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说狗的本性
也就在程愈川给她收拾家务的时候, 章矜之窝坐在沙发里吭哧吭哧吃着曲奇饼干,正好接到了她爸爸下飞机后打来的电话。
章矜之把手机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顺手开了个免提,继续吃她的小饼干。
“金枝啊, 爸爸今天刚从香港那边出差回来, 给你买了些零食点心, 有蝴蝶酥,小熊曲奇,甘草柠檬, 我到家之后就让琳姨给你寄过去,你明天或者后天就能收到了,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今天晚饭吃过了吗?”
章矜之乖巧地应下:“谢谢爸爸,爸爸你真好。”
挂断电话后,她抬眸和程愈川对视一眼,章矜之冷笑一下, 没再说话。
程愈川惟有在沉默中无语。
很多时候男人和男人之间就是这样互相伤害的。
程愈川想讨好章起卫,出于那种由章矜之产生的爱屋及乌的心理, 他把章起卫当自己第二个爹一样供着, 结果这个老狐狸这一世不知道为什么根本看不上他,一边利用他, 一边防他跟防什么似的,生怕自己女儿和他沾上边。
章起卫想防着程愈川,可是防来防去, 他绝对猜不到这人前世就和他女儿结过婚了,这辈子也已经滚过了床单,家里那棵独苗白菜早被猪拱过了, 实则白防一场。
两人双双在做无用功。但是不做下去又不行。
给她收拾好家务后,程愈川又去给她做了晚餐,陪她吃了饭,两人还下楼在小区里散步了一圈,回来在客厅里一起看了部电影,一直陪她到很晚了,连她自己都有些困了时,他才准备去隔壁换身衣服洗个澡。
他把章矜之家隔壁那套房子买了下来,虽然小是小了点,但他足够他用的了。
离开前,他温柔地征询章矜之的意见:“今晚我来陪你,和你一起睡,好吗?”
章矜之瞟了他一下,没说话,但也是没拒绝的意思。
怕吵到她玩游戏,他轻轻带上她家的门。
几步之遥,他再用指纹开了锁,去隔壁1002自己家里,疲倦的笑意敛下,在确定章矜之听不到之后,他在手机里拨了个电话出去,同样打开免提。
手机随手扔在卧室的那张冷冷清清的床上,他闭了闭眼睛,盘算着种种积压的嘈杂事情,站在床沿边脱下身上的外衣,风尘仆仆,连衣服上都似乎沾着隐约可察觉的尘土气。
“程哥,最近的几件事情,我给您汇报一下。”
“说。”
“第一是树德中学的负责人发过来的上一学期夏季度全校空调电费的发票,一共是,78632.4,还有也是您之前承诺提供的每学期期中期末考试后奖励优秀学生的奖金,12万元。我已经替您把钱打过去了。”
“嗯,我知道了。”
是章矜之从前实习过的那所高中。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本来也都是罗谦林给他处理的,他连问都懒得问。
“第二是尤家泽手机里的照片问题,我也给您处理掉了,现在我可以保证为您确定他那边一张章小姐的照片都没有,各个平台、网盘、草稿箱、相册、电脑、u盘里面的,我都给他清干净了。”
尤家泽。
程愈川把脱下的衬衫外衣扔到床尾,再提到这个小白脸,他眉目间染上戾气。
他没有忘记章矜之在夏威夷的时候还刺过他一句。
——“你以为你是尤家泽啊!”
之前这个小白脸打着说要给章矜之写歌的名义,从章矜之那里要来了许多她的照片,还有章矜之专门为他开放权限的Q·Q私。密相册,因此尤家泽手里便有了一堆章矜之的照片,她从小到大的照片都有,这都是在她的社交平台上其他人看不到的。
程愈川怎么能容忍一个陌生男人手里握着这么多他妻子的照片?
所以他早就去让罗谦林给他去把尤家泽处理干净。
最好的解决办法是直接把这个人弄废,包括但不限于毁掉他未来的整个歌星生涯,这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
可同样他偏偏还得顾忌着章矜之的情绪。他不能让章矜之发现他是个可怕的人,不能让章矜之发现他变得比前世更可怕了。
如果她知道了,她会不会彻底厌恶他,离开他?
不行,不……
章矜之前世今生都和这个小白脸颇有渊源,前世也去听过尤家泽的演唱会。
他要是废了尤家泽,章矜之以后想起这茬,再问起来,少不得和他闹一顿,他想想就头疼,只得姑且忍下去,让这个小白脸继续蹦跶。
程愈川顿了顿,“这件事你办的时间有点长了。”
居然拖了这么久,这都一个多月了。
罗谦林立马道歉:“对不起程哥,是我的错,但是这个尤家泽他……他最近在网上小火了一下,有点名气,我不太好下手,不能直接动手,也是找人费了点功夫才把他按住的。”
程愈川笑了下,“他红了,有名气了,怕他到处嚷嚷,哦,确实有点难处理。是不是我钱没给够你们,你们经费不够?”
哪怕隔着电话看不见他的表情,罗谦林也能想象到他现在有多不悦,他心里一抖,赶紧解释:
“不是程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下次就找我要钱。”程愈川面无表情,“就不应该拖这么久了。”
一个多月,哪怕只是一个星期,要是尤家泽有点什么歪心思,不知道够他把章矜之那些照片复制转移多少地方的了。
就算那些都是正常的照片,没有一张真的涉及章矜之见不得人的隐私,但程愈川还是万分介意,想起来就跟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第三是施禹,施禹结婚了,女方是他爸爸故交朋友的女儿,本地初中教师,教语文的。”
“我知道了。”
施禹。呵。他当年连和章矜之谈都没谈上过,其实章矜之根本没看上他,甚至现在可能都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只有他还在死死盯着这些所有曾经在她身边出现过的男人。
她跟施禹单独吃过饭,单独相处过。单凭这一点,他就不能掉以轻心。
“第四是尼克贝特。我替您找人和贝特夫人谈判谈好了,钱打过去之后,从前在美国的事情……他们永远都不会再对章先生夫妇开口,也不会再主动和章家有任何联系。”
“还有,尼克或是贝特夫人他们,之前应该是没有机会和章先生夫妇说过什么的,他们也并不知道您和章先生走得近。您不用担心。”
老贝特家的事,是程愈川和理查德·里维斯他们一起找人做的,现在老贝特家彻底遭了难,老贝特的案子在美国那边的进展也越来越让贝特一家心凉,基本上以后美国他们是回不去的,还剩下什么美国那边的资产不是被冻结就是被执行掉了,或是被公司内外那些虎视眈眈之徒瓜分一空。
现在贝特夫人和一双儿女的日子也是艰难,女儿妮娜还小,以后更多的是花钱的地方。
本来,程愈川是乐得见他们倒霉的。
但他们毕竟和章家有故交,怕就怕这个尼克再跑到章起卫和纪凝跟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把他那些什么不择手段的老底掀出来。
例如说什么,
“章叔叔,您怎么敢和程愈川这种人有来往呢?您不知道我爸爸都是栽在他手里的吗?您就不怕万一他以后也这么对付您?您知不知道他本来接近您就是不怀好意的,他对Tiffany图谋不轨!他一直觊觎矜之!”
在物理层面上,尼克的三言两语对程愈川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可怕就怕在章起卫和纪凝从此对他戴上什么有色眼镜,再存了什么戒备心。
所以程愈川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茬,拿钱摆平他们的嘴,让他们少说话。
罗谦林说完了,程愈川俯身捡起手机,挂断了电话,准备去浴室洗澡。
其实现在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但他刚从外面回来,房间里还没有开空调,这房子装修时也没有恒温系统和智能家电,闷热得慌。
而他烦躁之余更懒得去手动开空调了。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沁在这炎热的空间里,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洗完澡后,他披着黑色的睡袍,若无其事地带着柔和的笑意重新回到章矜之家里。
章矜之给他留了盏床头的台灯,微弱的淡淡冷白色光线如窗外柔和的月色一样落在她枕上,她已经躺在了柔软轻薄的蚕丝被里。
程愈川伸手轻轻抚过她在空调下被吹得微凉的发丝,那带着冷意的触感却很好地抚平了他身上残存的燥意,他叹了口气。
令他心静的是她,令他烦躁的也是她。
他抽开她床头柜的抽屉,在里面随手捡了一盒用,站在她床边拆开包装,把几层包装纸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把她身上的被子掀开了一半,上了她的床。
他在蚕丝被下探到她的睡裙裙摆,往上撩起,章矜之在被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并不重,推了推他,眼神澄净又冷淡:
“我说同意了吗?”
程愈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没想过还有这个环节,于是他现场征求她的意见:“可以吗?”
章矜之无动于衷:“不可以。”
可他的手还在她的裙摆上,堪堪握住了她的大腿,没有一丝要松开的迹象,指腹甚至还在轻柔地触摸着她腿上的肌肤。
他在无声的拉扯中向她表达他的坚持。他想要。
默然片刻后,章矜之问他:“你真的很想?”
他说是。
章矜之莞尔:“那你跪下来求我啊,说不定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同意了。”
程愈川毫不犹豫地就跪她了,不过她在黑暗中没看到,他是单膝跪的。
“这样可以了吗?”
章矜之短暂地闭上了眼睛。
天呐……她怎么找了个这么没骨气的男人。
如她所愿,在试图训狗的道路上,她把性当做驯化他的骨头,把他控制得死死的,让他不得不一次次对她低头。
这一点她并不隐瞒他,她直白地告诉了他。
“我觉得你只是想要这个所以你才对我好的。你根本就不爱我,对不对?”
见她没有再拒绝,程愈川从地上起来,这一次是把她身上的被子彻底掀开,把她拖了过来,抱在怀里亲了亲,然后把她的身体给摆了个姿势。
“公主,我想你这个比喻不太恰当。”
他从她的身后将她的一缕发丝缠在掌心里,没有拉扯,并未弄疼她,但握着她的发丝本就是一种很强势的动作,虽然他没有让她疼,但只要她想逃了,她一定会扯疼她自己。
他撩开自己身上薄薄的黑色睡袍,
“既然你都当我是狗了,我不能既爱自己的主人,也爱嘴里的骨头吗?”
“每一条狗都会对着骨头垂涎三尺,但每一条狗最爱的都是自己的主人,对不对?”
程愈川亲吻她的侧脸,重重地闻了闻她身上的幽香,嗓音低暗下去,
“好香啊……”
“就像我现在也对着你流口水,可我最爱的是你这个人,我爱你。”
章矜之的双手撑在床单上,一下子攥紧了床单的布料,瞳孔轻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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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葡萄的甜
他能感觉到章矜之在发抖, 她好像很紧张。
程愈川稍微停了会儿,他抚摸她,她没有哭,似乎也没有很抗拒的不情愿, 那就是单纯的紧张。
他想起来自己抚摸到的这是具比自己前世记忆中更加年轻和生涩的身体, 两人之间初有欢爱, 尚未久磨合,她肯定不大适应。
上次那一番折腾过后,她满身欢爱痕迹, 里面还有些红肿破皮的伤口,他亲手给她涂了几天的药膏,从夏威夷回来后, 在去香港之前,他还叮嘱她在家要继续涂药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话。
借着床头台灯那微弱的银月般的冷光,他仔细打量着她, 像在皎皎明月下赏美人,看见的是一捧雪白无瑕, 肌肤极尽细腻, 她身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恢复如初。
他问她那里的伤口好了没, 章矜之在床上又开始冷暴力不理人不说话。
程愈川转念一想,要是真的还疼,刚刚她肯定直接就说了, 既然刚刚都没说,那就是没什么。
她不愿意和他多说话,那么正好够他对她说个没完, 不算太大的卧室里除却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种种声响外,就只剩下他低低的嗓音。
“矜之,和你在一起,我并不是非要和你做这种事情不可。”
章矜之大半的头发仍然披散在白皙的后背上。
他微微倾身时,胸膛就贴在她的背上,是肉/体/意义上的极致亲昵,但并不关乎灵魂。
所以他的语气里也夹杂着一丝遥远落寞的无奈感。
“我只是觉得,我们的身体这样亲密时,心脏离得这么近,好像心也离得很近,好像你还爱着我,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如果你愿意和我多说说话,你的眼睛愿意多看我一会儿,如果你还愿意接受我的求婚、嫁给我,我会觉得很安心,你会让我在这段感情里有很大的安全感,我就不会再执着于这一件事。宝贝,真的。”
章矜之咬着唇喘息,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声音又轻又淡地对他说道:
“你能不能不要再和我提结婚这件事了?”
两人对视着,她异常冷静,又继续说,“上辈子的前车之鉴在那里,我这辈子还敢不敢跟你这种人结婚,你自己明明心知肚明。”
“别再跟我提这两个字了,好不好?”
“你看……我们也只剩下这几年的露水情缘的关系,我想我们没必要给这段都不算感情的感情赋予太大的期待值,你觉得呢?”
程愈川一阵如鲠在喉,心如刀绞,再没有说话。
他的一只手掌里原本缠着她长长的发丝,现在他松开了握在掌心里的她的头发,改为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按进被子里,让她再也不能说出一句话来。
他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听。
有什么一瞬间,他甚至恨不得她只是个精致的洋娃娃,不会说话,不会喘气,就这么陪在他身边,不要惹他生气。就这样就够了,他会很爱很爱她,对她很好很好,每天陪她玩,把她打理的干干净净,给她换着花样穿最漂亮的裙子衣服,戴最昂贵的奢华珠宝。
——可如果真的这样的话,他又舍不下她那双美丽而灵动的眼睛。那是她所有美丽的灵魂。
开始一两次时章矜之还没觉得有什么,也就没管他捂着她的嘴,后面她累了,太累了,想让他赶紧折腾完早点结束,她想开口说话,但他不让她说,章矜之便毫不犹豫地直接咬在了他的虎口上,恨不得咬到见血见肉。
程愈川让她咬,但他又不忘提醒她:
“你是说过要我在你的家人朋友面前对我们的关系保密,我做到了,我没有跑过去和你爸爸妈妈他们说我是你的男朋友,但,下次你爸爸要是问我,我手上的伤是哪来的,我就会告诉他,这是他女儿弄的。你说好不好?”
他夜里折腾到太晚,章矜之恍惚间怀疑结束时她都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了一缕清晨的日光,她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醒来时神色甜润,只是还有几分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程愈川很从容自若地对她摊了下手:
“这个我控制不了。你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谁让你把我憋久了,我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章矜之对他扬眉,高傲又冷艳:“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可以让你一直既饿不死又吃不饱,永远吊着你一口气折磨你。”
程愈川耸了下肩,继续回厨房里给她做迟来的午饭。
·
后来在章矜之的记忆里,这是她和他从前世感情破裂数年之后度过的最荒唐缠绵又炽热的一个夏天。
两人大部分的时间都腻在一起,至少在她看来,这是一层包裹了塑料纸的浓情蜜意、恩爱缱绻,她过得很舒服,被人精心呵护照顾,足以。
她没有忘记从前在他那里受过的委屈,但她早已懒得再抱怨婚姻,因为她也不指望他能给她什么让她接受的补偿。只要程愈川不主动不长眼色地惹她,其实她懒得拿那些旧事再来刺他。
程愈川知道她要的是什么,知道她喜欢什么,他只讨好她,不敢对再对她提出半分得寸进尺的要求,求婚,结婚,婚礼,未来,孩子……他闭了嘴,不再提。
也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提的。
她在外面随便认识的一个合她眼缘的男人,对方都可以和她提未来,只有他不行。
两人心照不宣地只活在当下,沉溺于一夕欢愉之中。
床头柜抽屉里的好几盒东西很快就被用完了,他补货很及时,而且为了方便取用,他又跟从前一样,在家里各个地方都塞满了这玩意儿,沙发边,书房里,飘窗旁,甚至章矜之有一次自己去洗水果的时候发现厨房里居然都有一盒。
关键是居然还真的都用得上。
太荒唐了……
后面他们又出国旅行过几次,平常的周末也会在城市附近约会散心。
和大部分热恋中的情侣别无二致。
八月初时,章矜之的朋友给她推荐了一家B市郊区的葡萄采摘园,说那边郊区乡下的风景也很好,在葡萄园附近还有一整片种了满湖的荷花,绵延数里,美不胜收,蔚为壮观。
正好遇到某天天气不算特别热,程愈川抽空亲自驱车带她出去转一转。
她今天没穿裙子,扎了高马尾,高腰阔腿牛仔裤,黑色的低领修身短袖,整个人极利落又清爽,身材线条流畅优美,不需要多添什么额外的装饰便美得令人一眼难忘。
她在更衣镜前试戴项链的时候,程愈川还顺口随意地问了她一句:“今天怎么没穿裙子?”
一般她夏天穿裙子更多,衣柜里基本上也都是各种各样的长裙。
章矜之扣好垂在锁骨上的项链,拎着墨镜转身出门,路过他身边时,她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语气很随意地一带而过,
“因为不想和你车/震。这个理由怎么样?”
这种事情如果是穿裙子简直不要太方便。何况今天是去乡下呢,多的是那种空无一人的小路,树荫遮蔽,杂草丛生,既无监控更无来人。
程愈川原本都没往这茬上想,被她这么一说,他脑海里不知道闪过什么画面,眼神瞬间暗了暗,垂下了眼帘。
章矜之太熟悉他这个表情了。
他一想到什么黄色废料的时候就会这样不动声色地垂眸。
她无声冷笑了下。
车辆驶离主城区后,离开了城市热岛效应的上升气流区,空气几乎是立马变得清新了起来。
章矜之打开了车窗,阳光拂面,但今天的太阳不晒人,而且空气也不再那样灼热,空气中都有种城市钢铁森林里没有的纯粹的澄澈感。
采摘园的占地面积很大,而且种植近三十种不同品种的葡萄,一进来便能闻到氤氲着的无处不在的清甜气息,田园风光浓厚。
不是那么名贵的地段,也不是什么种得很好的珍贵品种的葡萄,说到底这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乡下葡萄园,没什么稀奇的。
最珍贵的是她在他身边,是她今天玩得很开心。
他们曾经在欧洲有过好几个属于自己的私人红酒庄园,美如油画般数千亩的葡萄园,上万平方米的酒窖,还有庄园里白墙红瓦的城堡建筑,还曾经是许多电影的取景地。
怎么都比这个小葡萄园经营得好无数倍了。
但那时候他们两人都忙到抽不出空来亲自去看过一眼自己名下拥有的风景,也没有在那里享受过金钱购置来的幸福宁谧时光,最后只变成他遗嘱几摞废纸里一笔带过的词语,全都留给她父母了。
她父母饱受丧女之痛的折磨,后半辈子更不可能还有闲心跑去酒庄里度假品酒。
也不知道折腾来折腾去,那些东西最后辗转继承到了什么人的手里。
章矜之穿梭在葡萄藤架间观察着每一串熟透了的葡萄,伸手轻轻抚摸那些充满生机的绿色叶片,她自己手里拎了一只篮子,大约是在犹豫着到底要摘下哪一串品尝,她不贪多,只想摘一两串带回去尝尝就够了。
程愈川不小心出神了片刻,章矜之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到了他的身后,绕到了他面前,纤细指尖捏着一枚圆滚滚的紫色葡萄,满眼期待地喂到他唇边,请他品尝。
他被她的笑意迷得有几分失了智,更没想到她玩得开心时还能想起他,居然有几分受宠若惊似的吞下了她递来的葡萄,满满宠溺地看着她:“你热不热?要不要喝点水?”
章矜之挽着他的手臂靠在他身上笑,如恶作剧得逞一样得意洋洋,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那是掉在地上的,我没洗也没擦,你尝出来没有?”
程愈川无奈,依然很宠溺地看着她:“好像没尝出来,掉在哪里地上的,要不然你再去捡一颗喂给我尝尝?”
章矜之笑着说好,转身就走,这次捏来了一颗绿色的葡萄,跟他说这是维多利亚绿葡萄。
他毫不设防地吞下,顿时被酸得脸色一僵,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什么绿葡萄,那分明是一颗没熟透的紫葡萄。
章矜之的狐狸尾巴快伸到天上去了,她被逗得靠在他怀里笑,娇艳逼人,分外灵动活泼,笑得说话都断断续续:
“我翻遍整片葡萄园,好不容易……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一串没熟的……”
程愈川没有半分恼怒,就这么温柔地静静看着她笑。
他是没有办法拒绝她的,其实哪怕她今天递来的是一颗毒葡萄,吞下去就让他断肠碎骨七窍流血,为了能博她一笑,他也只能吞下。
耍够了他,章矜之继续在葡萄园里玩耍,程愈川掏出手机给她拍了张照。
章矜之摘下一颗葡萄顶在自己的头顶让他拍。
看到她这个动作,他心里忽然想起一件数年前的往事,那种钝钝的痛楚和不快依然可以在许久许久之后的今天不经意刺他一下。
葡萄,葡萄。
还记得吗?
在高一那年的暑假,她已经重生了,开始计划着甩掉他,冷暴力他,而他还毫无知觉地在罗布泊的无人区里打黑工想要攒钱给她买礼物。
那年,在翡翠公主号游轮上,她在度假时遇到了尼克,尼克想追她,请她吃饭,尼克的妹妹妮娜就给她拍下了这样一张和葡萄有关的照片。
尼克还将这张照片发在了她的Q.Q动态评论区里。
当时她和尼克、和李昊睿他们其他的男生在有来有回地互动,唯独她没有理会他发给她的消息。
他在罗布泊里好不容易等到有信号时,刷到这条动态,看到别人给她拍的照片,看到她和别人的互动,
当年那个十五六岁贫穷到一无所有只剩下爱情的他,被她折磨时是什么心情?
他记得那是前所未有的痛苦、仿徨、困惑、嫉妒和屈辱感。
过去了太远了,他好像忘记了,也好像永远都忘不了。
哪怕再过去十年,只要想起来,他还是会被刺到。
这是章矜之带给他的。
葡萄是甜的,也可以是酸的。
哪怕是甜葡萄,也可能是她从地上捡来沾了灰尘的喂给他的。
他能在爱情里尝到什么味道,全看章矜之的心意,全看章矜之想怎么对他。
要他甜,要他酸,还是直接一颗毒葡萄毒死他杀了他算了——
作者有话说:预收文,《枭雄父亲深爱妖妃》
父母故事,中年爱情,破镜重圆,强取豪夺,枭雄美人,乱世妖妃,情天恨海,作妖坏女人(微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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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兄弟反目
也许夫妻同心, 也许本来不同心,同床共枕得太久了之后,亦有了几分心有灵犀了。
章矜之也想起了妮娜,想到妮娜, 顺带着也会想起尼克。
她站在葡萄藤下发了呆, 喃喃道:“我想起来, 妮娜是最喜欢吃葡萄的,她也最喜欢葡萄的紫色。可是,哎……”
章矜之对着他叹了一口气, “又是你,是你把人家害得家破人亡。尼克刚认识你的那阵,对你那么好。”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心疼上了尼克和尼克的妹妹。
程愈川刚才本来就被旧事勾得心情不好, 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火气更是直接暴涨,万般憋屈愤懑难言。
不过他再千不好万不好,这人也总有一个好处, 就是在他在意的人面前,他是能忍得住情绪的。
不论因为什么, 不论什么时候, 只要他想,他是能忍得住不玩“迁怒”那一套的。
就比如前世他没什么钱的时候, 又或者他白手起家创业初期最连轴转最疲惫的时候,他也从不会把外面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里,发泄在章矜之面前。
再比如现在, 他也是永远能忍住的。
哪怕他对于那些旧事的恨意,本来就有一半都来自于章矜之。
程愈川很沉住气,他面不改色地和章矜之解释道:
“是吗, 所以我这是在报答贝特一家,我想,尼克跪下来给我磕头叩谢我的恩情都不为过,我怎么是害得他们家破人亡呢?我明明救了他们全家啊。”
对上章矜之那双惊愕的眼睛,程愈川脸不红心不跳,一半不要脸,另一半厚脸皮: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按照过去的既定事实,再过两三年,尼克这种喜欢到处游山玩水探险的富贵闲人贵公子,马上就要在澳洲的沙漠里死无全尸了,哎,还记得当年他父母妹妹他们哭得多伤心啊,那才是真的家破人亡呢。”
“现在不好吗?他每天勤勤恳恳上班打工养家,也没空出去瞎溜达玩冒险了,命也保住了,祸福相依,真是走了天大的运气。金枝,你说对不对?”
“我看,他全家都该跪下来谢我的救命之恩。”
章矜之跟他完全说不到一块。
她神情冷淡地别过了脸去,不想再和他说话。
这个人根本无法和人正常沟通。
说起来,程愈川一直对他身边的人很大方,妻子,妻子的家人,他的干爷爷,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他公司里的那些下属、员工,不管是怎么花钱,他基本上都是舍得的。
尤其是那些给他打工的人,近身为他服务的助理秘书保镖佣人们,都能得到远高于同行其他人的报酬。
因为这是仅剩的可以弥补他人格缺陷的方式了。要不然他真活该当孤家寡人,死了都没人在意。
从葡萄园里出来后,他们两人又去看了那绵延数里的一湖荷花,清风浮动,满池绿水芙蓉衣,莲花复花莲,别有意境,举目不见城市高楼大厦,清幽得让人在夏日里心静如水凉。
程愈川找到一个位置很好的钓位,去找葡萄园的老板借来一顶遮阳伞,他车后备箱里还带了钓鱼的工具,也有饵料,他要在这里钓鱼,让章矜之陪着他。
虽然今天天气并不热,这地方很凉爽,闲雅幽静,但章矜之并不怎么想陪他在这发呆。
陪人钓鱼是最烦的,这样不能动那样不能动,钓不上鱼还要怪是别人说话的声音大,吓跑了他的鱼。钓上了鱼呢,抓来抓去的又弄得到处一股鱼腥味。
章矜之可嫌弃了。
小时候她陪她爷爷外公他们钓过几次鱼,每回都是半途无聊得哇哇大哭让他们送回家的。
而且她也没想过程愈川居然会有闲情在没事的时候来钓鱼。
用上辈子他的话来说,这就是种没有任何意义创造不了任何价值的无效活动,他宁可用这个时间把自己焊死在办公室里,也绝对不会跑到荒郊野外去钓鱼的。
程愈川低头组装鱼竿上的主线和子线,调整了浮标的位置,
“我就是想找个事情打发时间,让你在这里多陪陪我。”
他抬头盯着她的脸,很认真,很平静,
“这里风景很好,你也很喜欢这里,我们在这多待一会,你在我身边陪我说说话,好吗?”
“金枝,从前,我们就是太缺少这样的相处时间。”
“再说了,你上次能陪韩复宇钓鱼钓一天,为什么不能陪我?”
这样看似空白的、没有功利意义的相处陪伴时间,这就是生命里的风月,漫长婚姻缝隙里让彼此得以喘息的安抚。
或许是他的话太有蛊惑性,章矜之最终留了下来,并且忽略了他提到韩复宇的那句话。
她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望着面前遮蔽天日的荷花圆叶出神。
章矜之许久都没说话,他又不高兴了,酸涩腹诽,他看着水面上的浮标,头也不回地问:
“你上次和韩复宇都能说一整天的话,跟我就没有一句话可说?”
章矜之回过味来,有些神情莫测,
“你为什么总要提韩复宇?总要和韩复宇比?我和我哥哥关系好有问题吗?除了我爷爷外公和爸爸之外,他就是对我最重要的男人。”
当然有问题!你那个假哥哥对你心怀鬼胎居心叵测!
程愈川在心中嗤笑了一声。
他的神色松动了些,不仅没有生气地和她继续拌嘴争吵下去,反而还用带着几丝委屈和落寞的语气轻声道:
“我只是羡慕他而已。我也希望你能叽叽喳喳地坐在我身边对我说一天的话,我也希望你能这么对我,宝贝。”
他总像一条野性未褪又颇有忠心的狼犬,似狼又似犬。
章矜之觉得这种品种的畜生最可怕了。
大部分人会对真正的可怕的狼抱以十足的戒备心,在防备之下轻易便不会着了野狼的道;
人们也会对那些满眼顺服的狗毫不设防,因为事实证明狗确实忠诚无害,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来。
只有狼犬不一样。
它像狗一样随处可见地出现在人的身边,当你真的把它当普通的家犬一样看待时,它又会在某个瞬间对你露出狼的獠牙,阴森森绿幽幽的眼睛。
等你要发怒了,它则立马像没事人一样收起凶狠的表情俯了下身去,顺从地趴在你的脚边,仿佛刚刚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偏偏还吃这一套,其实每次程愈川只要不摆着他那张冷静自持不怒自威的死人脸,只要他低头哄她,对着她做小伏低放下身段说好话,她心里就会好受很多。
程愈川找了个角度架起了手里的鱼竿,空出两只手来,把章矜之抱到他那张宽大的躺椅上,章矜之坐在他腿上,柔软的身体也温顺地依偎在他胸膛前。
她在女人里面算是高挑的了,但是骨架纤细,人瘦,在他怀里还是只有那么一团似的,尤其是她不说话时,趴在他身上就像是他抱着一只漂亮的洋娃娃。
章矜之枕在他胸膛上,隔着夏日的薄薄布料,她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心跳声和呼吸时的每一次胸腔起伏。
程愈川顺势摸上了她的头发,很宠爱似的一下下轻抚着她,从她头顶的发丝摸到她的后背,腰肢。
她又想起了爷爷家里养过的那条狼狗,狼青色的昆明犬,黑鹰。
她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这样趴在它身上和它玩。
在它看似柔软的皮毛之下,是独属于兽类坚硬的、自愈和忍痛能力极强的骨骼血肉,它不声不响,可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都充满了令人惊讶咋舌的爆发力,还有被训练出来的结实精壮的肌肉。
章矜之又做作地挑剔起来,在他身上扭了扭,像是想要甩开他抚摸她的手:“你别碰我,手上一股鱼腥味,把我身上都弄脏了。”
程愈川挑眉。这女人真是太能作了,他那鱼钩才刚甩下去,还没钓到鱼呢,连一片鱼鳞他都没碰到,哪来的鱼腥味?
他没理她,依旧一下一下地摸她,章矜之还在不依不饶地念叨,
“你等会钓到鱼了不会还要带回家吧?放哪?后备箱?我不要,很腥的,放过一次你那后备箱里半个月都散不了味,而且外面野生的鱼都有寄生虫,你回去烧了我也不吃。好恶心。”
真作真闹腾啊。可偏偏他也是贱骨头,他就觉得她这样子娇俏可爱。
“当然不带回去。”
他懒洋洋地和她解释说,“这边有野猫,可以丢给野猫吃。还有黄鼠狼。说不定还有野狐狸呢。”
大夏天的两人身上布料都只有那么一层,这样抱在一起很快就免不了情不自禁,他握着她的腰亲吻她的脖颈,和她接吻,手还几次三番要从她T恤衣摆下面探进去。
虽然四周看不见人影,可光天化日之下,章矜之还是娇笑着推开他:“你的鱼不要了?钓鱼呀,盯着你的鱼竿呀!”
他管不了了,他现在有另一根竿要管,这竿的问题解决不了,他们俩今天都回不去家。
边上的草丛里好像有猫之类的小动物窸窸窣窣,章矜之威胁他:
“怎么,你想在黄鼠狼面前演野外活/春/宫?虽然我不信这个,不过嘛,要是污了黄大仙的眼睛,它咒你后半辈子都雄风不振怎么办?”
程愈川听得直皱眉,不是,这都哪跟哪,这两件事之间有逻辑联系吗,哪有黄鼠狼天天盯着男人咒这玩意儿的。
不给她点教训,她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就改不了了。
他作势要扒她的衣服,笑得很懒散很无奈,
“没办法,你来的时候说了,不想车/震/,那我们就这里解决好了。我一向很尊重你的意见。”
章矜之真怕他发疯就在这里弄,她赶紧双臂搂住他的脖颈,讨好似地贴上去,“老公,那我们还是回车里吧。”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讨好他,她就是那个媚意也被勾上来了等着被人喂饱,所以才肯配合,要不然早就又要骂他强/奸/犯了。
两人尚且衣衫完好,车一直没熄火,还打着足足的冷气,章矜之被他放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外面再凉快可总归是夏天,章矜之猛地被人从室外放进这样温度更低的小空间里,那冰冷的真皮表面刺得她手臂裸露的娇嫩肌肤一颤,冷气钻过她的衣服透进皮肤里,她手脚并用地想去够后排的毛毯。
真够娇气的,程愈川先她一步抢过了那毯子,丢到了一边,开什么玩笑,等会热起来的时候那毛绒毯子又吸汗又令人烦躁,估计能闷死人。
章矜之想要在情爱欢好之事上拿捏他,折磨他。
按照她本来的计划,她想让他饿不死又吃不饱,像训狗,也像熬鹰,要永远吊着他一口气,让他不上不下,跟染上/毒/瘾似的百般难受。
他说的也对,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那是不可能的。
不能真的一口都不让他吃,怕他哪天真被憋疯了之后破罐子破摔,到时候受罪的还是她自己;可也不能还跟前世一样予取予求满足他所有要求,要不然他吃饱喝足之后一定又会不可一世起来。
她就要吊着他的贱骨头。
可惜章矜之两世都久居象牙塔最高层,当公主当惯了,她不明白的是,真正容易不择手段剑走偏锋的,就是那种染了毒/瘾/却未被完全满足的亡命之徒。
最有欲/望/造反的就是饿不死却吃不饱的人。
章矜之能感觉到他是越来越有些强势了的,得寸进尺。
他又俯下/身来亲吻她,章矜之倒也回应了他的吻。
狭小的空间天然能给人带来一种牢笼中的感觉,进退不得,不论怎么动都在对方的怀里,任由对方掌控……
也亏得这车的地盘是真稳,要不然他要是一时兴起折腾到把车都给拆了,今天怎么回去还真要成问题了。
傍晚时分,两人收拾好衣服,他开车带她回家。
章矜之慵懒得像没骨头一样坐在副驾驶上,双腿交叠,披着头发,眼尾凝着妩媚的一点绯红。
她拉下遮阳板化妆镜,静静地给自己补妆,涂上被他吃完了的口红,风情万种,美艳得活脱脱就是一只刚吸完男人精血的狐狸。
程愈川餍足之后姿态也很懒散,漫不经心地打着方向盘,两人都没说话,可流转在车内的气氛又格外和谐平静。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他今天话里话外总提过的韩复宇也很快和他见了面。
就在两个月后的今年国庆。
本来韩复宇是不容易放这个假从那边溜出来的,奈何他韩家那边的爷爷奶奶想孙子想得紧,他爸爸韩斌好歹有些关系,打声招呼叫人给儿子放个国庆假也不是难事,就叫他回来看看家里老人。
章起卫知道这事,上次他还和程愈川约好了要带着韩复宇请他吃个饭,算是答谢他给他牵的那些人脉组的那些局。
早前那个俄国佬莫罗佐夫打的钱早就到账了,现在已经变成了章矜之她妈妈衣帽间里两个新包和一整套新首饰。
再者,他又不知道韩复宇和程愈川不声不响地都闹掰了。
站在上一辈人的视角里,既然他俩从前还是同学和好朋友,孩子们都大了,步入社会了,再和那些有本事混出名堂来的老同学维系一下关系,多个熟一些的人脉,并无坏处。
于是,国庆的第三天,在许江市的某家饭店里,三个人就这么对上了。
章起卫喊来的他们,谁都不敢拒绝,都只能来。
两人互看不爽,可又谁都不敢表现出来,还得在章矜之她爸爸面前表现得真是好兄弟好朋友一样,口口声声恭维章起卫真是想得周到,多亏了他牵的线给他们喊来一块叙旧,实则只恨不得把酒全灌进对方肚子里喝死算完。
直到中途,章起卫接了个电话出去,临走前他拍了拍韩复宇的肩膀,对他们两人笑了笑,说这通电话估计要费他点时间,让他们不用等他,该吃吃该喝喝。
章起卫前脚刚一走,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冷淡下来,温度直线下降。
程愈川没理他,他掏出手机给章矜之打了个电话,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说他今晚在外面吃,又问她吃过没有。开的免提。
章矜之随口敷衍了几句:“那你少喝点呀,明天还能不能开车了,你不是说明天要带我去乡下看你爷爷的吗?”
程愈川微笑:“对,明天我们回去看我爷爷,他特别高兴,特别喜欢你,他很早之前就说想见见我的女朋友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到一旁的桌面上。
韩复宇冷冷地盯着他,他靠回椅背上,目光锐利,
“很久之前,我从尼克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我想,我舅舅是不是还不知道?”
“你心怀不轨接近我舅舅,你敢让他真的知道你的过去吗?老贝特家是怎么倒的,你和矜之的那些事情,你敢让他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晋江读者朋友@白玉堂前,给矜之和前夫约了动物塑的稿,在主页角色栏,大家一定要去看呀!!
美死了!!!
带着珍珠耳坠的美艳贵妇狐狸夫人&忠犬大狼狗前夫,
金枝是狐狸,前夫是狼狗
第74章 日记本
巧了, 程愈川今天还正好就是为了这件事出来吃这顿饭的。
他要想办法管住韩复宇的这张嘴。
乡下男人可以在外人那里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在自己家的长辈家人面前,他一定要贴好自己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等等身份的那张皮。
上辈子程愈川也是这么做的。
在除了韩复宇之外的章矜之所有的家人面前,他都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二十四孝好女婿, 方方面面皆做到了极致, 叫人无可指摘, 论起章矜之丈夫的这个身份,谁都挑不出他的错来。
这一世他还要戴好自己的皮,千万不能毁在韩复宇这张胡说八道的嘴里。
至少在他和章矜之结婚之前, 他不能让韩复宇在章矜之家人那里造谣诽谤抹黑他的形象。
当然,程愈川也知道,现在韩复宇肯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他永远都什么也不敢说。
两人在剑拔弩张势成水火的敌意中对峙,程愈川忽地笑了一声,坐直了身体, 仿佛有些好奇地看向他:
“复宇,我感觉你好像对我有很大的意见。这是我的错觉吗?”
他毫无避让地直视着韩复宇那双对他嫌恶万分的眼睛,
“按理来说, 这不应该吧?我们既是老乡,也是高中时候的好朋友, 你的好朋友做了你妹妹的男朋友,这不是好事成双吗?你会很高兴的,对吗?”
韩复宇冷哼, 眼底的厌恶不爽没有任何掩饰的意思:
“我妹妹如果谈到一个好男人,我当然会为她高兴,怕就怕她和她父母都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披着哪层皮的什么货色。”
程愈川笑意不减, 起身走到韩复宇身旁,像是他们关系真的很好一样,他不紧不慢地亲自给韩复宇倒了一杯酒,推到他手边。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大家都有些自己的小秘密,再正常不过,谁没有戴着一层掩饰自己的皮啊。”
他俯身靠近韩复宇耳畔,一只手撑在圆桌的桌面上,另一只手屈指叩了叩桌面,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叩声清越。
“不劳你操心,金枝和我夜夜同床共枕,我的枕边人从来都知道我是什么人,不论我什么样她都爱我爱得很。至于章叔叔那里嘛,生意人谁还没有些见不得光的路子,我给章叔叔介绍了那么多生意,你觉得章叔叔不知道我的老底吗?”
他话中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同床共枕和枕边人两个词语,却让韩复宇瞬间手臂青筋暴起。
“可是复宇,我觉得,你的小秘密问题好像比我还更严重。”
程愈川的眸色瞬间变得极寒冷,声音也锋利凛冽了起来,
“倒是你自己这个好哥哥、好外甥,要是让人发现你的歪心思,你猜你的好妹妹会不会被吓得从此远离你?不会再和你发消息、打电话,见都不会再见你。还有你的舅舅舅妈,为了保护自己的宝贝女儿,恐怕以后都不会再让你进家门了。你的外公外婆他们呢?你家里的所有人会怎么想你?我还真是好奇。”
“要真有那一天,你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吧?好不容易走了大运被领养到这样的家庭里来,享了十几年富贵公子哥的福分,有了新爹新妈,最后又被全家人鄙夷排斥,大家都把你当成恐怖的异类,想想还挺精彩的。”
韩复宇的身体顷刻间就崩成了一张快要被拉断的弓,脸色难看至极,眼神愤懑又锐利如刀。可他却什么都没说,他也无话可说。
程愈川直起身,轻飘飘地给韩复宇提了下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我敬你一杯,藏好你的皮啊,好兄弟。”
他重新坐下后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抬眸瞥了韩复宇一眼。
“章叔叔两分钟后会回来。”
言下之意就是刚才打到章起卫手机上的电话,把章起卫支走,也是他找人做的。
韩复宇现在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两分半钟后,章起卫果然从外面回来了。
包厢里的气氛依旧和谐,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费了点微不足道的时间解决了韩复宇这个心头一患,程愈川心情大好。
本来在他的预期里,如果韩复宇死活不服软要和他鱼死网破的话,他并不介意对他韩家的那些家人动点手段。
好在韩复宇还算识相,倒也免得更难看的结果了。
程愈川眼底笑意更深。
想起韩复宇,他又不得不发自内心地嫌弃这人实在没用。
近水楼台得天独厚的大好良机,从小就待在章矜之身边,章矜之亲亲蜜蜜地喊了他那么多年哥哥,也没见他真弄出什么结果来,连叫章矜之知道他的心思都不敢。
假如是他呢。
假如是他有这样的好机会,假如当年他亲爷爷把他送去了福利院,假如当年被韩家领养的是他。
如果他是章矜之的哥哥,能从小和章矜之一起长大,说不定他们两人还没成年的时候都能……
可惜程愈川的前半生确实没有这样的好命。
养他的不是韩家,而是乡下的老家。
第二天上午时,程愈川开车带章矜之去他那在许江市乡下的老家里看望他干爷爷。
章矜之觉得他对他爷爷的感情是有点奇怪的,不能说没感情,但他并不眷恋他的老家,也很少回去看他爷爷。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爷爷现在这个岁数被他孝顺供养得很舒坦。
从他赚到第一桶金后,他就在老家给他爷爷重修了房子,奢华的别墅,宽敞的大院,专门雇了两个保姆阿姨照顾他爷爷生活起居,一应饮食吃喝所用也都是最好的。
他爷爷身体还很好,前世程愈川都快四十岁的时候,他这个爷爷都好好地呢。
每天清晨,老爷子会领着家里的黄狗去村里的湖边溜达一圈散散步,回来吃了保姆做的早餐,朝逍遥神仙摇椅上一趟,听听戏看看电视,泡壶香浓的好茶,找三五好友下个棋钓个鱼的当做消遣,午睡后下午就出来晒晒太阳,坐在家门口和村里人闲聊,傍晚吃过晚饭后还能再去打两圈麻将,一天的时间就舒舒服服地过去了。
又怕他闲不住,家附近还辟了两块地,给他折腾些自己种的蔬菜,还有几颗老果树等着照料,又养了几条狗,墙沿上几只溜达的猫。
老人家心很宽,又豁达,前世就是什么都不管的性子,孙子孙媳妇回去看他,他高兴,不回去,他也绝不过问。
章矜之和程愈川闹离婚闹得天都炸了,老人家一个人在村里听戏潇洒,一直连知道都不知道,听都没听说,恐怕到死都觉得他孙子婚姻幸福人生赢家呢。
车开在半路上,程愈川说起这些时,章矜之淡淡评价了一句,说这老爷子的生活作息比程愈川这个当孙子的还规律正常多了,该吃吃该睡睡,心里什么心事都不压着。
程愈川开车时随口接了一句:“那当然了,要不然他怎么活得比我还长。”
其实这是重生后他第一次愿意对章矜之提到他前世的寿命。
章矜之一笑而过,也没往深里想。虽然她有时候是想知道程愈川前世的事情的,但他死活不愿意再跟她一起海里潜水,她也只得作罢。
后来想想,他那话里其实可以解读出两种意思来。
第一是单纯说他爷爷的寿命比他前世的长。就算他爷爷活一百零八,他活个九十八,那也是老头命比他长。
第二嘛,那就是老头子前世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到老爷子家里坐下,和他闲聊几句,虽然并没有什么“见家长”的意思,但为了礼数周到,章矜之还是刷程愈川的卡给老人家买了些礼物,老人家呢,又拿程愈川给的生活费包了个大红包给她。
两个人来回把姓程的赚的钱两处倒腾,老宅内外一片祥和之气,人类幸福最大化。
午饭后两人准备要走,老人家领他们去看看他的菜园和果树,叫他们带点吃的回去,也是他的心意,都是纯天然的。
章矜之在菜园里摘了几颗生菜准备带回家做沙拉,程愈川又和她逛到湖边的几颗果树边。
这有一颗枝繁叶茂缀满果实的老石榴树。
事实上没经过专业打理的果树长出来的果子肯定没有人家专门的果园里打了农药的那些卖相好,一年四季光是被鸟啄虫啃都不知糟蹋掉多少,但老爷子手动给树上的果子套了袋子,每个袋子都扎得紧紧的。
程愈川摘了个大石榴给她,章矜之拆开袋子捞出来一看,这半野生石榴的卖相居然出奇的不错,胖乎乎圆滚滚的一大只。
于是他便当场掰开一个让她尝尝,章矜之顾及到自己的淑女形象不愿意在这里吐石榴籽,婉拒了他。
他伸手把掌心递到她面前:“那你吐我手里吧,爷爷不会看到的。”
章矜之拍开了他的手。
老爷子在一旁看着他们发笑,轻声道:“石榴是多子多福的意思嘛,好兆头。”
等老爷子转去别的地方了,章矜之把一片掰下来的石榴皮扔到程愈川身上。
程愈川挑眉:“什么意思?”
“没了籽的石榴皮——只剩下断子绝孙。”
当天晚上,章矜之随父母在爷爷奶奶家里大家庭聚餐,爷爷奶奶的儿女孙辈们悉数到场。
韩复宇也在。
不知为何,章矜之觉得韩复宇脸上的笑容总有几分勉强的样子。
饭后,长辈们围坐在客厅边说话,韩复宇独自一人在没有开灯的阳台上吹着十月微凉的夜风抽烟。
章矜之悄声来到了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的裙子轻得也像秋夜里的一阵花香。
察觉到她过来,韩复宇熄灭了烟头,把手里夹着的烟扔到了一边,对她笑得很温柔:“公主,怎么了?”
章矜之平静地看着他的脸,轻声问他:“我感觉你这次回来好像不是很开心。是工作的问题吗?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在外面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他不想让她太担心自己,何况本来也不是这上面的事,韩复宇摇头否认:
“没有,我一切都好。你也知道我们家在那里面有关系的,谁能给我什么烦心事。我一切都好。”
他重复了两遍。一切都好。
章矜之也就不好再追问什么了。
倒是韩复宇忽然问她:“金枝,那你呢?你最近怎么样?你和他……怎么样?”
章矜之低下头看着他脚下的烟蒂,“也都挺好的。”
韩复宇笑笑,“上次你和我说,和他就是玩玩的,我还以为你们谈不了长久呢。”
·
国庆假期后,韩复宇回了他在D省山区里的施工单位,程愈川带着章矜之回到B市,她在学校里读书,他上班工作,生活似乎就循着这样的规律步入了正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章矜之那六十多平的小莺窝地盘确实不大够用,程愈川几次提过想给她买房子、想送她房子、想和她搬家,次次都被章矜之很不耐烦地驳回。
他又想给她花钱,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买这世上一切最昂贵最好的东西。
给她买漂亮的衣服鞋子包包,稍微买多了点章矜之就不耐烦,嫌弃家里地方不够放的。
所以思来想去,最后他只能不停地送她石头。
漂亮石头,钻石宝石玉石珍珠。
这些是又贵重又不占地方的,他送一份,章矜之就拆了包装朝箱子里扔一份,很好收纳。
唯独那枚他们前世的婚戒,他始终没能送出去。
章矜之研一开学后还是很忙的,有一个本校B大历史学院牵头、多所高校参与的关于拜占庭史文化研究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章矜之的研究生导师就参与其中,也是这一领域数一数二的大牛,章矜之少不得要帮她整理一些外文文献资料和翻译。
拜占庭史学习对专业语言要求极高,训练强度也很大,很多学校的研一一年几乎都弄得跟希腊语语言培训班似的,毕竟这专业的核心语言就是古希腊语,研究生阶段很多人都要去学希腊语、拉丁语、阿拉伯语甚至是古亚美尼亚语。
正好,章矜之对这些都挺熟的。前世十几年的基本功她没有忘,后面大学本科几年也不是光顾着谈恋爱风花雪月的,那四年里她每周都会自己去校外机构里专门上三节希腊语课帮助自己重新熟悉这些语言。
大约每一个研究生都免不了要给自己的老师打工,不过章矜之的老师人还算不错,至少会真的给她几个摸得着的饼。
她忙起来的时候呢,也就不需要男朋友全天候地围着她转,是以她的男朋友也可以去忙他自己的事情,忙着布他的商业大局赚他的钱。
但总归两人几乎还是夜夜共枕,再忙也能睡到一张床上去的。而且平时的缠绵约会风花雪月,一样都没少了她的。
程愈川活得可比章矜之累多了,他的心也比她更累。
不过,前世今生,不论爱不爱他,章矜之几乎都没有管过他的“累”。
这是她矜持而不自知的公主气度,也算是他在这段关系里干的为数不多的另一件好事。
他不把工作上的劳累情绪带回家,不需要自己的女人当贴心的贤妻去体谅他的辛苦。章矜之也的确做不到。
章矜之有教养有自己的气度,她不是那种不知是非无理取闹的无知女人,她不会在程愈川工作繁忙的时候,胡搅蛮缠撒泼打滚地跑到他的公司里吵着要他陪她约会看电影,也不会自作多情地盯着他身边员工下属里的那些女性,用打小三一样的态度审视每一个可能勾引她男朋友的女人。
同时,她亦非贤惠持家以夫为天的懂事女人,她从不会为了她男朋友的事业赴汤蹈火鞍前马后,不会陪着男人创业打天下,不会陪他见客户喝酒吃饭谈生意,更不可能熬夜给他洗手作羹汤等着他深夜里回家吃一口热饭。
就算偶尔体谅他,也不过是在床上的时候任他折腾罢了。
这倒也不是章矜之对男朋友或丈夫太冷漠太高傲,更不是因为她始终端着最初的大小姐架子俯视这个穷小子。
她可是章矜之啊。
——能怎么办呢,就算是她亲爹章起卫在外面应酬累了,她也不会当孝顺女儿去伺候他的,她亲爹都未必能喝到几口她亲手端来的热水。
章矜之对所有男人都一视同仁。所有男人都不值得她伺候,父亲,丈夫,儿子,或者再算上她爷爷和几十年以后的孙子,所有男人都该来对她极尽讨好哄她开心才对。
她的态度就是她名字里契合的矜持一词,如果程愈川忙,她不会闹他给他添麻烦,同样也不会低眉顺眼地伺候他。
虽然她始终只是象牙塔里俯视众生的公主罢了,等着被人伺候讨好,不过,如果你没空爬上这高塔,她绝不会强求,只会体面而礼貌地请你早点滚下去,把梯子和通道让给其他能爬上来的男人就好了。
前世她就这么请程愈川滚的,可他死活不滚,死皮赖脸跟守卫象牙塔城堡的侍卫一样堵在门口,不让她离开,也不让别的男人进来。
而且,他绝不肯亲自爬上那高塔去陪她。
而现在他愿意了。
他累死累活都一定要爬上去,跪在地上虔诚地亲吻公主那曳地的华丽裙摆。
为了讨好章矜之,程愈川平常稍微有空就开始跟着她一起学他根本不感兴趣的古希腊语,看她看的那些书和文献,挖空心思想要和她找一些共同话题。
他给她送石头礼物,现在还学会写情书了,每送一颗石头就给她写一封情书,用他不知道从来东拼西凑抄来的古希腊语写。
章矜之收下那些破石头之后还要忍不住给他改语病单词错误。
从她大四毕业的暑假夏天开始,到研一第一学期的结束,复合的这大半年来,章矜之过得前所未有的舒服。
程愈川用尽心思把她养得很好,方方面面倾尽所有地去爱她,不论是她的情绪需求、物质需求还是身体,都把她喂得饱饱的。
养到什么程度呢,章矜之发现自己二十三岁这个年纪居然还逆龄在脸上长出了点婴儿肥似的软肉。
这份婴儿肥很好地冲淡了她身上冷淡的美艳贵气和一点儿妩媚,平时她穿的中规中矩去学校上课时就更像个年轻学生了。说是高中生都有人信。
为此,章矜之又总能翻出些新花样来折磨他的心神。
有时他下班回来身上还穿着衬衫和西裤,脸上那淡淡的倦容让他看着比章矜之沧桑了十岁都不止,章矜之骂他为老不尊未老先衰老气横秋,居然敢来勾搭她这样的学生妹,根本配不上她。
他被那个“老”字吵得头都要炸了。
程愈川去洗了个澡,换了身显年轻的休闲衣服,宽松简单的卫衣长裤,他身形过于优越,挺拔卓立,容貌过人的出众,所以很添少年意气感,这样子跟她进学校里都不显得突兀,完全是一对郎才女貌的学生情侣。
章矜之却捂着嘴怪叫:“天哪,你也真好意思,天天老黄瓜刷绿漆,不伦不类!”
他终于明白这个道理,想挑你刺的女人,不管怎么样都能挑的出刺来。
章矜之的学校里有一条很长的梧桐大道,两旁遍植繁茂的梧桐树。
十一月下旬,天气转冷,一场突如其来的降温暴雨后,梧桐树开始了纷纷扬扬的漫长落叶季。
章矜之也喜欢梧桐树,喜欢梧桐落叶,喜欢踩在绵软的落叶上静静品赏秋冬景。
某天周五傍晚下课后,下起了点点细语,冷风阵阵,天色昏黄,世界都陷入了一片凄清中。
程愈川忙完工作后下班来接章矜之,他把车停在她教学楼下,带了杯热焦糖拿铁,撑伞在她楼下等她。
章矜之从五楼的教室里出来时,在走廊上下意识地往楼下看了一眼,看到那个连手机都没看,只在专心等她的男人,她竟在走廊上默然许久才离开。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悄悄拍了一张照片。
接过他递来的热拿铁后,章矜之插上吸管喝了两口,并不急着和他坐车回家。
她说想在那条铺面落叶的梧桐路上走一走,程愈川没有丝毫异议地就要陪着她。
一路沉默。
他把伞倾斜向她那边,确保她身上沾不到半点雨珠。
章矜之的发丝在秋日的傍晚微风里裹挟着雨中的水气轻轻飘动,她的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娇小得惹人怜爱,容颜精致,人如一朵夜游的栀子浓花。
一点微不足道的雨珠落在程愈川黑色的大衣衣摆上。
他侧首看向她,和她手牵着手,十指相扣。
这校园里的风景他是熟悉的,前世他不就是在这里和章矜之一起读了四年的大学么,可同样的风景,现在看来却别有一番新的心境,无比珍贵难得。
章矜之大约也想起了这个。想到他这一世是在哥大读的大学。
时隔多年,她才开口询问道:“你在哥大读的什么专业?”
“天文学系。”
他停顿了一下,“Astrophysics.”
天体物理学。
挺难的呢。除了什么微积分线代等,还要学什么经典力学、电磁学、量子物理之类的,他居然还三年就毕业了。
章矜之听了就头疼。
她幽幽道:“我当时选历史专业就是听学姐说我们学院不用学高数。”
章矜之不免好奇,“但是你明知道自己以后的工作和这个什么天文之类的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连学历都用不上,还学这个干嘛。”
程愈川煞有其事地想了想,还有几分认真地回答她:
“情怀。”
这个答案章矜之是真没忍住,她冷笑了一下,
“情怀?你后来对你前妻都没什么情怀,对一个后半辈子再也用不到的破专业还有情怀。”
他握紧章矜之的手:“我一直都爱你。”
梧桐大道的尽头,无人处,他们在伞下接吻。
寒假来临,虽然父母催促她回家,但章矜之并不着急。
她先是嚷嚷着太冷了,要过夏天,和程愈川跑去南非旅游了一周,然后又作起来嚷嚷太热了,要过冬天,又和程愈川一起去冰岛泡温泉看极光。
一玩就是半个月,和前夫在外面乐不思蜀。
在出国旅行之前,章矜之特意收拾了家里一堆用不上的东西,用超大的快递箱寄回了家里。
里面多半是程愈川买给她的各种奢侈品礼物,真的太占地方了。
她打算回家之后整理出来,把大部分东西都堆在别墅地下室的储物间里吃灰去。
从B市寄回许江的快递基本上是次日达。
章矜之和程愈川落地开普敦国际机场时,她寄的超大包裹也送到了她在许江市的家里。
她备注了这个快递不用拆,让搬到她房间里去,她回家之后自己整理。
正巧这天白天章起卫不在家里,纪凝和保姆阿姨对着这个大包裹发愁时,韩复宇来了。
他也是刚放假回来,买了些礼物看望舅舅舅妈,又去过外公外婆那里一次,老人家让送点自己做的吃的东西给儿子儿媳,就叫外孙顺路跑一趟了。
韩复宇放下东西,和舅妈纪凝聊了几句,最后临走时他的视线也落在这个大纸箱上。
纪凝无奈:“你妹妹折腾回来的东西,叫我们不许拆,直接搬回她楼上房间里,等着她回来收拾。”
韩复宇立马挽起袖子起了身,他舅舅不在,家里舅妈和保姆都是女人,也不好叫她们干这些,他当即表示由他给妹妹搬上去。
纪凝便谢过了他,说自己要和朋友约喝了咖啡,就先出门了。
韩复宇轻而易举地扛着这个大纸箱到了二楼章矜之的卧室门前,她虽不在家,可房间并没有锁门,因为也没人敢随意翻她这个公主的卧室。
他放轻了脚步踏足公主的城堡领地,放下那个纸箱,还是忍不住用窥探的目光打量着她生活过的这些痕迹。
他知道他不应该动她的东西,但,在这四下无人之地,他实在情不自禁。
因为他看到了章矜之床上放着的一只大玩偶兔子。
这是章矜之初三那年从爷爷奶奶家搬来和父母同住时,韩复宇亲手给她挑选的陪伴礼物,他希望她以后永远开心,晚上抱着这只兔子睡觉,不会做噩梦,不会害怕一个人。
时隔多年,这只兔子崭新如初,被她爱惜得这么好,还这样贴身放在她的床边。
她是很在乎他的,对不对?
他走上前,爱怜地摸了摸玩偶兔的脑袋,假装就像自己在抚摸章矜之那样。
手掌下滑,他往下摸了摸兔子的背部,忽地,手顿住了。
韩复宇察觉到玩偶里面塞了东西。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一个章矜之需要这样藏起来的笔记本。
内心挣扎了,他最终喉结滚动了下,闭了闭眼睛,明知不该如此,明知自己在犯错,可他还是拉开了玩偶背部的拉链,从填充兔子的蓬松棉花里,取出了那个厚重的笔记本。
他从第一页翻开。
……
“这是我和C离婚后的第一天。是我的新生,我的来世。我将一切从头开始。”——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
PS:我主页@碧翠思思,有关于此婚绵绵的一些小段子,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去看一下~
第75章 山雨欲来
从冰岛看过极光回来的路上, 章矜之依然在到处玩。
飞机在香港中转,飞回许江市之前,他们还在香港玩了一天,逛迪士尼, 看章矜之惦记着要看的晚上烟花秀。说是烟花, 其实那点烟火只是点缀, 更多的是灯光制造的光影氛围感。
人潮如织,光影绚烂,他把她护在自己身边, 防止周围其他人挤到她。
所有人都在抬眼看烟花灯火,周遭有阵阵欢呼声,章矜之的脸在烟火映衬之下有种梦幻迷离的不真切的美感。
人声鼎沸中, 他将她搂在怀里,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只在她身上,他轻声问她:“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好吗?”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也许后半辈子还可以很长。
他会永远陪着她。
章矜之头也不回地淡淡反问他:
“……那要看你能在我面前装多久了。”
装。
她将这大半年来他的一切付出和讨好定义为“装”, 她并不相信他的真心,既然是在“装”了, 那就肯定要有后面装不下去的时候。
也就是他们该分手的时机了。
这并不是章矜之对他的偏见和恶意, 不是有句名言么,男人都是骗子, 有的骗女人一阵子,有的骗了女人一辈子。
程愈川现在对她越好,她一面享受着这份爱, 一面偶尔也会想到,这一世,他对她的爱能维持几年?
这一生在一起的时间越长, 前世就离他们越遥远,而程愈川则日渐又产生了一种其实章矜之依然深爱着他的错觉。
两人在许江市机场分别,程愈川不能送她回家,因为章矜之爸爸妈妈亲自到机场来接女儿,她还怕她爸妈看见他和她在一起,冷漠地把他远远地甩开在一旁,生怕这个昨天晚上刚和她欢爱过的男人再沾她的边。
程愈川拉住她的手腕:“假期在家里,我约你出来见面,别拒绝?”
章矜之甩开他,轻蔑地冷笑:“在哪见面?酒店?还是你家的卧室?少来烦我。”
临近过年,她也是很忙的,加上暑假她也没在家,中途就国庆回来过一次,寒假肯定要连轴转地陪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还有走亲访友招待七大姑八大姨,再者是和一些从前玩得好的同学朋友聚餐见面。
她哪有空见他。
程愈川忽地想起一事,在她身后不咸不淡地提醒她:
“你家那些亲戚要是给你介绍什么不三不四的男的来催婚你,你要回绝他们,知道吗?”
他还真有些担心这个。
过年期间乱七八糟的亲戚是最爱干这种事的,而章矜之家里亲朋好友众多,还有她父母长辈的那些老朋友旧相识世交故交的加起来,林林总总那么多人,给她介绍的那些适龄男人,就算他一个个去处理,也足够他喝一壶的。
且章矜之这个年纪、家世、学历、美貌,现在正是最容易被人心怀不轨地盯着的,她就是一块再肥美不过的好肉,她的条件,她什么样的男人她配不上,什么样的男人会对她一点都不动心。
章矜之直到听到这话时才转过了身来,推着行李箱回到他身边,笑靥如花,对他低声道:
“我会加他们的联系方式,会和他们聊天,也会和他们出去吃饭看电影试着接触接触,但现在只会和你上床,这算不算我和他们保持距离呢?”
大半年前,两人以一种不太体面的姿态“复合”时,程愈川跟她提过要求,其中一条是让她以后和别的男人保持距离。
那么,这个距离的尺度到底在哪里?
程愈川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就该把她关起来关一辈子才对,永远锁在金丝笼里当一只安分的金丝雀。
到家的当天晚上,章矜之刚放下自己的行李就和父母一起去爷爷奶奶家吃了饭。
饭桌上,章矜之爷爷还问了一句:“你小宇哥哥不是早就回来了嘛?今天见到没有啊?怎么不来一起吃饭?”
章矜之愣住:“哥哥放假休息了?回来了?”
韩复宇根本没有发消息告诉过她。这还是头一回。
她妈妈纪凝还在边上接了一句:“你哥哥半个月前就回来了,也来我们家看过了,你寄回来那个大箱子还是你哥哥给你搬回房间的呢。”
章起卫解释道:“他只是提前回家过个年,也不是真的放假了彻底不工作了,单位那里还要去呢,交材料,开会,写报告,年后还有新项目。”
章矜之哦了声,“等什么时候他有空了,我和他出去吃个火锅。”
她这一趟在国外飞来飞去到处玩,着实耗了不小的心神,等到在爷爷奶奶家吃完饭,和爸妈回到自己家里后,章矜之连行李都懒得收拾,只从衣柜里抽出条睡裙,洗了个澡,在床上倒头就睡下养精神。
床上的那只大玩偶兔被她随手推到了一边。
这一觉章矜之睡到第二天上午十来点钟才醒。
她睡眼惺忪地趴在床上捞过手机,程愈川在半个小时前给她发了条消息:
“醒了吗?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带到你家里来。”
章矜之一下睁大了眼睛,残存的睡意顿时消散,打字的手都在抖:
“你又要发什么疯?你给我滚!不许到我家里来!!!”
这男人不会昨天被她气到应激之后,今天要彻底破罐子破摔上门要名分了吧?
苍天呐。
有那么一瞬间,章矜之居然已经想象到了程愈川顶着那张死人脸,面无表情地坐在她父母对面,给他们拉账单详细掰扯“我给你们女儿花了多少钱、我们睡了多少次云云”然后要跟他们开价买女儿的画面了。
说不定他疯起来还会又拿出他那一套威逼利诱的手段,比如: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开开心心风风光光嫁女儿给我,我把你们当父母一样尊敬;要么被我逼着把女儿卖给我抵债,永远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你们自己选吧。”
这真的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他要敢这么玩,章矜之保证自己能当场再扇他几个耳光,要是父母不拦着,她都能从厨房抄把菜刀去砍他。
正在这时,章矜之听到外面有汽车驶入她家别墅小花园里的动静,她顿时从床上起了身,趴在窗口往下一看,真的是程愈川在许江常开的那辆宾利。
她一瞬间肺都要被气炸了。
章矜之披着头发穿着睡裙就急匆匆下了楼要去和他对峙,刚走到一楼的客厅时,看到的却是程愈川正在和她爸爸寒暄,气氛十分和睦的样子,并不像是来抢人家女儿的。
而且这乡下男人还是改不了去哪里一登门就要带礼物的习惯。
什么玩意,还真把这当成自己老丈人家了。
见到披头散发刚睡醒的女儿,毕竟有外客在场,章起卫难得地板着脸教训了她两句:
“睡到这个点才起来……头发都不梳,穿着睡衣跑出来干什么?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回去!”
他只让她回房间去,而不是回房间换身衣服再出来见客人。
很显然,他介意的不是章矜之不得体地出来冲撞了他的客人,他介意的是,他的客人是男人,是年轻男人,不该见到他女儿这样私密状态的样子。
章矜之踩着毛绒绒的白色拖鞋,身上是长及脚踝的象牙白素绉缎真丝睡裙,拼接的荷叶边裙摆,法式风格,裙上还以精致的刺绣描绘了铃兰的图案,穿在她身上慵懒又优雅。
也是刚睡醒还没好好打理头发的缘故,披散下来的发丝有几分卷曲凌乱。当然她也没有化妆,素面朝天。
虽然没有衣不蔽体衣衫不整的程度,可人家的宝贝女儿,哪里是能给乡下穷男人随便看的,难怪当爹的生气呢。
章矜之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
程愈川颇为风度翩翩地微笑,一只手很自然地插在深灰色的立领羊毛大衣口袋里:
“您别怪矜之,是我来得太突然了,今天早上才跟您约好,也没来得及告诉矜之一声,打扰矜之休息了吧?”
他今天真的是和章起卫约好了来谈正经事的。真的不是讨论卖女儿。
也不知道她大早上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脾气,委屈成这样。
章矜之看着他,真的就跟看一个陌生的高中同学那样,客套地笑了笑:
“不打扰。那我就先回房间去了。”
等章矜之上楼回了卧室后,程愈川和章起卫在客厅里略闲聊了几句,随后便去了章起卫在二楼的书房里私下详谈。
这次谈的是什么呢,章起卫所任职的GAC航运集团核心掌门人的家族内斗,老头子早些年死后就由老太太掌权,现在老太太也快要不行了,下面两女三男五家继承人斗得火热,集团内部各地分公司的高管们基本上都忙着站队表忠心,只等老太太一咽气,传位圣旨一揭,成则飞升上位,败则万劫不复。
都被内部点名了,章起卫也不能不站队。
大皇女给他画饼承诺把他调去日内瓦总部,二太子画的饼更大,甚至许诺他以后做整个亚洲区的首席执行官。
这件烦心事原先他没找程愈川聊过,但程愈川却说他在美国的朋友那里听到些风声,有些消息想和他透露一下。
私下见面。
章起卫这才把他约到家中书房里来谈的。
又说了几句,程愈川把一封文件袋递给他,让他自己拆开来看,又故作惊讶道:
“还有一份我忘在车里了。章叔叔您先自己看着吧,我去车里给您取东西?”
章起卫一边皱着眉头拆文件袋,一边随口应了下来:“辛苦了。”
程愈川推开他书房的门,离开后又给他从外面轻声关了起来。
他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堂而皇之如在自己家里似的,闲庭信步般走到同在二楼的章矜之的卧室门前,轻轻一拧,推开了她的卧室门。
不要脸的登徒子,在人家爸爸眼皮子底下闯千金小姐闺房,放在两百年前早让地主派小厮当场活活打死了。
章矜之没换睡衣,还躺在床上看iPad的呢,见到他这么光明正大地进她的卧室,她差点再度失声尖叫出来。
程愈川对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他抬眼打量了一番她的卧室,走到她床边,扣着她的后脑和她亲了下,
“乖,别叫。真把你爸爸叫来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我真得今天和他提亲娶你了,就怕你不乐意。”
不等章矜之生气,他从深深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杏仁榛子口味的马卡龙甜品,放在她床上。
“小姑娘,我给你带了点零食。你好像很委屈?吃点甜的,不生气了好不好,嗯?”
“今天为什么看到我来不开心?是不是觉得我真是来娶你的了?”
他这样当真很像是在把她当个小女孩一样哄,冷不丁地从口袋里掏出点甜甜的东西来哄她。
章矜之对他没有好脸色:“快滚吧。要是让我爸爸知道了,他今天能把你打死在这里。”
他笑着转身离去。
程愈川下楼去他车里拿回了那份文件,回到书房后和章起卫一聊就是两三个小时。
等到事情谈完了,两人出来时,正好碰上打扮得极明艳的章矜之拎着包要下楼。
三个人又在二楼的楼梯口撞见了。
章起卫问她要去哪,章矜之说和高中朋友出去吃个饭。
她爸爸提醒了她一句:“你郑叔叔今天放假,你自己打车去好不好?”
郑叔叔是章矜之家的司机。
章矜之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好,我打车去。”
一旁的程愈川很有风度地出声提议,难得有点温文尔雅的姿态:
“正好我要走,我开车送矜之过去吧?”
章起卫状似无意地搭了下他的肩膀,其实这是一个不动声色地拦下他的动作,
“你今天也辛苦了。”
这就是不让他送的意思。
章矜之在这功夫已经下楼离开了。
等到章起卫再把他亲自送到别墅门口时,一路又东拉西扯地一番闲聊,章矜之早就打好车走了。
出门后,程愈川眯了眯眼睛,本就敷衍的不达眼底的笑意也立刻敛去。
他的笑就和头顶这冬日的太阳一样,徒有其表,毫无温度。
这个老狐狸。
这次他是真的没忍住在心底骂了她爸爸一句。
他就该甩个账单给他,直截了当逼着他一口价卖了女儿才对。
何必自甘下贱过来讨好他,白费工夫,他真是贱的发慌。
他要是不想体面,他就让他不体面。
章矜之和孙婧梦吃完午饭逛过商场后回来时,刚到家,她爸爸就在她卧室门口等着她了。
章矜之扔下包:“爸爸,你是有事跟我说吗?”
章起卫叹了口气,看着自己女儿娇艳动人的年轻面庞,宛如人间富贵花一般的金贵美丽,他斟酌了下语气,缓缓对她开口说:
“是这样的,宝宝啊,今天来家里的这个,你高中的这个同学……”
章矜之歪了歪头:“怎么了?”
“爸爸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提前跟你说一下,这个……”
“——你不要和他有什么来往,我是说万一他有这个心思,你不要理他,离他远远的。”
章起卫解释道,“这孩子的心思太重太重了,不像是你们同龄人,要是真的遇到这种人,你玩不过他。爸爸就是担心你,爸爸和他说话心里都提着三分气,比和我公司里那些同事说话还累,你绝对玩不过他。不要理,不要理这种人。”
章矜之当时就被他逗笑了。
“那你还跟他走这么近,图什么呀。爸爸,不是你把他喊到我们家里的嘛。”
当然是图钱啊!但是那能一样吗?
章起卫说:
“爸爸的工作是一回事,你以后的男朋友、你的婚嫁对象又是另一回事。宝宝,爸爸和你说一句不太尊重人的话,打个比方吧,咱们家里的保姆琳姨,司机郑叔叔,他们都是很好的人,爸爸妈妈都很信任他们,放心他们在我们家里工作。
但,爸爸绝对不会希望你和他们的儿子恋爱、结婚,对不对?你能理解爸爸的意思,是不是?我们双方的家庭不合适的。”
哦,章矜之听懂了。他把程愈川也当成一个送上门来倒贴的保姆司机之类的服务人员了。
不,保姆司机还要拿他的工资的。程愈川不仅不要钱,还贴钱带礼物上门。
章起卫最后不忘提醒女儿:
“他手头有钱,追女孩子的时候买什么奢侈品包包衣服珠宝首饰的,就跟洒洒水一样,不疼不痒不值九牛一毛的,哪怕就是送房子也不代表什么真心,他要是给你送东西,不要理他,知不知道?你要是有想要的东西,爸爸妈妈可以给你买。”
看吧,其实果然男人是很懂男人的手段的。章矜之心想。
可是爸爸这一世为什么不喜欢他从前的好女婿了呢?
……
章矜之有时候会觉得,人性也是个很复杂的东西。
前世她嫁给了能带她全家再度上升阶层的程愈川,尝到那极致奢靡的生活和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享受之后,她父母认定程愈川是个很爱她的好丈夫,坚决不允许她为了追求新的真爱而离婚。
理由就是让她朝钱看,让她看看自己得到了什么,她得到了令人羡慕的富豪夫人的身份,住上了价值几个亿的顶级豪宅庄园。
那么,如果她一开始没有选择程愈川呢?
或许父母也未必真的一门心思只想让她高嫁吧。
如果,如果在她前世选择嫁给了像张又扬那样的普通男人,组建一个稳定而平静的家庭,张又扬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可也是三甲医院里的医生,有拿得出手的学历和工作,他们可以过着城市中产那样安定体面的生活,再生一两个孩子,父母也能帮着带带外孙们,一家三代人尽享天伦之乐,真是人间至幸。
在这个时候,高中时期被她甩掉的初恋回来找她了,对方混得不错,已经是令人仰望的顶级富豪大佬。
单身至今的程愈川给她开了一张支票,让她和张又扬离婚,带着孩子和他在一起,他娶她,不介意她二婚有娃。
章起卫和纪凝会同意吗?会被程愈川给出的巨额财富诱惑而吸引得心动吗?
不,这个时候他们还是会劝女儿不要离婚。
这一次的理由则是,矜之啊,钱不是最重要的。
我们现在已经不缺钱了,你看,你和你老公在一起原本过得多安逸多幸福啊,有个美满的家庭,孩子们也能心理健康的正常长大。
不要折腾了,不要离婚,不要相信那个初恋,只要你离婚了,又是什么二婚,孩子们又要有什么后爹,后半辈子一定是一堆啰里啰嗦的麻烦事,得不偿失。你要知足常乐啊。
这天晚上临睡之前,章矜之抓回了自己的那只玩偶兔,准备抱着兔子一起睡。
和程愈川复合后背着父母私下同居了那么久,两人几乎夜夜同床共枕,章矜之早已习惯了晚上抱着什么东西或者在他怀里睡下,一个人睡时居然还有了些不习惯。
不过,这一次在摸到兔子时,她随手顺着玩偶兔的背部摸了下去,忽然惊觉兔子的背部好像空空荡荡的。
内里柔软,像是除了棉花之外什么都没有似的。
在迟钝了片刻之后,章矜之骤然被惊得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动作急切地拉开了玩偶的拉链,伸手在一堆棉花里四处摸索却什么都没找到。
章矜之的脸色一下煞白。
她不会记错,那本笔记本就是被她放在这里的。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又把自己卧室的其他抽屉柜子里都给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章矜之的手开始发抖。
她的第一反应是被父母或家里的保姆发现了。但这个怀疑很快便被她否定。
因为在她回家之后,父母并无异色。而且如果是父母早就发现了的话,在看完她那本厚厚的日记之后,为了不让她发现,一定会放回原处的。
能把她的笔记本带走的,只有当时在卧室里没有时间全都看完的人,对方不得不带走。
所以这唯独是……
——“你哥哥半个月前就回来了,也来我们家看过了,你寄回来那个大箱子还是你哥哥给你搬回房间的呢。”
这是昨晚她妈妈纪凝说的话。
章矜之的心跳急剧加速,过快的跳动速度几乎让她的胸腔开始发痛。
她颤抖着拨通了韩复宇的电话,那头是秒接。就像程愈川在重生后也是这样秒接她的电话,秒回她的信息。
电话接通了,可章矜之并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说不出口。
韩复宇那头不知是在哪里,反正肯定不是家里就对了。
有冬日寒冷的夜风呼呼作响,还有风吹过时的杂草与枝叶刮蹭之声。
他好像在一个又凄凉又荒芜的地方。
最终还是韩复宇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又低又暗哑:“公主,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你的本子的?”
沉默许久许久后,章矜之问他:
“你在什么地方?我现在就过去。”
“好啊,公主,正好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他报上了一个地名,竟然在许江市一个偏远地方的半山腰上。
“夜里出来不安全,让你家司机叔叔送你过来。”
即便是情绪波动最剧烈的时候,他还不忘如此叮嘱她,惦记着她——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要到我最爱的真男人决斗环节……打起来打起来!激动得手痒痒。
第76章 兄妹
很长一段时间里, 章矜之时常恍惚地认为这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她和程愈川两个人。
因为只有他们是有秘密的人,只有他们是这世界上的两个异类。
如果这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可重复的开放性游戏,那么她和程愈川就是唯二两个看得到对方真实身份的玩家。
但,从今夜, 从这一刻开始, 这一切似乎要开始发生变化了。
不知为何, 到了这时候,章矜之居然异常冷静地给自己换了衣服,考虑到冬天荒芜的半山腰上会很冷, 里外她都穿得又厚又保暖,下楼临走前,她还想起来给自己围了条围巾, 大半张脸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家里的司机郑叔叔其实今天是放假的,可是大晚上一个女人独自出门去野外,章矜之也不放心别人,还是给郑叔叔打了个电话, 单独给他封了个红包,郑叔叔也立刻应下, 从床上爬起来来接她。
章矜之又在自己卧室的门口留了张纸条, 向父母说明了情况,告知自己去哪里、怎么去、谁送她、去见谁, 理由则是说表哥韩复宇最近心情不太好,她和表哥半夜出去聊聊天。
一通收拾后,章矜之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等走到小区门口时,郑叔叔已经在等她了。
章矜之送上辛苦费红包,沉默地拉开车门上了车。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 郑叔叔的车驶入半山腰上的夜路,在一番摸索后总算到了韩复宇说的地方。
原来这里以前是他们北建五局做其他项目时勘测地形而遗留下的一个临时搭建的住所,虽然在荒山上,但勉强还是能住人的,而且进出有路。
简陋的住所边停了辆车,那是韩复宇的车。
大晚上的,韩复宇不怕死也不怕鬼,就这么孤身一人吹着猎猎寒风在路边抽烟。
他在这里连一盏屋里的灯都不开,只有一点惨淡晦暗的月光照着他的身影,还有他指尖忽明忽灭的烟头的火星光亮。
章矜之下了车。
她深吸了一口气,料想到今天晚上和韩复宇的谈话绝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结束的,所以她回头让郑叔叔先回去了。
郑叔叔看着这对表兄妹大晚上的闹到荒郊野外折腾,不免还有些担心这些年轻孩子会不会出什么意外,章矜之一再和他保证不会出事的,并且她已经和父母报备过了。
“而且我和我哥哥在一起能出什么事呢?您就别担心了。”
“那好吧,矜之,有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怎么样,明天早上一定要给你爸爸妈妈或者我回个电话报平安,知道吗?”
郑叔叔这才犹豫着离开了。
直到他汽车驶去的引擎声都听不见了,章矜之才缓缓转过头去,看向身后的韩复宇。
她的身影在寒风中依然凛冽挺拔如幽兰。
有些话他们还需要说,但有一些,因为彼此多年来的默契,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韩复宇看了眼她,提步先往里面走了过去,哑声道:
“外面冷,我们进去说吧。”
房间里他烧了个火炉,章矜之在炉边坐下,伸出双手在火炉上隔空取暖。
她的脸也在炉火炽热的火光下有了些温暖的色泽。
韩复宇熄灭了手里的烟头,又盯着她看了很久,从房间里摸出了那个笔记本,递到她面前。
“我该还给你的。对不起,我知道我做了一件很冒犯你的事情。对不起,金枝。——你现在应该很烦我,很讨厌我了吧?”
章矜之接过本子,抱在自己的怀里,面上没有半分怒色,只有一片透着疲惫感的沉静。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我想你已经把它看过很多遍了,哥哥,我对你只有感激,怎么会讨厌你。”
“我相信你写的都是真的,那些确实是我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他说的是她日记本里所记载的他前世事,在她和她丈夫婚姻危机感情破裂的那些年里,他是唯一一个支持她离婚的亲人,唯一一个不要程愈川一分钱的人,甚至为了保护她,为了给她出气,他数次和程愈川打得你死我活的。
章矜之点了点头,“哥哥,你还想和我说些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该和韩复宇说什么,而且,现在这个情况,应该也只有韩复宇有满腹的话想对她说吧。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恐怕内心都要遭受很长时间的剧烈震荡。
所以她今晚过来的意义,就是私下面对面地满足解答他的疑惑,因为这是她很在意的哥哥,他问她什么,她就回答什么。
还想和她说什么?
他想,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和她说了,面对这个他在委屈中沉默地爱过两世的女人。
矜之,我的矜之。明明我离你最近,却也离你最遥远。
韩复宇幽幽地回忆了这数年来发生的事,现在想想,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高一结束后的暑假,还记得吗,我们两家人在翡翠公主号游轮上度假,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好像并不开心,我问了你原因,你也不肯细说。原来那个时候开始……”
那个时候开始,他的妹妹,芯子里就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他曾经直面过一个三十八岁女人的怨念,但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他没有看懂她的委屈。
难怪高二开学后不久她就和程愈川分了手。
难怪在被她甩了之后,程愈川忽然有过一段时间成绩很差,而且也变得很不一样了,和他的关系也渐渐冷淡了下来。原来是因为程愈川也“重生”了。
这么多年里,只有章矜之和程愈川他们两个人互相知道彼此的秘密。
原来如此。
韩复宇的眸色幽暗不可测,他直截了当地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前世。你的前世,你的曾经。你知道程愈川对你并不好,你知道他辜负过你,当年高中时候的你明明也是清醒的,你和他分过一次手,但为什么多年后的现在你却还和他在一起,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一,你还爱他。二,他强迫你,三,时间冲淡了你前世的委屈和怨言。金枝,我的好妹妹,你告诉我到底是因为什么你现在还要和他纠缠在一起?”
章矜之和别人在一起,和张又扬,和严介礼,他都能默默地祝福她,唯独程愈川不行。他厌恶且痛恨看到她和程愈川在一起。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章矜之垂下了眼睫,在深思熟虑很久之后,她也只能告诉他说:
——“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她居然说她不知道。
韩复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笑得心有不甘,没有任何温度。
“从我看到你的日记那天开始,两个星期,半个月,我几乎都是在这山上一个人度过的。对不起,我知道这不应该,但我还是把你的日记看了一遍又一遍,我也希望我能像程愈川受到刺激之后那样可以得到前世的记忆。
可是半个月过去了,我什么都没得到,明明那也是我经历过的前世,我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我想,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世上真有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这是只有你和程愈川才有的缘分和机遇,而我没有。”
“半个月来,我一遍遍地反复回想着你的委屈,一遍遍地想你都经历过什么,你以前受委屈的时候,我又为你做了些什么,每想起一次,我的心就痛一次。我宁愿我没有看过它,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着,忽然俯下身很认真地盯着她的脸:
“矜之,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也很不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对吗?”
他说不出章矜之到底是在用一种怎么样的表情看他,但他看得出来,她好像是在觉得他多管闲事。
——是,这是她和程愈川之间的过往,他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哥,哪来立场去对她的感情问题说三道四?
章矜之摇了摇头,她双手握住韩复宇的一只手:“我理解你,所以我才会因为你而不开心。”
她说话说得很慢,大约是想用这种缓慢的语速来给他过载的大脑一点缓和与回味的时间,确保他能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哥哥,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不论是我的前世还是今生。坦白来说,如果算上前世的话,我甚至一度认为你比我的爷爷、爸爸他们还要爱我,你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你帮了我很多,也给了我很多情感上的慰藉。”
说完一大段后,她停顿了片刻,这才接着道,
“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前世,因为我和程愈川的婚姻感情问题,你因为我的事情有过很长时间的不愉快,比如,为了我和程愈川打架,这些,你知道吗,把你牵扯进来之后,我觉得很愧疚。哥哥,我真的很愧疚。”
“你为了我伤心,你担心我,你因为我而愤怒,为了我去和程愈川打架,你为我做的这些,都让我觉得愧疚。所以……”
韩复宇打断了她:“所以你希望我现在不要再打扰你的生活了,是吗?你想要的是这个?”
虽然很残忍,但章矜之还是点头承认了。
“对,我希望你不会再因为我的事情而心情不好。”
她说,“哥哥,我希望你开心,我更在意你的幸福,你的未来。我不想你再因为我而烦心。我希望你过得很好很好。只要你能幸福,你远离我,和我淡漠生疏,再也不管我,我都可以接受也很愿意接受。”
可是没有你,我就不会有幸福!
他在心里苦笑。
靠近她,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会让他痛苦。
远离她,再也得不到有关她的任何信息,那么幸福也随之远离了他。
所以靠近她就靠近痛苦,远离她就远离幸福。
他该怎么选?他别无选择!
韩复宇抽出了自己被章矜之握着的那只手,他向前走了几步,用自己微凉的双手爱怜万分地捧起了章矜之的脸。
“矜之,矜之。”
他唤她的名字,捧着她脸的手掌在发抖,略显粗糙的指腹触碰到她柔嫩的肌肤,他双眸中一种异常浓烈的复杂情愫就要呼之欲出。
这种过于强烈的情感让章矜之的心蓦然跳了一下。
一种不太好的直觉离她越来越近,让她的心也越来越慌。
终于,在炉火的映衬之下,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冬夜小屋里,外面渐渐飘起了雪花,天越来越冷,两世以来,他第一次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程愈川曾经用这个威胁他,威胁他让他藏好自己的皮,可现在他不想再受任何人的威胁了,他一定要说出来,哪怕万劫不复也绝不后悔。
否则,这就不是抱憾终身了,而是遗憾两世。
“我爱你。”
“矜之,我爱你,因为爱你,所以我在意你,我想要知道有关你的一切,我会恨得到了你却辜负你的男人,更恨你轻易地原谅辜负过你的人。”
章矜之瞪大了双眼。
她是坐着的,而韩复宇是站着的,所以现在她就以一个极度震惊错愕的表情仰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你……刚刚对我说了什么?”
其实问出这句话之后,她就后悔了。她更愿意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让韩复宇在被忽视中收回那句不该说出口的话。
“你听到了。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也没有说错。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为了说出这句话,我已经等了两世了。”
“矜之,我爱你。我知道你无法接受,因为在你的世界里我只能是你的哥哥。但我确实爱上了你,是男女之情,我没有弄错亲情和爱情之间的界限,你觉得程愈川对你是什么感情,我对你就是什么感情。”
章矜之脑海中的一根弦断了。
她不傻,只在这一瞬间她就想到了前世韩复宇为什么不沾女色,为什么对所有女人都不感兴趣,不仅是对女人,对男人也一样。
前世的三十八年来,韩复宇对情爱都没有丝毫欲望,从始至终孤身一人,孑然一身,在人世间做一个孤家寡人。
可笑,原来一切竟然是为了她!
她何德何能。
章矜之能想到这一茬,韩复宇自然也能。
他微笑说:“你的日记里写了我前世一生未婚,但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现在你知道了。我想,原来在另一个时空里,我也真的用一生在爱你。我对你的爱从来没有变过。这一世恐怕还会如此。”
这算什么呢。
一个哥哥,毫无征兆地在对自己的妹妹表白?
章矜之只觉得惊恐。
她连连摇头,声音快要窒在喉咙里,“不,不……”
不对,不能这样,不可以这样。他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我没疯,我也不是心血来潮,矜之,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韩复宇离她太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灼热气息。
“矜之,我看了你的日记,我觉得,你应该对我也是有几分感情的,对吗?你在你的日记里说,我是唯一珍视你爱惜你的男人,你说我对你很重要,你很在乎我。矜之,你明知道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们不是真的兄妹,那,为什么我不能爱你?为什么你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她哭了。章矜之的泪应声落下,大概是被吓哭了的。
他穷尽勇气说出口的告白,只能换得她的这点眼泪——
作者有话说:零点后还有下一章更新啦,今天其实写了个大长章,我给拆成两章了
第77章 见血
章矜之哽咽着试图劝他:“你不要这样, 我……你这样让我很难过,哥哥,我很难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韩复宇喃喃摇头:“我为什么不可以这样?为什么不可以爱你?这些年里, 我亲眼看着你和一个又一个男人恋爱, 程愈川, 张又扬,严介礼,又回到程愈川。我只能看着, 一言不发地看着,看了这么多年,我的心也会痛, 我也想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矜之,你说我前世支持你离婚,为了支持你离婚,我还为你做了许多的事情。可你那么聪明, 你为什么不想想,一个普通的表哥会对表妹这么好吗?有没有一种可能, 支撑着我这样爱护你的原因, 本质就是因为我爱你。”
“我为什么几次想打死程愈川?看着自己心爱却不能说出口的女人,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那个男人得到了你最想要的一切却不知道珍惜,你认为,那么多年里, 我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章矜之还在哭,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了。
是恐惧,害怕, 恶心,还是对他这种感情的无奈和心疼?
她好不容易才抽噎着憋出了一句话来:“哥哥,这世上有很多其他女人,更漂亮的,更值得你喜欢的。你没有必要这样对我……”
没有必要非她不可,没有必要这样折磨他自己。
韩复宇笑了,他钝钝地摇了摇头:
“从我当年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没有回头路了。我这辈子只能爱你,男女之情,只能是你,我的人生已经毁了。”
“很可悲不是吗?我有时也希望我不如当初就死在那场地震里,让上天夺走我的生命,把活命的机会换给其他的孩子,反正,它让我活在这世上也只是为了让我痛苦一场,活又何益,死又何惜。”
他忽然俯首亲吻她,不顾她的惊恐拒绝,他亲得很重很重,怜惜地吻去她的泪珠,这是不含任何情/欲的吻,就只是因为爱她所以才亲她。
这个吻最终还是游移到了她唇上。
章矜之推不开他,但又舍不得咬他。
哥哥,他永远是哥哥,是那个爱她的哥哥,她舍不得。
她希望哥哥幸福,她真的希望他幸福,更希望他的幸福与她无关。
最后打断韩复宇这个吻的,是外面忽然由远及近传来的急促的汽车引擎声。
光是听声音就知道来人开车时有多急切了。
荒郊野外,几近无人之地,是谁会在半夜来这种地方?
韩复宇松开了她。
他了然一笑,
“金枝,是你的前夫吗?我并没有喊他过来,但既然他能找到这里,他来了,也免得我再去找他了。”
程愈川当然能找到这里。章矜之手机里有他悄悄安装的一枚定位芯片。自己的妻子大半夜跑到荒山上,做丈夫的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当然要来亲自接她了。
再者,替他盯着韩复宇的人也说了,韩复宇现在也在这里。这让他怎么放心的下。
章矜之觉得韩复宇的神情有几分隐隐的血性残忍和恐怖感,但她又说不上是为什么。
直到下一刻,韩复宇准确无误地在昏暗房间里摸出了一把匕首状的东西,动作利落地藏进了自己的怀里。
章矜之立刻尖叫了一声:“不要!”
韩复宇回过身来捂了下她的嘴,这是让她闭嘴的意思:
“你今天晚上一直在对我说不,不要,现在我再也不想听这两个字了,可以吗?你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要再和我说。”
“你就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听到没有?”
他转身推开了房间的门,冷风灌进屋内,外面已经积了一层白色的雪了。
因为这层落雪的折射作用,原本漆黑不见五指的山上,倒也多了几分银月清辉似的亮光。
程愈川的那辆黑色宾利停在山道的一旁。
他还穿着白天上午的那件羊毛大衣,面色冷峻地下车,踩在雪地上,哐当一下关上了车门,力道很大,可见他心情很差很不耐烦。
“矜之?矜之,跟我回家。”
程愈川直接忽略了站在外面的韩复宇。
他就没拿韩复宇当个人看,也没有对着韩复宇问一句“矜之在哪里?”,而是等着章矜之在听到他喊她之后,主动出来和他回家。
对韩复宇狂妄傲慢至极。
韩复宇看着他,忽地感到很好笑。
这个人,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这样倨傲?
辜负了矜之的人是他,害得矜之多年来不幸福的人是他,他凭什么还有底气在他面前摆出这副高傲的姿态来?
眼看着程愈川要进屋子里面寻找章矜之,韩复宇抬手拦下了他。
两个身姿挺拔的男人剑拔弩张地立在雪地里对峙着。
“你和金枝之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这句话的确让程愈川愣了片刻,不过很快,他恢复如初,嗤笑了一声:
“怎么,难道是金枝自己主动愿意告诉你的吗?”
他挑眉,“我猜,是她几年前写的什么日记,被她的好表哥翻出来了?”
程愈川似乎对一切了如指掌,所以他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
“看来你们这对兄妹的感情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哥,怎么能和她两辈子的枕边人相提并论。滚开。”
韩复宇被他激得当场对他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脏话,而后就和他扭打在了一起。
两人挥拳的速度快如残影,彼此衣服在空气中的剧烈摩擦声清晰可闻,不多时便双双挂彩,脸上都见了血。
针锋相对,实在难分胜负。
这也不是韩复宇第一次和他打架了。
而这一次,两人打得比前世任何一次都要狠,就是奔着你死我活只能有一个赢家去的。
还是一边打一边互相谩骂,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的。
也就在他们斗殴斗得不可开交之时,章矜之才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心情,扶着墙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饶是她知道他们又打起来了,可这次还是不由得震惊地捂住了唇。
她看到了程愈川和韩复宇脸上的血,有血痕没入了他们的衣领里,还看到了他们脸上那种打红了眼的极端凶残血性。
再这么打下去肯定是要出事的。
章矜之的心又被惊了一下。
她喊了一声让他们别打了,但事实已经证明,女人的这句话在这个时候往往只能起到一个添油加醋火上浇油煽风点火的作用。
根本就没人听她的。还越打越激烈了。
章矜之有那么一瞬间考虑过上去拉架,然而,比起劝他们不要闹出人命来,在这种紧要的时刻,她居然因为害怕自己不慎被误伤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对,她害怕他们俩谁不小心收不住手会打到她身上。那一拳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她害怕遭这个罪,她也受不起。
不知挥了多少拳下去,中场休息的放狠话环节,章矜之看到他俩不顾死活的后果就是脚步都有些踉跄了。
韩复宇抹了把唇角的血迹,“你都害死过她一次了,还想带她走?可以,除非我死在这,要不然,我不会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带她离开。”
程愈川嫌弃身上的那件大衣太累赘,拖累他挥拳的速度,他解开大衣的纽扣,把那件价值不菲的羊毛大衣随手扔在一旁的雪地上。
“你的命?你以为你一条贱命值多少钱?”
程愈川冷笑,“我就是把你弄死在这里,也不过洒洒水就能摆平的小事,你以为你的命很贵吗?我说最后一遍,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是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哪个男人的尊严都经不住如此挑衅。
章矜之第一反应是冲上去抱住了程愈川的腰,一边发抖一边劝他:“别,你别动手了,不要打了,别打了,不要这样……”
她的拥抱令他心头有一阵柔软,他想原来她在他和韩复宇之间,更在意的还是他。
那么这样就足够了。
程愈川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神色:“你跟我回家,今天就可以到此为止,好不好?去,告诉你哥哥,你要跟我回家,我就放过他。”
章矜之的泪痕犹未干透,她抱着他的腰趴在他怀里仰头看他:
“你不能打他,你不能对他动手,不要……你们别打了。”
程愈川盯着她的眼睛,面上的柔情瞬间消散。
他的心蓦然如被掷在冰湖中那样寒冷,冷得失去了人的温度。
原来,她过来抱着他不是更担心他,而是因为,
——她在替她表哥拦着他准备出手的动作,怕他动手伤了她的好哥哥。
程愈川面无表情地抬手捏着章矜之的下巴,声音也冷透了:
“宝贝,外面很冷,我车上打了暖气,你去车上等着我,好吗?这话我只说一次,你现在去我车上等我。”
他手上不知是谁的血也沾到了章矜之雪白的肌肤上,看上去竟然还格外有种美人被血痕玷污的美感。
章矜之仍旧摇头:“你够了!赶紧收手吧,这是我和我哥哥之间的事情,你跑来发什么疯?我喊你来了吗?你为什么要过来?”
在她看来,要不是程愈川的控制欲太强,好端端没事找事地跑来这里宣誓什么主权,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这都是他惹来的。
见她执迷不悟,程愈川冷笑一声,拖着她就往他的宾利走去,想直接把她塞进车里。
也就在这时,韩复宇忍无可忍,终于从他怀中掏出了那把锋利的匕首,冲上来就要用这把匕首往程愈川心口捅去。
他今天非要杀了程愈川不可。
为了前世章矜之所受的委屈,也为了这一世程愈川犯下的那些罪孽,为了给她一个自由。
这男人非死不可。他一定要杀了他。
哪怕代价是自己后半生的牢狱之灾,可只要能为前世的妹妹讨一个公道,为今生的妹妹换一个自由,这就是值得的。
刀刃逼近自己时程愈川当然也注意到了。
一般人的下意识反应当然都是躲开,但他又不愿放开自己怀里的章矜之,于是只能硬生生地空手接白刃,抬手握住了那把逼近自己心口的匕首。
这把刀不知道是韩复宇从哪弄来的,反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能买到的,这刀的刀身经过特殊锻造,异常锋利。
只在程愈川握上去的那一刹那,他的血就瞬间涌出,还有些飞溅到了章矜之的脸上。
皑皑大雪天地间,他怀里的女人脸上沾着他的血,尚且温热的血珠从她美丽的脸颊上缓缓滑落,这画面绮丽凄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竟然将关切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想要杀他的男人。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他的伤口。
第78章 痛觉
这里太冷了。
山间, 野外,冬夜大雪骤降,寒风呜咽呼啸,还有周遭那些枯枝树丛的摇晃声响。
寒意可以不留情面地刺到人的骨子里去。
程愈川刚刚脱掉了身上的那件大衣, 他里面只穿了件轻薄的黑色毛衣, 因为和韩复宇的那一番剧烈打斗, 他喘息极重,心跳剧烈迸跳,原先升高的体温也在短短几分钟之间迅速流失, 遍体一片冰寒。
因为这场大雪,更因为她,他心爱的这个女人。
手上本应传来与锋利刀刃正面相对的剧烈痛意, 但那痛觉在这能把人冻僵的环境里开始变得迟钝,程愈川低头看着那些涌出的血,就好像那不是来自他的身体的一样。
他一只手握着刀,另一只手还抱着怀里的章矜之。
可是, 要被杀的人不是他吗?受了伤见了血的不也是他吗?
她的好哥哥现在得意凶残得如同握着屠刀的刽子手,还专程带了武器来, 只在自己受伤见血的这一刻, 他就算是落入下风了。
……为什么章矜之要用那种紧张担忧又关心热切的眼神看向韩复宇?
为什么她不看他?
也就在程愈川分神的这片刻里,他原本死死握住那把匕首, 想要把危险的武器夺过来意图控制局势,但因为他的分神,手上稍一泄力, 韩复宇那边重重地从他鲜血淋漓的手掌里抽回了这把匕首。
溅出的血液还有飞溅到雪地上的,在雪上洇出那令人心慌的一片红色痕迹。
很显然,被逼红了眼的韩复宇还打算再捅他第二刀甚至第三刀。
事实上韩复宇在几秒钟之后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现在的神智绝对算不上一个正常人, 既是在最年轻血气方刚的年纪里容易冲动行事,又夹杂着对自己那缥缈的“前世”的深重怨念,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他都再也忍不下去了。
就像是一个满腹愤世嫉俗的年轻人,明明对自己身边的一切恨到了极致,但因为相信了“只要我忍下去未来就一定会有转机”的那一套理论,他本可以日复一日地这样继续忍着。
但,有一天,如果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的前世就是这么忍着的,忍了几十年,生活并没有得到任何的改善,他的失望和痛苦只会日复一日地不断累积而已。
程愈川不是良配更不是什么好人,前世他就在忍他,以为他会给他妹妹幸福,可忍到最后的结果已被事实证明毫无作用,那他不如这一次破罐子破摔,鱼死网破也好,一了百了也好,赔上一切代价后果都要弄死程愈川。
程愈川猝不及防地被扑上来的韩复宇深深捅了一刀。
“我也是该死,我怎么上辈子就没能弄死你呢?!”
捅出这一刀时,韩复宇握着刀柄的手崩得发白颤抖,五官神情凶狠又扭曲,所有理智皆被他抛之脑后。
这一刀是实打实地挨到程愈川身上的,不过说是完全猝不及防也不恰当,因为当看到那直对着自己心脏刺来的尖利刀锋的一瞬间,他还是下意识很敏锐地做了个侧身躲闪的动作。
又是本就受伤又是还搂着章矜之的缘故,他躲避的幅度不是很大,那本该刺向他心脏的一刀有所偏离,穿透他的毛衣、皮肤、肌肉和肋骨,扎进了他的肺部右侧。
首先传来的就是胸口如被重击般的剧痛,继而就是胸腔内被刺伤的肺部呼吸变得困难,肺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给用力捆绑、勒住,如溺水之人将被淹死一般,他甚至能感觉到胸壁里血管的破裂声,外伤的血流淌在雪地上,内部的血液在流入他的胸腔。
不知道算不算是幸运,过冷的天气让他几近被冻得麻木的身体尝到的痛觉也是滞缓驽钝的,他觉得他可以忍过去。
在这之后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被刺伤的强烈痛楚,身体晃了一下,程愈川攥着章矜之手腕的那只手也迫不得已稍稍松了点力气。
只是松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在章矜之察觉到他的虚弱之后,她便立刻挣脱了他的束缚,迫不及待地从他怀里逃了出去。
明明刚才她离他那么近,他看到她长长的眼睫上还沾着几片落下来的雪花,衬得她冷艳也动人。
哗啦一下,韩复宇拔出了刀,还准备再刺第三下。
被吓得发懵的章矜之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有了理智回笼的感觉,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面对什么。
她听到了匕首没入程愈川身体里的声音。
那道声响惊得她浑身战栗,汗毛直竖,惊惧到无与伦比的地步。
其实今天晚上韩复宇窥知了她重生的秘密还有对她那番惊世骇俗的表白,这两件事就已极大程度上拖累了她大脑处理外界其他感知的可能。
再加上,章矜之这样娇滴滴不染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什么时候亲眼见过这样不要命的打斗场面,还有这么恐怖沾染到她身上的温热鲜血。
现在,她总算意识到自己作为唯一一个还算清醒的人,在事态彻底恶化到不可挽回之前,为了保护她在意的人,她有必要做些什么。
于是她拼命甩开了程愈川的手,扑进了韩复宇的怀里,用力地抱住了韩复宇想要劝他冷静一些。
“不要,你疯了!你不能这样!把你的刀收起来,哥哥,你真的疯了!”
她扑上去抱住他整个身体的动作,的确让韩复宇准备刺第三刀的动作被迫受阻停了下来。
章矜之已经哭出了声,她身上或多或少也沾着血,雪花纷纷落下,她哭得哽咽让人心疼,原本扎好的头发也散了开来,瀑布般浓密的黑发披散在身后,发丝凌乱:
“我求你不要,不要,你快住手吧,你疯了是不是!”
程愈川强忍着剧痛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稳住自己的身体,粗重地呼吸,冷眼看着她扑进韩复宇怀里,看着她在这个关头还会说些什么。
她让韩复宇住手,她没有表达对他的关心,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韩复宇那刀有没有刺到他心脏上,没有看看自己身边的那个男人到底是死是活会不会死在这里。
不过程愈川这些年里也是学会了擅长从一地破碎的玻璃碴子里寻找她还爱他的证据的。
他勉强可以把这句“住手”当成是她在关心他。
但是韩复宇怎么可能冷静的下来。
他用没有握刀的那一只手握住章矜之的肩头,像是遭受了自己挚爱妹妹的背叛似的,粗喘着厉声质问她:
“为什么让我住手?我为什么不能杀他?你还爱他是不是?”
“我凭什么住手?我说过了,上辈子我就该直接杀了他换你一个自由!”
“你是不是还爱他?矜之,你告诉我!”
他不明白,一个女人为什么会对从前早已不爱她、冷漠伤害她的前夫还保留爱意?
在他看来,哪怕章矜之还保留一分对程愈川的关心和爱意,那都是对他这个哥哥的背叛,也是对她前世婚姻里所受的那些委屈的背叛。
韩复宇用力甩开了缠在他身上的章矜之,冲过去又给程愈川补了几刀。
到底是几刀,章矜之被他甩开的身体瘫软在雪地上,她也听不清他捅了几下。
这是真的要死人的啊。
好在程愈川并没有死,他躲开了韩复宇往他身体心脏动脉等要害部位刺去的刀子,也几次和韩复宇扭打在一起想要抢夺韩复宇的匕首。
然而因为先前内脏肺部和一只手受的伤,因为章矜之的冷漠无视……他的心里也被狠狠刺了一刀,现在他还能站稳身体保持清醒已是十分困难了,流血又发颤的手自然比不得此刻暴怒如雄狮一样毫无理智的韩复宇。
章矜之被吓得快不能呼吸,她艰难地扶着膝盖从地上直起了身体,再度扑过去牢牢抱住了韩复宇的双腿:
“不要!哥哥不要!你想想你的前程,你的未来,你不能做傻事我求求你了!我求你!”
程愈川捂着心口后退了几步,眉心重重拧起,他呛了一口气,呕出来的居然是一大滩血。
“哥哥我求求你,你不要弄出人命来,不值得,不值得!你还这么年轻,你还有大好的人生,你不要这么冲动我求你,杀了人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哥哥!你后半辈子就毁了!不要这样!你毁了自己的人生对得起谁?!”
章矜之仰首看着他,一手指着边上程愈川那辆并未熄火的黑色宾利,声线极度发颤:
“你疯了,你没看到吗,他的车没熄火,我告诉你,你现在做什么他的行车记录仪都能拍的下来,这是有证据的,哪怕你把他杀了抛尸了再处理了现场也没用,十秒钟前的视频估计都上传到云端了,东窗事发你抵赖不了!”
……真可笑。韩复宇听到了,程愈川也听到了。
她看不到他受的伤,看不到他的血,居然能敏锐地在意到他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她还在关心她哥哥做的事情会不会被人发现。
程愈川缓缓回想,是啊,他下车时为什么没有把车熄火?
那是因为他怕她跟着韩复宇在山上瞎折腾受了凉,他怕她冷,他还给她打着暖气,想让她上车之后就能暖暖身体。他的心爱之人,他永远在乎她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哪里受了委屈。
他可不是奔着记录她哥哥的犯罪证据的。
韩复宇毫不在意地冷笑:
“我不在乎!别说是后半辈子蹲监狱了,就是抵上我一条命我也要弄死这个狗杂种。”
“可是我在乎!我在乎!”
章矜之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哭得满脸是泪:“哥哥,我在乎!我在乎你,我在乎你的人生,你的幸福,我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你不要因为我而赔上你的后半辈子,要是这样,你让我以后怎么活?我求你了,你想想你的前程你的将来,就当是为了我,住手好不好?”
程愈川瞬间明白了。
——这就是章矜之在韩复宇第一次刺他,他空手接白刃之后,她为什么用那样担忧的眼神看着韩复宇的原因了。
原来她是在担心她哥哥会不会坐牢啊。
她担心的是她哥哥会不会因为杀了他而前途尽毁。她在意的是这个。
韩复宇笑得阴鸷:“是为了我的前程,还是为了你的前夫?你是真的怕我坐牢,还是怕他死?告诉我,你是不是还爱他?”
“我不爱他,我在乎的是你哥哥!”
章矜之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我不爱他,我一点都不爱他!我在乎的是你,我只在乎你的前程,我希望你有璀璨光辉的人生,因为你是我哥哥,做妹妹的只在乎自己的亲人。哥哥,求求你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不要做傻事了,你多在乎在乎你自己啊……”
韩复宇握着刀的手臂松了松,有些犹豫,但尚未完全相信她。
见他似乎有了几分被她说动的样子了,章矜之立刻继续跟着道:
“哥哥,我告诉你,之前尼克也拿刀捅过他,也和他打过一架,那件事我是知道的,可我从来没有劝过尼克,对不对?不信你去问尼克!尼克要杀他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说过!你觉得我是在乎程愈川的死活吗?
我不关心他也不关心尼克,现在你要杀他了,我在乎你的将来我才劝你的!哥哥,只有你对我来说才是不一样的,对不对?我求你,我求你!”
是啊,尼克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
这不是程愈川第一次挨情敌的刀子了。
可当初的章矜之没有半分关心,既不关心尼克会不会被程愈川报复,也不关心程愈川身上的刀伤。
当时尼克有那么一刀险些都要扎穿了程愈川脖颈上的动脉。
这个对照组的例子太具有说服力了,这能让韩复宇感到被爱被关心,让他觉得他是她心里特殊的存在,是她最在意的人,也能让程愈川彻底心如死灰,万劫不复。
程愈川感觉自己身上流出的那些血在凝固成冰。
韩复宇的表情愈发松动,几乎就要被章矜之说服了。
章矜之于是试探着上前取下了他手里还在滴着浓稠血液的刀子,程愈川的血斑斑驳驳地沾了她满身,把她的外衣都给弄脏了。
她把刀子收进自己的口袋里,牵着韩复宇的手带他往他的车上走去,像哄孩子一样语气越加温柔地哄他:
“哥哥,那我们现在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回家好不好?我找个地方给你洗个澡,把你身上的这些血都给洗干净,然后找医生给你处理伤口,你身上也受伤了,肯定很痛,是不是?我现在就想带你去洗澡、涂药,然后让你好好地吃一口热饭,睡一觉,跟我走,好吗?”
韩复宇这下没有拒绝了,可他现在那个样子,章矜之不敢让他开车,她从他口袋里掏出了他的车钥匙,拉开车门,让他进副驾驶坐下,她去开车。
谢天谢地,下雪的时间还不长,车门没有被冻上,很顺利地就拉开了,要不然车子发动不了,今晚都要被困在山上才是更加完蛋。
她要带这个疯了的哥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临上车之前,韩复宇又迟疑地停住了脚步,看向章矜之:
“那你的前夫呢?你就不管他了?把他丢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不怕他死了?”
别说是他的那些伤口需要及时处理的问题了,就那个失血量,还有这么冷的天气,一夜过去他被冻死在雪地里也不是开玩笑的。
可韩复宇的表情显然是不想让她管她前夫的。
他不过是在试探她罢了。
要是章矜之敢流露出半分同情的神色,他都能抢回他的刀彻底去给程愈川一刀封喉。
这才是真的死透了无可挽回。
章矜之没有回头看程愈川一眼,只对韩复宇轻声说:
“我只想带你走。”
她上车,发动引擎,在这漆黑的山路上小心翼翼地行驶,带韩复宇下山。
章矜之是会开车的,但,她很讨厌开车,非常抵触开车。
因为她觉得开车的人需要时刻保持全神贯注和注意力集中,这是种折磨,所以在拿到驾照之后,实际意义上,她两世以来亲自开车的次数加起来都屈指可数。她更乐意享受别人开车服务她,带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能让她愿意亲自开车,还是在这种路况不太好的环境里开车,可见为了带走韩复宇,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了。
程愈川前世都没享受过这种殊荣。
韩复宇真的是她心中永远特殊的存在。哪怕,她现在知道他对她有不该有的心思,她还是这样在意他。
雪夜里她开车开得很慢,不过尽管如此,她离开的依然十分坚决,没有半点回顾和一丝犹豫。
她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不关心他的死活,哪怕一个瞥过来的眼神都没有。
他的身体开始有些支撑不住,捂着流血的心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背靠着一棵苍老的树干,一边呼吸一边剧烈咳嗽,咳出来的尽是自己的血。
他看着章矜之离去的身影,有气无力地虚弱牵唇冷笑,
——程愈川,这就是你前世今生加起来悉心宠爱呵护了近三十年的女人。
执迷不悟,不肯放手,哪怕殉情也要陪她一起去死,爱到最后她给你的就是这个,你认不认?——
作者有话说:这章很早就写好了,但是有点不敢发……
其实,虽然前夫受了伤,但他后面可以得到战损play和对金枝angry sex的补偿啊,(我已经在激动地搓手手)
前夫身强体壮!
而且,金枝真的没有不爱他,真的还是爱的,之前尼克那次金枝一言不发,因为在尼克那里没有必要她也没有立场,对前夫则是看到前夫和尼克打完了还活蹦乱跳的,也没必要多说什么,对吧。
这次努力单方面劝表哥,也是为了他们俩都好,为了前夫的命,为了表哥的前程。
第79章 善后
把车开回城里, 章矜之开了近三个小时,几乎用尽了她今天夜里的全部力气。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路上,坐在副驾驶的韩复宇也不知道是不是清醒了一点儿, 看着她, 忽然轻声问她:
“你真的不好奇他会不会死?你不想打个电话问问他吗?”
章矜之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雨刮器将车前挡风玻璃上落下的雪花一次又一次地刮去,大雪纷飞下,她像是陷溺在一片白茫茫的虚无雾境中, 寻不到出路。
有什么意义呢。章矜之心想,都一个多小时了,就算打电话又怎么样, 程愈川要是命不够硬,该死也早死了,恐怕冻都冻硬了。
她心乱如麻,种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百感交集之下,她忍住泪意, 很平静地告诉韩复宇:
“你可以现在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 问问他,需不需要给他叫120,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万一他事后报警、告你,你打个电话留存证据, 好歹还能算你事发后及时有过悔过和挽救措施,说不定能少判两年。”
韩复宇笑了笑,“好啊。我听你的, 那我打。”
他随即掏出手机拨通了程愈川的电话,章矜之也没想到两人闹到这个份上,居然还双双没有把对方拉黑,他这个电话也居然还能打通。
在两人开口说话之前,首先响起的是一道冰冷的电子提示音,
——“此通话将被录音。”
电话接通后,好几秒的时间里,那头没有声音。
韩复宇不带任何情绪的问他:“要我帮你打120吗?”
他这是问的一句废话。程愈川自己有手机,山上也有信号,但凡他有意识还能接韩复宇的电话,他自己早就打过120了。
诚如章矜之所说,这份行凶之后的“关心”,只是在迫不得已时候用作呈堂证据谋求从轻处理的。
停顿很久后,程愈川吐气清晰地回了他两个字:
“不用。”
还有意识,那就是没死,死不了。
说完这两个字,程愈川一丝停顿都没有地就挂断了电话。
韩复宇放下手机,语意不明地对章矜之说了一句:“现在你安心了。”
章矜之专心开着车,没有回答。
何必呢,何至于闹到这个份上呢。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程愈川的奶奶和韩复宇的亲奶奶,是一个爹生一个娘养的亲姐妹。
要是没有当年的那场地震,现在他们俩应该在一个村里等着过年,用在一个村里的关系论个辈分,他们俩还算是真正有血缘关系的远房表兄弟,是四代以内的旁系血亲呢。
她何德何能也能有了当红颜祸水害得一家子兄弟反目成仇的潜质了。
回到市区里后,当务之急是想要把两人身上跟刚从凶杀案现场逃出来似的血迹给清理干净。
一般的酒店民宿肯定都是去不了的,犹豫之中,韩复宇淡淡地开了口,说他父母给他买了套装修好的房子,现在还空置着,他身上带了钥匙,就和车钥匙挂在一起。
章矜之长长呼出一口气,把车开到他家里,回家让他先洗个澡换身衣服。
她自己也是一身的血,脸上都有血印,章矜之现在不想洗澡,她也没有洗澡的力气,只把外套脱了,放了点热水,擦了擦脸和头发,勉强就算处理好了。
即便这样,她还觉得自己仿佛一身的血腥气。
韩复宇从他家的衣柜里找了件黑色的羽绒服给她套着。
在他家里烧了壶开水,喝了一杯热水,身体稍稍回暖,章矜之又下楼带着他去小区门口附近的小诊所里处理伤口。
好在韩复宇身上是没有刀伤的,也就是一些打架斗殴的淤青瘀伤,诊所看诊的老大夫扫他们一眼,心下了然大半。
章矜之跟着赔笑解释:“在酒吧里跟人起了点冲突,打了一架,就弄成这个样子的。”
韩复宇闷不吭声地坐在那里,撩起上衣,让老大夫给他涂药。
老大夫应了声,心想十之八九也是这么个道理,也没往心里去。
处理完伤口,开了药,叮嘱了该怎么怎么弄,应该是没什么大事了,两人离开诊所,回到韩复宇家里。
章矜之心乱如麻,精疲力竭,瘫软身体靠在他家的沙发里,良久说不上一句话来。
韩复宇跟没事人一样想去给她收拾客房,问她:“今天夜里雪也挺大了,现在时间不早,今晚就在这睡一晚?我这里虽然不长住人,但是什么都有。”
章矜之摇了摇头:“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我说完就打车回家。”
韩复宇放下手里原本想拿到客房给她铺的床单,拖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说。”
她双手交握,十指相扣,定定地看着韩复宇:
“第一,你以后不要再做这样冲动的事。我知道你不是冲动的人,你是可以克制住的。”
不等韩复宇开口,章矜之及时补充了道,
“不论是为了你的未来,还是为了我们全家人对你的爱和期望,又或者是为了保护我,我都不想看到你再发这种疯。哥哥,我不喜欢,我很累。”
韩复宇大概是想抽烟,但打火机在手里转了转,他始终没拿烟。
他笑:“保护你?”
章矜之的脸色更显冷淡些:
“对,保护我。你杀了他不是保护我,是在伤害我。哪怕是我从最自私自利的角度来说,为了我一个人,你也不能做这种事情。怎么,就算我不和程愈川在一起,我和别的任何男人在一起,我高嫁,上嫁,我找了个更好的男人嫁的再好……
可是只要别人知道我有个当杀人犯的表哥,我亲姑姑的儿子是杀人犯,我以后的丈夫和婆家知道我的表哥杀了我的前男友,你觉得这对你妹妹来说是件光彩的事吗?你觉得这对我完全没有影响吗?!”
韩复宇立时愣住,神色僵硬,难发一言。
章矜之又说:“当然,你做的事情能对我造成影响,本来就是因为我们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我们感情很深关系很近,所以对我才有影响的,对不对?”
她软硬兼施地在苦劝韩复宇,
“我刚才说的这些话是不是伤到你了?太冷血、太自私自利了,是吗?可是哥哥,那不是我的本意,那也不是我最想要的东西。我的本意还是最在乎你的人生。如果你的人生毁了,哪怕让我过得再好,你觉得我后半生会幸福吗?我能吃得下睡得着吗?我还需要什么好名声有意义吗?我求你,不要再这样冲动行事,就当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好不好?”
韩复宇微微低下了头:“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公主。”
可他犹在不甘,“我以为杀了程愈川能给你幸福,他一直在强迫你,不是吗?上辈子他就在控制你,难道你敢跟我保证,这一世你和他在一起是你主动你求他的?难道不是他用了什么手段逼迫你委身的?”
章矜之套着他那件过于宽大的黑色羽绒服,精致姣好的那张脸在其中更显得娇小,楚楚动人,惹人怜惜,却也异常冷艳。
“——是他离不开我。”
她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可以控制得住他。哥哥,你真的不用担心我,真的。”
她认为自己可以在这段感情里处于上风,是程愈川更离不开她,她坚信自己可以驯服他,就像驯服猛兽的猎人。
韩复宇被她的回答窒住了片刻。
他又问:“所以,你还爱他,是吗?”
章矜之没有再正面回复,她只说:“在今晚之前。我现在和他在一起过得很舒服,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她抬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认真地看着韩复宇,
“你看到了吗?我和他在一起,复合的这大半年里,他对我其实很好很好,很用心地在讨好我,我还胖了点,我妈妈说我胖了,你也说我胖了。你看我这个样子,是他在伺候我,还是我在委委屈屈地伺候他?哥哥,你不用担心我过得不好,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不开心了,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你相信我。”
的确,看章矜之的气色神韵,从青春期抽条发育了开始,她很多年都没长过这玩意了,现在二十三岁的年纪还长了婴儿肥,她怎么可能过得不好?
她和程愈川在一起很恩爱,很开心吧。
韩复宇说:“我知道,你还是爱他的。你想要讨好你伺候你的男人这世上有千千万,你能找到的也有千千万,为什么你偏偏还是选了程愈川?因为你爱他。否则,如果你不在乎你身边的人是不是你爱的人的话,我也能陪着你,像他那样爱你。只要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章矜之深呼吸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睛:“这就是我想和你说的第二件事。”
她对他的态度依然柔和,没有抵触、嫌弃、厌恶和排斥,但同样坚决得不容他再有半分试探的余地。
“你今天晚上和我说的话,你知道的那些秘密,我希望你可以永生永世地把它收回去,再也不要提了,我也不想听。为了你好,为了我好,为了所有人好。”
“可是矜之……”
“不要再提,我不想听,不要提。”
她没有顾及韩复宇哀求的眼神,坚定地斩断他的所有念想,
“对不起哥哥,我满足不了你的心愿,我只能是你的妹妹,你也只能是我的哥哥。前世三十多年来我就对你没有半丝悸动一丝男女之情,这一世,依然如此,因为我不能爱你,我无法爱上你,所以我不想你把太多的时间耽误在我身上。”
“哥哥,你的表白——我姑且把它称之为表白吧。你让我很难过,我告诉你,我现在的感觉就是很难过,我接受不了我们之间出现其他的感情,我也不想去接受。也许你这一世和我表白也算是件好事,好歹,这让我明白了你前世为什么孤身一人到三十八岁。现在我知道了,我就该来劝你,劝你放手。”
“矜之!”
韩复宇还在唤她的名字,章矜之不想听他说话,她一次又一次地打断他,
“你不要问我为什么不能爱你,在这方面,我对你的感情就像对章远航、章远舰他们一样,堂哥,表哥,我们的情意止步于此。韩复宇,如果你觉得我们可以在一起,那我和章远航章远舰是不是也能谈情说爱、发展男女之情?如果代入他们两个,你应该能意识到这是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章远航、章远舰是章矜之大伯家的两个儿子,是她的亲堂兄弟,也是韩复宇的表兄弟。
章矜之举出了这样的例子,韩复宇喃喃辩解道:“可他们和你有血缘关系,你明知道我和你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任何区别!这么多年兄妹之间的相处,我们的兄妹情谊胜过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你不要逼我,哥哥,你别逼我。如果有一天我都能和你在一起了,那别提章远航章远舰了,还有我舅舅家的两个儿子,我和他们都能乱/伦是不是?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韩复宇立马否认:“不,矜之,我没有这么想。”
“除了你之外,我有两个亲堂兄弟,也有两个亲表兄弟,你在我眼里和他们一样,也不一样。一样的是同一份的亲缘羁绊,不一样的是,我对你的感情的确是对他们的数倍深厚,你在我心里始终是不一样的,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兄妹,互相看着对方老去。
也许,等到几十年后,我们的爷爷奶奶,父母,他们都离开了,至少这世上我们作为兄妹还能相互慰藉,这样不也很好吗?”
“只要你愿意做到这两点,今夜之后,我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们还是好兄妹,我对你不会有任何改变。你愿意吗?”
说完,章矜之起身就要离开。
韩复宇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最后只能低头答应了她:“我愿意。我答应你,一,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冲动。二,今晚在山上的事我全都忘记。”
我们这辈子也还是不过这样罢了。
章矜之终于回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
“谢谢你,哥哥,谢谢。”
韩复宇送她到小区门口,看着她打了车回家,到家后,章矜之用仅存的力气给他发了条报平安的消息,又给司机郑叔叔报了平安,说她已经到家了。
她摘下自己临走前贴在卧室门口的纸条,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换了身衣服后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晚上折腾得精疲力竭,她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章矜之感觉自己从未这么累过。
她这一夜睡得并不好,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两个男人的身影在来回纠缠她。
一边是韩复宇在不停地对她说“我爱你”,一边是程愈川的血液如恶鬼冤魂般缠在她的身上,让她不得逃脱。
每一样都让她惊恐万分又疲惫不堪。
她习惯了只接受男人的讨好,同样厌恶被他们任何人索取情绪上的付出。
她爷爷外公爸爸他们还不敢这么烦她呢。
这一觉睡醒后,于章矜之而言,简直像过去了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醒来时她的头颅还有些后涌上来的疲惫带来的抽痛感。
章矜之半闭着眼睛努力在床上摸索了一番,好不容易捞到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点进社交软件,回复了一些需要回复的消息。
寒假期间,临近过年,各种亲朋好友又是从前的小学初中高中同学聚会,几乎天天有人发消息来,吵得她头疼欲裂。
三个要给她介绍对象的亲戚,四个喊她出去聚会的从前同学,两个打听她寒假期间是否偷偷内卷写文章的同门,甚至还有个喊她参加订婚宴的……
章矜之这一次都很理直气壮地以“身体抱恙”作为了答复的核心词。
她还回了韩复宇今天早上发来的消息。
韩复宇把程愈川捅个半死,程愈川也把他打得够呛,不说身上旁人看不见的那些瘀伤了,韩复宇脸上还挂了彩,恐怕要顶着这张破相的脸混到大年初一。
他给他爹妈的理由是,他在酒吧夜店和人起了冲突打的架,现在打架的事已经处理好了,没有任何影响,就剩下脸上的皮肉伤还没好。
他爹妈不可避免地把他痛骂了一顿,说他这么大的人还不学好云云……
章矜之玩味地回他三个字:“你活该。”
又补充说:“姑姑姑父说得对,他俩没把你吊起来打一顿都是给你面子了。”
韩复宇几乎是秒回给她发了消息:
“不,他俩生气还有别的原因。”
章矜之问:“什么?”
“我现在破了相,过年期间安排的所有相亲活动,本人均无法到场参加。”
章矜之回了好几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又贴心地安慰他:
“没关系,有合适的姑娘我可以帮你去见面啊,一定在人家姑娘面前帮你说好话,等你的俊脸长好了再让你见她。”
“我真是谢谢你啊。”
除了这些人之外,微信上空空荡荡,倒也没有其他人找她了。
电话和短信也是如此。
她现在还是很累,回完那些主动来找她的人的消息就耗尽心神,自然更不会没事找事自己上赶着去找别人说话,她没那个精神。
章矜之又疲倦地倒回床上,枕着床上的那只毛绒兔子发呆。
忽然间,摸到这只毛绒兔,她想到了原先藏在里面的那本笔记本。
对,她的日记。
昨晚韩复宇把它还给了她,但后面她冲出去劝架时,那个本子又被她遗留在了屋内,最后她急着要把疯了的韩复宇带走,日记本也忘了回头去拿了。
章矜之的脸色紧绷了起来。
那个日记本里藏着她最不想让程愈川这么快知道的一个真相。
她火急火燎地换了身衣服,叫来家里的司机郑叔叔,让郑叔叔带她再去昨晚的那个半山腰上,她要拿东西。
她神色焦急:“昨晚雪下得大不大?路上还能走吗?”
郑叔叔查了查路况,眯着眼睛说倒也能走。
不过比起没下雪时候的一个多小时路程,今天比昨晚去时要多走了一个小时。
两个多小时后,郑叔叔把车停在了昨晚同样的位置。
章矜之稳了稳心神,鼓足勇气下车。
白茫茫一片真落个干净,地上什么都没有。连早前汽车开过的轮胎印都被新落下的雪完全覆盖了。
程愈川早已不在这里了,他的车也被开走,地上的血迹不知是被处理了还是被雪覆盖了,反正肉眼已经看不见,好像昨晚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快速回到那个简易搭建的小屋里,先前韩复宇点燃的炉火燃尽熄灭了,房间里的其他物品并没有被人翻找过的痕迹,唯独她落在这里的日记本不见了。
那个本子真的不见了。
她心中已有答案,知道那是被谁带走的。可她并不想被他看见。
章矜之的身上再度涌起一股不适的感觉。
身后的郑叔叔还在问她:“矜之啊,昨晚丢的东西找到了吗?”
章矜之强颜欢笑,假装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找到了,我们回去吧。”
24小时,48小时,72小时,直到一周过去了,程愈川没有再找她,也没有任何警察来找韩复宇。
手机上她和程愈川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天晚上的十点,他对她说了声晚安。
章矜之没回。
她在恋爱中一贯是十分矜傲的,经常不回复这些可有可无的讨好消息来彰显她高高在上的公主气度。
当时没回,后来也没回,再后来,好像更没有什么值得特意去回复的必要了。
那些随着时间而日渐在聊天通知栏沉底的消息,也像是被积雪覆盖过,慢慢彻底消失不见,掩于深深雪色之下。
虽然经历了一阵糟心事,不过总的来说,这个年,章矜之过得还算很不错。
如果幸运的话,还没结婚的女孩子可以在合适的年龄里一直做家里备受宠爱的公主。
而章矜之,永远都是最骄傲的那一个,是被全家人当做公主呵护宠爱的。
花团锦簇,家和万事兴,一切顺遂。
年前的腊月二十九晚上,对章起卫来说应该是个好日子,GAC航运集团的掌门人老太太终于咽气了。
两女三儿一起联名发了讣告,附加的大概意思是,原先不起眼的二皇女一家在争家产大战中华丽胜出,夺得家族企业绝对话语权和掌控权,其他手足们一人分得一块她割下来的肥肉堵住嘴,以后就滚蛋滚一边儿去吧。
皇位继承大战尘埃落定,章矜之的父母在他人的诚心建议提醒之下,赶着最后的关口站了正确的队,好歹也给二皇女递了刀子出了力气,虽然还算不上股肱之臣内部心腹吧,不过鉴于他的几个上司站错了队就要被收拾了,所以年后章起卫可以捡个漏走马上任亚洲区一把手首席执行官的位置了。
那边的老太太死了正在治洋丧呢,这边她爸爸就开始忙着收礼好好过年了,底下巴结的奉承的想要结交之人,还有单纯是祝贺的朋友们,天天都有带着礼物送上门的,东西堆得快要放不下。也亏是现代社会,放在封建时候,他们这一群人都要被皇帝抓起来治个大不敬之罪。
章矜之在一份礼品单里看见了程愈川的名字。他送的东西不多,但分量足够,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小几十万的价格吧。
产自一家她爸妈都很喜欢的酒庄,但这个价位的,略显奢侈,他们还没喝过几次。
她越看这瓶酒越觉得眼熟,然后猛然想起,这是前世他和她第一次上门见家长的时候,他给她爸爸挑的礼物。章矜之陪他一起挑的。
那时候他还很紧张,为了送好这份礼物,很仔细地研究过她父母的喜好。
章矜之把酒瓶端起来随意打量,身后的保姆琳姨小心翼翼地喊她,叫她快放下,生怕她把东西摔碎了,琳姨正要把这瓶酒仔细收起来。
章矜之笑了笑,不轻不重地把酒放回桌子上,也没见很珍惜似的,并不拿它当个贵重物品。
琳姨对她这种做派十分了然。的确,这家里还有什么比她自己更贵重呢——
作者有话说:金枝不联系他是有原因的。
第80章 争宠
在这之前的数年里, 程愈川是根本不知道章矜之有一本日记这件事的。
因为对他来说,他重生后依然对前世几乎所有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了然于心,他不需要写下来, 同样, 他很讨厌写日记或者任何记录自己人生的文字。
他认为这是一种剖析自己内心的行为, 而他只擅长向外去窥视和掌控别人的内心、别人的欲望,他厌恶向里去回看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章矜之带着韩复宇离开后,程愈川捂着心口向外面拨去了一个电话。
外面越来越冷, 他勉强一步步艰难地走回到自己的车上,车内温热的暖气让他几近麻木的身体渐渐有了些知觉。知觉回归,痛楚也随之加剧。
等待医生过来的时间里, 程愈川仍然在闭着眼睛不停地复盘今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在这方面,他的洞察力一向是很敏锐的。
不过短短几分钟,程愈川已然在心里构建出了一整套完善的逻辑。
首先,多年前, 重生后的章矜之一定写了一本日记,那是在外人面前唯一能使她的重生被暴露的证据。
之后, 韩复宇通过某种手段不小心看到了这本日记, 随之受到了刺激。
韩复宇本就对章矜之心怀不轨,又对他怀恨在心, 日记中所写的前世之事更是成了让他今夜发疯想杀他的导火索。
要不然他不可能提前把刀都给准备好了。就算不是在这里杀他,韩复宇也可能在别的地方对他动手。
而今夜章矜之会到山上来见韩复宇,则应该是她发现自己日记本失踪后, 向韩复宇求证,于是被韩复宇约到这里来的。
章矜之能来山上,说明日记本一定也在这里。
韩复宇是不是还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直接对她表白了?
所以,连韩复宇都看过了她的日记,他也必须把这东西找到。
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们两人走的时候,手上可是什么东西都没拿的。
程愈川霍然睁开了眼睛。
他拉开车门,毫不犹豫地又下了车,颀长的身影在黑夜中一头扎进这白茫茫的雪地里,寒意刺得他再一次血冷。
走到那间小屋前,程愈川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推门进去,微弱的灯光一照,当真不出他所料,在漆黑的地上静静躺着一本包装厚实精美的笔记本。
他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淡淡微笑,忍着胸腔一阵又一阵的剧烈痛意,做了个不太容易的俯身动作,把它捡了起来,拂去上面的一点灰尘,重新回到自己车里。
正在这时,也就是从章矜之开车离开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从山下开上来了另一辆并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罗谦林带着私人医生急匆匆地下了车,拉开了程愈川的黑色宾利车门:“程哥,你没事吧?”
医生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医药箱。
车门刚一拉开,一股血腥味顿时扑面而来,把罗谦林和医生都给吓了一大跳,再定神一看,虽然程愈川穿了件黑色的毛衣,可衣服和车上全沾着星星点点的斑驳血迹,把他们手脚都给吓软了。
他们是今天晚上一起跟着程愈川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以防不测,程愈川口袋里还带了一个特殊的传呼按钮,紧急情况下,如果他失去了打电话的能力或者来不及打电话,只要按一下那个按钮,按照约定,他们也会立马赶上去的。
他做事向来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怎么可能不留一手。
不过程愈川在半路上改变了主意,不让他们寸步不离地跟着,只让他们停车熄火隐蔽在附近,等他有需要的时候再打电话喊他们过来。
几分钟前程愈川就给他们打去了一个电话,说等会会有一辆车从山路上下山,他们只能在这辆车离开远去后才能上来找他。
并且,他还不轻不重地补充了一句。他被人捅了。让医生准备好给他止血,先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医生当时就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上车之后,医生让程愈川去后排更宽敞的座位上,他要开始给他处理伤口,罗谦林想去坐到驾驶位上,准备开车离开。
都这个时候了,程愈川居然还对他们抬了下手,说不着急。
或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在刺激他,他现在的身体和意识都格外清醒,明明被人捅了,居然还有种没事人一样的从容自若。
他没急着看日记本的具体内容,而是将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这几页还是空白的。
“笔。”
罗谦林立马从口袋里递上一支笔给他。
程愈川头也不抬地接过。在一页空白纸上没有丝毫犹豫地提笔写下一份遗嘱声明,并且留下了完整的年月日和亲笔签名,虽然车上没有印泥,不过有他的血啊。
他留下一个沾血的指印。
一边写时,他一边吩咐:“把灯打开。”
车内的顶灯是打开的,他应该是嫌不够亮,医生在那里急得团团转,罗谦林打开自己的手机手电筒照着他,这才不小心瞥了两眼纸上的内容。
他写,他要把他的所有资产留给他的女朋友。
章矜之。
写到这三个字时,他一笔一划格外认真,连笔锋流转间都似还留着对她的柔情万种。
罗谦林在这血腥味混杂的密闭空间里扯了扯自己的唇角。
这张纸写完后程愈川直接撕下来,压在中控台上,并不避讳着罗谦林审视的目光。
医生以为他写完了该去处理伤口了,程愈川又抬了下手:“等会。”
他提笔又落在了第二张纸上,这一次他停顿了片刻,似有几分迟疑,但最终还是写的非常流畅。
这是一份刑事谅解书。
罗谦林忍不住出声:“您要谅解韩复宇?”
程愈川没理他,几分钟后,他写完,抬起笔,看向罗谦林和私人医生:
“这东西是不是需要两个没有利害关系的见证人?正好你们俩签个字吧。身份证号,日期。”
罗谦林和医生只能接过,两人轮流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单纯签个字什么的其实无关紧要,但最后落指印的时候,两个人都胡乱在程愈川身上找了块沾血的地方留下的血指印,这事过去很多年后再回想起这个夜晚,都叫他们俩有种细思极恐的毛骨悚然感。
程愈川冷笑:“怕什么,我知道我死不了,我都不怕。”
弄完这一切,程愈川这才和医生去了后排座位上,他把章矜之的笔记本塞进车内的保险柜里锁好,准备以后再看,把两份文件交给要开车的罗谦林,吩咐他:
“拍照,留存,记录下出具时间,精确到分秒。”
“是。”
程愈川的意识太清醒了,他真的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所以后面给他处理伤口的医生直接跳过了给他检查气道这一步。
再后面的就更简单了,罗谦林的车开得很稳,医生把程愈川的上衣整个剪下来,他怕程愈川肺部的刀伤引起张力性气胸,那就不太好了。
但观察了一下他胸廓呼吸时的起伏,发现并没有出现什么不对称或是一侧动得少的情况,气管也没有偏向,看来情况真的还不算太糟。
这是最严重的一刀,剩下的都不如这个来的要紧。
医生呼出一口气,接下来开始给他处理伤口,三边固定,控制出血,注射镇痛药物,监测血压和心率。
死是死不了的。
去私人诊所的路上,那个大名出现在刑事谅解书上的人给程愈川打了个电话。
程愈川接了,说了“不用”两个字后就直接挂断。
后排守着他的医生一直有一种感觉,程愈川手里一直握着手机,似乎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但翻来翻去,他不停地刷新着屏幕,直到手术后第二天醒来时,好像也没有收到他想看到的消息。
这个年他也就面无表情地待在病床上惨淡地度过了,一边养伤,一边继续处理工作。
罗谦林会过来给他汇报一些事情,带一些文件。
他偶尔也会好奇,不知是不是他来得不太巧的原因,为什么,那个值得被程愈川写进遗书继承他所有财产的女朋友,章矜之,好像从来都没来看过他?
他们现在不应该感情很好吗?
事发的一周后,程愈川才终于下定了点决心,去车上取回了章矜之的那本日记本。
他想,原先,他是不准备看的。虽然他真的很想看。
但,一则是考虑到章矜之应该会找他要,二则是他觉得自己手术后身体最虚弱状态里应该承受不住这种剧烈的情绪波动,所以他忍着放了一周都没碰。
一周了,章矜之明知这东西在他这里却没有联系他,一条消息都没有发给他,那么他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是她不要了的?
如果这样的话,他看一看,对她来说应该不过分吧?
是她自己不要的。
·
程愈川送她爸爸的那瓶酒,在她家还没活过24小时。
除夕年三十在章家的大家庭年夜饭上,章起卫就把那瓶酒给开了提前拿去醒去了。
诚然他们章家并不算缺钱,但这种动辄几十万一瓶一顿饭就喝完的酒,还是显得很奢侈的。
席间说起这瓶酒,章起卫就说是一个认识的年轻商人送他的,生意场上认识的合作伙伴。
他不过是顺嘴提了下那个名字,饭桌上的旁人也就那么一听,唯一上了心的竟然是章矜之的大校爷爷。
年前许江市一中有过一个活动,还请这位曾经的空军大校回去做过讲话,参观过校史馆,又在优秀学子杰出校友纪念墙上拍过照。
提到这个人时,章大校陡然问起:“这孩子是不是从前也是一中毕业的?我记得在学校墙上看过他照片。”
章起卫答是,又随口说了句,“确实是很优秀很聪明的孩子,读书时候成绩就很好,当年的中考状元,高考市状元,全省前几名吧?后面去美国读书,在那个……在那个哥大毕业的,所以认识不少人,年轻轻轻做到这个份上是很不容易的。”
章大校点点头,问一旁的韩复宇:“你认识吗?跟你是不是一届的?”
韩复宇盯着酒杯里的猩红色冰冷液体出神,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很迟钝的样子。
他舅舅章起卫代他回答:“怎么不认识了,小宇高一时候的同学,去年,国庆吧,我还和小宇请他一起吃过饭呢,多熟一个朋友以后多条人脉,万一用得上呢。”
韩复宇和章矜之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章大校沉吟片刻,又看向韩复宇,缓声道:
“这是你很优秀很优秀的同学,年轻有为,也很知恩图报,很努力很上进的孩子。还有,我看学校照片墙上的照片,他长得也很不错,要是可以的话,你可以出面介绍他和金枝认识认识,我们金枝也到了可以认真考虑恋爱结婚的年纪了,就当以后多个备份的选择也好。小宇,你看呢?”
韩复宇的表情僵硬得有些不太正常,还好,这次一样是没等他说什么,他舅舅又帮他发言了:
“聪明的孩子心思很重,未必适合金枝。孩子们各有各的缘分,看金枝自己自由恋爱吧。”
其实他想说,这种男人未必是章矜之驾驭得了的。
但是大过年的,一家人的年夜饭上,在这点评他女儿怎么找男人的话题实在有些突兀地不雅,很不衬他女儿的高贵身份,所以他也只能简单一笔带过。
章矜之奶奶穿着端庄典雅的长袖旗袍,挽着一头白发,慢吞吞地跟着道:
“心思重嘛无要紧的啦,主要是看舍不舍得给女孩子花钱,现代社会,男孩子在这个上面不能心思重,是吧?要不然做男人很跌份的,说出去给人家笑话的啦,远航,远舰,小宇,你们也听见了吧。”
章起卫很无奈:“那孩子家世不好,一个人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
老太太这才叹息:“那是不太好,有点可惜了。不是门当户对,以后麻烦很大的。”
章矜之低头坐在那里,无声叹了口气。她严重怀疑程愈川就是故意的。
故意在年前送了她爸爸一瓶酒,恐怕他都算准了她爸爸会把这瓶酒拿到年夜饭上一大家子喝,算准了他送出这瓶昂贵的红酒一定会成为她家饭桌上的一个重要话题。
就算她不联系他,他也可以让他的名字时常出现在她耳朵里,逼着她要经常想起他。
因为接下来发言的到了她大伯了。
章大伯也有话说:
“小宇,你那个同学在美国是不是做游戏公司起家的?在国内也有游戏公司吗?你表哥远航也是做这一行的,年后正考虑想跳槽,上家公司他待不惯,太累了。诶,要是有机会也介绍和你同学认识一下?你们年轻人说话更容易说到一起去,多条人脉多点关系。”
韩复宇忍气回他:“舅,我年后初四就要走了,恐怕没空。”
章起卫帮着应下这茬:“远航想换份工作?你怎么之前不跟我说,我给你打电话问问他,远航,你等会发一份你的简历给我,我帮你去问问?”
“谢谢叔!我现在就发你手机上。”
“好了好了吃饭了,饭桌上还离不了工作。”
一切似乎还在按照前世的流程走下去。
章矜之静静地望着这一桌的饭菜。
韩复宇捅了他让他流血,她家里其他人则等着去吸他的血。
现在她跟他算什么关系呢?
她甚至没有立场跳出来说一句“你们不许找他办事”。
这个男人最恐怖的一点就是,就算章矜之这一世做了准备,再三声明她不会在家人面前公开和他的关系,可,不论她走到哪里,程愈川的名字都会像鬼一样缠着她,让她挣脱不得。
到了外公外婆家也是一样。
大年初一,章矜之和父母去外公外婆家拜年,今年蒋淮勋和纪湉也带着惜惜来这边过年的。
惜惜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越长开越漂亮,人也活泼机灵,极惹人怜爱。
大年初一这天,惜惜穿了条很精美的花仙子裙子,她是这家里年龄断层最小的宝贝,所有人见了她都高兴。
章矜之蹲下身陪她玩,摸着她的小裙子和她聊天:“惜惜的裙子好像今年那个好莱坞电影里花仙子穿的呀,好好看呀,我们惜惜穿着就是真正的花仙子对不对?”
惜惜很骄傲地仰起脑袋:“这就是花仙子的裙子。这是真的,程哥哥送我的。”
章矜之愣了愣:“什么?什么哥哥?”
纪湉看了看章矜之,轻声解释道:
“这就是电影里的那条裙子,道具服装。小程听说惜惜很喜欢那个电影,看了好几遍,就找了个在加州的朋友给惜惜把原版的裙子买下来送给她的。其实我们都没想到,就是随口一提,他也说不费什么功夫,就想哄惜惜一个高兴。”
惜惜确实很高兴,被哄得服服帖帖的,掰着手指头说:
“草莓老师说,等幼儿园开学之后让我穿这条裙子去班上表演节目。妈妈,怎么还不开学啊!还有多久才开学啊!”
纪湉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到幼儿园里就不能这么说了,知道吗?不许和别人炫耀。”
纪凝也跟过来问了一句:“什么小程?哪个小程?”
章矜之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她想堵住自己的耳朵。
之后,同样的流程在外公外婆家里上演了一遍。
无非是几个人轮流跟着好奇问,小程是谁?在哪高就?长相英俊否?出手阔绰,品性何如?婚配否?青年才俊,介绍给矜之认识一下?哦,可惜门不当户不对。诶,那介绍给你舅舅家的表哥认识一下?以后多条人脉?
……
他无孔不入地侵入她的生活,轻而易举可以摆平她家里所有人,让所有人提起他除了赞叹就是仰望。
真有手段。
不过这次唯一不同的是,在章矜之和父母离开后,蒋淮勋私下问纪湉:
“湉湉,你姐姐和姐夫是不是至今还不知道……不知道程愈川以前和我们家大小姐谈过?”
准确地说是被我们大小姐甩过,狠狠甩过一次。
纪湉摇了摇头:“金枝都大了,成年了,她不愿意提说明就是过去了,我们也没必要跟她父母说她的私事,再说,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小程自己不是也不在意吗?难道你觉得他对惜惜好是为了讨好金枝?”
原先今年过年期间她父母是准备带她出去度假的,这还多赖去年五月份他们和里维斯集团大公子签下的大单子,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年后她爸爸要高升,有一堆忙的事情,旅行计划也只得暂时搁置。
章矜之倒不是很在意。
年后开学,章矜之独自一人回到了B市,继续她平静的读书生活。
程愈川仍然没有找她,也没有找韩复宇。
她也没有和程愈川联系。
两个人之间死寂地就和分了手一样。
在现代社会的男女关系里,或许这应该算是默认分手才对。
回到宝嘉书苑的家里时,这里也没有任何程愈川回来过的痕迹,冷冷清清,甚至让章矜之有几分不适应。
她一个人沉默地收拾了房间,擦去落下的灰尘,洗晒了被褥,安置好自己行李箱里带回来的各种物件。
开学后她忙着上课、泡图书馆和查文献、读文献、学外语、做翻译等等一堆琐事。
没有家庭经济负担的学生时代求学生涯总是最幸福的,章矜之两世以来都习惯了待在学校里,银行卡上有父母打来的充足的生活费和零花钱,时不时还有家里长辈发来的红包,她衣食无忧,不缺钱,不必背负家庭的期待负担,甚至都没有就业压力。
她这种人是最适合搞学术研究的。
因为不喜欢在家里开厨灶,每天下课后或是从图书馆里出来,她就周旋于学校的各个食堂里,很容易就能解决一日三餐。
同门和几个学姐都喜欢吃食堂,章矜之入乡随俗,只要她们拉着她一起吃饭,那么聚餐地点就在一二三四五各种食堂。
所以她渐渐也吃惯了。
偶尔她也会在傍晚打包一份食堂的麻辣烫、酸菜鱼回家里吃,一边看iPad一边吃饭,生活很静谧。
不喜欢做家务,她就两三天叫一次小时工阿姨上门打扫卫生。
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和程愈川有关的事情,那个雪夜,那本日记本,她不愿去想的一切。
章矜之想着反正程愈川也不会再出现了,她删掉了门锁里他的指纹,同时改了密码。
食堂里的麻辣烫当然是很好吃的,不过,一分钱一分货,你同样不能指望流水线生产的底料能煮出程愈川给她做饭时煮出来的高汤味道,你更不能指望一份二三十块的麻辣烫里除了陈年冻货之外还有什么鲍鱼人参金丝燕窝。
既来之则安之吧。
大不了就点外卖调试一下口味,虽然,大部分外卖和食堂的质量基本是不相上下的。
开学不到半个月,她不过吃了半个月的学校食堂,那个人在她脸上用了大半年的心血精心养出来的甜润细腻的婴儿肥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一个半月后,她不仅瘦了回来,减掉了身上所有程愈川养出来的肉,甚至还因为忙于写文章连吃了一个星期的食堂后,脸上隐隐有了长痘的迹象了。
没有人跟着伺候她,她自己养自己,就是把自己养得这么差的。
她是生活不能自理吗?
如果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程愈川一次又一次无声冷笑。
在他面前装了那么多年跳海自杀,不就是想争宠想让他多爱她几分吗?那她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不想装了?不想被他爱了吗?
他的忍耐限度最后终止于章矜之应她学姐之邀,和隔壁水工结构工程专业一个搞水利的男生吃了顿饭。
其实对章矜之来说,这真的就是普通吃一顿饭。
她欠了学姐人情,学姐欠这个水利男一个人情,学姐想用介绍对象的方式无痛偿还人情。
她们俩说好了,这个水利男比较内向腼腆,话不多,老实人,很好应付,吃完饭就可以走,水利男会买单,可以加联系方式,后续就说“你是个好人我们不合适”然后把他删了就行,他也不会再来纠缠的。他要脸。
并且,这个水利男很明显并不喜欢章矜之这种贵不可攀的美艳挂千金大小姐。
章矜之眼不瞎,这男的明明对温柔淡颜系小白花长相的学姐更感兴趣,就连加她的联系方式也是被学姐热情地催着他才加的。
饭还没吃完,学姐被导师一个电话叫走,哭丧着脸又去改文章,只剩章矜之和这个水利男面面相觑。
章矜之双腿交叠而坐,看着这个腼腼腆腆憋不出三句话的水利男有些好笑。
她毫不留情地点破他:“你喜欢我学姐对不对?”
“没……没有,没有。没有。”
章矜之噗嗤一下就笑了,笑得娇艳明媚,眉目秾丽如画,
“天哪,你撒谎的时候耳朵都红了。”
程愈川听不见她和对面的男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但罗谦林传过来的照片里,他能看到的是,章矜之和这个男的吃饭吃的很高兴,饭后还意犹未尽地带着这个男的在学校湖边散步,一路走一路说了许多话,都是章矜之在说,这个水利男红着耳朵低着头,闷闷地时不时应两声。
以至于晚上回家时,章矜之的心情都很好。
直到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一种隐隐不安的直觉才涌上她的心头。
漆黑的房间里,仿佛有某种未知的野兽蛰伏在暗处凝视着她。
章矜之抬手慌乱地在墙壁上摸索着想去开灯,下一秒,那头猛兽无声无息地直接来到了她的面前,攥住了她的手腕,不准她开灯,不容她拒绝地将她拖入了食人的黑暗深渊里——
作者有话说:小说时间现在是三月对吧,他们五月份订婚,五一节。所以这章有写到金枝家人对程的看法,除了和表哥闹掰了之外,全家好评,哦,除了表哥之外,只有金枝爸爸那边的好感度是50%。
微博写了个甜甜的小段子,为什么程要努力讨好金枝的父母,邪恶的原因竟然是……
竟然是以后需要岳父岳母给他带娃
穷男人的钱不是白拿的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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