她骂他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逻辑。


    ——“你再用这种色眯眯的眼神盯着我看试试呢?”


    果然,又来了。


    章矜之又不高兴了,她对他冷笑。她总是对他冷笑,那笑意隐着的嘲讽、厌恶和不悦和种种情绪令他一次次心慌。他不喜欢她这样对他笑,但他更不想要她对他时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程愈川刚才的走神,她就知道这畜生又在对她发/情,明明她从脖子穿到脚踝没露出一点皮肤他都能不知道被什么触动了那根下流神经又在意淫她。


    他回过神来,倒也没有太在意她的怒火,他们是单独包船请了导游来带的,现在船行驶了约二十分钟后已经到了预定的地点了,程愈川将视线从四周的海面上收了回来,心中一抽,忍不住再度攥住了章矜之的手腕:


    “要不你——”


    要不你别去了吧,要不我们回去吧。我求你,矜之。


    旧日的回忆如海浪般一次次退去又一次次涌上心头,程愈川不想她再去触碰海水。虽然他前世根本没有亲眼见到她是如何决绝地跳海自杀的。


    章矜之给了他一个白眼,根本没看他。


    她跟着教练跳下了清澈的海水里。


    章矜之是会游泳的,也会潜水,她也喜欢玩水,前世这样的项目她在不同的海岛玩过数次,哪怕没有教练跟着也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然而她落水时的那道并不大的声响却再度令他心头一紧。


    程愈川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个不停,背后洇出一层汗,身体陷入一重又一重绷到快要断裂的慌乱中。


    那一晚游轮上的兵荒马乱场景也开始在他眼前无限地回放着,像濒死之人的最后走马灯,浮光掠影,几十年爱恨只留她最后一夜的决绝。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对你自己残忍,对我也如此残忍,你一死了之,让所有爱你的人在意你的人余生都活在自我折磨的愧疚痛苦里。


    他喉咙发抖,重重呼出一口沉郁的气,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留在船上的另一位白人导游看出程愈川神色紧张,以为他只是单纯的晕船之类的,便殷勤地请他过去坐下休息一会儿,说他的女朋友很快就会回来的。


    程愈川并没有坐。


    他就稳稳地站在船上,透过今天难得格外清澈的海面,视线一直追随在章矜之身上,他要一直看着她,只有她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能感到安心。


    他不能再把她弄丢一次了。


    他甚至考虑过强忍着不适,去换一身浮潜的设备然后亲自下水陪着她。


    可是忽然,船身抖动了一下,不过是极瞬间的失神,章矜之在他视野里彻底消失不见了,潜入了更深的海面之下,他忽然找不到她了。


    程愈川的心脏承受的压力在这一刻到达了临界点。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跳进海里寻着章矜之方才游动的身影去找她,船上的白人导游目瞪口呆到根本没有反应时间去拦着他。


    那天晚上,在大西洋上,在那个幽黑得没有一点光亮的夜里,他早该这么做了。如果早就知道根本不可能再把她找回来,他倒不如那天晚上就和她死在一起,一起一了百了。


    鲨鱼湾普通游客的最大浮潜深度大约在20英尺左右,也就是6米,不过章矜之有点想挑战一下更大的深度,所以在和女教练确认过之后,打算跟着她再往深处游一点,到达更深处后只短暂地拍照便立马上浮,一般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而因为今天风浪格外的平静,一切都很顺利,所以现在这艘船差不多也正好行驶到了更外侧海域的范围了。


    手腕上的潜水电脑表显示现在的实时深度正好就是6米,已经是浮潜的最深深度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章矜之猛然回头,感觉身后传来一股诡异的暗流波动,一旁的女教练也吃惊地比出了一个惊讶的手势。


    她还未从极大的错愕中反应过来,那个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又攥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疯狂地往上游去。


    仓皇之中,章矜之和他对视了一眼。恍惚间,在这种窒息的时刻,她眼前涌现了无数她从未见过的画面。不过她现在来不及一一去回味。


    在这种关头,她还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她曾经看过的一部动物世界的特辑纪录片,讲的是高山雪原之上的狼群。


    在残杀搏斗之后,公狼带着一身的血痕回到巢穴寻找母狼和幼崽,但它失望了,它什么也没找到。


    这时,纪录片的旁白告诉观众们说,不用担心,勇敢的母狼已经带着她聪明的幼崽们踏上了为了自保而转移的道路了,接下来,它们将会到达一个更安全的住所。


    配上母狼舔舐幼崽,幼崽在新巢穴中玩耍的画面。


    背影音乐也变得温馨而欢快起来。


    所有观众都知道此刻故事的结局,唯独那头奄奄一息身负重伤的公狼并不知道,他以为是他来迟了,是他害死了母狼和幼崽。


    他在巢穴外茫然又痛苦地来回踱步,又很快于雪夜中孤身前往了下一段寻找家人的征途。


    摄影师用很大篇幅的素材来拍摄那头公狼独自行走在茫茫大雪中的镜头,它就是程愈川此刻的眼神。


    第一季纪录片最后的一句旁白是,


    “谁也不知道它的归宿在哪里,它自己也不知道。”


    那一刻,程愈川在水下看着她的那个表情让章矜之后来终身难忘。


    痛苦,哀求,崩溃,极度的绝望和极度的无助,还带着一点困惑的茫然,能不顾自己的安危做到这个份上,她甚至怀疑他真的是在意她的。


    可那也是后来的事情了,至少现在章矜之只觉得他是神经病。


    她知道他是被她逼到应激了,严重的应激反应,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章矜之拼命挣扎想要甩开他的手。


    她是带了浮潜设备的,而他什么都没有,连衣服都没换,简直是来找死的。


    但她别无选择,完全是被他用一种她根本挣脱不得的力道强行一路往上拽去,拽到了海面之上,章矜之慌乱之下一直不停地抓他,用尽全力,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他手臂上被她抓出了道道血痕。


    好在,短短几分钟的水下搏斗后,这一次他成功把她抓了回来。


    两人在海面上剧烈的喘息,他还是紧紧地攥住她,双眼里泛着可怕的红血丝,像是生怕她一转眼就会再消失不见似的。


    身后跟着浮上来的女教练和船上的白人导游还在继续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对华人情侣。


    幸好今天他们是包船来的,船上没有其他的游客,要不然程愈川今天忽然应激的这种疯癫举动人云亦云地传出去,马上他们的职业生涯都要毁于一旦,立马就要变成了“避雷鲨鱼湾浮潜项目,致游客安危于不顾,有重大安全隐患!”。


    他拉着章矜之回到了船上。


    导游递来干净的白毛巾,程愈川接了过来,他垂下眼帘,像是刚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耳膜和心脏还在被剧烈的水压刺激得阵阵发痛,他一言不发地给她擦着身上残留的水珠,动作格外温柔,极爱惜的样子。


    章矜之推开了他,自顾自地去船上的更衣室里换衣服。


    在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很轻很淡的微笑。


    她今天确实是故意刺激他的。


    对,这一切都是她故意为之。


    船上闹出了这样的事,玩当然是没有兴致再玩下去的,导游和教练送瘟神一样怕得不行把他们两人送走,程愈川塞了一沓小费给他们,饶是如此,两人脸上的惊恐之意还是实难平复。


    章矜之累了,打算回酒店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


    在她拿了浴袍准备进浴室时,程愈川忽然打破了沉默,轻声开口对她说了句有点没头没尾的话:


    “你似乎一点也不害怕。”


    他如大梦初醒般想起了这些年里的许多事情。


    在刚刚重生回来的那一年,高一结束后的暑假里,章矜之就跟着她父母在游轮上度假过,她当时也没有丝毫的害怕。


    后来她跟她父母还去马代旅游,在马代也潜水过,那个时候她也根本不害怕海。


    她为什么一点也不害怕?


    程愈川上前拦住了她的动作,直视着她的眼睛:


    “矜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重生的?”


    他不敢问她你是怎么死的,只能迂回地问她,你是怎么重生的。


    章矜之心如擂鼓。


    不过她面上掩饰得很好,毫不畏惧地反问他:“你希望我是怎么重生的?你觉得我应该要害怕什么?”


    她神情格外严肃,“或者说,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章矜之笑了下,


    “你不是最喜欢谈判吗?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你可以拿筹码和我谈判,你想要我怎么说,我就如你的愿怎么说。你希望我是因为得不到你的爱,绝望之下跳海而死,那我就是自杀的。你不想给自己背负道德的枷锁,希望你前妻的死和你无关,那我就说这确实和你无关。怎么样?”


    “矜之,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66章 嗯哼


    他说出这句话时痛苦到几近哀求。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矜之心想, 他怎么就不问问,那天晚上为什么会闹到发生那种事情的地步。到底是谁的错更多。


    ……


    怪力乱神,许多人都说科学的尽头是神学,事实上的确连章矜之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重生。


    她有时想起这件事都会害怕所谓“重生后”的这么多年只是她38岁生日那晚的一个自我幻想。


    那天晚上, 她等待自己的丈夫等待了太长的时间, 她满脑子里胡思乱想地为这种卑微的等待打发时间, 想了很多现实里或许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她忽然回到了那个本来的世界,还是那个夜晚, 她还待在“翡翠皇后号”游轮上,穿着那条酒红色的裙子,披着那条帕什米纳的披肩, 对面则是她那三十八岁人至中年又冷漠又疲惫的丈夫。


    丈夫看向她,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矜之,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你已经三十八岁了,我想, 你的心态是不是也该成熟一些了?”


    天哪,这简直太可怕了。


    今年二十二岁的章矜之对着程愈川讥讽地哂笑:


    “我知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对, 就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没有跳海, 更没有寻死,我的死,不, 应该说我的失踪和你没有关系,我的前夫在那段婚姻里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没有出轨, 没有家暴,没有在金钱利益上防着自己的妻子,他善待妻子,善待妻子的家人,是那个疯女人自己想不开所以才消失不见了的。——程总,这个答案您满意吗?需不需要我给您做一个完整的PPT在会议室里重新汇报一遍?”


    “哦对了,最好还要再补充一下,既然我没有自杀,那我为什么重生?也许这就是个科学也无法解释的意外,我就是这么离奇消失后又离奇重生的。对,就是这样,这就是我能给你的解释,这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章矜之说的自然都是实话。


    但她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后,哪怕这原本有些就是程愈川的猜想,现在他也将信将疑地不敢完全相信了。


    在这件事上他对章矜之有着永恒的亏欠,这重愧疚会让他在她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不论章矜之怎么对他发脾气,他都只有低头受着。


    说完后,章矜之又意味深长地对他补充了一句,


    “既然你那么好奇,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留下来亲自看着我?如果你留下来了,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这世上许多事情都是在一念之差里发生的。


    一念之差,从她跳海的那一刻开始,这桩婚姻的性质就被彻底改变,从普通的夫妻感情破裂婚姻危机,变成了横跨在生死之间他犯下的对她的血债。


    一念之差,他明知道那晚是她的生日也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就是刀山火海天上下刀子他也没有离开的理由,不,就算那天晚上章矜之和他坦白她出轨了,他都不能离开。


    可他为了逞一时之气,还是拂袖而去,把她一个人留在了无人看管的危险的地方。


    如果不是他扔下了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她消失之前最后的时光里,她眼前看到的又是什么。


    在章矜之说完后,程愈川不再说话了。


    他也没脸再对她说什么。


    存活于扭曲时空中的这段爱情、婚姻,她在其中靠着吸食他的痛苦而感到愉悦,这是对她曾经的补偿,他再怎么痛苦都不为过。


    他敛着眉眼,微微低着头,像是又要被她弄得应激了似的。


    她喜欢看他崩溃又应激的样子,看着他不复从容,不再冷静自持,不再高高在上居高临下,他什么也不是,不是被周围所有人仰视的那个权贵富豪,只是一条被她抛弃的狗。


    被扔在马路上垂垂老矣的一条残废狗,因为应激发疯乱叫狂吠撕咬自己身上的伤口。


    章矜之轻轻勾唇。


    其实他外表的这层皮囊生得的确很不错,是那种五官和身体线条都粗暴直接的俊美,不需要任何玲珑精致修饰的姿态和技巧,不需要像男模特和男明星们那样穷尽妆扮然后才能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几分英俊。


    他只要站在那里,哪怕无动于衷,面无表情,也是好看的。


    不过这种好看带来的缺点和副作用就是完全没有温度。


    是冷硬的英俊,只要他不主动笑,他身上就几乎看不出什么温情来。


    每个有钱男人发家之后必然会做的事情:修祖坟,建豪宅,清家谱,生孩子。


    程愈川这种标准的乡下男人当然也不能免俗,前世,除了生孩子传宗接代继承家业那条卡在她这里没能实现之外,他已经实现了四分之三的准大满贯了。不过顺便提起一嘴,如果没有第四条的话,前三条就算实现了也没什么意义,到最后不还是断子绝孙。


    也就是在清点他家家谱脉络的时候,章矜之想起来当时他老家村里有人跟他说,他外婆的实际上的生父,他的曾外祖父,其实是当年来中国的一个苏联工程师,据说长相十分俊美,英挺逼人,气度不凡。


    因为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太多太多年了,一场地震又带走了太多的活着的人,所以是真是假已经很难查证,而且隔了几代人了,他也懒得去查证。


    所以这个乡下男人事实上有概率是个……带一点点稀薄的俄罗斯血统的乡下男人。


    而这份久远的西伯利亚血统真正遗传给他的,不是面部上什么具有显著辨识度的混血特征,而是外到五官神情内至骨血五脏里面都隐隐散发出的冰凉冷意。


    只要他愿意这么对她,她可以从他的眼睛里望见西伯利亚的千里冰原,数千里之内找不到一点活物,一点色彩。


    可她需要的是一个活人,一个有温度的丈夫。


    想到他今天在船上直接跳下海里来抓她的那种不要命的疯劲,章矜之倏尔又看着他的脸嘲讽出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连我自己都不想提了,你为什么还在纠结着这件事不放?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纠缠着我一定要待在我身边的理由是什么?”


    “是因为我曾经的死感到亏欠,你太有责任心了,你觉得这一世你有保护我让我不再轻生的必要?还是因为这一世没有睡到有些不甘心?”


    章矜之莞尔一笑。


    “不是的,都不是。只是因为我爱你。”


    程愈川很艰难地站在她面前说出了这句话,他喉间有些生硬而痛苦地重复了一遍,紧紧握住章矜之的手,赶在她离开之前说出了这句话:


    “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这三个字他那几年里几乎一次都没有再对她说过,所以现在说起来当然困难。


    “我是对你有愧疚,亏欠,我也想弥补你,保护你,但这一切只是因为我爱你,我爱你。矜之,我不能没有你。”


    章矜之看向他的笑容还是那么讽刺,她拍开了他的手,自顾自地去浴室里洗澡。


    “可是我好像不爱你了。怎么办?”


    她在热气蒸腾地浴室里待了近一个小时,洗了头发,躺在浴缸里泡澡。


    也就是在这样难得容她一人安静的时候,在白色的袅袅热雾里,她想起了一些她大脑中还未来得及处理的短促信息片段。


    今天在海里,程愈川抓住她的那一刻,他和她对视了一眼,水面之下她的脑海里瞬间涌上了许多陌生的画面。


    现在她回过神来了。


    她看到的应该是前世那个夜晚她消失之后的程愈川。


    他那天晚上是怎么度过的?从他的视角里来看,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章矜之现在终于有了点模糊的答案。


    原来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就疯了。


    她在朦胧惝恍的重影里看到他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衫,昂贵的布料被揉得发皱,上面沾着各种水渍印痕,有她的眼泪,还有他呕出来的血。


    这是他多年来不曾显露于外人——包括她这个妻子面前的脆弱、溃败、恐惧与绝望。


    不过转瞬之间他就如彻底跌落神坛一般,从那个在所有人眼里无所不能之人变成了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


    她看到他在那天晚上是怎么找她的,不惜一切代价,用尽所有能用的资源,他祈求她还能回到他身边,他颤栗得真的像一条瘦骨嶙峋百病缠身被主人无情抛弃在荒郊野外的狗。


    章矜之从浴缸里出来,连身上的水珠都懒得仔细擦,她披上浴袍,随手将那根带子在腰间打了个松散的结。她现在心情出奇的好。


    她在镜子前长时间地看着里面自己的模样、表情,看得很出神。


    ——那应该不是她的幻想,对吗?


    那一定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绝对不是她这个怨妇又在幻想着得到丈夫的关注和爱,那都是真的。


    程愈川刚刚在她洗澡的时间里去抽了几根烟。


    这些年里他以为他已经戒掉了这东西,但是在他与生俱来的无法排解的巨大情绪黑洞前面,他只能借用这些外力,如尼古丁之类的刺激,让自己稍稍冷静一些。


    比起狼狈又失魂落魄的哭的话,他更愿意选择抽烟。


    程愈川把时间掐得很准,按灭最后一根烟,他也去冲了个澡,换身衣服,正好再去伺候从浴室里出来的章矜之,给她吹头发。


    彼时,章矜之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很显然,她也在很熟练地等着有人来伺候她。


    但今天她的姿势实在是……


    程愈川的脚步顿住。


    他觉得他还需要再去抽两根烟来冷静一下。


    她是坐在沙发上的,可她很是娇纵地把双脚踩在了面前的茶几边缘,双膝屈起,松散的浴袍裙摆随着她的这个动作滑落到大腿上,裙摆下面空空荡荡。


    那白色的裙摆勉为其难地套在她的身上,像一朵开到糜艳至极的花,花瓣冶艳摇曳地大敞着。


    青天白日,灯火通明,空空荡荡。


    她里面可是什么都没穿的。


    她太任性了,她习惯了不把这房间里的另一个异性当人,不把她的男朋友当人,自然更不可能把他当成男人。


    程愈川毫不怀疑自己走到她身边就能轻而易举地看到何等惊心动魄的销魂艳景。


    可现在哪怕住着的还是他们前世住过的酒店,到底不再是他们刚新婚度蜜月那阵,他的一切烦闷,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是个恐怖的黑洞,是没有宣泄的出口的。


    简而言之就是,他命苦,他福薄,他遭报应他享不了这个福。


    他决定转身就走,让这个骄矜的公主今天自己去处理她滴水的头发。


    “你瞎了吗?”


    章矜之头也不回地叫住了他,眼睛还盯在手机屏幕上,


    “没看见我头发还没吹?没长眼睛吗?”


    他当然长眼睛了,就是因为没瞎他才不敢靠近她。


    只要走过去了,等会儿不是被骂强/奸/犯就是阳痿的老男人,哦,他看得出来她今天心情还不好,更有可能他会被冠以阳痿的强/奸/犯的称号。


    章矜之终于慵懒地从手机上施舍了几分视线给他,


    “你要是着急出去嫖的话,去楼下顺便帮我叫一下那个卢卡,让他上来给我吹头发。我给他小费。”


    卢卡是个克罗地亚来的游客,年轻男孩,热情奔放,朝气蓬勃,在酒店见到章矜之的第一眼就对她极尽搭讪之能,又是什么命给她心给她要为她做一切事情的表白,听得程愈川酸到想吐。


    她想让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野男人过来给她吹头发?看到她这种样子?


    程愈川闭了闭眼,他现在已经麻木到分不清是头疼心脏疼亦或是身上的血在往哪处涌动了。


    也就是风水轮流转,要是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敢对他说这话,不用等她的头发吹干,她当场就会被他按在沙发上……


    章矜之还在继续刺他,云淡风轻,浑不在意,


    “卢卡说他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你不愿意的,有的是别的男人愿意。你去把他叫来给我吹头发。”


    “——好了,我给你吹。”


    程愈川认命似的打断她,拿着手里的吹风机走到她旁边,理了理她柔顺的长发,轻柔地给她吹起了头发。


    他还低声补充了一句,“我什么时候去嫖过,你总这样血口喷人,不合适吧?”


    章矜之是永恒的不褪色的美人,不怕岁月更不怕水洗,所以总是越洗越美的,把肌肤里的每一寸体香都用热水给氤氲了出来,香气逼人,如一朵夜游的浮艳白玫瑰。


    一朵花最香是香在什么地方,嗯?


    那幽艳馥郁的香。


    他给她吹头发时不小心忍不住往她裙下瞥了一眼,当场就立马对她……


    说是裙下其实都不合适,因为她的裙摆早就撩了起来,那腿上都快什么也不剩了。


    程愈川再度认命地叹了口气。


    章矜之的情绪比他的冲动来得更快,她果然又不高兴了,像奓毛的昂贵品种猫一样竖起尾巴就要发怒,不过这次程愈川没惯着她。


    他是力图心平气和地和她讲道理。


    “矜之,你知道我不是圣人。你想我做圣人,可我不是。你也不该拿这个不可能的标准来约束我。”


    章矜之愣了下,他一边给她吹头发一边给她顺毛,真的像是在安抚一只炸起来的猫,


    “在我面前你不用和我装,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你是结过婚有过二十年性生活史的女人,不是青涩单纯的小女孩。你明知道非要使性子把我叫过来我会怎么样,但你还是非要这么做,我以为……你应该是有心理预期的。”


    章矜之在短暂地愣神过后,脾气再度腾上来,程愈川也腾出一只手来按下了她的手,明明身体焦灼发烫到极限,他和她说话时竟然还真有几分沁在西伯利亚雪原里的冷静,


    “有些事情我不想点破你,不代表我真的被你耍得团团转真的一无所知,我只是哄着你的公主脾气所以不敢点破。”


    章矜之咬了咬唇,对他翻白眼:“我有什么不敢被你点破的?”


    “真要我一件件讲给你听?比如,你暑假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要一个人待在外面?”


    程愈川笑了笑,


    “你只要回家躲在家里,我就不能上门骚扰你,不能拿你怎么样,对不对?做一个躲在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庇佑下的小女孩,能完美地躲开你的前夫,可你没有啊,为什么呢?因为你嘴上说着不要,其实心里很享受前夫的讨好,你要待在外面和前夫过二人世界。”


    “宝贝,我没有说错吧?”


    章矜之在浴袍的袖中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推他一把:“我没有强迫你来骚扰我,你随时可以滚,随时可以离开,我不缺讨好我的人。”


    “对,因为我爱你,这都是我自愿的,我自愿进你的陷阱。我知道你想要怎么折磨我折腾我,我心甘情愿。”


    他又说,“再比如说,我还知道你心里想要看到你前夫的这个样子。看到他想睡你却睡不到,看到他对你垂涎三尺神魂颠倒却又得不到你的样子,这会让你觉得很痛快,宝贝,对吗?”


    一般的狐狸是可以藏住自己唯一的那条狐狸尾巴的,可惜他身边的这是只修炼得道的九尾狐狸精,成也九尾败也九尾,她心里盘算的太多,九条尾巴来不及一一藏好,得意洋洋的摇来摇去时总有一点露馅的地方。


    程愈川毫不掩饰自己在她眼前那无比显著的异样,


    “你都这么大方了,我也没那么小气,如果你看到我这样能痛快点的话,可以随便看。”


    他给她吹好了头发,放下了电吹风。


    章矜之起身就要走。


    程愈川拉住了她。他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不远处的落地窗台面上,让她去看午后外面热烈却又惺忪使人慵懒的日光。


    海岛夏日,无限风情。


    他俯下身亲吻她的发顶,亲吻她柔顺的长发,


    “还记得吗,前世我们蜜月时住的也是这家酒店,这个房间,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你坐在这里吃冰淇淋,我在这里和你接吻,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时光会永远定格在这一刻,会永远恩爱,美好。”


    章矜之怎么可能记不得。


    可是男人是最讨厌追忆往昔情浓的生物,几乎没有一个中年事业有成不可一世的男人会喜欢和年少时的结发妻子回忆“当年我们多恩爱”这个话题的。


    这些事情,后来程愈川从来都不提,她也就当他早忘了。


    原来他没忘,他都记得。他记得为什么不早说呢。


    见她没有拒绝,他的吻游移而下,落到了她娇艳的红唇上,衔住她的唇,吞入口中,很动情地和她接吻,一只手抚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上不让她离开。


    她是受了前夫的蛊惑才会和前夫接吻的。


    这一吻极其漫长,黏腻,又仿佛情深似海。这也是多年来未曾有过的长吻了。


    章矜之的双手不知不觉间也环上了他的脖颈。


    来回交缠的动作间,她腰间松松垮垮的可有可无的那根带子也彻底落了下来,垂到了一边。


    身上的唯一一件浴袍被敞开。


    他身体四肢百骸每一处血管里的血液涌动得更加磅礴,气势十足。


    两人唇瓣分开时,章矜之的眼神都有了迷离之意,骨肉酥软,就是只没骨头的猫。


    停顿了几秒,她没有再说什么,程愈川意会,他把她的浴袍简单拢了起来,又把她抱起来,往卧室的床上走去,亢奋到紧实坚硬的手臂上的青筋都在跳动,抱着她的手也在发抖。没出息的男人。他自己都如是唾弃他自己。


    被他放到床上时,章矜之才不痛不痒毫无威慑力地拒绝了他两下。


    “没有那个……我不想做。”


    一般酒店卧室的床头柜里是有的,但章矜之的意思是,没有她想要的那种。


    娇滴滴的公主在床上怎么可能没有要求,对于贴身触碰到自己的东西更是限定条件十分苛刻,牌子,尺寸,味道,触感,她只用她熟悉的喜欢的,否则一律免谈,宁可不做。


    而且……其实这种东西,为了更好的体验感,只要有钱,是可以定制的。


    程愈川顿了顿,喘/息/粗/重,喉结滚动了几番,把她放在床上,“我带了。”


    他急色急得厉害,几乎是章矜之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就去已经去隔壁房间的行李箱里把东西拿了过来,几盒,扔在床上,让她自己选。


    是他们以前习惯用的,在外地旅游时不一定能买到的。


    章矜之又奓毛了,从床上爬起来想骂他:


    “老畜生,你早就想强/奸/我,你带这东西来干什么?”


    先前她还只是骂他畜生,现在大概是嫌他心理年龄老的意思,所以又在畜生两个字前面加了个老字。


    程愈川没理她的怒火,自顾自地抽开腰间的皮带,解衬衫扣子,动作急促,嘴上还在轻描淡写地回她,


    “宝贝,我只是为了保护你。”


    章矜之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保护我?”


    他颔首称是,“不然呢?我们两个人在外面,孤男寡女,前世的事实夫妻,要是发生了点什么,没有保护措施,我总不能让你怀着孕去上学吧?我是为了保护你。”


    他微笑:“选吧,你选哪个我先用哪个。”


    言下之意是其他的几个等会挨个用——


    作者有话说:大家别忘了,现在这一世的他还是处男哦……


    (这次没有意外,绝对没有,很顺利)


    所以此男和金枝邻居家的狗哈士奇伊万具有血缘关系,是亲戚!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后面此男和伊万还会见面的


    第67章 海岛之夜


    章矜之浓密的长发尽铺在大半张床上, 像摇曳了一床的流光溢彩的锦缎,似水又似夜雾一般流淌着。


    她的身体则白艳如一捧晶莹的雪,还不等他亲自动手便被从浴袍里剥了出来,肌肤娇嫩如一碗多汁的剔透荔枝肉。


    在他问出那话之后, 章矜之冷着脸随手捡起一盒离她最近的东西砸到他身上, 程愈川稳稳地接过, 瞥了眼,一声不吭地直接拆开了包装。


    大概是想给她更好的参与感,他一边撕开, 一边还很温柔地征询了一下她的意见:


    “宝贝,你要帮我戴吗?”


    恶毒的前妻躺在床上对他冷笑:“我不如帮你挂根绳子让你上吊去吧,你去死了算了。”


    章矜之懒得去碰那狰狞的丑东西, 更不可能主动伸手伺候他。


    他以为他长得好看吗?


    他做梦去吧。


    程愈川并不恼怒,当然了,男人这个时候都不会生气的,就算章矜之又作又闹要把他当狗再耍一遍, 他都能认下。她现在要他的命他都给了。


    不过他还是在心里短暂地叹息了一下,她还真是娇纵任性啊。等会……免不得是要吃点苦头的吧?


    章矜之像等待被人抚摸的猫一样在柔软的床单上轻轻扭了扭身体, 楚楚腰身, 极尽婀娜妩媚之态。


    前世大学的时候,他陪她去逛过学校边上的猫咖店, 店里的那些猫矜持地等着被人摸时就是这个样子,在你面前翻着肚皮直接躺平,轻轻地扭来扭去。


    可章矜之即便是一只猫, 也绝不会是温顺的猫。


    因为他一边给自己戴上,一边的眼尾余光都看见她在跃跃欲试地磨爪子准备挠他了。


    来夏威夷旅行之前她去做了指甲,长款的, 尖椭圆形,水润润的裸粉色,精致的甲片上还贴着闪闪的水钻,他不知道被她的指甲和碎钻刮了好几次了。


    章矜之从前是不喜欢做美甲的,不管是前世还是之前几年,她喜欢养着自己本来的指甲,养得柔润又有光泽,在她纤细的十指上分外动人。


    自从现在和他在一起后,她倒是喜欢折腾上这玩意了,一来她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家务都不要她做,二来还能当成个趁手的武器时不时在他身上抓两把是吧?


    他还没把她怎么样,章矜之的双手已经在不自觉地抓着身/下的床单,他看见她十指上的那些华丽碎钻居然还有些发怵,看她就像是在看一只磨爪子的猫。


    倒不是怕被抓,而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抓。


    今天在海里捞她时,他已被她抓过了一顿了,手臂上未愈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午后氤氲着海风咸湿气息的炽热日光透过白色的窗帘渗进来,尤其是加上刚才那个动情的热吻,其实章矜之的身体早已放松了下来,甚至还有了几分朦胧惺忪的柔软。


    水到渠成,情至浓时,和前夫上个床图自己的舒服也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程愈川前世后来几年的床品和他卡里的巨额资产增长速度呈现显著的反比例函数趋势,但有一点还是值得肯定的。


    那就是不管他多冷漠,好歹他会确定她也舒服了之后才会套上衣服离开,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在欢爱时不上不下。尽管很多时候她是被迫“舒服”的。


    她又想到了几年前,在她答应了张又扬表白后的那个晚上,她曾经做了一个有关前世背着程愈川“偷情”的梦。


    糜糜香艳,活色生香,梦里的场景便一如此刻,就连身上的男人都是同一个。


    所以她现在走神了。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敢走神。


    程愈川扣着她的下巴让她收回游离在外的神思,他一只手臂撑在她身侧,有些不满地问她:


    “……刚刚在想什么?”


    他的身体温度高到吓人,浑身肌肉滚烫又紧绷着,已经覆压到了她身上,她瞬间接收到了他的热度。肌肤相贴。


    章矜之舔了下唇,媚眼如丝看着他,很诚实地回答:


    “想到我之前做的一个梦,梦到我前世背着你出轨和别的男人睡了,你把我捉奸在床,然后你气得不行,杀了我心爱的奸夫,最后一气之下把自己也给杀了,留我一个人给你们俩收尸。”


    程愈川呼吸一滞,想象到那个画面,哪怕知道这只是个梦,可他果然还是瞬间被她点起怒火。在她手里,他这辈子注定只能是一条应激的狗。


    她说的这还真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假如前世章矜之敢婚内出轨,敢被他捉奸在床,他还真会这么报复她。


    奸夫就奸夫,还“心爱的奸夫”?她是在恶心谁?


    怎么没见她形容他是她心爱的前夫了?


    他生生忍住,只在心里骂了句难听的话,把奸夫全家祖宗都给咒骂了一遍,面上则故作浑不在意地咬牙回了她一句:“你是被饿得慌了才做这样荒唐的梦……”


    “所以,宝贝,看来你这些年里确实很想我喂饱你?”


    程愈川在她身上放肆地摸了一把,那娇嫩肌肤的触感令他叹息。


    他真是被憋得太久,憋到快要发疯了。


    男人都是犯贱的,对于自己轻而易举就得到的东西,自然更不会有什么珍惜和感恩。


    前世他还没有主动想办法开口要,章矜之就愿意给了,后来那么多年里的欢爱纾解于他而言皆是唾手可得之物,想得到她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他忘记了珍惜,也忘记了感恩她十八岁那年勇敢的献身和付出。


    只有像现在这样,把他熬鹰似的狠狠熬上几年,熬到眼睛发红身体到了崩溃的极限边缘了,猛然再给他一个甜头,他现在恨不得把她供起来极尽讨好之能。


    卧室里的空气像是浸泡在了热带雨林里,闷热,潮湿,黏稠至极。


    章矜之眸光迷惘地看着他,瞳孔几乎有些涣散了。


    她首先看到的就是他赤/裸的双肩,汗珠顺着肩膀处分明的线条滚落下去,有几滴砸在她的肚皮上,他肌肉的形状很好看,并不过分夸张,却蕴着无尽雄浑的精力,像一头蛰伏在草原上弓起身体蓄势待发准备追赶猎物的豹子。


    而她是被豹子扑倒了咬住脖颈的羚羊。


    他身上或多或少处处沾着新伤和旧疤,左肩上的枪伤,还有之前被尼克刺的,今天被她抓的,还有各种乱七八糟隐隐约约的伤疤,她伸手轻轻触摸过,但并不向他表达怜惜和心疼。


    章矜之语意不明地轻声道:“和四十岁相比,我还是更喜欢你年轻时候呢。”


    程愈川无语,喉结滚动了下。


    他撩起她的头发:“喜欢?喜欢那也得你受得住才行。”


    他像准备狩猎的兽一样躬起身体,握住她的双手,将她的双手按在头顶:“别怕。”


    章矜之瞬间睁大了眼睛,圆滚滚的猫眼惊恐地看着他。


    他别过头去不看她,用另一只手覆在她眼睛上,回避了她的眼神。


    章矜之的眼泪湿哒哒地沾在他有些宽厚的掌心里。


    程愈川充耳不闻,只是一味地哄她,


    “乖,没关系的,金枝,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对不对?好孩子会很听话的……”


    他颤栗得比她还厉害些。不过章矜之知道他纯粹是爽的。


    老畜生,占了她天大的便宜。


    第一次中场休息时,章矜之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抓他,恨不得把指甲一根根扎进他皮肉里去,在他身上留下道道抓痕。


    可是养猫哪有不被猫抓的,他毫不意外。


    他把她从床上抱起来,让她依偎在他怀里,喂她吃了些东西,给她喝了点果汁,哄了两句,又去拆第二盒。他还真是说到做到,真打算挨个用一遍。


    章矜之踹了他一下,披着被子蜷缩着坐在床头一角:“我不愿意了。你给我滚。”


    “还生气?”


    他轻笑了下,勉强纾解完一次后,他终于不再老气横秋了,这笑容里还有一点风流酝藉的意味,他俯身过去一把攥住她的脚踝把她拖了过来。


    他现在整个人无比鲜活,就跟重新活了一次似的。


    章矜之被他拖到身/下时整个人都是恍惚懵懂的,于是半推半就也就这样了。


    主要还是他哄得太蛊惑人心:“疼都疼了,疼完了就这样结束,你不是太亏了点?”


    日影西斜,欧胡岛整座海岛逐渐黯淡下去,从热烈的午后转为幽黑的深夜,世界很轻,很静。


    不远处,那些来自太平洋深处的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一次次冲刷着夏威夷金色的沙滩,夜间的海水声依旧哗然。


    有时她常常会想……世间有情人许下的山盟海誓也能如这浩瀚的海一样亘长吗?


    章矜之一开始是哭着说不,后面是哭着拒绝,然后被他威逼利诱哭着求饶一声声叫老公,最后终于彻底认命了,半趴在床上去翻还剩哪一盒没有用过。他不管不顾,一口咬定她是装哭,因为她有装哭骗人的前科。


    起先程愈川还有些良心,中途休息的时候会给她喂吃的喂水喂果汁,后面喂她喝的全是酒了,章矜之本就不清醒的s神智在红酒催化下更是聊胜于无,他实在居心叵测。


    时间从午后,傍晚,深夜,再到日出。


    最后在第二天的清晨。


    章矜之的神智都有些涣散了。


    就在最后一次的时候,程愈川扔在床头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其实他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她爸打来的,因为其他的电话短信都被他屏蔽了。


    可章矜之不知道。


    章矜之被他的手机铃声吵到皱眉,其实昨晚他的手机就响了好几次了,不过当时两人正在兴头上,都没有分神去在意。


    章矜之虚脱地伸出雪白手臂在床头够来了他的手机,抬手就要按掉这个电话,还不忘对着他抱怨:


    “谁啊,天天打打打天天打电话,大早上也打烦不烦,你的破手机扔在这里干什么,再打过来我直接把你的手机砸了。”


    结果她手上实在没了什么力气,一下手抖,直接按到了接听的绿色键上了。


    得,程愈川的动作被迫顿住,无奈又愕然地挑了下眉,她还真会给他整新节目。


    章矜之愣了一下,还没意识到自己闯了什么大祸,而那头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喂,愈川,诶,你前天发给我的那个资料我看了一下,这个我还有个事情……”


    是她爸爸的声音。


    本来还可以装作视而不见的,现在这下这个电话就不得不接了。


    章矜之瞬间被吓得清醒了,身体变得异常敏感惊惧,程愈川按住她,嘶了一声。


    他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对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神色如常地从她手里取来自己的手机。


    “章叔叔,是我,我在。不忙。您说吧。”


    程愈川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必须恭敬地站着接岳父电话的礼数了,


    “我给莫罗佐夫发过邮件,约他到香港见面了,是的。对,到时候我们再面谈。”


    章矜之被吓得无声痉挛抽泣,她没有什么寻求刺激的癖好,更无意在床上听到她爸的声音,尤其是她还被迫不能发出一点动静的情况下。


    程愈川居然就跟没事人一样和她爸聊得有来有回,捂在她唇上的那只手,修长分明的指节也慢慢滑进了她口中,让她含住。


    她的脑袋在枕头上乱蹭,哀求似的看向他,祈求他想办法赶紧挂掉这个电话,她已经被吓到魂都要没了,惊弓之鸟般颤抖着,脚趾紧紧绷住。


    程愈川用严厉地眼神叫她不许乱动。


    “我以前跟里维斯见过他几面,嗯,他这人没别的,就是一个好色,二是好酒,到时候给他哄高兴了多灌两壶就差不多了,没什么别的。”


    章矜之听到这话还在冷笑,好色,谁能比他更好色,他还好意思说别人。


    程愈川垂眸瞥她一眼,他又何尝不是紧绷着腰窝的,心想难道他就不慌吗?


    要是让章起卫知道他现在在对他女儿干什么,他这辈子还真是就算章矜之三婚都轮不到他进章家的门。


    好不容易漫长的折磨度过后,在确定他真的挂掉了这个电话了,章矜之把脸埋在枕头里呜咽起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抖得不像话。


    程愈川垂眸看着她,觉得她很没良心,


    “过来。看着我。宝贝,这是你闯的祸,我刚刚是在给你收拾烂摊子。”


    “又哭了?这次哭什么,嗯?不是我故意折辱你吧?我可真是天大的冤枉,电话是你爸打来的,你按的接听,这是我逼你的?”


    可是想起刚才的滋味,他又不免感叹偶尔这样吓吓她好像也……


    这只金丝雀给他整了个很是不错的节目效果。


    事后的柔情温存彼此已十分熟悉。


    他抱着她去洗澡,清理,擦干水珠,换上睡裙,再把她抱回床上,心满意足、神清气爽地和她相拥而眠。


    他们就是一对最真切的恋人、夫妻。她是他怀里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珍宝,是毕生的挚爱。


    她像一阵最轻的雾,仿佛只要他再敢对她呼出一口重气她都会消散不见,从此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他永生永世都注定栽在章矜之这三个字上面,除了她之外,他眼里绝无可能再看到别的其他任何女人半分。


    虽然心是满足了,可身体还在叫嚣着欲罢不能、尚未餍足,他也不甚在意,总归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后面的时日还长,不至于这样逼她。


    他现在更想抱着她好好睡一觉。这是他的新生。


    他们很多年都没有这样同床共枕过一回了。


    合眼之前,程愈川没有忘记把自己的手机彻底关机。


    去他的什么岳父的电话,现在就是太平洋海啸卷翻整个夏威夷群岛他都不想再起来,死也要和章矜之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违规内容,求放过……放过我……


    PS:看主页的角色栏!!有金枝和前夫的高清照,巨美~冷艳的大美人金枝和前世拽的不行的前夫哥!!!!


    感谢晋江读者@白玉堂前 的约稿。


    如果大家觉得不够高清的话可以去我@碧翠思思 主页看


    第68章 同床共枕


    不过这一天太平洋没有海啸, 夏威夷没有被淹没,且最美好的是这一觉睡醒时,他们都还在彼此的怀里。


    章矜之纯粹是被他纵欲过度折磨得没有一丝力气了,她的确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 但, 这具身体还是。


    所以她会疼, 她会累到连睁开眼皮的精神都没有。


    她甚至后悔一时情难自禁居然真的给了他这个甜头愿意和他上一次床。


    对于没有底线又不知节制的人来说,这就像是肉包子打狗,本想开闸放水稍微缓解一下快要溢出来的压力, 最后发现水势浩荡,汹涌澎湃如排山倒海,只要开了那么一道缝的闸门, 结果都会彻底失控,演变成滔天的洪水巨灾。


    如果小别便胜新婚,那他们这样长达数年的分别又算什么?


    个中恐怖意味,实叫人细思极恐, 不寒而栗。


    做到后面时,她都怀疑这个老畜生是不是对她心存怨恨真的在故意折磨她, 亢奋到哪怕就一个姿势都可以折腾很久很久。


    她眼尾还洇着一点楚楚可怜的泪光, 程愈川把她搂在怀里,事后依然在温柔而耐心地安抚她, 抚着她光裸的背哄她睡下。


    他将她的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轻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心在慢慢平静下来, 头颅里积压了数年的疲惫和镇痛都被这香气抚平,他终于可以在她身边拥有一场静谧的睡眠。


    这么多年里,他从来没有这样好眠过, 也再没有和她拥有一张床榻,每晚孤身一人躺下时,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各种令他生不如死或怒气难平的事情,想到她的离开,她的死亡,她的冷漠,还有她和她身边的那些狂蜂浪蝶……


    每一样都能精准刺到他最不能被刺的神经,他的逆鳞。


    在美国看着她和张又扬、严介礼谈恋爱的那些时日里,看着她真的愿意对除他之外的男人展露娇艳的笑颜,最痛苦时,他曾经在深思熟虑中计划过可不可以绑架她。


    如果可以呢?如果当时他没有忍住,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他短暂地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在没有窗户的别墅隐秘地下室里,在他买的房子里,她就待在那个房间内,每天都在等他回去看她。


    也许她最怕他回去,但她也只能期待他回去,因为只有他回家了,她一个人才不会孤单害怕。


    她会不会每天都在哭?她还会那样赤身/裸/体地蜷缩在被子里,披散着长长的头发,用双手捂着脸低声地抽泣哽咽。


    如果她求他放过她,他该怎么回答?


    他会让她先同意和他结婚,让她为她做下的那些事情道歉,和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搭理别的男人的示好,然后,在家里给他生个孩子吧。生完孩子他就会在可控的范围内给她一点自由了。


    ……不,不能想这些,这些事情现在都没有再提的必要了,都过去了,他没有再和她斤斤计较的意义了。


    她已经用身体、用她的体温,温暖过了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了。


    程愈川俯首亲了亲怀中人的唇瓣,在她身边也安稳地睡了下来。


    房间里那湿热如雨林般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去,氤氲着的还有甜腻的腥气,他们相拥而眠,交缠如雨林沼泽中的两条蛇。


    再一睁眼时已是傍晚时分,卧室的窗户被人打开,留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外面微凉的海风一点点地扑进卧室里,章矜之的四肢软软地陷在被子里不肯起来。


    她至少睡了十二个小时没有醒。


    程愈川还把她抱在怀里,他几乎是和她同时醒来的,他声线出奇的懒散,埋在她发间懒洋洋地开口问她:


    “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拿。”


    他没说要带她下楼去餐厅里吃东西。他知道她肯定起不来床。


    事实也的确如此,章矜之用完他就翻脸不认人,又伸手推他:


    “你给我滚。谁让你抱着我睡待在我房间里蹭我的房的?”


    程愈川哼笑了声,恋恋不舍地从她身上起来,去床头柜上拿了支药膏,用湿巾擦了擦手,把微凉的药膏挤在自己指腹上:


    “我给你再涂一次药,别乱动。”


    一提起这个章矜之就有怨气,她疼,对他自然没有好脸色,伸腿踹了他一下,又骂他强/奸/犯。


    程愈川另一只手正好握住了她递过来的脚踝,推到一边,


    “是么?小姑娘,你爸爸打电话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他我强/奸/你?让你家里人来救你啊。”


    ……章矜之咬牙想扇他一巴掌,但是很可惜她躺在床上的这个姿势没够到他的脸。


    涂完药,他给她穿上裙子扶她在床上坐起来,留恋地摩挲着她的腰肢。


    他好吃好喝地供着她伺候她,她身上确实长了些肉,胖了点,腰身更加柔软,摸上去触感极好,且这还是自己在她身上亲手养出来的肉,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去摸。


    “我给你买套房子好不好?”


    在两人平静的默然里,他一边抚摸她,一边忽然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你这么喜欢夏威夷,喜欢看海,我给你在这里买套房子,以后我们可以常来这边玩,怎么样?”


    卡里有钱的底气还真是足,这说话的姿态,很显然,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男人在床上的情商还是没有半点长进,尤其是睡舒服了就忍不住要穷奢极欲摆阔大撒币的习惯,一点都没改。


    他到底知不知道,一般这样的对话会发生在什么样关系的男女身上?


    章矜之在心里冷笑,面上不显于色,还接他的话问了一句,“你想给我买什么样的房子?”


    他爱怜地亲吻她的脸颊,低声回答她,“我之前看到一套占地将近一英亩的,四千多平,在Kailua那边,有十几个卧室,室内有一千多平,还有个大露台,你肯定会喜欢的。”


    “要多少钱?”


    “一千多。”


    一千多万美金的意思,那也要一亿出头的人民币了。


    章矜之抬眼看他:“你有这么多钱?”


    他很平静地说“有”。


    看来那几个破游戏真给他大发了一笔横财了。再加上那些私底下见不得人的来钱路子呢。


    章矜之冷冷地拂开他的手,“你是这钱来的不干净还是弄不回国内,所以想这么花在我身上?滚吧,我不是你包养的情人,睡完了睡爽了就送套房子这一招别花在我身上。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去。”


    她生气了。


    在程愈川眼里,这就是她莫名其妙毫无征兆的生气了。


    他有些错愕,又带着一点难言的委屈,他根本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


    章矜之看出了他的那点委屈,她默然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语调毫无起伏地告诉他:


    “你别在这种时候和我说这样的话,我觉得——”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想起了前世的那些不愉快,“你是在侮辱我。就像你以前做的一样,你听懂我的意思吗?”


    怕他装什么都不懂,章矜之还不忘提醒他,“你以前就是这样对我的,那几年里面,睡过了就留个什么礼物让人打发我,你觉得我真的喜欢你这样吗?”


    他沉默。


    她累了,打发他去给她拿吃的来,他又沉默地在旁边套上衣服,章矜之自己坐在床上对着远处越来越黯淡的海景发呆。


    其实有时候她在心底居然也是可以理解程愈川这种荒诞而诡异的一定要拿钱表忠心的偏执人格的。


    她把这解读为一种可怜的乡下男人质朴的自尊心在维护他的尊严。


    前世她和他结婚之后,每次程愈川跟着她去她爸妈家里、她爷爷奶奶或是外公外婆家里,哪怕是她姑姑伯伯舅舅家,他都死活不肯空手上门,只要去了就一定要带一份价格不菲的礼物表示心意。


    ——章矜之自己绝不是那种结婚嫁人之后舍不得自己老公给娘家人花钱的人。


    但是有时候非年非节的,她甚至只是顺路去爷爷奶奶家拿点奶奶叮嘱她带着的点心,她让程愈川开车送她一下,到那拿了东西就走,他都要为了这一趟上门拿东西而特意准备一份很贵重的礼物,反正什么贵就挑什么拿。


    早几年那会,她爷爷奶奶还反过来教育她,说她都嫁人结婚啦,你都嫁到程家了,不说让你勤俭持家吧,好歹在丈夫面前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地任性,别把你老公的钱不当钱,老让你老公给我们买东西,时间长了他心里也会不高兴的!


    她怎么解释他们都不信。


    章矜之那时候经常无语到想在她娘家大门前装个POS机算了,让这个机器见到程愈川就自动识别开始扣费,刷一次扣一百万才准进门,下次再来还要再刷一百万,这样他也省事安心了,男人的自尊心也被维护了,不用怕别人说他抠说他舍不得孝顺长辈了。


    他有他的固执,她可以理解,可为什么她都和他说清楚了,他就是死活不改呢?


    乡下来的久贫乍富的穷男人是这样的,那种诡异的自尊心强到可怕,太怕别人说他抠门,说他没诚意,说他穷,而他的钱就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来的证明自己的东西。


    他不花钱他就难受。


    程愈川把晚餐端进卧室里,打算在床边喂她吃。


    章矜之坐在床上招手喊他过来,长发被她拢到了一边,她纤细的手指指尖夹着一张崭新的百元美钞,微笑着问他:“想要吗?”


    程愈川更加无语。


    这是他兑的美元现金,是他给章矜之以防不时之需塞进她钱包里的。以前她羞辱他好歹还是拿她自己的钱,现在……


    但鉴于刚刚他惹了她生气,现在只能顺着她的心意陪她演戏:“想。”


    章矜之把钱扔到他脸上,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几近妖艳,很高兴的样子,似乎她已经不生气了。


    “炮友,这是我给你的辛苦费,好了,你滚吧,别来烦我了。以后也不用天天来我家伺候我衣食住行,你本来也不想伺候我,为了那一口肉装也装得挺辛苦的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有需要的时候我再打你电话喊你过来,价钱好商量,一定不委屈你,好吗?”


    程愈川闭了闭眼。


    她把他当什么了?炮友?炮友?!


    他没管那张从他脸上滑落下去的美钞,双臂撑在她身侧的床头上,忍了忍,在心里组织了下语言,微笑着开口告诉她:


    “抱歉,我是个乡下来的农村男人,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你说的炮友是什么意思。我真是听不懂。你们城里人确实玩得花,花样多,真让我这个乡下男人咋舌称奇。”


    “我只知道,我们那里只要睡过了就是要结婚的。章小姐,你能接受吗?”——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解锁啦,大家可以看啦,喜欢的话留个评论爪印呀!


    PS:这个豪宅他后面还是要给金枝买的,金枝喜欢看海喜欢夏威夷确实喜欢那个房子,金枝就是看不惯他那个做派,/调/教/罢了。


    第69章 剖开真心的前夫


    结婚, 结婚,他还是想结婚。


    也就乡下男人一辈子惦记着讨老婆生孩子这点破事了。俗不可耐,低级又粗鄙,这种人怎么能当她老公。


    除了结婚, 他就跟没有别的话题可聊一样。


    这次他的脸是自己伸过来的, 距离很近, 近到两人对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章矜之伸爪子啪在他脸上扇了一下,在确保不留下明显的痕迹时打出了一个最重的力道。


    ——不想留下痕迹的原因只是单纯不想他们俩一起出去的时候, 别人看到这巴掌印会把她想象成什么多坏的女孩。


    明明她温柔端庄又淑女。


    她把浓密的长发都拢到了一边,就这个抬手扇他的动作,几缕溢满了的发丝从她肩头滑落下来, 带着几分凌乱慵懒的美。


    章矜之笑得很轻浮,扭捏作态,像一条在吃人肉的狐狸:


    “抱歉,我们家不和农村户口通婚, 也不嫁外地人。”


    程愈川皱起眉头,不, 这都哪跟哪啊。


    “我现在不是农村户口, 我也不是外地人。”


    真要说起来的话,当初被他干爷爷收养之后, 为了方便读书,他的户口还真是就在许江市的。


    只要她想要,什么样的户口他都能给她弄出来, 这是不结婚的理由吗?


    章矜之的笑意更加浮艳,凑到他耳边,用许江市本地的方言骂了他一句, 他学不上这是什么话,但肯定能听懂,反正挺难听的,是骂什么好色鬼啦外地佬乡下人啊之类的。


    骂完了她又用他祖籍老家S市的乡下方言骂他,这次骂的是什么老光棍啊讨不上媳妇啦断子绝孙的,同样很难听,她还真是很有语言天赋的,毕竟是世界史专业,不仅把好几门外语学得很熟练,连国内的方言都手到擒来。


    前世她也就是跟着他回过几次S市,都没在那长住过,居然不声不响就学来了这么难听的话。


    章矜之摊了下手,看着他凝重又一脸无话可说的复杂表情,压着心中的得意,故作无奈之状地对他摊了下手:


    “你跟我结婚就一点诚意都没有,和我在一起十几年,连我老家的方言都不会说一句,每次我家里人和你在一起都得说普通话,好麻烦的。而我早就连你老家的方言都学会了,你看,这是不是就是区别?”


    只要她不爱他了,只要她想专门挑他的刺,那么他做什么都不对,他哪里都是错处。


    程愈川被她气笑:“你是就专门学了几句骂我的话是吧?怎么不多学几句,有没有别的话再说给我听听?”


    她不理他这茬,又说,“想结婚也可以啊,不过我们城里人现在思想很开明了,支持开放式关系,Open marriage啊,婚后各玩各的,你能接受吗?”


    她娇滴滴地喊他一声“老公”,这还是这辈子在她清醒的时候第一次主动喊他老公,


    “下次再来夏威夷玩,我可不可以刷你的卡给别的男人开房啊?”


    “可以。”


    程愈川很痛快地答应下来,“正好我想试试,是你的婚姻开放得快,还是我找的杀手的枪更快。你找一个,我杀一个。”


    “……谁能快得过你。”


    章矜之冷笑,说完这句话后她扭过头去,不再打算和他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


    “我饿了。”


    他从她身上起来,坐在床边给她喂饭,是从港式茶餐厅里打包回来的,怕不合她的胃口,他买了很多,按照她的心意每样都喂她吃几口。


    于是章矜之也就每样都光顾了一番,吃完后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柠檬茶,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唇,然后就专心披着被子靠在床头一边玩手机一边看电视里放着的那部凄婉悲凉催人泪下的爱情主题电影了。


    她吃过了,乡下人开始吃她的剩饭。当然,不管他吃哪样,那都是她吃过的,连筷子都是她刚才用的那双,没换。


    章矜之用眼尾余光瞥了他一下,一边看手机一边皱了皱眉,那个嫌弃啊,果然是乡下男人才干得出这种事情来,抠抠搜搜的,那么有钱还要吃人家的剩饭。


    程愈川看见了她那故作遮遮掩掩其实根本没遮住的嫌弃之意。


    他吃完后放下筷子,挽起袖口去收拾那些打包盒,看了她一眼,“大小姐,你别这么看我,你什么东西我没吃过,吃你的剩饭算什么。”


    都做完了还敢跟她开荤腔,章矜之握着手机坐直了身体,冷眼盯着他,口不择言地回怼回去:“我干净!”


    程愈川拎着袋子出去扔垃圾,头也不回:“稀奇。所以你是说你上面那张嘴不干净?”


    章矜之深吸了一口气。他真该庆幸现在她手边没有趁手的东西,要不然就算是个烟灰缸她也会抄起来朝他头上砸的。


    她最后只盯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把你的袖子放下来,神经病……”


    他手臂上都是她的抓痕,要是被别人看见了多不好。她可不想让别人觉得她是个多暴力的东方女人。


    回到卧室后,他换下衣服,上床把她搂在怀里,抱着她陪她一起看电影。


    除却电视的音效之外,房间里重新归于一片平和的静谧中,他关了灯,章矜之回了些消息后就把手机放了下来,专心致志地看着电影。


    本来就悲剧的爱情故事电影要是再配上什么前世今生、生离死别永远有缘无分、有情人难成眷属的梗概,还真是只会越来越催泪。


    好在前世的章矜之已经为自己的爱情掉尽了眼泪,现在的她再面对这些故事就可以做到很冷静的无动于衷。


    电影来到了一段没有台词的纯音乐画面里,女主角披散着头发神色焦急而仿徨地行走在喧闹的城市街头,她终于想起了所有的记忆,想起了那个刚刚离开的男人其实是她前世苦苦等候的恋人,她在她的全世界里想找寻找对方,可对方再一次彻底地消失了。


    也就是在这段没有台词的空白里,他凑上来,亲了亲她的耳垂,脖颈,再到她的脸颊。


    “我好像确实做错了许多事情,总是会惹你生气,后来再想想,不论我怎么努力,不论我怎么说爱你,我都的确让你在婚姻里过了一段很不快乐的时光。金枝,这真的不是我的本意,但我也真的做错了很多。”


    他再度提起婚姻,章矜之没有动,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回答,只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她的眼神还是那样平静地落在屏幕的画面上。


    “我不能欺骗我自己,那几年里,我知道你并不开心,我心知肚明。但我想要和你赌气,我想要从你身上得到更多,所以我对你做了很多不应该做的事情,我希望能逼你为我做出妥协:辞掉工作,到我身边专门陪我。我在心里期待以此来证明你是更爱我的。”


    这是那段婚姻里他内心最大的阴暗面,而在此之前,他从来都不敢也不愿意承认过。


    ——他明明白白地知道她不开心,可他就是在用自己的冷漠情绪逼她,想让她为了得到他的爱而做出更多的让步。


    他以为把这些话说出来很难,可现在抱着她柔软的身体在怀里,说出来好像也没有这么困难了。


    章矜之牵唇笑了下,那笑的幅度很轻很轻,几近于没有。


    她只回了一句话:“哦,我知道了。”


    他继续往下说:“以前我总以为时间是很漫长的,那时候我经常想,一年,两年,三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们的人生还很长,只要有钱,我们随时可以重新开始,重新去过很幸福的生活,我把一年两年的冷战、感情危机,从未放在眼里。”


    “可是金枝,直到失去你之后我才意识到,我一分钟一秒钟都不能没有你。只要你不在我身边,我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程愈川把自己心底另一件丑陋黑暗的心事剖给她,这也是他的“真心”,虽然见不得人虽然阴暗至极,但这也是真的。


    他又说,“那些年里,我还在为了另一件事报复你。因为你提出的离婚。从我们结婚十周年开始,你就第一次毫不避讳地把过不下去就离婚这两个字扔到了我脸上。你知道吗,虽然也许你那是一时生气口不择言之说,虽然第一次你提离婚后我们也和好了,可我一直在恨你。我真的恨你。”


    他在她颈间蹭了蹭,像一条狗,一条不得不在主人面前承认了自己拆家的狗,似乎蹭着她的身体可以给他坦白自己的勇气。


    “金枝,我是个……我觉得我——也许这叫感情洁癖,还是什么强迫症?我不明白。


    但我对我们的感情,我们的婚姻看得很重。我认为提离婚是一件很严肃很严肃的事情,这不该是玩笑,也不能是赌气时可以说出来的话。我真的不能接受你轻飘飘地就能把离婚两个字扔出来,从你第一次说离婚开始,我就觉得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的婚姻,我恨你。我是有一点恨你的,我也觉得很委屈。”


    章矜之玩味地轻笑:“背叛?提个离婚就是背叛了?就像我给你戴了顶绿帽子背着你出轨那样吗?”


    出轨她当然是出不了的,程愈川前世把她看的很紧,就他们家里那个防范措施,别说是野男人了,就是一只不怀好意的公蚊子飞过来,还没进他们卧室的门就被家里的佣人拍死了。


    他可以看管着她不让她出轨,但他堵不住她那张能说出“离婚”两个字的嘴。


    他居然还真的颔首承认了下来。


    “对,我是个把感情看得很重的人,我有洁癖和强迫症。你提了离婚,在我心里的程度就像你出轨和别的男人……一样。我一直恨你背叛我。我不能接受。”


    “所以那么多年里,我带着这份不应该有的恨意,在和你赌气,折磨你,逼着你用辞掉工作来陪我的方式和我道歉,逼着你做出更爱我的让步。”


    “再后来,你并没有让步,你还在不停地提离婚。你提一次,我就在心里恨你一次,我就想折磨你,让你承认你离不开我,承认你最需要的是我的爱。”


    前世的这些,他其实本也可以永远死不承认,用更加巧言令色的说辞掩饰他的过错。


    但他最终没有掩饰。


    他把他的心,他的想法,都剖给她看。


    也许这是一颗丑陋不堪阴暗又令人作呕的心,可他说的都是真的,再丑陋,也是他最柔软地方的真心。


    她一刀就能刺死他——


    作者有话说:金枝没有地域歧视!!!


    金枝只歧视不要脸的前夫而已!!!!


    第70章 老狐狸小狐狸


    他本来就是个丑陋的人。


    俊美的皮囊之下, 藏着的就是一颗无比贫瘠、寡淡又卑劣的心。


    他更清楚,他是靠着命运的眷顾、靠着那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幸运才能在他苦涩的生命里遇到章矜之,才能得到章矜之。


    过于好运,先时会让人得意忘形, 沾沾自喜;再往后, 则会使人惶惶不安, 坐卧不宁。因为太害怕失去这份好运。


    所以他的心在婚姻里愈发变得扭曲,他也没有安全感,他要靠着一系列强烈的控制欲来保证他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让他确信他不会失去章矜之。


    ——不会失去的是她的身,但她的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知所措的。


    程愈川更加用力抱紧她, 说到最后时,他的声音竟然有了几分努力想要掩盖下去的哽咽。


    “我总觉得时间很长,觉得你和我永远年轻,觉得未来还有很远很远的路可以走, 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用来恩爱相守。金钱给了我这种不该有的错觉。可是在失去你之后,我才发现, 原来时间很短, 我们在一起真正幸福的时间很短,我让你痛苦的时间又太长了。”


    恩爱时短, 怨怼时长,何为怨偶,不过如是。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 章矜之还是很平静。


    “我知道了。”


    这是她给他的答复。


    我知道了。仅此而已。


    从前她诉说婚姻委屈的次数太多了,说到现在都累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再说下去,她也要成祥林嫂了。


    扪心自问,章矜之,在这段婚姻里你有错吗?难道你就一点错也没有吗?


    有。她确实也有错。


    错在她一开始把这段婚姻、爱情的期待值拉的太高了,她是在爱情幸福感的最高点进场进入婚姻的。


    从那之后,只要有一点失落之处,对她而言都是天塌地陷般不可接受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最初程愈川给你的爱是超过社会上其他人的爱情的普遍均值的?


    你知不知道程愈川最开始对你的感情是几乎超过爱情这个概念范畴的?


    知道,她都知道,从和他在一起时她就知道,她享受到的对方的付出已经超越了爱情、婚姻这个意义的本身。


    在最开始,他实在是太爱她了,她很难找出一个比程愈川做得还好的男人,她坦然享受了这种本不该有的爱意。


    还是就拿这个最俗套的金钱来说吧,她总是和程愈川说,她可以嫁给比他更好的男人,在她父母的交际圈子里,她的确可以嫁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在双方父母的期待之下过世俗意义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那么,这个男人会像程愈川一样坦诚地把他所有钱都给她吗?


    大概率并不会。再喜欢她,别的男人都不可能毫无保留。再门当户对的婚姻,恐怕双方父母就连婚房如何出资如何加名的事情都要坐下来细细掰扯一番的。


    除却门当户对之外,她能上嫁吗?能嫁一个比程愈川更有钱的男人吗?


    也能。不过这桩婚姻里对方为了防着她,对方家族要和她签的婚前协议大概要比她的硕士毕业论文还要长。


    所以,她清楚程愈川对她的爱在婚前就达到了顶峰。


    所谓盛极而衰,之后这种爱会慢慢消减、会满足不了她的期待,也是在所难免之事。


    而她却毫无预期地依然跳进了他捧出的钻戒银环里。


    两人没再说话。


    电影在一个小时后结束。


    那场剧烈而漫长的欢爱后,章矜之的身体还是异常累倦酸软,她又昏昏欲睡了,程愈川关掉了电视,在黑暗中搂着她睡下。


    章矜之在他怀里困意渐浓,临睡前,她忽然轻声开口问了他一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挽救你的婚姻?还是趁着这几年把前妻多睡几次,睡够了再和平分手?”


    她寥寥一笑,先和他申明了她的态度:“我确实喜欢你暂时的讨好,但对我们的未来不抱任何希望,得过且过吧,这日子……”


    她还和他解释了一下,“你懂我的意思吗?你身上有我喜欢的地方,可是我们不会长久的,就像社会上那些炮友一样,睡在一起的时候的确有一夕欢愉,很舒服,同时彼此心知肚明,我们不可能结婚,不可能白头偕老。”


    “我这辈子还要来找你,就是为了和你长久下去的。”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声线四平八稳,格外坚定,


    “往后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就算我有工作,我工作的重心都在国内。等你毕业后不管去哪个大学、哪个城市任教,我都跟着你,把我的工作搬到你身边,不管是东北还是海南,上海还是新疆,你去哪,我就跟到哪。”


    “我一定不会再和你聚少离多。”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她:“只要我们不再分开,我们在一起就会很幸福的,我们的婚姻还是有救的,对不对?”


    这是他挽回她的方式。


    章矜之舔了下唇,不禁莞尔:


    “坦白讲,这样状态的婚姻对我来说真的很有诱惑力。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已经无法相信你嘴里的永远两个字了。谁知道五年后、十年后,你又会在哪里?你会不会食言?”


    人最难自证之事就是永远,连宇宙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永恒,何况人心呢。


    章矜之在他怀里睡着了。


    好好地一趟夏威夷之行,因为一场过度的欢爱,她累得恹恹地在床上躺了两三天,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每天就是在床上看电视,看海景,玩手机,再等着他给她端饭喂吃的,堕落至极。


    她娇气得他都有些咋舌,明明前世……当年第一次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呢。


    可这也是最安然无恙的最好的时光了。


    好不容易等到身上有了力气,章矜之吵着闹着说她还想去浮潜,并且点名要他也下海陪她去。


    程愈川拒绝了。


    他居然拒绝她?


    他给出的理由有三点。


    一,他非说他对海里有心理阴影,不能舍命陪妻,


    二,他说她身上还没好全,他怕她在水里忽然四肢抽筋,会有危险,


    三,他没空了。今天他必须和她回国,因为后面他和她爸爸在香港还约了俄罗斯的客户,实在不能不见。


    章矜之甩开他的手:“我给你脸了是不是?你才睡到我就对我这个态度?你要回去也可以啊,你找个人留在这里陪我玩不就行了,找个,嗯,上次那个卢比、卢克还是卢米的?我就喜欢那样的。”


    程愈川不理会她耍的小性子,把她塞进车里:“把你一个人留在外面,我不放心。等我忙完了,过两天,就下周,你还想去什么地方玩,我都陪你,好不好?”


    章矜之幽幽道:“我还想浮潜,去三亚,去马代,都行。”


    “——都不行。”


    他再度回绝,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很疲惫地哀求她:


    “宝贝,我真的有心理阴影,你别逼我再应激了,可以吗?我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玩,就一个条件,不碰水,不进水里,好不好?”


    章矜之低头玩着自己腕上的一条宝石手链:“那我要找个会潜水的男朋友。”


    其实这话说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章矜之不是什么潜水爱好者,说实话玩不玩那两下都没什么所谓。


    而她之所以这么坚持想去浮潜,还非得要带着程愈川也陪着她,是因为她好像发现了一个小秘密。


    ——她发现,当她和他的身体在海面之下接触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她能够看到前世她消失之后的事情。


    例如说,程愈川是如何痛苦地寻找她的。


    上次他跳下海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只是在海水里和他短短一个对视,她就“看”到了很多前世她不知道的画面。


    章矜之对那些她“死后”的事很感兴趣,但她又不想主动开口去问程愈川,她想要自己亲眼“看见”。


    她想再逼着程愈川和她一起下水一次,看看她的猜想是不是真的。


    可惜这人死活不愿意了,还真敢舔着脸和她说他有心理阴影。


    章矜之不屑地冷笑而过。


    她要是现在告诉他说,只要陪她浮潜以后就能随便跟她睡,保管他连北冰洋都敢往里面跳。


    什么心理阴影,搪塞糊弄她的借口罢了。


    回程依然是从檀香山飞到东京,又从东京飞回国内B市。


    回到她在宝嘉书苑的小窝后,章矜之累得倒在床上就睡了起来准备倒时差。


    程愈川很自觉地开始挽起袖口给她收拾家务,把她行李箱里各种的东西一一归位,什么瓶瓶罐罐洗漱用品、衣服、小物件,还有她买来的东西,全都放好整理好,又把家里四处可能落灰的地方擦了一遍,一通忙完后,他小心地推门进了一下她的卧室。


    章矜之还没睡,还在看手机。


    他走到她床边,俯下身来亲了她一下,


    “给你煮了粥,保温在那里了,饿的话自己盛,不想吃这个就再点外卖,不想吃外卖我就找阿姨上门给你做饭。我现在有事情要去一下香港,大概两三天后就能回来,这几天一个人在家里将就将就,乖一点,家务的话……脏衣服和碗筷随便你放哪里,等我回来给你处理,再给你收拾房间,好吗?真的有什么事情的话,随时打电话给我,我回来陪你。”


    章矜之听得心烦,她爸妈都几乎没有这么在她面前长篇大段地叮嘱过了。


    她伸手在他胸膛前推了一下:“你以为我是没长大的小孩子吗?跟我念叨什么,要去就去呗。”


    现在是夏天,但他还是穿了长袖的衬衫,一个原因是手臂上被她抓伤的地方还没完全愈合。


    临走前他又亲了她一下:“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她想,本来他在东京就可以和她分开的,把她送上回国的飞机,然后他可以直接去香港。可他还非要这样来回折腾,就是为了给她收拾行李箱,然后对她这样当爹当妈看孩子似的嘱咐一顿?


    不,他看她才不是看孩子呢。


    他刚才把几盒没开封的套塞进了她的床头柜里。


    ·


    典型的“影子船队”船舶通常会通过印度、阿联酋、塞舌尔、香港等地的空壳公司或“铜牌地址”层层嵌套,真实受益人难以追溯,再者,这些船只中近70%的油轮船龄超过15年,远高于全球同类油轮平均10.4年的船龄;而且其中多数无法获得国际保赔协会集团承保,大部分船只甚至处于“裸奔”状态,一旦发生重大泄漏,根本无法覆盖损失。


    从许江去香港时,章起卫还带上了一位他认识的老朋友,于飞鹏。


    这位于总是有明面上的正经身份的,有一家注册在宁波的船舶设备有限公司,成立时间已有十年,明面上的客户就有中远海运、中海油等各大船厂,主营船舶备件贸易、船用发动机维修服务。


    而他最特殊的身份是,他是芬兰瓦锡兰公司的正规代理商。


    莫罗佐夫和他们在香港一家酒店的房间里私下见面。


    这单生意的原理其实很简单,俄罗斯用来做影子船队的许多老船都面临着零部件急需维修的困境,而芬兰瓦锡兰公司则是全球领先的船用发动机制造商,只不过由于受到欧盟制裁的原因,瓦锡兰公司被迫退出了俄罗斯市场,不能再向俄方提供任何零部件。


    但其中唯一的漏洞就是他们无法阻止这些备件通过第三方转卖再进入俄罗斯。


    听起来很简单,那我随便找个A国B国的张三李四史密斯替我从瓦锡兰公司买了东西再转手送到俄罗斯不就行了?那也不行。人家瓦锡兰公司也不是什么人送来的订单都收的。


    作为能上制裁名单重点关注的公司,他们的销售渠道必然会有着严格的准入门槛,是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的,你也不能太把人家当傻子糊弄。


    莫罗佐夫是带着任务来为俄方寻找中转卖家的。程愈川把他介绍给了章起卫,章起卫给他找来了于飞鹏。


    接下来就是看这单生意该怎么做,毕竟莫罗佐夫想要的单子分量还不小。


    一,于飞鹏和章起卫两人先行垫付资金,以于飞鹏公司的名义向瓦锡兰公司订购俄罗斯船队需要的配件,后将这批配件经格鲁吉亚中转至俄罗斯,事成之后他们可以获得55%的利润率,香港账户收款。


    但最大的风险是莫罗佐夫只干这一单的买卖,事后翻脸不认人,吞了货不给钱,那就完蛋了。


    二,莫罗佐夫提前预付全款,并且附上30%利润率的报酬,由迪拜公司把钱转到香港账户里,让于飞鹏拿着这笔钱去和瓦锡兰公司下订单,于飞鹏和章起卫就不用担心莫罗佐夫中途跑路了。


    但同样的,对莫罗佐夫来说,人家也是第一次和你们合作,也怕你们吞了钱不给货啊,那他回去该怎么交代呢?


    如果是你,你会选哪种?


    他们三个人都是头一回见面,互相还有些防备和不信任,谁都想占对方的便宜,但同时又都觉得对方不怀好意。


    程愈川就算是个中间人。


    他和莫罗佐夫以前在美国见过,因为里维斯的缘故,莫罗佐夫好歹还是信任他的。


    于是在酒店坐了一晚上,好说歹说把条件谈了下来,又拉着莫罗佐夫一顿好吃好喝,把他灌到半醉,这就算完了。


    于飞鹏和章起卫保险起见选了第二条,宁可少赚一点也要让俄国佬先把钱付清了再说。


    就当是介绍人信息费好处,章起卫就能从中获利8%,从香港离开之后,钱一到账,事后一切都和他无关,稳赚不赔。


    哪怕于飞鹏干的事情被瓦锡兰发现了,于飞鹏会被瓦锡兰列入全球黑名单,可章起卫还是能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半点不受影响。


    程愈川一分钱没拿,还白白在莫罗佐夫那里贴上了自己的信誉。


    谈好了,从香港回去的路上,宾主尽欢。


    章起卫很欣慰,在机场拍了拍程愈川的肩膀,说了两句这趟辛苦你了之类的。


    程愈川笑了笑,和他闲聊几句,说这都是应该的,您是复宇的舅舅嘛,我跟复宇是以前的同学,我们好兄弟,关系很好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章起卫也笑:“小宇高中时候还经常提起你呢。”


    程愈川话锋一转:“高一的时候,我和矜之也是同学。听说矜之现在在B市读研了吧?我看您买了些点心带回去,正好我要去B市,您要不要我帮您捎一份给矜之?不麻烦。”


    “哦对了,你最近忙不忙啊?这个……等过年时候小宇回来了,有空我带上小宇请你吃个饭啊,这次也是多亏了你了。”


    程愈川的笑意不达眼底,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机场分别,章起卫回许江,程愈川去B市找他女儿。


    直到上了飞机之后,程愈川想起章起卫那个表情,心里还在冷笑。


    这个老狐狸。真不愧是章矜之这只小狐狸的爹。


    他白白请章起卫收了一大笔钱让他赚这个外快,上赶着讨好他讨好了这么久,他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他刚才试探性地和章起卫提起章矜之,这老狐狸立马转移了话题,在他面前一句他女儿的事情都不说。


    他还不明白他是什么心思吗?


    就算程愈川没有做过人父,没有女儿,可他好歹也活到中年人的年纪了,他又不蠢。


    ——章起卫这是生怕他看到他那漂亮的宝贝女儿,怕他惦记上他女儿!


    交际场上,他和章矜之正是年龄相仿,但凡章起卫有一点看得上他,想把他介绍给他女儿,刚才他提起章矜之的时候,章起卫就会主动多介绍几句。


    结果呢,他主动说帮他带东西给他女儿,章起卫都装聋跟没听到一样。


    这得多看不上他啊。


    他做错什么了他就看不上他?


    前世不是还说他东床快婿的吗?


    程愈川回到宝嘉书苑的家里时,章矜之吃过了外卖正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她吃外卖,他很是心疼,过去抱了抱她,说今天晚上还是他亲手给她做饭吃。


    章矜之向他伸手:“你说给我带好吃的呢?”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章矜之在袋子里翻了翻,把里面那个蓝色的蒂芙尼盒子掏出来扔一边,翻出一盒珍妮曲奇饼干吃,那乱七八糟倒腾东西的劲儿,跟松鼠拆家似的。


    看着章矜之重新坐回沙发上吃零食,他又忍不住道:


    “也就我想着给你带吃的……你爸爸都不管你,你爸爸给你带吃的了吗?”


    章矜之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


    “你要是没事就去把我衣服洗了。还有,这两天我掉的头发也能捡了。去吧去吧。”——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是一段夫妻甜蜜时光~


    老狐狸看不上他的原因:


    此子心机深沉,只可当工具人,不可为我女之婿。怕我女儿被骗。


    下次还会对女儿说,女儿啊 ,离你那个同学远一点,别和他处朋友,他心机太深了……


同类推荐: 带着乙游男主马甲重回十三岁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