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谁要私奔
程愈川至今还记得, 在他的记忆中,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跟章矜之回她家在雪湖园的那栋别墅里,去见她的父母时,是何等场景, 何等心境。
那地方他之前来过无数次, 但从来没有资格进去过。
高中和大学和她恋爱的几年里, 他无数次来这里找过她,或是约会后送她回家,或是给她送一些礼物。
那个穷小子每次都只能远远地谦卑地仰望着那栋乳白色的别墅建筑, 连靠近都不敢。
等到终于有机会踏足其中时,如何能不紧张?
他那时也是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还太年轻, 心也太惶恐,面对的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段也是最珍视的一段感情,他生怕自己有一丁点做的不完美的地方会让她的家人不满意,他知道她是她家里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 但凡她家里有一点反对意见,他都不可能顺利把她娶到手。
太害怕了, 怕到前一天晚上一夜未眠, 脑海中反复地思索着第二天她父母或爷爷奶奶他们可能向他问起的每一个问题,反复地在心里提前组织语言, 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间,甚至他还在不停地想, 万一她父母不同意、万一她爷爷奶奶不同意,那该怎么办?那到底该怎么办?
章矜之静静依偎在他怀里,蹭着他的肩膀和胸口, 安慰他说,别怕呀,没关系的,他们谁敢不同意都没用,就算所有人都不同意,我私奔也要跟你走,我会永远跟着你的,我只跟你。除了你我谁也不嫁。
她语气里的娇憨烂漫让他想笑又想哭。
几十年后的如今再想想,那真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了,他还带着几分年轻的青涩惶恐,她在爱情里也有着近乎无知般天真娇俏。他们彼此爱得毫无保留,死去活来,坚信海誓山盟天长地久。
他问她:“你真的愿意和我私奔?”
章矜之点头说是,她又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早就把家里的户口本都偷过来了,不管他们同不同意,反正我都会跟你结婚的。那你以后养我啊,我跟你私奔了,你不会让我跟你吃苦吧?”
即便知道她是玩笑话,程愈川还是那样郑重地和她许诺,
“不会。我一定会把你养得很好,不会舍得让你吃半点苦头。”
第二天,两人收拾好了,回她家,见家长。在那个令他陌生又紧张的大家庭里,章矜之握着他的手陪在他身边,她始终是最令他感到安心的慰藉。
他还记得那时章矜之的表现。
她比他都更加无比迫切地想要表现出他有多爱她、她有多幸福。
章矜之那天把自己打扮得前所未有的珠光宝气,珠围翠绕,恨不得在身上戴满他送她的所有珠宝首饰,华服美裙,还有带着的各种奢侈品,每一样都是他送的,他给她买的,她将自己折腾得像一只被华丽翠羽妆点着的高傲金丝雀,流光溢彩,贵不可言。
那只高傲的金丝雀扑腾着自己美丽的脆弱翅膀,在她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身边连轴转似的飞来飞去,为他说尽好话,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地,又是撒娇又是娇嗔,跟她家里人说他真的好爱她好爱她,他是这世界上最爱她的男人,他真的很好很好,她很幸福,她一定要嫁给他。
说话时,她耳上佩戴的那对瀑布形状的垂坠款祖母绿钻石流苏耳坠晃来晃去,上面镶嵌着数颗祖母绿宝石和钻石,冰冷奢丽的珠宝随着她的动作轻蹭过她雪白细腻的脸颊,她脸颊上的笑靥却是有温度的。
她何等自信于自己的爱情,花枝招展,娇艳秾丽,对他一片痴心。可惜后来她再没有过那般模样了。
她父母长辈们问他一句话,她要替他抢着开口先说上三四句,把他身上有的没的各种优点都给发掘尽了,那些夸赞的话说得他自己都有几分心虚。
那时她家里对他唯一的一点遗憾,也还是家世上不大相称,她奶奶问了一句:“那你家里现在就是只有你和你这个干爷爷了……”
他还没说什么,章矜之立马过去抢答,连说他家里基因好、爹妈祖上没有遗传病、家族里那些亲戚生前没人得过什么绝症癌症、以后她和他生的宝宝会又健康又聪明之类的话都能搬出来给他脸上添金。
后面她爸实在看不下去了,知道有这个女儿在这护着,他今天没法从她男朋友那里安安静静问出一句话来,只好把他带到楼上的书房里,和他两个人静坐长谈一场。
在她爸书房里,她爸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长长叹息一口,似笑非笑:
“——说说,你给我女儿下什么迷魂汤了?别紧张,我就问你几句话,我可不敢反对你们,真反对两句,明天还不知道她要跟你私奔去哪个天涯海角呢。”
·
可现在章矜之不会了。
章矜之狠心时也是真的狠心,说到做到,说好了不会再给他说一句好话,她就真的一句话不说。
程愈川先和她回雪湖园的别墅,先是只见她父母两个人,然后再去她爷爷奶奶家。
他在她家的花园里将车停稳,下车给章矜之拉开车门,伺候她下了车,然后从后备箱里拎着准备好的各种礼物,谦恭地跟在这位姿态漫不经心的大小姐身后进了她家的大门。
章矜之今天穿得也很简单,淡灰色针织衫,浅色阔腿牛仔裤,一进门就先问保姆今天中午吃什么,然后便嚷嚷着要回房间休息一下,她昨晚没睡够,现在要补觉,就这么把程愈川随意晾在了客厅里。
当真就和随随便便回了趟家一样,满不在乎。
她爸妈和家里的保姆琳姨都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愣在了当场,即便早知她任性,却也没见过大小姐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时候。
就是从外面领条狗,抱回来养,见了家里人还要介绍几句互相打个招呼熟悉熟悉吧?
可章矜之不是摆谱,她是确实没睡够。
她和程愈川为什么会在奉市待三天?程愈川这老畜生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看着章矜之扔下包上楼的背影,章起卫趁机悄悄对纪凝叹了口气,低声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横吗?你猜猜看,人家两人私底下什么甜言蜜语山盟海誓的没许过?带回家见家长就是走个过场,她根本不在乎我们怎么说,也懒得听我们的意见,就算我们不同意,人家明天都能私奔了。”
皇天后土,天地可鉴,程愈川这个精明老练的赌徒实在是走了一步一举数得的好棋。
在赫斯特酒店里,他让章起卫目睹了他女儿最在意他时的那个样子,看到了章矜之扑到他怀里哽咽地叫他老公时的模样。
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第一印象加持,章起卫已然认定自己女儿就是对这个男人爱得情根深种,非他不可。
再往后,不论章矜之对程愈川表现出如何不在意的姿态,哪怕她嘴上都说了“我不嫁他也行”,章起卫都不会全然相信了。
他只会固执地把这理解为是女儿在说反话。
章矜之现在就算喊破了天鬼哭狼嚎地说“我死也不嫁他”,她爸也只会在边上叹道,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我女儿为了要嫁给程愈川已经爱得疯魔了神志不清了。
纪凝对这套说辞同样深信不疑。
她遥遥一叹,想到自己女儿转眼间也从襁褓婴儿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不免一番心底感慨万千。
对于程愈川来说,章矜之不肯为他说话,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因为她不在旁边开口说话,那就代表着,
……他在她爸妈面前什么都能说了。他说什么都可以。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她父母的盘问,但实际上也没什么难度,毕竟他上次都能把章起卫糊弄过去,这次不过是再把上次的话对着纪凝再说一遍而已。
谈来谈去,怎么样纪凝也挑不出他的什么错处来。
几天前,纪凝还是一觉睡醒后从手机上收来的其他同事打探消息的关切询问时,她才于无限震惊中知道了自己女儿要和别的男人订婚的消息的。
当时她没打通章起卫的手机,就先给自己妹妹纪湉打了个电话过去,向她和蒋淮勋问起程愈川这个孩子人品怎么样。
然后,她就从她妹妹妹夫那里得到了一个更加令她惊愕的消息。
蒋淮勋听说矜之要和程愈川订婚了,居然一点意外的样子都没有,还添上了一句,说其实他们俩高中时就在一起过,当年程愈川就对矜之爱得那叫一个一往情深。
后来,矜之把他甩了,也不知道他怎么又追回去的。
纪凝当场快要炸了:“那你们为什么都没告诉过我?!我和你姐夫之前听都没听说过!”
她妹妹妹夫一摊手,他们也无奈:
“矜之大了,她不愿意主动说出来的隐私,我们做长辈的没有随便乱传话的资格。再说了姐姐,矜之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要是谈了个有问题的男朋友,要是找了个流氓无赖吃喝嫖赌的男人,我们一定会干预的。可是小程人品没有问题,对她也很好,我们应该尊重她。”
纪凝急得团团转,又冷笑:“比如说呢?好在哪里?”
那头的蒋淮勋从纪湉手里接过了手机,和她从他俩高中时的故事开始谈起,倒也没添油加醋什么,都是实话实说,但很快就把纪凝这个做母亲的心也安抚下来了。
有自己亲妹妹和妹夫对他数年来的人品担保,纪凝心里的那点意见也事先被消除了大半了。
再加上章起卫从奉市回来后,把那晚的“谈判”结果和纪凝一摊牌,行,主要的问题都谈好了,没有分歧了。
那就这样吧,就当半走个过场式的再见一面,给当妈妈的亲眼看看人怎么样,还能出什么差错呢。
女儿那么喜欢,对方的人品有人担保,青年才俊,年龄学历外貌身形样样完美了,除了那点家世上的欠缺之外,也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了。
更何况,对方愿意用砸钱来补足短板呢。
一出手就是婚前直接送出的一亿多的豪宅,房子送给章矜之后,每年高昂的各种打理和维护费用,也都是他来承担。
虽说他们并没有卖女儿的打算,但真要从权衡利弊的物质上考虑的角度出发,他能给章矜之提供的生活也远比章矜之能找到的门当户对的家庭要好得多了。
再门当户对的,谁愿意直接送一亿多的房子?
他们两家大人坐下来,谈给孩子一块买房、买在哪、是不是双方父母共同出资、房本如何加名,都有的是够商量的呢。
纪凝前前后后详细盘问了他许久,总算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端起面前的咖啡杯:
“只要矜之喜欢,你能好好珍惜她,我们做父母的没有什么意见的。”
“是。矜之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今年先订婚,后面几年让她安心读书,等她读博毕业后就结婚,矜之往后考虑留在高校任职工作,她在哪个城市,我就在哪里陪她。等她工作稳定一两年了,大概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我们再要孩子。您和章叔叔认为呢?”
纪凝沉思片刻,微笑颔首:“好啊。这是矜之的想法?也可以,正好你们再多相处几年,要是没有问题的话,可以。我和她爸爸很赞成,这样挺好的。”
这是一条大部分父母眼中符合世俗定义的安稳而幸福的人生路线,完美得毫无瑕疵。
第92章 前夫自白
章矜之在楼上卧室里的这一觉一共也没睡两三个小时, 她很快就被家里的保姆喊了起来,说是她爸妈让她换身衣服,要和她的男朋友一起去她爷爷奶奶家吃午饭。
很显然一回生两回熟,第二次以她男朋友的身份登门拜访时,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再度俘获她家里所有人的信任。
不奇怪, 因为这男人在没有达成目的的蛰伏时期, 是很愿意做小伏低地周全所有人、所有事的,只要他想,他还能客客气气地给她家的保姆司机他们都备上了一份礼物和红包, 神情温和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还跟琳姨说:
“我听金枝说您最近总有些眼睛胀痛不舒服,我给您带了点在国外买的补品和保健品, 举手之劳,您不用放在心上,您吃了要是觉得有用的话一定跟我说一声,我再给您带。”
随随便便两下能把她家保姆都给收买得服服帖帖的。就凭这句话, 以后琳姨在家里,在章起卫和纪凝面前, 都只会帮着他说他的好话。
就更不用谈他能使什么手段哄她家里的长辈们了。
以至于到了她爷爷奶奶家里时, 真正坐下来之后,他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 便能让她那曾经空军大校身份退役的爷爷和素来挑剔至极眼光高傲的奶奶,像看亲孙子一样握着他的手,对他说出了那句堪称盖棺定论般的“那我们以后就把金枝托付给你了”。
托付。
把孙女交给一个见面不到两个小时的陌生男人。
再加上一连串“章矜之脾气不好就是从小被惯的”“我们全家都宠她”“你以后也要惯着她好好珍惜她”之类的词组短句配套使用。
程愈川全程一副极其诚恳又极宠爱她的样子答应了下来, 还能宠溺不已地说其实我们金枝是很可爱的,她有点小脾气的样子特别可爱,她生下来就应该被人宠一辈子。
长辈家人眼中, 两人站在一起看上去的确本就十分相配。
她是冷艳高傲而纤细的人间富贵花,而身侧的男人沉稳俊朗,刚毅挺拔,像是随意抬起一只手罩在她的头顶,便能为她撑起了一片没有风雨的温室天空。
他看着她的眼底有缓缓流淌着的无限柔情。
今天除了韩复宇在外省没有回来之外,章家家里的所有人都在。
她堂哥章远航和章远舰兄弟俩表现得尤为殷勤,忙前忙后热切得和程愈川的亲兄弟一样。
不过章矜之也知道她爷爷奶奶他们为什么松口松得这么快。
她爷爷原先就对程愈川这个人没什么意见,欣赏喜欢得不得了,过年的时候就说过想让韩复宇介绍他给她认识一下的;她奶奶倒是有过一点犹豫,可耐不住章远航拿钱办事,早前就在一旁替程愈川说了各种好话啊。
年后那阵,程愈川可是给她想跳槽的这个堂哥章远航安排了新工作的,不用想都知道章远航早就被他收买了。
收买他一个人,相当于收买了她大伯全家。
用的还是他前世那一套的老招数罢了。
在章矜之奶奶好奇孙女找了个什么样的男朋友时,章远航带着他弟弟章远舰是怎么跑来给老太太洗脑的?
啊,奶奶您就放心吧,金枝妹妹找的这个男朋友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除了没爹没妈没家庭背景,别的您要什么他拿不出来?
这个嘛,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呀,那您看,金枝以后嫁给他了不还相当于没嫁,逢年过节都带着老公在娘家过,跟没嫁人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大年三十晚上和孙女婿都在您跟前吃年夜饭,是吧。您看多热闹啊,我叔啊婶啊他们就金枝一个女儿,也不怕女儿结婚了就不在自己身边了。
就咱们家亲戚介绍的好些有家世的男的,那他们爹妈是有点背景,可钱也是攥在自己手里,也不是给儿媳妇花的啊,只要他们没断气,亲儿子都拿不到他们的钱,家里规矩还多,也未必好到哪里去。
您不知道吗?他在我们金枝身上舍得花多少钱呐,赚多少钱都砸在金枝身上,上亿上亿的花,眼都不眨一下,咱们家七大姑八大姨介绍的那些男的,谁能?
哦哦哦,您说您不图钱,我知道我知道,咱奶奶不是看钱拜高踩低的人,您就图给金枝找的这个人,问这人人品怎么样是吧?
哎呀,那这人品简直太好了,您看他跑前跑后给咱们家安排了这么多事情,给我安排的这个新工作,给我叔介绍的那么些新客户,对咱们家那叫一个上心,还有还有,他对我们金枝那叫一个一心一意忠贞不二,我给您说句悄悄话,我到公司这么几个月,也私下打听过了,这么些年,他除了金枝眼里看不见第二个女的,公司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谁都说不出他私底下有一丁点不清不楚的地方,这还不够?
他把老太太心里哄舒坦了,老太太却还又有点不放心,佯装板着脸问一句:
“是他给你安排了个好工作,你在人公司里给人家打工,故意说他的好话来哄我是吧?”
章远航立马给老太太赌咒发誓,又剥了橘子去喂给老太太吃:
“这哪能啊,奶奶,我给您发个毒誓,我要是先前收了程愈川一分钱过来替他哄你,哪怕就拿一分钱,叫我打一辈子光棍讨不到老婆。我要是给您说了半句假话,但凡往后他对金枝不好,叫金枝受了一分委屈,就一万分报应到我身上,叫我天打五雷轰,够不够?”
老太太乐了一下,又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掐:“还好意思提打光棍的事呢,你妹妹都找到谈婚论嫁的男朋友了,你呢?你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末了,章远航还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说其实金枝的这个未婚夫也未必人人都说他好的,他肯定也有叫人说不好的地方。
老太太连忙跟着问:“还有哪里不好的?”
章远航嬉皮笑脸一笑:“您要是去问韩复宇,韩复宇没准儿说的就是坏话。谁不知道他跟金枝关系最好,舍不得自家的好妹妹被自己的好兄弟骗走了,肯定一肚子怨气,指不定嫌弃程愈川拱了我们家的白菜,说不定见面还能打一顿呢。”
老太太摆摆手:“那我就不问他了,他在外面什么山里沟里的,老是没信号,三天两头也接不到电话。”
哄过了老太太,章远航功成身退,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导出来,发到罗谦林的邮箱里,找罗谦林要报酬。
罗谦林回复说那笔钱两天后到账。
他确实不是事先拿了程愈川的钱的,可不是还得等两个工作日呢。
程愈川在她爸妈和爷爷奶奶这边都应付得这么轻松了,到她外公外婆那里更是只堪称走个过场而已。
外公外婆他们管得有限,看章矜之自己爹妈和爷爷奶奶都不说什么了,他们本来也没有再挑理的地方。
家里的外孙女带未婚夫回家见亲戚,蒋淮勋和纪湉这个周末也特意开车带着惜惜回来了一趟。
毫无意外,这又是一个程愈川赢得毫无悬念的主场,凭她小姨小姨父和惜惜同他的关系,更是只有为他说好话的份。
她家里内内外外早就被程愈川不动声色地渗透得和筛子似的了。
他对她生活的掌控无处不在。
惜惜见了章矜之和程愈川很高兴,程愈川把她抱起来逗她玩,蒋淮勋和纪湉还在一边说呢,说程愈川是个特别知恩图报的孩子,蒋淮勋当年资助了他几千块钱,这些年他给惜惜送了无数礼物衣裙,这份真心实在是很难得了。
外公外婆说:“对呀,等金枝过几年结婚时候,惜惜正好可以来给你姐姐当花童,好不好?”
惜惜说:“我是花仙子!”
她觉得花童这个称呼没有花仙子来得动听。
程愈川哄她:“花仙子就是最美的花童,那天你只要穿得漂漂亮亮的,站在你姐姐身边,给你姐姐拎裙子就好了。”
惜惜眼前一亮:“真的吗?很漂亮很漂亮?”
“对,过几年惜惜要是愿意来给哥哥和姐姐当花童,哥哥和姐姐给你买一百条漂亮裙子让你挑,把你打扮得和花仙子一样,好不好?”
“好呀!”
“我和你姐姐也许会在夏威夷办婚礼,到时候我们给你准备一件人鱼公主风格的花童裙子好吗?办完婚礼后,我们带你在夏威夷海滩边度假、拍很多很多漂亮的照片。”
惜惜惊呼:“夏威夷?大海?”
这老畜生真不要脸,知道靠着给成年女人描绘婚礼已经感动不了章矜之了,他居然还敢转而去哄骗她心智不全的妹妹。
惜惜趴在他肩头,揪着他肩膀处的衣服,有些害羞地笑了:
“我喜欢爱丽儿,爱丽儿也是小美人鱼。”
“爱丽儿?”
纪湉在一旁解释道:“迪士尼的人鱼公主,《小美人鱼》电影里的。”
“好,那到时候哥哥给你准备和电影里小美人鱼穿的一模一样的裙子,你会喜欢吗?”
“有公主皇冠吗?”
“当然有。”
“有公主的城堡吗?”
“我可以给你姐姐在欧洲买一个,你也是城堡的公主主人,随时都能来玩,住多久都没问题。”
惜惜沉思了片刻,她已经长大了些,知道何为矜持,不好意思直接表现得自己很想要程愈川的东西,只能委婉暗示:
“——要是姐姐明天结婚就好了。”
一屋子人全被惜惜逗笑了。
程愈川把惜惜放回地上,和她拉钩立誓:“那我们说好了,过几年你姐姐结婚的时候,你一定要来给姐姐当花童?”
“好!”
章矜之幽幽冷笑:“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结婚了。”
外公外婆立马教育她道:“小程说得没错,这几年先给你安心好好读书,你们再相处相处,没问题的话等毕业了就能结婚,工作稳定了再要个孩子,怎么不行了?”
从外公外婆家里出来后,程愈川在车上忽然对她发问:“金枝,你好像对我还有很大的意见压在心里没有说。”
章矜之坐在他身边,头也不回:“我没什么意见。要是你以后有个女儿呢?你希望你女儿被像你这样的人缠上吗?”
他打了下方向盘,顿了顿,视线直视着前方的路面,声音很平淡,
“你对我有意见可以提,我可以改。好端端咒我们以后的女儿干什么。”
章矜之又是一声高傲的冷笑:“你改不了的。你永远都改不了,只能努力装一装来骗过我而已。”
她说,“我知道章远航肯定收了你的好处,他背后肯定磨破嘴皮子帮你说话了。就像上辈子,你也是靠着砸钱摆平我家里的所有人。”
程愈川云淡风轻地回应:“有句话不是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我们都是要在一起的,给你家里人拿点好处,不比给外人拿了好吗?”
其实两人之间的气氛还很平静,并没有多么尖锐或是充斥着争吵来临前夕的撕裂感,更多的像是一对早已相处了多年的夫妻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各种琐事闲谈。
程愈川问她:“韩复宇最近联系你了吗?给你发消息了吗?”
“没有。”
但家里发生了什么,他肯定是知道的。至于他为什么没有联系她,章矜之没有追问。
“他对你两世爱而不得,你心疼吗?”
“确实有。”
“但这改变不了你只会和我订婚、结婚的事实。”
章矜之下意识地回了个“对。”
他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程愈川冷不丁又开了口,这次是接着她刚才的那个“你永远都改不了”的话题。
他说:“可是矜之,你希望我这样的人能改变本性,本来就是件不切实际的想法。”
“前世我愿意为你殉情,我知道你对我也有心疼,但你也是高兴的,是吗。看着你爱的男人没有辜负你的期待,在你死后为你忠贞不渝,没有碰过别的女人,没有再娶妻生子,没有忘了你,而是为你殉情,自杀。你是有高兴的。”
“你心疼,并不纯粹是心疼我的死。你心疼的是我们前世明明相爱却最终错过的结局,你惋惜我的死,更多的是像公主在惋惜一位本应能为她效忠的骑士。假如这个骑士并不忠诚,公主才不会为他的死而惋惜。
假如在你离开的那一年里,我睡过别的女人,我靠着和别的女人纵欲来试图忘记你。然后我发现这一招不管用,不管我睡过多少人,我还是忘不了你,我还是为你的死而痛苦,接着我才肯自杀。如果这样,金枝你还会为我的死落泪吗?”
“不会。我连看都不想再看你一眼。”
程愈川了然一笑,又接着问她:“如果在你死后几年,我才娶妻生子,又几年后因为车祸意外去世,你会替我哭一场吗?”
“不会。”
“这就对了。”
程愈川笃定地说,“金枝,你需要的本就是一个不正常的男人的爱,你不能在接受了他的爱和付出之后,又高高在上的希望他在你不需要他的时候变得正常。”
章矜之问他为什么。
“你希望我在失去你的时候能痛苦到自杀殉情,又希望一个连命都能不要的人会有多正常,有多么健康的心理,这太可笑了。”
章矜之讽刺地笑了一下:“为什么不能?”
“哇哦。”
他难得有一次这样故作惊呼一声,可脸上明明一点表情都没有。
“公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希望有一个男人在你失踪之后可以不计成本不惜一切代价地倾家荡产一样找你,希望这个男人可以爱你爱到为你殉情,为了你连命都不要。然后呢,然后他带着这么深的执念重生了,再度遇见了你。
你猜怎么样?他忽然变得很正常,他就不敢纠缠你了,就因为你说了你不喜欢他,他就听话地和你分手,就再也不敢来找你。后来他明明有了很多钱,有资本有权有势,但就因为你一句你不爱了,他连靠近你都不敢。他好尊重你,尊重你的意愿,他忽然就可以接受这种没有你的生活了。对,接受了没有你的生活,你猜他是真的接受了,还是因为你在他心里变得可有可无了?”
“还有,他能心平气和地看着你去和别的男人接触,他一点也不生气,不吃醋,不恨不怨不羡慕。他心如止水,没有半点不平衡,他只会默默地在心里祝福你,祝福你和这个男的能结婚,和那个男的也能结婚。他什么都不做,就像个缩头的王八似的整天在背后真诚地祝福你尊重你的自由。他一点不甘心都没有。”
等红灯的间隙,程愈川踩下刹车,回过头来看她:
“你觉得这可能吗?如果我真的变成那样,你确定你还会回到我身边来?你想要的是一个愿意为你发疯的男人,还是一个缩头避世躲着你一辈子尊重你所谓自由的王八?”
章矜之没说话。
程愈川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正前方的路线。
“宝贝,你没必要总是一副被我强迫的只能认命一样的表情。这都是你心里想要的。”
过了几分钟,章矜之喊他停一下车。
“我想喝热可可,你去给我买一杯吧。”
他在路边停了车,去给她买饮品,将一杯热可可带回车上,递给她,又低声提醒:“小心烫。”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你爷爷?”
“这周赶不上了,要不然下周再回来一次?”
“好。”
章矜之小口地喝着热饮,程愈川又问她:“订婚宴你想在哪里办?国内,还是国外什么地方,你提要求,我去处理。”
她想了想:“就在许江找家酒店吧,订婚而已,没必要折腾得太远,让客人国内国外的飞来飞去。”
“也行。”——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小红包。
非常抱歉,最近有些卡文,真的没有故意拖欠,没有更新的时候我也绝对没有背着大家的期待在别的地方玩手机自己偷着乐,一直坐在电脑面前敲键盘改文,写了很久很久啦。
第93章 daddy呀
章矜之觉得他这个人其实很装。像是在装什么都懂, 又或是在装什么都不懂。
所以,有时章矜之觉得他应该是不懂的地方,当他忽然把话说得太直白时,章矜之是不大愿意听的。
好在她尚有自知之明, 虽然不愿意听, 但并不代表她自己心里不明白。
在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平白得到的好处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就好比养狗吧, 许多人嘴上都说着想要一条极端忠诚又极致凶猛的狼犬,希望这条狗有着更胜野狼一般的体魄和凶性,却又唯独对自己的主人忠心耿耿肝脑涂地, 甚至它在主人遇到危险时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命护主。
只有这样,才担得上一句“好狗”的评价。
那你同时就要为得到这样的“好狗”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种极其护主完全没有自我的狗,内心是十分扭曲敏感的, 对主人有着严重的分离焦虑症,只要看不见主人便会焦虑狂躁地吼叫,严重的还会绝食、自残,自己撕咬自己的皮肉毛发。所以它们的主人必须花费大量的时间陪伴安抚它们。
它们的攻击性也很强, 再加上护主的原始基因在作祟,经常会自作主张地残忍攻击一切它们自认为对主人有危险的其他外来者。
哪怕很多时候主人已经在边上焦急地喊叫着让它们停下来、不要咬了, 它们斗红了眼, 根本都顾不上去听主人的话。
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即便脖颈上被束缚着一圈又一圈厚重冰冷的锁链也无济于事,突发情况下完全拦不住它们的动作。
主人不是喜欢我护主吗?不是最喜欢我的攻击性吗?
那么我自己去驱逐撕咬那些我觉得应该被攻击的人, 错在哪里?
哦,还有。别忘了它们的胃口也很大,每天都要吃很多很多东西。
所以一定需要主人辛辛苦苦地一顿顿按时喂饱。不然的话……
你不能要求有这样一种狗, 在你需要它凶猛时就要它蛮悍如野狼,在你需要它温顺时就要它乖巧如幼犬。
这是不可能的。
韩复宇是在四五天后的一个傍晚时分给章矜之打来了电话。
一般情况下,他们每周都会这样打一通电话, 就像寻常兄妹一样,聊聊彼此的情况,可有可无的闲谈几句无关紧要之事,维系一下感情,关心几句对方的身体,仅此而已。
与从前别无二致,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复宇向她解释最近没有同她联系的原因:“山里信号不好,天天忙得要死,跑各种地方搞勘测,我好几天手机都没开机。”
章矜之问他是不是瘦了,又关心他:“你在荒山野外的也要注意安全啊,外面很危险的,有没有什么野洞野沟,不小心摔一跤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笑了笑,随口敷衍了两句,算是接下了她的关心。
“对了金枝,”他跟她提起一件事,“有个……我们单位有一个,在藏西合作的项目。”
章矜之柔声问他:“是姑父想让你去吗?对你未来升迁的履历上有帮助的是吗?”
“不,太远了,我爸不想让我去,他没这么考虑过。”
“是你自己想去。”
“对。”
“要多久?”
“大概三四年。会签保密协议,中途轻易不会批假,不能回来。”
章矜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种事情她是不好开口去说什么的,如何选择,是对方的路,她没有立场左右他的人生。但,在她的记忆里,前世的韩复宇从来没有去过这个地方。
他的人生已经发生改变了,为何而变,最早是什么时候有了变化。章矜之没有细思过。
见章矜之没有说话,韩复宇又接着道:“也许我会有点想家。”
是想家,还是想你。
章矜之在电话这头柔柔地笑:“没关系的,你的家永远在这里,跑不了。不管你离开几年,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在。而且,我们也会想你的啊。”
“看来我应该是要错过你的订婚宴了。我争取早点回来,希望不会错过你结婚的喜酒吧。”
最后,挂断电话之前,章矜之也只能对他说一句,
“你多保重。要照顾好自己。”
章矜之努力让自己不再想起这个人。
再想起这个人时,他已经不能让她拥有一个哥哥应该给妹妹的温暖,他也不能再让她觉得开心。
她只会难过,只会情绪低落,只会不开心。
所以她只能让自己不要想起他。
她对他只有无能为力,就像在这个信息爆炸一般流通的时代里,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自己的手机上看到来自全世界各种各样令人不忍目睹的悲惨的故事,如果相隔千里万里,无法改变无力帮助,或许选择不去看,选择去遗忘,也不失是一种无可奈何情况下妥善自保的方式。
程愈川回来时看见章矜之在阳台上发呆,像是心情不太好。
他当即便猜到应该是韩复宇又来骚扰他未婚妻了。
不过他自己根本懒得上赶着问,就当没看见,不知道。
然而这次是章矜之主动过来和他说的。
她说想喝鲜榨橙汁,冰箱里正好还有一盒橙子,程愈川一声不吭地开冰箱拿东西,去厨房给她榨果汁喝。
章矜之踩着静悄悄毫无声响的猫步游移到他身后,从他背后抱住了他,将脑袋搁在他后背。
“刚刚韩复宇给我打电话了。”
程愈川手中动作的那短暂停顿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还是没说话,也没追问“他跟你说什么了”之类的话。
是章矜之自己又说了一句:“他想去藏西的一个项目,要在那边三四年才能回来。”
“是么。”
程愈川寥寥笑了下,头也不回,将洗过的橙子切开,放进榨汁机里,
“学造桥的专业,是准备搭个桥直接去印度还是建到尼泊尔。”
章矜之松开了环抱着他的手臂,从他身后离开,对他翻了个白眼。
“他要给珠峰安个电梯。”
程愈川从厨房里出来,把榨好的一杯橙汁递到章矜之手边。
“你在替他难过些什么?”
章矜之坐在沙发上,他站在她身旁,因此便有了几分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的感觉,
“乖女儿,看来作为一个女孩子,你的家人确实没有好好教育过你。
那么我来告诉你:如果我有个女儿,我会教育她,当她发现她身边的男性亲属——不论有没有血缘关系的,不论是她的同辈还是长辈,只要对她表现出超乎亲情的其他感情时,不论这个人从前和她有什么交情和所谓地对她有多好,此刻她都应该感到被冒犯和愤怒,她应该及时告诉父母,并且为了保护好自己,她必须彻底和这个人切断所有联系。
而不是这种愚蠢的同情与眼泪。可笑。”
静默良久,章矜之释然一笑。
她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程愈川面前,伸了个懒腰,踮起脚尖用双臂环住程愈川的脖颈,似乎十分亲昵地和他撒娇:
“那,daddy呀,如果以后你娇生惯养的的宝贝女儿被乡下来的穷小子缠上了,他还让你的宝贝女儿瞒着你偷偷和他谈恋爱和他同居,你会怎么教育你女儿呢?你也教教我好不好?你不是知道我家里人没有好好教过我吗?”
程愈川脸色顿时僵硬地一沉。
这个问题,他是死活也没有回答了,连张嘴都不张。
章矜之似乎陡然在这几天里找到了一个新的乐趣,开始天天缠着他追问“你该怎么办怎么办”。
夜里到床上偶尔她还会闹腾,非要腻在他身上说有穷男人在追着她不放过她,说她好害怕,让他帮帮她。
程愈川不堪其扰,索性一连好几天活成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以此来躲避她致命的连环追问。
后来他被她烦得实在头疼了,总算忍不住重重地皱眉,低呵了声回她:
“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要是我女儿,我肯定找人把这男的拖出去打死,打死,喂狗,犬决,活生生给他片了,片成一条一条一块一块的!”
这还的确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情。当然了,男人一向是珍惜自己家还不存在的女儿胜过珍惜别人家已经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的。
穷小子他会犬决,什么权贵富豪子弟,骗感情骗到他女儿头上的,他也一样犬决。一视同仁。
他半眯着眼睛看向章矜之:“你满意了?”
章矜之很无辜的表情:“你那么极端干嘛,我没要求你这样啊,说不定人家是真爱呢,我们尊重孩子的意愿嘛。”
她模仿她妈妈说话时的语气,“只要她自己喜欢,我们做父母的是没有异议的。”
程愈川真是隔三差五就要被她气得头疼。懒得理她。
她两世里气人的本事真是不断精进。
章矜之没事干了,又在家里挑他的理:“你前几天给我榨的那个橙汁不甜。我今天自己买的橙子榨的果汁好甜的。你是不是在厨房偷偷把橙子肉吃了,拿橙子皮给我榨的汁。”
程愈川瞥她一眼,赶紧去厨房收拾她留下来的一地果渣果皮残余狼藉:
“因为冰箱里的橙子是我们自己庄园的农场里种的,比你外面买的健康多了。”
很多富豪显贵都是这么做的,几乎家中饭桌上的所有食材都来自专门供应的私人庄园,哪怕一片菜叶都要确保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轻易不会去买外面的东西。他们觉得这样能让自己活得比普通老百姓更命长。
章矜之一向不大信这种养生之法。
比如前世她跟程愈川上一次床吵一次架,两人都能双双被彼此气得少活十年,吃几万斤纯天然贵族大白菜都补不回来。
有什么用呢。
章矜之又追在他身后嘲笑:“这么年轻就开始养生啊,贪生怕死成这样,至于吗。”
他叹气:“那本来是给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准备的。他们要养生,他们信这个,没问题吧?”
章矜之这才没话说了。
程愈川忽然怀念前世两人感情最好那几年里的章矜之。她温顺无害,柔情小意,会耍小性子,但那都是奔着让他哄她去的,绝不是为了要气死他。
怀念归怀念,可他又会犯贱地觉得她现在这个样子明明更可爱活泼些——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订婚宴。
第94章 订婚
有一点上前世他们做夫妻时的观念倒是完全一致的, 那便是不像大部分名流富豪们一样花钱买曝光或是对着全社会炫富让人讨论自己,也无意拿自己的个人形象挂在外面在明面上和集团深度绑定成为活靶子。
反而是程愈川每年都需要支出一笔天文数字在国内外全球的社媒平台上花钱买“消失”。让越少的人知道他们越好。
不是想要高高在上的营造什么神秘感,简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只是一直都在追求一种更低调更不引人注目的生活方式。
就像前世他给章矜之任职的A大前前后后捐了数亿不止, 给历史系单独盖了两三栋宏伟气派的学院楼, 但章矜之数年来的学生里几乎没有一个人知道这笔钱实际上来自他们老师的丈夫。
程愈川懒得抽空参加什么他们的挂牌掀布集体鼓掌的感谢仪式, 章矜之也不愿意陪着他成为以后全校同事们私下讨论的焦点。
一对很称职的金主夫妇,男的只管年年打钱到账,女的从不拿这个在学校对着领导同事摆谱。
他将章矜之密不透风地保护得很好, 她只能是他一个人私藏的珍宝,无关紧要之人连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存在都不配。
同样的,反过来, 这可并不全是好事。
假如哪天章矜之真的想和他鱼死网破了,学着别的豪门贵妇上网公开讨伐丈夫,在某天毫无征兆地忽然发帖子单方面和他宣布离婚,别说这种东西发不发的出去了, 就算能发的出去,就算有人讨论, 他用不了几个小时便能把她的所有声音按得死死的, 将一切存在过的痕迹清除得一干二净,风过无痕。
在学生眼里, 章老师的老公能够接受的支持妻子教学事业的最大一笔开支,也不过是每学期固定会替章老师请他们喝几次星巴克,让人提前送到阶梯大教室里, 在课前一杯杯摆在教室课桌上,一眼望过去十分壮观。
顶多算大方,算不上什么巨富。
他几乎从不主动在公众面前露面, 章矜之也同样懒得陪他参加什么走红毯的活动。
能推掉的都推掉。而事实也正好是,以他们那时候的身份地位,确实什么都能推掉。
所以那种某一次忽然露面后被大众路人群体追到集团官方账号下面抢着评论“程总和夫人真的太配了吧!完全我心目中的神仙爱情!”“能不能专门出一期宣传视频讲讲和夫人当年是怎么认识的是怎么追到夫人的?”的桥段,一次也没发生过。
更没有八卦娱报媒体天天盯着他们俩偷拍然后放在报纸头条上。
一,不敢。二,不能。没本事也没资格知道他们的行踪动态。
就连前世两人最后的那次见面,在那艘奢华的翡翠皇后号游轮上,他给她找来了一堆名流明星,一方面是准备拿这些人宣传一下新游轮的业务,另一方面更只是指望拿这些人打发给章矜之取乐的。
他可没指望在游轮上和章矜之手牵手招摇过市等着让这些人来围观他们。
那个谁,导演是吧,是不是拍过拜占庭帝国史挺有名的?行,发个邀请函叫过来,说不定能让他去和我夫人讨论下后面几部电影的创作灵感,把我夫人哄高兴了,我就投钱让他拍。
还有这个谁,老牌西语歌星啊,我夫人还挺喜欢听她唱歌的,也发个邀请函吧,夫人要是无聊就喊她过来唱歌解闷,我给钱。记得提前跟她谈谈唱一首要多少钱,省得到时候再啰嗦起来,耽误我夫人的时间。
——只可惜最后命运给他们俩闹了一个极具嘲弄意味的玩笑。
你们俩不是都不喜欢承受社会舆论讨论的目光吗?不是一贯喜欢花钱买“消失”,把自己的姓名在全球各国各种语言社交媒介上隐去吗?
不是一直以为自己是隐在幕后的赢家吗?
然后章矜之就“跳海自杀”了。
一场惊天闹剧,在撕心裂肺地寻找她的过程中,程愈川是顾不得再管那些隐身不隐身名誉不名誉的问题了,任凭外界热议如沸,他分身乏术,无暇顾及。
就在当天晚上,游轮上有多少人就见到了他最狼狈时刻的样子。
因此,又在之后,他和章矜之两人的名字、家庭背景,立刻被全球好事者深扒出来,成了往后数十年各种探索频道悬案频道人性情感两性频道的常客,那点破事被翻译成各种语言翻来覆去讲烂了无数遍了。
《千亿美金顶级豪门华人富豪之妻生日当晚跳海自杀,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隐藏在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Hello大家好,欢迎来到我是小A/小B/小C/橙子/苹果/香蕉/的频道,今天我们要讲的就是上世纪曾经轰动全球的一起华人豪门夫人离奇跳海失踪案。
下图就是我们今天这场故事的女主角,章矜之(Tiffany Zhang)。
据可靠资料查证,她于XXXX年6月28日出生于中国许江市,是家中备受宠爱的独生女,父母都曾是外企GAC航运集团的高管,爷爷还曾经是空军大校,家庭绝对算得上书香门第,家境优渥。
……
一、相识篇·一切不幸的起点·和穷小子的相遇。
……”
种种换汤不换药的报道不知道能有多少。
不过这些再提也没必要了。都过去了。对吗。
·
虽然前世的结局是个悲剧,但两人这一世的行事作风,倒是和前世也没什么差别,一模一样地继续最大程度隐身,追求低调。
就比如他给章矜之的这场订婚宴,同一家酒店里,只相差一个月,程愈川砸在里面的钱,比上个月某某豪门公子千金准备联姻的订婚宴两家加起来花的还要多得多了。
不过那一场嘛,在公子千金的有意授权、亲自放料炒作之下,立马在网上收获了一波不低的热度,引人争相表示羡慕赞叹,声称终于看到了想象中的顶级豪门主角是如何生活的了,“看看吧,这才是真豪门。”。
然而程愈川和章矜之两人显然志不在于此。
内容办得是极尽奢华,不过没有给别人看给别人讨论宣扬的兴趣。
说起来,全场消费自然都是程总买单。
章矜之管得很少,她只负责去试了身自己喜欢的礼服裙,剩下的各种琐事全是他在应付。
她爸妈提要求,他一样样去满足;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提要求,他也一样样去答应。
处理,执行,给他们一条条进行有效的反馈,然后再负责刷卡付钱。
反正他是很擅长做这种指令明确目标清晰的工作的,很好应付,比起怀揣着不确定性去猜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要简单得多。
至于他问章矜之的意见,问她有没有什么喜好,章矜之就是“都行”“都可以”“听你们的”。
程愈川对自己忙来忙去又掏钱又付出精力是没有任何意见的,他唯一有些不满的就是章矜之的这个态度。
她居然不折腾他。
这时候居然不挑他的刺了?
他更希望章矜之摆着公主的谱来挑三拣四,一次次地折腾他让他去改,这样好歹还能让他看出来她是在乎自己的订婚宴的。
如果她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闻不问,程愈川有时候真的很想咬牙问她一句: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和我结这个婚?”
某一次,他也真问出来了。
章矜之正在电脑前改一篇几万字的文章,披着头发,懒懒地托着腮盯着自己的心血,随意地敷衍他:
“对啊。都可以。”
前世她博士毕业的就挺早的,因为那时候无忧无虑无负担,一门心思都扑在学业上,加上她也确实有些悟性,期间发过好几篇文章,什么某某视角下几到几世纪的拜占庭帝国转型,什么早期中期晚期帝国的危机研究之类的,所以不到28岁便提前毕业了。
章矜之认为这一世自己能毕业得更早。
这个年纪读博早毕业的成就感,可比和有钱男人早订婚早结婚的成就感来得强多了。
她要是拖着这个男的拖到四十岁才和对方结婚,说不定还有人夸她有本事呢,把这么有钱的男人玩得团团转这些年痴心只等她一个人。那就拖呗,能拖几年是几年。
但自己的毕业要是拖个几年……别说别人怎么看她的了,以后的师弟师妹们把她当成祖传笑话“以前有个师姐如何如何”,连学校都早把她扫地出门了。
章矜之无心之言,不知道她是口误还是不慎说了真心话,反正她是在他心口给他刺了一刀,让他一下子心凉如冰,一言不发地冷冷拂袖而去了。
而他报复她的方式就是给这场订婚宴不断加码,砸得钱越多越好。
不是不想嫁吗,那他就用钱把她和她全家都架上去,让她就算不嫁给他以后别人也不敢接触她不敢娶她。
章矜之是在处理完文章的好几天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程愈川的那点情绪的。
好在这个男人哄起来也很好哄,就跟和狗闹完别扭之后哄两下一样,手里连块骨头都不用拿,随意招招手就行,“过来,乖狗狗过来,到我这里来。”。
她给自己挑一款新的沐浴露,正好程愈川就在她旁边,她问他是喜欢这个巴黎的杜维埃的还是什么威尼斯的。
程愈川还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迟疑了几秒钟,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着她的一缕发丝把玩,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顺着这只猫的毛:
“你买沐浴露?问我的意见?”
她自己用的东西什么时候会询问他的意见了,他只有默不作声地给她花钱刷卡的份,他配对她指手画脚吗。
章矜之刚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水汽,穿着睡裙窝在他怀里,他下意识地轻轻闻了闻她领口处散发出来的幽幽香气。
她在他怀里抬头时恰好可以亲到他的下颌,他线条完美的侧脸。
她也确实亲他了,才沁过热水的身体雪白到散发着柔柔的光泽,先前和他分开的两个多月里她瘦了些。
所以近来他又有在很精心地养着她,好吃好喝地捧上去供着这个祖宗,床上床下都把她喂得很饱,立竿见影可得成效,她身上掉了的那些肉又在慢慢长回来,她胖回来了点,腰间摸上去的手感柔软细腻。
章矜之的声音娇旎得可以滴出水来,手指轻轻攀附在他肩上,
“对呀,你的态度很重要,我用完什么沐浴露身上只有你闻呀,除了你谁还能发表意见,维护一下用户体验感,不好吗?”
程愈川当场一愣。
真新奇的说法,用户体验。对,她身上什么味道只有他能闻到,摸到。
只要她想的话,她轻飘飘地两句话就能哄得他为她忠心耿耿鞍前马后一辈子。
最后的结果是他依然没能表达什么看法,他对那些女性护肤品洗化用品起的稀奇古怪的各种名字没有什么分辨力,他能做的就是全都给她买下来然后让她自己挑。
他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在自己怀里深深按坐下去,章矜之一向很抗拒这种,她立马扑腾得像只被溺在水里的树莺,浸湿了本能飞出水面的脆弱翅膀,于是只能喘息着挣扎个不停。
程愈川对她有时很凶,她好不容易挣扎着离开了他几分,他一只手在她身后捏着她的后颈,轻轻地往下一按,她便再度惊恐地沉了下去。
她是离不开他的,像是彼此根系共生,她是将自己的根系都深扎进参天大树里一条脆弱的藤蔓,不论努力将自己的触角伸得多长多远,只要在最关键的地方他控制着她的命脉,总有能让她回头的办法。
今年过二十四岁生日这天,许江市的天气晴朗中又氤氲着昨日刚下过雨的微微凉爽感,是章矜之最喜欢的天气。
程愈川在酒店里为她庆生,同她订婚。说起来,前世两人结婚结得迫不及待,还并没有办过订婚宴呢。
排场没有为了彰显财力而专门铺得很大,更没有故意招摇过市的意思。
来得宾客不算多也没有很少,但每一位都是彼此生活里重要的亲人或朋友、同事。
布置场地用的还是她最喜欢的厄瓜多尔巨型玫瑰,他从厄瓜多尔包机空运来的,因为今天还正好是她的生日,近人高的数层大蛋糕花费了价值上百万,因为制作的甜品师团队是他从巴黎叫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陪伴和喜欢,爱你们!非常感谢!
第95章 订婚(2)
这是她从前世婚姻阴霾中重生后的第七年。
人总是很容易在不停地感慨时间过得实在太快, 一转眼间,仿佛七年光阴也不过尔尔。
她订婚这天,除了她哥哥没能过来之外,其他所有她在意的、在意她的亲人朋友都陪伴在她身边。
不知道程愈川到底私下跟理查德·里维斯干过什么勾当, 这位集团太子爷特别捧他的场, 上次说好了要来参加他的订婚宴, 这次还真的风雨无阻地来了,还把自己的未婚妻也给一道带来了。
不过这种场合里也本就少不了那些身份显要的名流贵客的捧场。
当然,也包括他早前就说了很多次非要送她不可的那套夏威夷的豪宅, 她爸妈还真怕他坑她,找了自己信得过的律师把各种文件逐字逐句看过数遍,让那套价值九位数的豪宅没有一丝风险地来到了她的名下。
章矜之穿了身很重工剪裁的定制旗袍, 用的还是她平常喜欢的真丝布料,垂坠感很好,缎面柔和顺滑又似带着冰一样的霜雪质地。
流苏披肩,挽了头发, 温婉清艳的淡妆,那旗袍落在她身上就是一抹潋滟无边婀娜的朱砂红。
这种场合下她穿的款式比较保守, 旗袍长及脚踝, 纤细的脚踝之下踩着一双同样细细的小羊皮尖头高跟鞋,稳稳地撑起了她被那件旗袍勾勒出的娉婷旖旎的身体, 她美得惊心动魄,令人情不自禁为之失神。
她好像没穿过几次旗袍,但她的身段样貌和神韵气质其实是很适合的, 所以难得见她一穿时,美人衬华服,有种别样味道的气韵, 在她原来的美貌之上更有令人眼前一亮的作用,这颜色和用来布置场地的厄瓜多尔巨型玫瑰颜色也非常相称。
程愈川也确实为她今天的这份美丽而惊得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因为他本来是没想到章矜之会穿旗袍的。他以为她选的是之前那条白色的抹胸连衣裙,这旗袍他之前见都没见过。
章矜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问他:“好看吗?”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拳头,喉间吞咽了下,回答她:“好看。很好看。”
旗袍还是她奶奶和她外婆给她的建议,女人应该是最擅长哄女人的,在章矜之纠结犹豫穿哪件裙子时,她们很默契地劝她:
“他不是说结婚的时候和你去夏威夷嘛,正经结婚的时候你肯定要穿大裙摆的西式白婚纱了,那订婚呢,就反过来穿件中式的旗袍,穿红的,我孙女穿这个好看。”
于是章矜之立马就做好选择了。
这身红色已经够艳了,所以章矜之便没打算戴什么多余的首饰,可是又不好一样都不戴,那又太素了些,就随便在一只手腕上套了个翡翠玉镯。
她爸看见了之后被吓了一跳,又说这个价位的镯子实在太出格,让她现在不必戴到人前去。
“你把够买我们家别墅多少套的镯子戴在手上了?”
再仔细想想,这东西也未必是程愈川走正道给她弄来的,年纪轻轻羽翼未丰的时候这么招摇过市做什么,这种事情过了度被人盯上了,那不就是到人前当活靶子吗。
章矜之也不是很在意,听他的话,哦了声,摘下来,随手朝梳妆台桌上一推,就这么不管了。
程愈川从前给她走正道拍卖买来的几个亿的粉钻她也一样乱扔的。
程愈川办这种订婚宴结婚宴的事情向来都是很让人放心的,滴水不漏,整场订婚宴没有半分差错,甚至他爷爷、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这些老人长辈坐在一张桌上,谁是什么口味偏好,有什么忌口的不能吃的,有什么慢性病在吃什么药千万要忌什么菜,他都能替她周全得没有一丝纰漏。
他更能让所有爱她的人,往后再想起这一天时,满心只觉得幸福。
比如她爷爷有过去牵挂多年没见到的老战友,他去给人找来,请过来跟她爷爷见面叙旧。
她外婆有个几十年前嫁去国外后少有音信的姐姐,外婆说想见一面,他就想办法联系上,处理各种手续,专程请人一路陪同,把她这位老姨婆全家从南美洲包机带了回来。
还有其他各种琐碎皆不必多说。
所以,尽心尽力到这个份上,要是得不到什么回报,那显然是对他不大公平的。
可他要的是什么回报呢。
是当他虚揽着章矜之的腰肢,温润谦逊地笑着和她一起向家人长辈敬酒时,所有人都能安心地说着要把章矜之以后托付给他,要他照顾好章矜之,还说要盼着等着他们结婚的那一天。
他就是章矜之家里所有人眼中最适合她的好丈夫。
只要他稳住这张好丈夫的皮,哪怕章矜之单方面对他翻脸了,死活不嫁给他了,不管以后章矜之再找个什么样的男人都没有用。
——因为她家人会不可避免地永远拿那个男人和他进行无休无止的对比。
还能怎么比,比来比去一定不如他,一定只会在心里觉得遗憾为什么章矜之没有嫁给他这样的男人。
如此一想的话,程愈川单手握着被饮尽的酒杯,站在桌边向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敬完了酒,慢慢回过身来,直起挺拔的脊背,蕴着倜傥笑意的眼底又浮现一抹外人无法察觉的极端自负。
他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还搭在章矜之纤细的腰身上,修长的指节缓缓轻抚着她旗袍上的暗纹刺绣,掌心的热度穿透这层薄薄的布料,清晰地传递到她的肌肤皮肉里。
他的身形颀长昂藏,站在她身边时便可将她密不透风地全然包裹住,可以是为她遮蔽风雨的固若金汤的温室,也像是她永远也无法逾越的囚笼。
章矜之,就算天不容我,就算老天都让我死在你前面,你后半辈子也别想好过,别想忘了我。
你再找什么样的男人都没用,什么样的男人进你家的大门,你家人都只会感慨他不如我。最爱你的人只可能是我。
章矜之还未察觉他此刻的心思。
在父母家人的祝福声中,她也应景地露出了一个温柔的浅笑,侧首抬眸看向自己身旁的男人,和他扭曲丑陋的内心相比,她面上这份毫无知觉的笑容简直让他越发觉得自己阴暗得有些对不起她。
对不起,矜之,我比你想象中的更不是人。
唯有这种场合下在长辈面前接吻是很合适的。
程愈川身形未动,一旁的章远航很识趣地俯身过来接走了他手上的那只空酒杯,他将那只腾出来的手温柔地抚上了章矜之的后背,俯首亲了亲她的唇瓣,给了她一个得体且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的亲吻。
相机的闪光灯一闪而过,他特意从欧洲花钱雇来的这位业内精英摄影师为他们完美地记录下了这值得被珍藏一生的画面。
玫瑰,蛋糕,红酒,祝福,如梦似幻的场景里,还有永恒不变的真心。
连这一刻的光影都显得如此恰到好处。
身着挺括西装的高大英俊的男人,怀中高贵美艳不可方物的未婚妻,摄影师在心中感慨,这张照片完美得简直像是上世纪风靡全球顶级爱情电影的典藏版宣传画报。
订婚宴后,宾客散去,程愈川又很周到地去亲自打点了她家里那些亲戚朋友的去向,该去哪要不要送的,他都打发人一一安排妥当,虽然他也喝了不少酒,可除了袖口衣摆间沾了酒气之外,他的神智可没有半点不清醒。
那位老战友握着章大校的手,一个劲地和他夸赞他这位准孙女婿的为人,夸得还很生动形象,说他俩以前在空军部队里待了那么多年,见过那么多天上会飞的年轻小伙子,但却竟都不如这个只会地上跑的。
程愈川过去淡淡补充了一句,说他其实也会在天上飞,他也是会开飞机的,他还有自己的飞机呢。
中午的订婚宴结束了,晚上还有家宴。那顿在章矜之爷爷奶奶家吃。
从酒店离开前,趁章矜之去补妆时,程愈川拍了下章远航的肩膀,对他笑道:
“今天复宇没能来,你拍的那些视频照片在家庭群里帮我多发一份,给复宇看看,别让他心里有遗憾,毕竟……矜之是他最在意的妹妹嘛。”
章远航半蒙着酒意迟缓地应了一声,诶,好,我现在就发。你亲矜之的时候我可拍视频了呢,我发给他看看。
章远舰过来扶他哥哥下楼,也跟程愈川打了声招呼:“妹夫你放心,我早就发了。”
“他回了没有。”
“估计忙着,可能外面没信号,还没回呢。”
“记得让他回,也让他挑挑这订婚宴哪里还有办的不好的,等结婚的时候我再改改,不能让他这做哥哥的觉得我在人生大事上委屈了矜之。”
章家这兄弟两人远去,程愈川的淡淡笑意不达眼底。
同样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东西,这就是他和韩复宇的区别。
他能光明正大的亲吻章矜之。而韩复宇永生永世都不能。
他牵着章矜之的手和她一起离开,他喝了酒不能开车,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酒店门口候着了。
他又抢了司机的活,替章矜之拉开车门,伺候大小姐上车。
章矜之在车里坐下时还注意很自然得体地顺了下旗袍的下摆。
但是下一刻,她伸出小腿,用高跟鞋的鞋尖轻佻地勾了下他的西裤:“我要回家休息睡午觉的。你要去哪。”
因为晚上要去爷爷奶奶家吃饭,所以现在还离不了许江,但下午这几个小时的时间总得找个地方打发了吧。
他在她身旁坐下,拉上车门,吐出一口有些浑浊的酒气,仰首靠着身后的真皮座椅,一只手搭在她腿上:“我跟你在一起。”
你去哪我去哪。
章矜之冷哼一声,又用高跟鞋踢他一下:“你想去我家和我一起睡?睡我房间?”
他敢。还没结婚呢,脸都不要了。
程愈川沉思一会儿,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又说:
“那去我家。”
章矜之冷冷讽笑:“家?你有家?你的家在哪?”
他只有一套又一套的房产,没有人气的地方,哪里算家。只要没有章矜之,他在哪里都是孤家寡人,永远没有家。
但程愈川忽然对司机报出了一个在章矜之记忆中颇为久违的地名。
一个落后老旧设施极差的破居民区的小巷子。
那是他从高中到这里上学之后,在这个城市里第一个勉强称得上是“家”的地方。
他高中几年都租住在那里。一个老旧阴暗潮湿的居民区里,被精明市侩的黑心房东隔出来的一间充满尘土气息的出租屋。
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有钱了,他还把那房子买了下来,就那么放在那里,一直不动。或许是念旧?
司机调转车头朝他说的地方驶去,程愈川从手边的触控屏上按下了隔断按钮,玻璃隔断缓缓升起。
他拉过章矜之的身体,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又凑过来亲吻她。
“这辈子你还没去过那地方,是么?”
“我觉得那里对我们还是有很特别的纪念意义的,想不想去重温一下?”
什么纪念意义,初夜的纪念意义么。
她前世年少时的满腔少女热忱冲动。
那天晚上……她过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晚上。
原先程愈川并不知道她会来找他的。
章矜之半夜从家里溜出来,深夜,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跑到这种地方来找他。
她还是留了个心眼的,上车时就和他打通了电话,说她要和朋友去影院看电影,但是怕不安全,所以想和他打着电话保持联系,一旦电话被中断,就说明她遇到了危险,让他报警。
他紧紧握着那个手机,等她到达影院。结果,她没去影院。
那辆出租车停在了他家门口。
第96章 旗袍
程愈川当然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
知道, 然后呢?他能为她做什么?他或许连在她生日当天,当面对她说出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机会。
他那时穷得一干二净,堪称家徒四壁身无分文,没钱也没名分, 连站在她身边都不配, 更没有资格和身份在她家人面前去给她庆生。
他知道那天章矜之的父母家人在酒店给她办了十八岁成人礼的生日宴, 她穿了条光滑缎面的白色公主长裙,华贵的布料,精致的重工, 温婉的淡妆,红唇雪肤,真活脱脱是被全家人一起捧出来的公主。
她戴着她妈妈送她的珍珠耳坠和纤细天鹅颈间叠戴的珍珠项链, 十八岁,刚成年啊,正是一个女孩最美好最动人的年华,她的美宛如是上天赐予人间的珍宝, 雪白纯粹无瑕,因此更加宝贵。
化完妆换好衣服收拾好后, 章矜之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微微歪着脑袋,拿手机给自己拍了张照片, 发给他看的。
她问他,语气娇俏,我今天好看吗。
好看。毫无疑问她一直是美的, 那冷艳幽幽的华贵之气透过手机的屏幕都能扎进他心脏里,让他为了她而忘记呼吸。
章矜之继续问,那你现在想看见我吗?站在我面前, 看看我现在多漂亮。
程愈川没敢诚实地回答想。
他知道章矜之是带着娇纵任性的大小姐,他怕他说了一个“想”字,她真的能把他叫过去见她。到时候在她家里还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不怕自己被她全家嫌弃撵出门之类的,只怕她因为他和她自己父母家人吵架,毁了她珍贵的生日。
见他不回,章矜之又发来一条消息,幽怨地抱怨,和他倾诉思念,说,可是我今天只想见你。我想你了。我只想让你陪我过生日,除了你之外我谁也不想见。
可是她在奢华富丽的顶级酒店里,而他正独自一人待在那间在夏日炽热烈日的炙烤下散发出隐隐霉味的老旧出租屋里。
他们并不在一个世界里。
那时候程愈川心中甚至隐隐有一种畸形而变态的想法,他太害怕自己现在会拖累她,上大学之后这种家境不匹配的尖锐问题只会暴露得更加明显,所以,他想,如果她愿意的话,如果她需要,他并不介意她再去谈别的男朋友。
他甚至愿意帮她瞒着,闷不吭声地做她见不得光的那个男朋友。
只要她别和他分手,别和他断绝联系就好,一周见一次面,一个月见一次面都没关系,他都接受。
他希望她能给他一点成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什么都可以迁就她,做什么都愿意。
这是十八岁高中毕业后即将上大学前的暑假,一定是大部分人的人生中最迷茫也最充满未来无限期待的夏天。
许多许多年后,当你脑海中再回想起有关这个夏天的记忆时,仿佛一切画面皆蒙着正午时热烈日光的刺眼金色光影,又带着柔光般的梦幻感,与之相伴的是同样灼热的空气,滚烫的温度。
往后再想想,可能他之后对章矜之那令人发指的高高在上的控制欲,就是从早期为了守护爱情的这份极度没有尊严的自卑中扭曲生长出来的。
男人无一例外都不是好东西,为了追求你时可以把姿态放得多低,得到你之后翻脸无情露出真面目时就会有多狰狞丑陋。
十八岁时可以在心里想着你再去谈别的男朋友我也不介意,三十八岁时你和别的男人多说一句话他都要派人去将对方细查无数遍,以确保你没有背叛他。
放下手机,他闷闷地呼吸,在这干净却简陋的出租屋桌上,很不相称地放着一个小小的奢侈品礼盒,蒂芙尼镶钻手镯。
他准备送她的生日礼物。至于钱呢,这东西确实不算便宜,钱哪来的?
因为四天前的6月24号,高考成绩刚刚公布,他是他们这一届全市的理科状元,在全省也是前几名的成绩,人生中得意一时的太过耀眼的光芒,这种分数自然少不了能收到的各种奖金的。还有因为他那有些过于悲惨的家境,省市级各种社会爱心企业家的奖学金捐款也能收到不少。
他暂时用不上这些钱,他自信自己钱没了可以再赚,可章矜之十八岁的生日只有一次,孰轻孰重还用想吗?
唯一令他情绪低落的是,他不太确定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她,可以把这件礼物当面送出去。章矜之前几天好像提过一句,说过完生日后她爸妈要带她出国旅游度假。
后面章矜之就没给他发消息了,他猜到她是在忙着过生日,和父母一起陪亲人朋友们,哪有空再去看手机呢。
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看电脑查资料,枯坐到深夜时分。
章矜之给他打来电话,她这时的声音里带着他还未读懂的有些紧张的颤抖感,她说她刚才偷偷从家里溜出来了,和朋友约了去看凌晨档的恐怖电影,现在她打出租车和朋友去赴约。
程愈川的一点睡意瞬间清醒,有些无奈于她的任性:“你应该找我送你,我可以陪着你。”
章矜之说我和你打电话也行,你也一样陪着我,保护我。
于是他便握着手机等着她到达影院和朋友汇合。
后面,那辆出租车却停到了他家的出租屋门前。
程愈川错愕地推开门,出租车司机送完客人后已经倒车远去了。
站在他面前的只有章矜之。
少女静静站在他面前,她身上套了件很长的宽大黑色风衣,罩住了风衣之下的身体。
夜风静静地吹着,吹散了白日的热度,留下几分微凉的惬意舒适感。
在这附近还隐约能听到几声蛙鸣狗吠和猫儿哇呜声,四周静得可怕。
两人深深对视了一眼。
章矜之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环着他的脖颈,委屈巴巴地:“我想你了。我今天一天都在想你。你是不是一点也不想我。”
程愈川的心快要跳出胸膛,他也环抱住她,搂着她的腰:“我怎么不想你……”
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他一开始还说要送她回家,问她为什么大晚上跑出来,很危险,章矜之也不知到底哭没哭,反正哽咽着说自己不回去,说她今晚只想和他待在一起。
她今晚只属于他。成年后的第一个夜晚,属于他。
他抱着她进了家里,锁好门,把她抵在门板上和她近乎疯狂地接吻。
章矜之在热吻间不忘伸手解下了自己腰间风衣的系带,一吻过后,她的风衣敞开,被她脱下,扔到了地上。
她还穿着白天生日宴上的礼服裙,戴着耳坠和项链,连妆都没卸,还是那么美丽,专门保留给他看的。
好在他出租屋里的灯光足够明亮,章矜之有点生涩的忐忑,露着雪白的双臂,双手落在腰间,提着裙摆,在他面前对着他撒娇似的转了个圈儿,又问了他一遍那个问题:
“我好看吗?”
“好看。你在我心里怎么样都好看。”
少年后退了一步,满眼爱意地打量着她,身体和心脏都在发烫,喉间止不住地滚动吞咽。她的美和这出租屋百般不相称,她来到这里便宛如是明珠蒙尘。
章矜之歪了歪头,摘下两只珍珠耳坠放在一边,又摘掉了颈间的项链,也随意放在他的书桌上。
摘首饰的过程中,她的眼睛始终一动不动地看向他,他现在还太年轻,眉宇中也带着几分少年人局促的神情。
她再度走到他面前,抱住他,主动献吻,窸窸窣窣的,她布料昂贵的柔软白色裙摆蹭着他廉价的黑色长裤裤腿。
礼服裙的腰后有一个同样材质的真丝缎带大蝴蝶结,很漂亮,她扑进他怀里时,那蝴蝶结就在微微晃动,像系在礼物上的精美包装,他在脑海中短暂地想象过拆开时的样子。
程愈川没什么傻,相反他很敏锐。从今晚看见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章矜之是来做什么的。
她已经暗示到堪称是明示了。
想要吗。废话,他怎么可能不想要。
这个年纪的男生,只要身体没有问题,不论面上装出来的多正常,可是几乎,无一例外的,在见不得人的时候谁还没有过什么肮脏下流的本能冲动。
高中恋爱的这三年里,他就没有想过章矜之吗。他只想过她,只对她有欲/望。想过无数次。各种各样。
她牵过他的手,亲吻过他,哪怕只是依偎在他的怀里,吃饭,看电影,任何形式的身体接触,都可以成为他深夜里幻想她时的素材。
只是章矜之永远也不会知道罢了。
想归想,可他还是要分清幻想与现实的,他清楚现在并不合适,这太委屈她了,初夜,她不应该在这里。
他最后一次想要拒绝她,还想过要送她回家。
章矜之趴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说,我知道你的所有顾虑,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我们会一起走下去的,所有的困难以后都能解决,现在,今晚,你不要拒绝我,你陪陪我,可以吗?
只要她的这句话就够了。
残存的所有故作清醒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尽数决堤,如洪水般奔腾着呼啸流走,什么也不剩。
两人滚到了他那张简陋而坚硬的床上,虽然简陋,但很干净,带着洗衣粉的淡淡味道,床单被洗得发白。
都是第一次,青涩又生疏,彼此皆是心怀忐忑地探索抚摸着对方年轻的身体。
他看到自己的手指颤抖得不像话,探到她身后,找到了她裙子的隐藏拉链,从后颈处拉开,像拆开一件毕生最宝贵的礼物。喘息更加沉重。
她的美令他几近心惊肉跳,他无法呼吸,如在梦中。
就这样,哪怕下一秒就死去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把自己的珍宝从那繁复重工的包装里剥了出来。
床板太硬,章矜之有些不舒服,索性就将这条柔软的裙子上垫在了自己身/下。
程愈川想,恐怕她这辈子从在她妈妈肚子里开始,就从未踏足过这样寒酸清贫的地方。从还在妈妈肚子里便养尊处优被全家娇生惯养的人,到底是怎么受得了这种委屈的。真的有这么爱他吗。
可事实上章矜之不在乎。这里有她最爱的人,她为他做什么都愿意。她还觉得自己这一刻是勇敢的,是少女的无畏和在爱情中的坦荡。她告诉他,东西在她的风衣口袋里。
章矜之到底是会有点害怕的,可在面对他时,她没说一个字的害怕,反而还用力地抱住了他,双手贴在他还略显几分清瘦的后背上。
矜之,矜之。他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他爱她,是只对她才有的柔情宠溺的怜惜,也是毫不留情的冲动之下的残忍。
为什么章矜之从始至终没有表示过半分拒绝反抗,哪怕在她并不舒服的时候。
直到夏夜褪去这晚最后一丝昏暗的漆黑,天将明时。
他缓缓地平复呼吸,从她身上起来,章矜之昏睡了过去,发丝被汗水和泪痕沾在她身上脸颊上,他沉默地收拾残局,用拧到半干的毛巾给她擦身体。
是事后的温情,而她只能任由他摆布。
夏日清晨时分的光线便足够明亮了,他坐在床边,在这片柔和的光影里静静地看着她,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有种真切的感觉,彼此毫无保留,肌肤之亲,他意识到她真的属于他了。
他已经得到了她了。
他能在她痛苦哽咽时依旧温柔地吻去她眼尾滑落的泪珠,却永远擦不掉那雪白裙摆上沾染的种种斑驳污秽痕迹。
章矜之的胆子有时很大,她骗她爸妈说她去朋友家玩了,说得信誓旦旦,说她朋友就一个人在家,不会打扰对方家人,两个人在一起很安全,而且她会每天给家里回电话的。
章起卫和纪凝不敢管她管得太严,确定她安全后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于是章矜之便这么堂而皇之地腻在他身边整整一个星期,日夜相伴,形影不离,一星期里两人连家门都没出过几次。
而且他的任何要求她都不拒绝。
荒唐而颠倒的年少青春。
他对她的照顾就是在那一周里熟练起来的,精细地打理她的一饮一食,给她做饭,喂她吃喂她喝,给她买漂亮的新衣服,给她手洗所有衣物。程愈川乐在其中。
他给她洗内衣,章矜之自己有衣服却不爱穿,懒懒地跪坐在床上,只套了件他的短袖,落在她身上便十分宽松,下面没穿裤子,只有内裤,长腿白到发光,手边是他给她切好的插了签子的西瓜。
她披着头发,用他的电脑看电影,吃着冰镇西瓜,吹着空调,漫不经心地给她妈妈按时回了电话,让她妈妈不要担心她。
挂断电话后,他也给她洗好了衣服。
章矜之招手喊他过来,笑着给他喂一块西瓜,又缠到了他身上,撒娇说想一辈子都和他在一起。
她觉得现在很幸福,很快乐,精致的眉眼间凝着说不出的媚态。她已经不是女孩了。
程愈川应下一个好字。
她是认真了的:“我在网上问了B大的很多学姐她们,她们都说学校这几年管住宿管得不严,男生那边也差不多。我们开学了在外面租房子住好不好,我不想住宿舍,我要和你一起住外面。我们每天都待在一起,好不好?”
程愈川问她:“你是想和我同居吗?”
“我现在已经在和你同居了。”
“好。”
……
司机将车在他指定的地址处停了下来,程愈川慢慢从一点酒意中睁开了眼睛,看着两侧他依然熟悉的居民区建筑,他从前世回忆的蜜与痛中抽回了思绪。
仔细想来,她披散着长发,满面娇憨无忧无虑地坐在他出租屋的床上和他撒娇,实际上那已经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三十年啊。
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记得她那晚的每一个表情,一切仿佛不过是在昨天,哪有离他们多远呢。
程愈川沉默地下了车,绕过司机,给章矜之拉开了她那一侧的车门。
章矜之的脸色也有几分出神的沉静,大约这一路上她也想到了同样的记忆。
她顺从地下了车,程愈川让司机离开,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这间出租屋的门,拉着章矜之进了屋内。
这房间有被人事先打扫过,这么久没有住人却没落一丝灰尘,没有异味,空调都是提前打开了的,床上铺着干净柔软的床单被褥,还有可供他们换身的衣服。
章矜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环视了一圈。
事实上她也就十八岁的那个暑假和程愈川在这里缠绵过几天,后面就没来过了。
在她的记忆里,她也有近三十年没能再来过这里。
熟悉又陌生。
程愈川忽然把她拉了过来,把她抵在门上,炙热的裹挟着情/欲/意味的吻重重落下,像二十多年前那晚一样,在同样的位置,他用同样的姿势亲吻她。
她也仿佛在这里找回了当初最爱他的时候的那种心境。
他没脱她的旗袍,只从下面解开几个纽扣,没直接扯开把扣子崩掉已经是他最后的耐心了,他把她的旗袍下摆有些粗暴地卷起来堆在她腰间,就这么继续把她抵在门上。
男人果然都是这样的,今天才刚跟她订婚了拿到了名分,下一秒他就装都不装,想干嘛就干嘛——
作者有话说:
PS:章小姐应该会在结婚前发现她老公的秘密。下章可能有个时光大法,甜蜜的几年时光很快度过,章小姐要博士毕业啦。情天恨海拉扯一顿之后,结婚照常(在她老公发疯般的保全婚姻努力之下),婚后就是备孕,然后甜甜甜。
第97章 27岁
其实他们俩现在在这里做的事情是有些令人发笑的。
什么样的酒店找不到, 实在不想去开房,光他在许江就有多少套房产,装修好了的别墅,哪里找不到能上床的地方, 为什么偏偏要到这种简陋的地方来。
可往昔回忆只有在这里、在这一刻才能尽数如海浪潮水般向章矜之涌来。
故地重游, 这地方确实很有值得回味的纪念意义。
那些年少时、情浓时最热烈无悔的爱意, 珍贵到不知该如何向对方提起,永远是自己心底最柔软的一处。
在他之后,她不是没有谈过别的男朋友, 为了忘掉他给她带来的委屈和痛苦,或许同样也是为了报复他,她不是没有尝试和别的男人接触过。
她想要向自己的内心证明, 她不是只属于他的,程愈川不是唯一。
前世能在十八岁时就主动和他上床提同居,她怎么也不该算是比较保守的性格了。
可章矜之不愿意承认的是,在那几段恋爱中, 哪怕是在关系最好的时候,她对别的男人也生不出当初如对程愈川那样的感情。
什么都好说, 唯独提不起非要不可的兴致来, 这就很没意思了。
不论是对张又扬还是严介礼,实际上, 她一直对他们兴致缺缺,不过章矜之一直都在想着再相处相处看看,说不定相处多了就能有感觉了, 可惜最后就……还没相处出什么真正令她荷尔蒙悸动的情愫来,就分手了。
之所以兴致缺缺却还是谈了加起来三四年的时间,理由也很简单。
他们和她在一起时很像程愈川。
她在别的男人身上寻找他曾经给她的感觉。
张像是他年轻时还穷时的样子, 严像他后来有钱之后的做派。
前者愿意在她身上花心思,高中那几年里尽心尽力地给她讲题目辅导她的学业,对她极有耐心;后者则有钱也舍得给她花钱,对她呵护备至,成熟稳重。
所以即便并没有那么喜欢他们,她挑挑拣拣一番后,还是谈了这两段恋爱,因为她谈恋爱的目的只是接受对方的付出,让自己舒服一些。
哪怕只是找个看得顺眼的心理医生陪着自己吃饭聊天逛街也是好的,比如张又扬。
而恋爱的那几年里她的确过得还不错。即便他们最终没能给她程愈川那个浓度的爱意,她也算满足了。
可惜,另一件她不得不承认的是,替身就是替身,终归是比不过正主的。
哪怕这位正主并不完美,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章矜之在走神。
程愈川看得出来,往常她在床上走神时他都会不太高兴,可这一次他倒并不恼。
因为他带章矜之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她恍惚出神的,就是为了让她想起他们从前的事情,他们曾那样深深地相爱过,爱到恨不得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中。
矜之,矜之,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我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给你,钱也好,命也好,什么都给你,你能不能再如从前那般爱我一次?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算我求你。
趁着她失神,他抵住她,握住了她的腰,将她旗袍下光裸的双腿缠在自己身上,俯首过去,又亲她的唇,将她唇上从酒店离开时刚补过的口红吻了个干净。
章矜之下意识地对他喘息几声,风情万种,娇媚无边。
她难耐地靠在门板上仰首,对面前的男人露出一截细细的天鹅般美丽的脖颈,像是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都暴露给他。
程愈川亲了亲她的耳垂,动作没停,“刚刚在想什么?”
章矜之那双宝石一样璀璨高傲的眼眸里泛着雾气,湿润润的。
她对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想到我之前的男朋友。男朋友们。”
男朋友们,她还特意提醒他,除了他之外她还有好几个其他男朋友,是吧。
程愈川又怒又错愕地腾出一只手来,虚掐住她细白的脖颈,威胁意味浓厚:
“什么意思?”
她是在挑衅他么,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跟他说她在想别的男人。
她应该是知道他介意的,他连她口头提一句离婚都能气得像自己被戴了一摞绿帽子似的,更何况她在真的离开他之后去谈的那些男朋友。
所以两人复合后,明明双方都很默契地不提过去。
章矜之舔了下唇,眸中没有半分惧色,“没什么意思啊。”
她感受到了他身体里暴涨的怒意,风轻云淡地将鬓边一缕松散下来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你继续吧。”
红色实在太衬她的美了,人间富贵花,她本就适合这种极艳之色。
这一抹胭脂红的旗袍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越发显得她旗袍之下那艳白冰雪一样的肌肤何其可怜柔弱。
让他想去怜惜无比地呵护她,爱抚她,也让他想残忍地凌虐过她身体的每一寸。
程愈川没再说话,只是狰狞地对她冷笑了下。
后半场他随心所欲,肆意而行,对她更凶了。
他发疯,章矜之全程很平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她真的没生气,不仅只是表面上没生气,而是心里也没生气,生不出气来。
事实上,在这方面她大多数时候对他都是很宽容的,很能忍,或许这种本性可以被归为女人的传统和保守,认为自己该无条件地满足对方的一切需求。
但章矜之清楚,自己不是这样的。
她在床上的性格是从第一次和他在这里欢爱时被定下来的,因此才再也改不了。
初夜,第一次和他在一起时,正是她最爱他的时候,情爱里的许多感受并非完全来自肉/体/的快感,更多的是心中得到的慰藉。
那次其实她很疼,毕竟两人都没什么经验,他也生涩,没什么技巧,可她看得出来他是很快乐的。
看着自己爱的人快乐,看着他眉间舒展开来的舒爽快意,用自己的身体让他快乐,章矜之认为这是值得的。
他那时候,年少那些年里,真正开心的时间并不多,章矜之看得出来,大部分时候他心里背负着很重的心事。为了和她在一起,他承担得太多了。好像许多时候他的笑意都不达眼底。
所以章矜之一直很想找一件让他高兴的事情。那一刻她认为自己找到了。
于是那晚她也对他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
后面再疼再不舒服,她都一声不吭,只要他开心就好。
这就成了她后来在自己心底默认奉行的准则了。
即使在她恨他和他闹离婚的那些年里也是这样。
许多时候,她看到他因为忙于工作而很疲惫,他需要她的身体寻求刺激和纾解,她总是下不了那个决心真的拒绝他,一次次地,一她边恨他轻贱自己,一边又都同意了,让他做完了。
她怎么能这么傻呢。
程愈川把她抱回到床上,还是那张床板吱呀作响的质量堪忧的破床,章矜之躺在床上看向他。
你别再辜负我了好吗,你看,我原谅了你一次又一次。
两人在这间简陋的出租屋里弄到晚饭前的最后半个小时。
今天的兴致实在好得过分。
实在不能再耽误下去了。总不能刚订婚就在爷爷奶奶那边家庭聚餐的时候迟到吧,这还成何体统了。
程愈川一手撑着额头,坐在床沿粗重地喘息了一阵,把她从床上也捞起来,给她事后清理,擦身体,收拾,像带孩子一样亲手给她穿衣服。
司机把他的车停在了门口,他让司机自己离开了。
这会儿酒也醒得差不多,他自己开车带她去爷爷奶奶家。
他这辆车的车牌号码就是她名字和她生日那个,许ZJZ628。以前她不准他把这个车牌拿出来,现在总算能让他用了。
章矜之只能在车上抽空对着遮阳板化妆镜补个淡妆。
她眼眸里还有盈盈流转的水意。
程愈川犹在回味:“以后过什么结婚纪念日之类的,我们还能回这转转,你觉得呢。”
他抽空侧首瞥了她一眼,看着她对镜描眉,“没必要害羞了。你猜猜你家里人知不知道我们今天下午干什么去了。都是成年人了,他们会理解的。嗯?”
章矜之没理他说的话,她问他:“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想到别人了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紧了紧,手背上浮现几道若隐若现的青筋。
章矜之收起化妆镜,对着窗外的街景叹息。
“我想到我都不爱他们,对他们没有当年对你的感情,有些感慨。”
她不会轻易满足他,不说“我爱你”这三个字,她只说,我对别人没有对你的感情。
程愈川的眉心一跳。
在章矜之爷爷奶奶家吃完饭,他送她回她爸妈家里,第二天两人又回了B市的学校。
不过没几天,七月初,章矜之放暑假了。
明明自己也忙得够呛,但他还是腾出空在暑假里陪她全球各地旅行玩乐,把她哄得很开心,两人间的感情好得像是从未有过裂痕。
第一站又回到夏威夷,这次他们住的是自己的房子,他送她的那套四千多平的豪宅,然后是南美洲玩了一圈,再到欧洲,亚洲。
上辈子两人去过的地方,这辈子再去几次都不嫌腻,风景还是那个风景,每次看总有不同的心境。
生活本应该这样一天天地过下去。
她在哪,他就在哪里,他永远陪着她。
再到九月开学,回到学校,章矜之不肯搬家,依然非要住在她在宝嘉书苑那六十多平的小窝里,程愈川也由着她。离学校近些,到底能让她轻松方便些。
“反正没孩子,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住也是够住的。”
他这么说了一句,章矜之也没反驳。
过去的那些爱恨似乎终于平静了下来,沉淀成了深海深处静置的沙石,再也不会翻腾出来伤人了。
她无忧无虑地继续读她的书,他在外面赚钱养她。
章矜之基本上不会关心他在做什么、他涉猎什么产业、在哪里又开了什么公司,她只知道程愈川送她的东西越来越贵,漂亮的衣服,限量款包包,珠宝首饰,房车,最后离谱到会给她送私人岛屿。
他说,恭喜章小姐拿到了这个联合培养博士的名额,明年要去欧洲了,这是我送你的祝贺礼物。
她完成了博士开题,明年要去欧洲联培一整年,在奥地利,奥地利科学院中世纪研究所和维也纳大学的访学。
读博期间攒一些海外经验,对她以后工作应聘总归是有优势的。
现在她要去国外,而他的工作重心都在国内,总不能再时时刻刻陪着她了吧。
章矜之没指望让他陪。
但程愈川也没把这跨洲的距离放在心上。
他给她在维也纳打点好了住处,找了保姆和司机照顾她,他每周都会至少从国内飞过来一次找她,稍微能腾出点空来就是一周飞两次。他都不嫌累。
而且很多时候居然只是过来陪她玩的。
陪她逛街,逛博物馆,去公园散步聊天,看着她玩高兴了他才能安心,然后立马又飞回国内。
在他又当爹又当妈的无微不至呵护之下,章矜之一门心思扑在学业里,终于在27岁生日前的五月底初夏,她要准备答辩和毕业了。
兜兜转转,这是她重生后的第十个年头。
十年过去了,他还在她身边。
章矜之忙于毕业和工作应聘,眼见她都27岁了,的确可以结婚了。
而她这些年和程愈川的感情也没有任何问题,家里人理所当然地开始催婚。
当初不是说好的么,读博毕业了就该结婚。
章矜之仍然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也没流露出任何不情愿的神色。
程愈川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真害怕自己这辈子到三十岁还在打光棍。
他也不容易,熬了这么多年,心都熬成老男人了,一大把年纪,不年轻了,就养了这么一个宝贝,她要是上岸之后要甩他,他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第98章 婚期
更早一点追溯, 或许从前世他第一次看见她开始,他脑海里第一次产生了“我一定要得到什么”的欲望时,人生的目标就是必须要娶到她。
不是从古到今人们都喜欢总结男人一生中一定要得到的几样东西么,一种搭配是女人和土地, 一种搭配是女人和权力, 又或者女人和金钱, 女人和地位,女人和后代,女人和……。
反正不管怎么搭配, 一定要有女人。男人都是这个货色。
而程愈川不需要搭配。他要的只有章矜之。
其他的所有物欲都是围绕章矜之而产生的,都是为了得到她而必须拥有的前提条件。
因为章矜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所以他需要给她豪宅,名车,珠宝华服,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来养她,并确保自己能用钱打败其他想得到她的男人。
假如她只是一朵花, 一朵仅他可见的小玫瑰呢。那么他需要的就只有一间华丽的温室, 一个小小的房间,确保她能在这间温室里无忧无虑地绽放, 就足够了。
事实上至少在一年之前,程愈川就开始很认真地和她提关于结婚的事情了。
关于领证,关于婚礼。
总是在他把她哄得很开心, 趁着章矜之心情不错的时候,把她抱在自己怀里,轻抚她的背, 她的发丝,低声喃喃地唤她的名字,叫她金枝,矜矜,叫她宝贝,然后蛊惑似的问她,
“嫁给我好不好?”
“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也不怪他如此着急,章矜之很理解他,毕竟从农村乡下出来的男人都这样。都把结婚当成自己的人生大事,要结婚,要生孩子,都这样嘛,一辈子就盯着这点事了。
她很骄傲地在心里想着,她和他不同,她读过更多的书,学历史,研究世界古代史,博古通今,思想境界和这种只有一亩三分地的农村男人是不大一样的。
理解他归理解他,哪怕她心里大概也认命了,没有很抗拒这件事,但这仍不妨碍她照旧吊着他。
不答应,不拒绝。
有时候给他一点甜头,满足他的心愿,和他一起规划一下以后的婚礼,提一提自己的要求,让他去处理;
有时候就不耐烦地直接略过他的话题,装作没听见一样,根本不理他,给他甩几回脸色,让他难受难受。
程愈川让她提前选婚纱的款式,她也选了,足足提前一年多。
她没有再找前世的那件婚纱,倒不是那件在婚礼上的效果不好,而是女人难免会有几分喜欢新鲜的心思。
你看,我上一次穿那件已经很漂亮了,效果很好,加上摄影师的功力精湛,拍出来的每一张照片都美得像电影里的画面,闹离婚那几年在家里动不动就砸婚纱照还有点舍不得呢……停,不提也罢。
既然我已经选过一件完美的了,再结一次婚,总要有点新奇的体验,换一件新的试试嘛。
到底婚纱是要穿在自己身上的,章矜之挑得很认真,看了国内外十几个设计师团队为她量身设计的款式,好不容易才留下两三套备选的,又找了她喜欢的珠宝设计师按照婚纱的款式去设计一整套的定制珠宝。
她在家里看婚纱手稿,程愈川从身后环抱住她,宠溺爱怜地亲了亲她的脸颊:“不用货比三家,你喜欢的话我们都买下,你想穿多少件都可以。只要喜欢,每件都穿。正好多拍几张婚纱照。”
章矜之叹了口气:“你看这三套婚纱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这个很好分别,程愈川想了想:“款式越来越简单了?”
从宫廷公主一样的奢华重工的精致繁复,再到没有一丝多余细节的克制极简静奢风格。
章矜之柔柔一笑:“程总,刷您的卡,以备不时之需,我想把我以后二婚三婚的婚纱都给准备好了,可以吗?您看,我跟您结婚时候年轻貌美,头婚嘛,高兴,准备穿的婚纱就是张扬华丽的,以后二婚三婚越来越低调,到三婚时心智多少更成熟点,就穿件特别简约端庄风格的。好不好?”
这几套婚纱还真挺衬她往后一路成长的心路历程的,从娇滴滴爱浪漫的小女人再到知性优雅坚韧的三婚新娘。呵。
他冷笑转身离开:“我说过,除非我死了,你再找别人我也拦不住你。”
只要他活着,一切免谈。
他补上一句,“你实在想穿给别的男人看,不如盼我早点死。我要是死了你不就解脱了,别的女人守寡再嫁还要被婆家在背后指指点点,怕前婆家出来泼脏水,我死了你想找谁找谁,没有前公公婆婆大姑子小叔子在背后讲你,连个跳出来和你争遗产的人都没有,是吧,矜之?”
见他不高兴,章小姐随口哄他,老公,其实那放我们以后结婚十周年二十周年纪念日时重拍婚纱照再穿,也很合适啊。
果然她两三句话就把这男人哄舒坦了,他皱起的眉头舒展开,回到沙发边,把她抱起来,温柔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很无奈:
“宝贝,你要是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明明她知道该怎么哄他的,知道他爱听什么样的话。
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永远这么乖巧温顺下去呢。
章矜之搂住他的腰:“我一直都很乖,不信你去问问我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他们都说我很听话的,只有你说我不好。”
不管怎么说,之所以能让章小姐的家人开始向章小姐催婚,归根结底,主要的还是因为订婚后的几年里,他做章小姐的未婚夫是完美到没有半点疏漏可供人指摘的。
不论是对章小姐本人,还是对章小姐的家人。
未婚妻的家人有任何需要,他打发人忙前忙后永远尽心尽力,对未婚妻家里的长辈老人也是关心不断,打电话,送补品礼物,每逢各种节日再忙都要带着未婚妻回去吃饭看望,做的比他那个被家里宠坏了的未婚妻本人还要孝顺尽职。
对他的未婚妻就更不用说了。
自从和他在一起后,他是彻底不需要章矜之的爸妈爷爷奶奶他们再管她什么,连章矜之读博期间要去国外一年,在奥地利的那一年里都全靠他精心照顾打点衣食起居,无微不至地养着她,让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把心思放在自己的学业上即可。
平心而论,至少在表面上,从章矜之的家人视角看过去,这段爱情并不“平等”。
很显然程愈川付出的更多,而章矜之……没看出她为对方做了些什么。哪怕作为她的家人,哪怕在心里是无限偏心她的,可就事论事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点。
她未婚夫对待她的方式,爱她的程度,已然超过了世俗意义上那种携手与共相互付出的爱情的范畴了。
如父如母,包办她生活里的全部,包括婚姻。只有父母才会爱一个人爱到如此之深,对对方毫不设防,甘愿付出一切。
章矜之可爱是可爱,但你不能只看她可爱时的样子,她作起来也是很烦人的,并且她还会试探你的底线,看你能为她做到哪一步,你越退让她就越作,一般人根本经不住她这个闹腾的劲。
比如她在维也纳的那年冬天,人家朋友同学邻居老师他们都忙着过圣诞呢,她就忽然非要嚷嚷自己一个人在国外好孤单,想要人陪她。正好赶上经期,她难受,没精神。
她爸妈让她回国在家待几天,正好不是放假,你难受你孤单你就回家。
章矜之不肯,她身体还好,一般不会痛经,但经期免不了也会腰身酸痛,同样很难受,整个人有气无力的。
她算了笔账,说自己不想为了几天假期来回坐二十来个小时的飞机。
她爸妈又哄她,那不开心你就出去玩呗,外面那么热闹,在维也纳和附近的城市转一圈玩一玩不就好了。
章矜之还是不愿意,说自己不舒服,不想出门。
她爸妈没办法,让她在家躺着,睡觉,养精神,这总没问题了吧。
她就是作,怎么样劝她都不行。
最后是她未婚夫一声不吭地推掉了自己在国内的所有工作,什么要紧的事情都不管不问了,把公司都丢下,立马飞去维也纳陪她,在维也纳陪她过完了元旦新年才回来。
就这章矜之还不满意,见到他来时,她抱着他一阵委屈地干哭,没有眼泪那种,还是说自己不开心,说你对我一点也不好,非要我和我爸妈说到这个份上你才来陪我。
程愈川默然不语。
早在她和她爸妈扯皮的五个小时之前,他已经在飞机上了。
他在这里跟她待了一周多,就给她在家里做饭,跟她聊天解闷,陪她看电影。
她爸事后听说了这一茬,有些无力地叹气,怕她不高兴,很委婉很委婉地措词暗示女儿应该懂事一点,说你知道你没事找事把程愈川缠在身边这几天,我们家雪湖园那套别墅,多少套,不知道够买多少多少套的钱都被你折腾完了。
再过几年你都要三十了,你还能总这样任性不成。
——章起卫的计数单位总是拿家里的房子为衡量标准,可能他觉得这样比较直观。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他女儿被另一个男人用如此磅礴取之不尽的爱意浇灌过后,能让她感知到爱意的阈值已经高到离谱了,她对她父母都有的挑理,越来越娇纵。
章矜之满不在乎地哦了声,把手机放在一边,从容地端起咖啡杯喝了口咖啡。
“我小时候那些年你怎么没有程愈川这么爱我。对啊,你说的啊,他本来能赚这么多钱,为了我都可以抛下不管。你怎么就做不到。你这么多年赚得还没他多呢。我小时候感冒你都不从国外回来陪我。”
她越说越来劲:“我在国外,程愈川雷打不动至少每周都飞来看我一次。你们以前把我丢在爷爷奶奶家那么多年,不说一个月,半年都未必回国陪陪我看看我!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她爸被她气得够呛。你爹妈说到底是给人家GAC集团打工的高级打工人,你老公自己当老板的,能一样吗,能想干嘛就干嘛吗。你下辈子投胎给他当女儿吧。
其实也不是气她顶撞自己,而是无奈于她怎么这么轻易就被人宠得不知天高地厚。
被惯坏了,真要离了姓程的,后半辈子不知道她还能看得入眼哪个男的,你被养废了你知道吗。
转过头来,程愈川淡笑着在章起卫面前给章矜之辩解:
“叔叔,您别生金枝的气,她那几天心情不太好,说的都是气话。确实是我把她惯坏了,我也说过她了,让她回头给您道歉。她不是有意的,金枝本性还是很乖很可爱的。”
他们家这边风气应该说还算比较传统,遵循世俗价值观的,孩子到了合适的年纪都会催着找个合适的人赶紧成家立业。
除却纪湉生的小惜惜之外,章矜之就是两家最小的孩子了,到章矜之读博快毕业的这一年,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两家堂的表的哥哥姐姐们都结过婚了。
除了章矜之,和韩复宇。
韩复宇那个心野在外面的桥梁工程师他们逮不住他,在藏西的项目结束后他又上赶着外派去了国外,非洲,那么远,成本不低,飞机票不便宜,没法当面催婚。
倒是章矜之都有了未婚夫了,未婚夫还这么合他们的心意,催起来就很方便。
她眼看稳妥地要毕业了,忙前忙后把工作也基本定了,A大教书,好啊,大学老师嘛,在长辈看来又拿得出手又上得了台面的体面优渥的工作,很好啊,那你什么时候结婚呢?只剩下结婚这一桩心事了。
从过完年就开始催,程愈川又跟个眼冒绿光垂涎三尺的狼狗一样死死盯着她点头,半推半就地章矜之也就默认答应了。
十年了,她离不开他,到头来还是会和他在一起,他们的婚姻没有尽头,这一世还是选择了彼此。
计划是她生日那天领证,七月底在夏威夷的豪宅里结婚。
还是走的订婚宴的风格,算是小型婚礼,章矜之不要什么轰动外人眼球全城皆知的效果,只请亲人朋友和重要的生意场上的贵客,低调,不引人注目,不需要大请宾客摆什么流水席或是四处宣传媒体拍照的。
但内里极尽奢华,花钱如流水,只要是能花钱的地方都挥金如土,要给她最好的,不能委屈了他的新娘。
告别B大前夕,五月底,章矜之在这所自己待了数年的校园里拍摄毕业照,依然是那身粉领。
她和程愈川在校园里漫步闲逛。
也是多年来第一次在这不算小的校园里遇见了张又扬。
当年和章矜之分手后他最终也没有去给程愈川打工,而是老老实实继续考了本校的研,同样读研读博,不过他毕业的没章矜之这么早,现在还天天浸实验室和医院里两头来回泡。
学校不大也不小,这几年里偏偏他们一次也没遇到过。
还是刚分手那阵,章矜之听说他很快就交了一个新女朋友,和他同专业的。
时隔多年,今天偶然再见,发现女朋友还是当年那一任,两人感情很稳定,没换,甚至和他一样都在读博。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两人读这个博读得也很辛苦,在学校的梧桐大道上偶遇时,章矜之匆匆一瞥,感觉他俩气色都挺憔悴的。
坦白来说,再遇到张又扬时,她对他没有什么偶遇前任的波澜和悸动,更谈不上厌恶。
唯一的那点触动,竟然是还把他当成自己前世的那位心理医生了。
视线交汇,他主动和程愈川打了个招呼,章矜之也对他颔首一笑。
他祝她毕业快乐,章矜之也笑着祝他和他的女朋友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说:剧透:不是张作妖,不是张告密。张就是个普通人,很认命的普通人,不会去跟程硬碰硬的。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是程某自己露馅,怪不了别人。
第99章 事发(1)
分别时, 章矜之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她马上就要毕业,离开这座城市,嫁人,结婚, 在故人身旁, 又开始一段不算新不算旧的生活。
她总会渐渐明白, 很多人偶然再见面时,或许这就是你们最后一次相遇了。
比如她和张又扬的缘分本来就十分浅薄,否则也不至于同在一个学校读研读博, 自分手后多年来便再没有撞见过一次呢。
在她的两任前男友里,严介礼是她在这一世才认识的,两人没有共友, 没有共同的社交圈,事实上她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更多的时候这个男朋友的作用只是单纯地捧着她给她解闷哄她开心,过去了这么久,她对他印象也逐渐淡漠, 就连分手那阵她都可有可无的,连难受几天都没有。
但张又扬总归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
她和他前世就认识, 甚至前世时因为张又扬的存在, 她和程愈川之间还闹过一场很大的不愉快。
那名号也不好听,豪门贵妇一意孤行信任非常的心理医生, 丈夫眼中她的准出轨对象。
前世她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和对方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逾越界限的地方,口口声声说自己并不喜欢他、对他没有男女之情。
结果等她重生后和她老公刚分手,她到头来还是和这个心理医生搅到一块去了。虽然最后他们也分开了。
可是站在老公的角度, 他才不信你们没鬼。
不,任何人从第三方的视角看过来,都只会玩味嘲弄地冷笑一声说, 好精彩的故事。
空虚寂寞备受丈夫冷落的美艳人妻和前世藕断丝连的心理医生不得不说的二三事,重生后真是再续前缘呢。
但章矜之自己知道,她的确、的确,对张又扬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
在她的认知里,张又扬是个很努力,很拼命,也很认命的普通人。
前世今生皆是如此。
而他现在的样子,也和前世她认识他那阵越来越像了。
他算不上是她的良配,在婚恋问题上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相配,两个人根本不合适。
但他也没做错什么,不算是一个坏人,甚至可以算是一个认真生活的好人。一个好医生。
程愈川曾经说,前世他给张又扬扔了一千万撵走了他,让他删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再也不准出现在程夫人的面前,还让他一声不吭地切断了和从前那些同学共友社交圈的所有联系。
程愈川认为张软弱无能,可笑得令人发指。
男人对男人的恶意是很大的,就算年少时他们两人的家境穷得旗鼓相当不分伯仲,但等他有了钱成了大资本家后,对于从前的穷兄弟只剩下满心不屑,恨不得把对方踩在脚下。不会共情的。
章矜之从未这么想过。她没有鄙夷过张。
她的心态很平静,她尊重张的选择。仔细想想,这也是张在当时唯一能走的路了。
不然呢,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除了选择拿钱走人明哲保身,他还能做什么?
硬着头皮在程愈川这种手眼通天的大资本家面前坚持自己对每一位病人负责到底的“医德”?然后等着被程愈川暴怒之下找人轻而易举地折磨算计毁掉他的一生?
章矜之无声地敛去了面上的那点笑意。
恰在此时,和女朋友已经并肩走出了十数步的张又扬也默然回头一望。
他和章矜之再度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即便此时他们的身旁已经有了别人。
或许那一眼连一秒钟都不到,两道视线收回,从此陌路,再无相遇。
张又扬的女朋友什么也没注意到,可程愈川却是将这全程看得清清楚楚的。
显然,在程愈川的眼里,在情绪的加持之下,他几乎是用一种堪称电影定格般的拍摄手法去看待他们对视的这一眼,一厢情愿地给这短短不到一秒的对视添加了太多他自以为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复杂情感,仿若爱恨未消,情缘未散,还有余生地久天长说不出的遗憾一般。
他冷漠地拧起眉,原先今天陪着章矜之拍毕业照陪她逛校园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只余那前世今生不断堆砌积压出来的戾气。
要不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从上辈子开始便早就想弄死张又扬了。
他和章矜之在一起那么多年,除了对韩复宇之外,章矜之从来不会和其他任何人私下提起他们婚姻生活的内幕,不会对着任何人说他的不好。
自从她认识张又扬这个所谓的心理医生之后。
他的妻子,一次次地跑去对着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大倒苦水,倾吐心声,连着张又扬一起把他贬得一文不值,不是说他心理扭曲就是说他人格有问题。
要不是怕自己做得太极端逼急了章矜之,他早就弄死张又扬了。
程愈川不自觉地用力握紧了章矜之的手腕。
沉思片刻,当天下午,他打电话把张又扬从实验室喊了出来,把他叫到了自己在这边公司的办公室里。
张又扬来了。
来的匆忙,连在实验室里的衣服都没换,他这么多年一点没变,简朴衣着,丢到人群里去就几乎不会再被人注意到的那种。
程愈川将手头的一摞文件签好字后递了出去,清空了办公室里的旁人,淡淡地微笑着对张又扬点头致意,面上还是礼数周到,很客气:
“坐吧。”
张又扬沉默地自己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程愈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和章矜之要结婚了。七月底,在夏威夷。我看你读这个博也挺忙的,就不请你跑一趟了。”
“恭喜。”
张又扬没有异色,表现平淡得像是在听陌生人的故事,但他还是添上了一句,“几年前听高中同学说过,你和她订过婚了。”
程愈川没再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他话锋一转,蓦然对着张又扬发问:
“说吧,你想要什么,现在还可以提。——要多少钱?”
他两句话内容之间的跨度实在太远,张又扬轻皱着眉,还是在一阵莫名其妙的思考之后才明白了程愈川今天专程叫他过来的目的。
——程愈川和章矜之要结婚了,正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而自己手里有他多年前见不得人的秘密。
今天上午时,自己又误打误撞地偶遇了这对即将新婚的恋人。
程愈川认为他的出现是心怀不轨,认为他是蓄意想要借着往事敲诈他,怀疑他可能对章矜之告密,他怕他会毁了他的新婚。
所以,程愈川财大气粗,不差这点钱,干脆直接把他叫了过来,主动拿钱封他的嘴,让他老老实实滚到一边不许再出来。
张又扬感到一股无奈的好笑。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拉开了一点和程愈川的距离,毫无波澜地对他陈述:
“我没有任何要打扰你们生活的意思。我不蠢。何况,当初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我很知足,我们的交易早已结束,我没打算从你这里再得到什么。我不会自不量力地去以卵击石,告诉章矜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告诉你,今天的偶遇就只是单纯的偶遇碰面,你不用觉得我别有企图。”
他是个很普通很平凡的人,即便高考能在程愈川之后考一个什么市状元,可脱离了成绩的光环,被丢入社会里,他这种人的资质上限也就在那里,他对自己看得很清楚。
所以,在大四毕业那年,他最终没有选择程愈川给他的工作,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而是继续老老实实读研读博在临床医学这条路上一条道走到黑了。
作为封口费和他应得的酬劳,在他和章矜之分手之后,程愈川送了他一套房,全款的。这个他收下了。
从此他和程愈川交易两清,两人后面多年也没有任何联系了。
张又扬是认命的人。
因为认命,在高二那年他送走了自己心爱的朵朵,因为他知道自己护不了朵朵的一生。
因为认命,也是在高二那年,他选择为了钱屈服于程愈川的收买,放弃了那可能和章矜之发展一段真正暧昧恋爱的机会,彻底将缘分拱手让给了程愈川。因为比起章矜之,比起少年时的情爱悸动,他那时穷,缺钱缺得要死,他更需要钱。
给他五十块钱,一百块钱,他就能放弃章矜之。五十块是他妈妈一天的工资,一百块够他和他妈妈一周吃好喝好。
同样因为认命,他一定会替程愈川守口如瓶,毕生都不会跑到章矜之跟前去说什么风言风语的。因为他脆弱的命悬一线的人生,承受不住程愈川的报复。这理由很简单。
可低头认命的张又扬这一次面对的是仰首自负的程愈川。
程愈川刚愎自用独断专行惯了,这种负面人格在他重生后如鱼得水地探索这个他已知的世界时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不相信别人对他说的“我愿意”或“我不想”。
他觉得张又扬是来敲诈的,那么张又扬就是穷疯了来借机勒索他的。
张又扬的解释在他看来口是心非,他轻蔑又不耐烦地笑了笑:
“听说你女朋友的弟弟撞了人在医院等着赔钱?撞死个老头又撞残个小孩是个大事,把你那女朋友全家卖了砸锅卖铁都凑不齐钱吧?这事我给你解决了,你以后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再敢出现在章矜之面前,我弄死你。滚。”
张又扬面无表情地起身推门离去。
程愈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找罗谦林去要钱。他会给你处理的。我没空再搭理你。”
事后想想,程愈川自认这是自己平生犯的最愚蠢的一个错误。
解决完了张又扬,这天晚上他回家时的心情好了很多。
十年了。
从前世失去章矜之开始,翡翠皇后号游轮那一夜后,为了弥补她让她消气,他苦苦追了章矜之整整十年。
十年,再加上赔了一条命的代价,才终于换来章矜之点头同意再嫁给他。
十年心血,十年苦熬,他和章矜之前世今生加起来认识了三十年出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他都在追她。
现在终于哄得章矜之答应嫁他,他把自己的两辈子的两条命都耗在这里头了,这关口绝对不能出错,不论怎么说也要把领证和婚礼这两件事解决了再说。
就算是用骗婚逼婚的手段,他也要把事情给办了。
谁敢想毁了他的新婚,如果有必要,杀人他都不介意。
当晚他和章矜之在宝嘉书苑的家里过了个甜蜜的二人世界。
九月份开学后,章矜之会去A大任职,教学科研岗。许江三角洲地带大城市集群的好处就是A市离许江也并不远,同样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特大城市。他在哪边办公其实都很方便了。
而且城际之间交通异常快速发达,就算有什么事情也没有让老板飞来飞去处理的道理吧,不是早就有各种牛马专线专列了,让底下那些负责的高管们过来跟他开会汇报,完事了再该滚哪滚哪去,不是更方便么。
这道理他到这辈子才完全想明白。他上辈子就是太封建大家长心态了,总喜欢自己亲力亲为处理一切,尽可能给下面的人省事,何苦呢。
按照前世的惯例,他早就在A市买好了婚房,带大花园池塘喷泉造景和室内外泳池的别墅,寸土寸金地段,天文数字般六位数一平方的地皮,单给章矜之一个人准备的衣帽间和放她珠宝首饰保险柜的地方加起来就有楼上楼下几百平。
这还是在章矜之暂时对于当一个替自己丈夫到处社交的豪门贵妇没什么兴趣的前提下。
没兴趣次次不落伍地各种什么欧洲前排看秀,没兴趣和什么明星合影享受追捧,反正各大品牌自己会毕恭毕敬地上赶着找上门来供她拣选。
她说她没几件衣服,简单点穿就好,毕竟大部分时间是在学校里,穿给同事和学生看的,人民教师,没必要穷奢极欲引人注目。
她在这方面不太上心,每年刷老公的卡花在自己身上的置装费也就八九位数的消费啦,勤俭持家,几百平的衣帽间就够用了,反正不喜欢的穿过了的还能直接扔。
六月领证,七月结婚,八月度蜜月,九月搬到新城市新家。
夫妻名分分裂十年后,他们的人生终于回到了前世最美满的轨迹上。
一夜/欢/爱,第二天章矜之在他怀里睡到近中午时才懒懒地醒来。
程愈川今天休息。
套上衣服,起床后在手机上回了两条消息,而后随手将手机扔在自己那一侧的枕头上,俯身亲了亲还半腻在被子里的章矜之,摸摸她的头发,去厨房给她准备早午餐了。这是他做的第二件蠢事。
章矜之娇慵地从床上清醒过来时,发现他扔在枕头上的手机并未锁屏。
可能因为他刚回过消息,忘记锁了。
看着那发着亮光的手机屏幕,章矜之的脑海中某个念头猛地一震。
……她很多很多年没有查过他的手机了。
其实程愈川好像也没有什么特意隐瞒她的意思,后来他都跟她说,他的手机可以随便她看。
然公主有公主的高傲,章矜之不屑。
之所以不屑,这又引到了一件旧事里去了。多年前她刚和程愈川复合那阵,有一次她作势要翻他的手机问他在和谁打电话,程愈川表现得异常紧张,不太想让她看的样子。
虽然这件事最后被证实为是程愈川在和她爸密谋着赚脏钱。但他紧张她看他手机的样子还是给章矜之心里留下了很不愉快的回忆。防着她呢。
鬼使神差的,章矜之半裸着身体从被子里爬了起来,听到他在厨房做饭的动静,知道他一时半会大概不会过来,她从枕头上拿过了他的手机。
桌面和锁屏壁纸都是她的照片。
她冷笑。
一条很长的短信跳了进来。时间卡的非常精准。
章矜之下意识抬眸扫了一眼。发件人被他备注为“张又扬”。
“程总,刚刚罗谦林把钱打到了我的卡上,不论怎么说我还是必须对您表示感谢。真的非常谢谢您的慷慨相助,解决了我和我女朋友一家的燃眉之急。
但事实上这的确并非我的本意,我从来从来没有想拿过去和章小姐的那些往事威胁您的意图,我没有这么不自量力。我从未想过打扰您和章小姐的生活。
或许您觉得您有把柄在我手上,但我一直遵照约定毁去了痕迹,替您陪着章小姐在一起的那三年里,我和您沟通的任何痕迹都没有留下来过。不论是Q.Q上的聊天记录还是任何通话记录、财物往来记录。
虽然我按照您的意思陪过章小姐三年,但我对章小姐没有任何一丝企图。从来都没有。我祝愿您和章小姐新婚快乐,早生贵子,白头到老。感谢您的帮助,我和小朱明年也会结婚。”——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讨论!爱你们哦!
第100章 事发(2)
章矜之也一直认为, 女人愿意点头答应结婚嫁人这件事,是需要一时冲动因素的加成的。若没有那一时冲动,许多婚事是成不了的。
好比她正好在某个阶段被那个男人哄得情不自禁,爱得难解难分, 所以正好就能钻进了那围城里去了。
例如就在这一刻, 披着薄被坐在床上看到程愈川手机里的这条短信时, 章矜之对于即将到来的新婚期待也瞬间消散得一丝不剩了。
有那么最愤怒的一瞬间,章矜之只想现在就冲出去把手机砸到他头上,再给他甩几个耳光, 把巴掌也直接扇到他脸上,然后冷冷地告诉他说,
——这个婚我不结了, 你爱怎么样就怎样吧!
我不和你结婚了。
他就是个畜生。他根本都不算人。
张又扬短信里说的意思并不难懂。以章矜之的理解能力,她应该是能看得明白的。
但她却愣愣地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逐渐让自己的神智重新恢复运转,好像每一个字读起来都是如此的困难,比她曾经学习过的那些晦涩深奥的古希腊语古叙利亚语之类的还要难以理解。
其实更准确的说, 不是难以理解,而是让她难以接受。
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 那这简直太恐怖太恐怖了, 仿佛自己自以为的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人生只是他手掌心里可以被操控的一件玩物。
你以为你在做出选择,事实上, 你从来都身处鸟笼之内,没有飞出去过。
张又扬说……按照您的意思陪了章小姐三年。
三年,从大一到大三, 她和张又扬在一起恋爱的那三年。
不是三年,是四年,不, 应该是五年才对。
高二开学后不多久她就和程愈川分了手,她带着报复的心态狠狠甩了他,删掉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切断了和他的一切往来。
之后五年,整整五年,她几乎没再和程愈川说过一句话,没有任何交集。
高二结束后程愈川提前参加了高考,去了美国读书,所以五年里,他有四年都在美国,这四年里两人别说是说话了,见面都没有见过。
在程愈川被迫缺席她人生的这五年里,她都和张又扬走得很近。
高二高三两年,张又扬是她关系很好的朋友。
她刚重生那会学业问题还比较紧张,她几乎每天晚上放学回家后都会和张又扬Q.Q联系,在Q.Q上给他发消息,问他题目。
张又扬也像曾经程愈川对她那样,极尽耐心地辅导她,解答她的所有问题。
像程愈川曾经对她那样。……再想到这些琐碎的细节时,章矜之的心脏如被一只无形之手握住,猛然一颤,逼得她眼尾快要沁出泪来。
五月的气温不低了,天气越来越炎热,最热烈的夏日越来越近,章矜之反而在这个初夏的早晨感到一阵寒意侵身,十指如泡在冰水中似的发冷。
程愈川在厨房里轻声喊了她一下,问她醒了没。
章矜之嗯了声。
“十分钟后吃饭,可以起床了,要不要我给你端到卧室里来?”
章矜之坦然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语气对他说了不用。
程愈川随时会推门进来。
她很快做出了反应,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张又扬的这条短信拍了个照,然后直接从程愈川的手机里把它删去了。
她看到了张又扬提到的那个人名。罗谦林。
在韩复宇捅了程愈川的那天晚上,程愈川写的那封刑事谅解书里,落款有罗谦林作为见证人的签名。
这人就是个程愈川最离不开的鹰犬,他一般不在明处,所以身上没有任何他公司里的职位名衔,是专门负责给程处理那些他私下见不得人的破事的。
章矜之定了定心神,从程愈川的手机里翻出了罗谦林的联系方式,程愈川有个习惯是他一般不喜欢删手机里的各种聊天通话记录,所以一翻出来,密密麻麻的一长段几乎看得章矜之眼花缭乱。
就在昨天下午,程愈川还和他联系了数次,有短信也有通话。
程愈川最近给他发的两条短信内容很简单。
昨天12:08:“去查一下张又扬和他那个女朋友家里的所有情况。”
15:23:“给张又扬家里那个事情处理了。敲打他几句,让他以后给我老实点。我不想再费精力处理他的事情。”
罗谦林在两分钟后快速回复:“收到,明白。是因为他想跟夫人告密吗?那严介礼那边呢?当年他已经被送去澳洲了,需不需要我也去找他再善后一下。”
程愈川回复:“暂时不用。”
什么夫人,她跟他还没结婚呢,就开始叫夫人了。好大的脸。
马上她就再甩他一次,看看他那些手下还怎么好意思私下叫她夫人。
——严介礼。
他怎么也在这里面?严介礼也和他们有关系?
这也是她自己在外面谈的男朋友啊。
“被送去澳洲”,他被程愈川送去澳洲,这话的意思……所以他也是被程愈川控制的人?
章矜之脑海中的某根神经忽地剧烈抽动了一下,让她手指颤抖得几乎要拿不住他的手机。
她和张又扬恋爱期间,程愈川一直在美国。
程愈川回国后不久,她和张又扬就分手了。分手之后,她便和阔别多年的这位前夫纠缠了一段时间。
后面程愈川在美国的游戏公司那边遇到了急事,他被迫又去了美国近一年的时间处理各种事情。
也是在程第二次去美国期间,她和严介礼在一起了。
然后相同的故事又重复发生了一次。
和严介礼恋爱的第二年,她和严分手。
刚分手恢复单身没几天,程愈川就从美国回来了。程又来纠缠她,而她也在不久后无奈答应和他复合。
这么多时间节点卡得这么准,真的都是巧合吗?
真的就这么巧吗?
其实章矜之先前一直有个疑问。
她一度认为,程愈川这种骨子里就好勇斗狠的性格,在他知道她和别的男人恋爱后,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的男朋友的。
肯定是种种暴怒不甘接着恨不得弄死对方。
她还曾经抱着玩味的心态好奇过程愈川会不会来找她男朋友们的麻烦,会不会逼着对方和她分手等等。
然而后续的结果证明,程愈川居然对他眼中这两位他妻子的婚外情出轨对象毫不在意。
既没有报复,也没什么与之比较争强的兴趣,甚至他也没有逼着她和对方分手。
而是在她自己选择分手后,他又掐着点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更像是知道她可能处于失恋的低谷期,趁着她心情不好,对她各种讨好,想要乘虚而入在她心理最脆弱的时候挽回她的心。
他这是用十年的时间下了一步何其阴暗何其深思熟虑的漫长棋局,就为了在黑白分明的棋盘上逼死她。
还有。
章矜之觉得好笑。
程愈川到底是怎么敢的?
他就这么明晃晃地在自己的手机里原封不动地保存着他和他手下往来密谋的这么多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连删都懒得删。
而他的手机这些年来就这样摆放在她身边,他们同床共枕之时,他的手机就在她的床头柜上,她触手可及的范围。
他不怕她哪一天心血来潮就要去查。
他甚至知道以她的骄傲,她根本不会去查他的手机。
所以他自负到连做坏事都坏得如此明目张胆,藏都不藏,脸不红心不跳,大摇大摆光明正大,坏得理所当然。
章矜之无声地自嘲而笑。
枕边人是魔鬼,是她根本无法驯服的野兽,他那隐于暗处的秘密是她永远也无法数清的。
她到底有没有驯服他?
时间太紧迫,章矜之来不及翻完他和罗谦林的所有来往痕迹,镇定地将他的手机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放在了他刚刚放的地方,一丝不差,连朝向都没变。
她拉起被子,将自己蒙进被子里,如刚睡醒还不愿睁开眼那般继续蜷缩在床上。
程愈川做好了两个人的早午餐,从厨房出来,到卧室里再喊她起床。
他顺带着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上面没收到新消息。当然就算有他也不会着急去理的,除非是和婚礼有关的事情。因为他今天一天的时间只打算用来陪章矜之。
他们就要结婚了,正是感情最浓的时候。
“手怎么这么凉?”
程愈川把裹着丝被的章矜之从床上捞起来,探到她双手时,被她那冰凉的十指给吓了一跳,连忙又问她:
“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先去吃饭好不好,我叫家庭医生上门来给你检查一下。”
章矜之摇了摇头:“我刚才睡得要醒不醒的时候好像梦到奶奶了,梦到奶奶生病了,有点害怕。”
原来是公主做噩梦,被吓坏了。
程愈川放下了心来,好歹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他驾轻就熟地安抚:
“别怕,奶奶没有事情,你吃完饭可以给奶奶回个电话聊聊天,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有定期体检,专门的医生照顾,身体不会有问题的。前世他们也很长寿,对不对?”
章矜之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仿佛情绪被缓解了些:“好。”
不过她又说,“我今天想回家一趟,想回去看看爷爷奶奶。”
程愈川没有反驳,但是立马就道:“我跟你一起去。”
章矜之摇了摇头:“不要,你别老是黏着我。我们都要结婚了,婚礼的大小事情你都安排好了吗?还有我们蜜月期的行程。你忙你的,我就回家看一眼而已,没什么大事。”
在这种小事上他一般不会违逆章矜之的意思,最终也就这么答应了下来。
章矜之说了她明天就会回来,分别两天而已,尚在他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但哪怕妻子只回娘家住一个晚上,程愈川还是亲自给她有条不紊地细致收拾了行李,分门别类地把所有她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准备好。
既然她是回去看奶奶,那么作为孙女婿,就算他人不会回去,应尽的心意准备的礼物也要备好让她带回去。
怕章矜之路上会饿会渴,饮料零食和鲜切的水果也给她在包里备齐了。
他是很擅长做这些照顾人的事情的。
在他忙着整理她的行李箱时,章矜之就这么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凝神看着他的身影。
她在看着谁呢,是丈夫,还是她身边披着人皮的一只魔鬼。
收拾完她的行礼后,程愈川又给她家的保姆阿姨打了电话,提前告知她要回家,让保姆给她收拾房间,整理床铺,晚上做她爱吃的饭菜。
B市到许江的高铁比飞机快,吃过早午餐后,程愈川送她到了高铁站,看着她进站许久后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章矜之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明明应该发疯惊叫,可她的身体反而越来越宁静了下来。
——她是回来重新理清自己重生后这十年来的人生的。
都经历过前世今生重生过一遭的人,人世间最离奇的事她都遇过了,她想,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挺强的。
也不一定。前世今生的重生,是科学也无法解释的超自然力量,可以是鬼神之说,也可以是宇宙的奥秘。总归都是令人类感到敬畏恐惧的。
然而程愈川这个人,比鬼神更恐怖,比一切科学无法解释的规律还令人无法掌握。
到家后的第一件事,章矜之将行李等随身带回的东西扔到一边,转而先去了自己家别墅的几间巨大储物室里。
她找出了这一世她十八岁生日那晚,张又扬和她表白时送她的一份礼物。
一对澳白珍珠耳坠。仿的,仿珍珠。
好聚好散的情况下,章矜之没有分手后大扫除清理前任赠送遗留物品的习惯。
毕竟都是人生一段旅程的回忆,她都留了下来,不会再用,也不会特意扔掉。
她的思绪太乱太乱了,她暂时能想到的,就是决定先从这份礼物开始查起。
这对珍珠的成色很好,在张又扬送她时,如果不是因为张又扬的家境贫寒,章矜之真的会觉得这就是真的澳白。
她以为自己不会看走眼。可如果是真的,张又扬应该买不起。
张又扬那时也跟她承认说这就是假的,说他买不起真的,只能送一个几百块的仿品。
那么,这对珍珠耳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章矜之悄悄把它带去了一家珠宝机构的鉴定中心——
作者有话说:其实前面关于程一直阴暗爬行监视金枝这件事,有两个小细节。
1、多年前金枝和张恋爱期间,金枝逛街时看中了一套大牌护肤品,想买给妈妈,但她当时没带钱,张(实则是被程指使)一副很抠门的样子不愿意为金枝垫付,当时金枝心中有些恼怒自己怎么谈了个这种抠门男。
后面这套护肤品金枝没买,但爸爸却打来电话夸奖金枝,说妈妈已经收到了金枝寄来的包裹,收到了金枝送的礼物,妈妈很感动。
当时金枝是什么反应呢。她知道是程在监视她,程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但金枝那时并没有什么愤怒的表示。
2、表哥捅了程之后,金枝和程因为种种原因冷战了两个多月没有说话。
后面金枝想要逼程出来主动联系她,于是在程生日当天故意和别的男人吃饭,程勃然大怒,怒然大……,反正当晚就来找她了,两人XX过后又和好了。
那么,其实,金枝还是知道程一直在通过某种手段监视她的,对吧。要不然她不可能这么做。
所以,嗯……
其实这两个小细节都暗示啦,金枝和程属于扭曲恋爱的play,其实,意思就是,嗯,她早就知道程是什么德性的人,甚至还没有想改变他的意思,还利用他的这种性格,嗯,
这也是她在发现程的终极大秘密之后,两人闹完了还能甜甜蜜蜜继续结婚的原因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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