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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生日


    章矜之是养不熟哄不熟也操不熟的。


    ——在和章矜之无声“冷战”的这两个多月里, 在一个人忍着痛苦养伤的日子里,程愈川就是这么想的。


    你永远别想指望着她主动悔过主动良心发现,别等着她因为爱和愧疚来回头看他,找他。他能做的只有不顾她的意愿强行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只要他不这么做, 她一定会冷漠又淡然地离开他。


    她的本性就是只狐狸, 有一身娇艳迷惑人心的皮毛,美丽,任性, 骄纵,娇气,狡黠, 还最没良心。


    天底下哪有能被人养熟的狐狸?


    不过是给她好吃好喝伺候着她的时候,她懒得伸爪子挠你,慵懒得意地趴在那里任由你摸两下,给你一种你把她养熟了的错觉罢了。


    一旦你露出丁点的虚弱迹象, 她就会立马溜之大吉,从此将你抛之脑后, 甚至都懒得回头过问一下你的死活。


    离开你之后, 她还可以自顾自地开心,在你生死未卜的时候, 在你生日这天,她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跑去和别的男人吃饭,散步, 笑得明媚动人。


    她有心吗?有吗?她是人吗?


    很显然,她不是,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她是只狐狸。


    古往今来, 从商纣王到穷书生,每个和狐狸有过露水情缘的男人,没有一个人关心过狐狸有没有心的。谁在意过这个问题,在意你就输了。


    大家只知道狐狸最擅长吃别人的心,在他以为她开始有一点点爱上他的时候,她把他的心生吞活剥,吃得她自己满嘴是血犹觉不够。


    程愈川心里忍着各种各样的气实在太久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出现了问题,有时他爱她爱到恨不得把一切献给她;有时想到他尝过的吞下的各种各样的玻璃碴子,认真细数起来,他真恨不得和她鱼死网破一了百了。


    他想对章矜之发脾气,不管不顾的时候,他想各种报复她折磨她,让她流尽这一生的眼泪。


    但最后,在今晚,抓住她的这一瞬间,他还是放弃了。


    她家的门锁是买的最好最保险安全的,她删了他的指纹改了密码,可是这并不影响他仍然可以随意出入她的家。


    ——他的意思是,只要他想,他可以对她做一切事情,她为了防着他构建的那些疏离冷漠的高墙,根本拦不住他。


    程愈川将她拖到她卧室门前,黑暗中,他把她的身体按在门上,粗暴地像在案板上按住一条待宰的鱼,声音却低沉温柔,他的唇游移擦过章矜之的脖颈和耳垂: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章矜之默然不语,没反抗,没尖叫,也没理他,还是那么冷静。


    她就当他不存在,又在玩冷暴力这一套。


    他有没有告诉过她,他最恨她冷暴力不跟他说话,每次她对他精神施暴时,他都想在她的身体上回敬给她。


    见她不回答,程愈川气急败坏地又问她:“今天和你吃饭的那个男的是谁?你跟他什么关系?把他给我删了。现在。”


    这算是他对她的第二个问题,或许他身边的其他人会怕他发怒的样子,但章矜之不怕。


    她很有风骨,依然一动不动,嘴里半个字都不说。


    打是舍不得打的,骂也不能骂,她是一只金贵易碎的瓷狐狸,碰一下就能摔碎给他看,她存心在他面前当尸体,他拿她毫无办法。


    程愈川的胸腔剧烈起伏,他感到呼吸不畅,仿佛上次捅进去的那个血洞又被她气得裂开了,声线也不由得提高几分。


    “章矜之,我让你张嘴开口和我说话,你在这里装死算什么?我们没有分手吧?你把门锁上我的指纹删了干什么?这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


    而他得到的是预料之中章矜之的再度沉默。


    程愈川是真的被她气到肺疼了。


    昏暗的环境里他依旧行动自如,准确无误地把她拉到客厅的沙发边,将她一把推在沙发上,他按下了客厅吊灯的开关,房间明亮起来,章矜之抬手捂了下眼睛,而后就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很精致漂亮的蛋糕,还是她爱吃的口味。


    今天是他生日,她知道。章矜之垂下眼睫。多年来其实她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可能记不得呢?她记得他公历和农历两个生日,婚后的那些年里她一直期待着能给他好好过个生日,因为她想,不论他多忙,好歹他是要过生日的,好歹他过生日那天可以陪在她身边。


    但事实是,他自己都懒得给他自己庆生,更不会把她的生日记在心里认真对待了。


    一双遒劲有力的长腿出现在她眼前,程愈川站在她身前看着她。


    两个多月不见,这只生活不能自理混迹人间的狐狸把自己折腾得瘦了不少,她不要他的爱,也不要他给她养出来的肉。


    大学期间她和室友一起住宿舍,她那几个室友都很喜欢她,偶尔她不吃饭什么的,还有人给她带饭提醒她吃东西,也有好心者会帮着照顾照顾她,还有个喜欢展示厨艺的室友经常在宿舍做健康饭顺带着投喂她,所以那几年还没什么,现在一个人独居了,她这不被人伺候就不行的本性暴露无遗。


    他很温柔地对她开口,给了她最后一次求和的机会:


    “恐怕你不记得了。今天是我生日,我不要你给我准备什么礼物,我把这个许愿的机会让给你,你可以许个愿,替我吹蜡烛,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程愈川相信章矜之不是傻子。


    他说这话时姿态已经放得低到尘埃里不能再低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愿意认下这个哑巴亏,不跟韩复宇一般计较,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自己一个人养好伤了又回来找她求和,这还不够吗?


    当然,作为一个很成功很合格的商人,程愈川肯忍着恶心吃这个亏,自然不会是因为他对韩复宇心胸宽广以德报怨之类的。


    而是因为他图谋的东西更大。


    毕竟,他以后会是章家的女婿,他要维持这个大家庭的体面,他还会是章矜之家里的封建大家长,他不得不压下所有的丑闻,哪怕,在这件事里他还能算个受害者。


    什么受害者?


    也就真报警了在法庭上他才是受害者,除此之外,章矜之全家没人会觉得他是受害者,这事儿传出去算什么?


    只要他把韩复宇送进去了,以后他想再进章家的门,想跟章矜之结婚……?


    两个字,免谈。


    他不是得不到她,但他希望她能心甘情愿地嫁给他,更希望她的家人会祝福他们的婚姻。


    所以他只能忍下。


    爱操闲心的封建大家长内核让他只能这么做。


    可章矜之并不领情。


    程愈川从口袋里掏出她曾经以张又扬女朋友身份给他挑的那个生日礼物打火机,点燃蛋糕上插着的那只蜡烛,让她代他去许个愿。


    章矜之看都不看他一眼。


    虽然没有正眼看他,可她眼尾的余光还是能看得出来,两个多月里,被一场伤痛折磨过后,他也瘦了不少。


    程愈川脸色铁青地盯着她桀骜高傲的面容,僵持许久,那根蜡烛都燃烧殆尽了,火苗从热烈再到微弱,他忽然诡异地哂笑了声,说了句“很好”。


    下一秒,他捡起茶几一旁的电视遥控器,打开她家里的电视,上面播放的内容赫然是从他那辆宾利的行车记录仪云端拷贝下来的视频。


    是在山上的那个雪夜。


    章矜之被吓得身体一抖。


    “你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程愈川走到她身边,一只手扣着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去看电视里的高清视频画面:


    “需要我给你重点回放几个片段吗?先动手的是你的好哥哥,拔刀的也是你的好哥哥,你说,我把这段视频发出去,他后半辈子会怎么样?虽说判不了重刑,不能让他蹲个五年八年的,可留一个案底,毁掉他在北建五局的工作还是很容易的吧?”


    章矜之果然开始掉起了眼泪,一声不吭地哭,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而下,又是那受了天大委屈的姿态。这是她的强项,她知道谁在意她,谁最吃这一套。


    每个在乎她的人都要沦为她眼泪的终身奴隶。


    只要她还能流出一滴泪,奴隶就永远还是她的奴隶,她的臣下。


    程愈川无声叹了口气,关掉了电视。


    他将手掌从她的下巴那里收了回来,这是他两个多月前空手接白刃的那只手掌,现在掌心的伤口早已长好了,留下两道如薄茧般的疤痕,略有几分狰狞。医生告诉他这是可以去掉的,他们有最先进的仪器,但现在他还不想去做。


    他摊开掌心,章矜之的几滴泪静静地躺在那些疤痕上。


    “我可以,但我不会用这个来威胁你。”


    在这样恐吓过她之后,他又再度戴上了柔情的面具,


    “矜矜,复合时我跟你保证过,我不会再用你的家人来威胁你,强迫你,对不对?答应过你的事情我就一定会做到,不论……你的家人到底做了什么。”


    “你大可以放心,这件事我会永远烂在肚子里,我就当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会去找韩复宇的麻烦,更不会去报复他。


    ——你安心了吗?”


    笑话,他要真的用韩复宇来威胁章矜之,那才是他脑子被驴踢了,多没脑子的男人才会对自己的女人干出这种事来。


    比如说,威胁了,然后他想看到什么结果呢?


    章矜之听话了。


    如果章矜之能听话,这又能证明什么?


    不就是亲自犯贱去求证了这个男的对章矜之来说确实非常重要吗?


    上赶着让我的女人在我面前证明别的男人更重要?我疯了?我犯贱?


    程愈川俯身亲吻她的发顶,更加温柔地问她:


    “现在韩复宇的事情彻底过去了,你要是能安心了的话,陪我过个生日,为我许个愿望,让我来替你实现它,好吗??”


    见章矜之没有拒绝,他再度点燃了一根蜡烛,把蛋糕往章矜之面前推了推,让她去许愿。


    章矜之的眼睫轻轻颤抖,她看着那跳跃的火焰,红唇轻启:


    “我希望你在我身上能及时止损。我希望你可以去找更适合你的女人,一个也好,一群也罢,对你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你和我在一起并不开心,我也很累,我们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说罢她就要去吹灭蜡烛。


    从她回家,和他对峙到现在,一直都是他在说话,而她沉默不理。


    好不容易终于撬开了她的嘴让她能说句话,说的还是能顷刻间就把他气得手臂上青筋暴起的话。


    她就是故意的。


    两世以来,他爱她爱得很辛苦。如果不是误打误撞看到了她的日记,恐怕他永世都不会想到,原来一切的源头竟然只是因为一场她无缘无故的重生。


    而他却为这样一个女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真是失心疯了。


    程愈川强压着怒火,面色异常阴沉,在章矜之就要吹灭这近在咫尺的蜡烛时,他直接伸出手掌按在了正在燃烧的蜡烛上,眼睛都没眨一下,毫不犹豫地用自己掌心的皮肉盖灭了火苗。


    章矜之微微嘟起的唇瓣还没能及时收回,一下子亲在了他的虎口上。


    她还未来得及去错愕几瞬之间发生的事情,程愈川终于彻彻底底的对她忍无可忍,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拽了起来,让她在还未能发出一声惊呼时就将她拖回了她的卧室里,径直将她扔在了卧室的床上。


    “我本来不想这么对你的。”


    ……我一直在对你求和。你瞎了,你看不到吗?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她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惊恐的她,抬手解起了自己上衣的扣子,


    “可我发现,你好像很期待我这样对你,是吗?”


    “也许还是这种交流比较适合我们。”


    他上了床,用腰间解下来的那根皮带去绑章矜之的双手,他把她的双手按在头顶,章矜之那才断了没有三分钟的眼泪又顺畅地给续上了,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哭一边骂他去死一边还在反抗。


    程愈川挑了下眉。


    章矜之闹腾起来的时候还真的不太好控制,她挣扎时的翻腾能力堪比一只巨型湾鳄,锋利的爪子挠起人来也绝不逊色于一头草原上的母虎。


    可是今晚,就算她是头再烈性的母狮,他都一定要把她的反骨剔干净。


    没有几下的功夫,她还是被他绑起了双手按在床上。


    裙子被他从领口处撕开,撕拉一声,他将她的身体从那柔顺奢侈的布料里剥了出来。


    章矜之还在哭。


    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他的胸膛前,那些刀伤都已经生出了不太好看的疤了。


    这么一看的话才知道韩复宇那天晚上捅他捅得也不是很有技巧,一半以上的刀伤是划过他胸口的皮肤而不是深深地捅进胸口里的,所以留下了好几道划伤的痕迹。


    他身上这辈子都和“无瑕”这两个字搭不上任何关系。


    和平年代里,能把自己身上整得和上过战场的军阀似的,也算是他本来命里就缺了大德,既有多年前热武器的枪伤也有冷兵器的刀伤,就跟他被多少仇家追杀过似的。


    章矜之收回了自己的眼神。


    她的哭法很有意思,不是那种不顾仪态紧闭双眼五官扭曲的哭,她能一边哭一边睁着那双动人的美眸盯着自己身上的男人看,溢满泪珠的双眸就像座澄澈而凄清的湖泊,泛着柔美的涟漪。


    这当然是因为她的眼泪都是别有用心的,她要边哭边观察那个看到她眼泪之人的反应,看看对方神色是否有所松动,以此来决定自己是否需要加大剂量哭得更伤心一点。


    程愈川在她的眼泪上栽过太大的跟头了。


    这一次他没有给她留任何面子,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这个作精公主的把戏,抚摸上她的身体,冷笑:


    “你这招对付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父母他们还管用,在我这里还白费力气哭什么?你一直都知道,我不可能真的对你怎么样,只要你掉一滴眼泪,我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你践踏。不,哪怕你不掉眼泪,我也舍不得拿你如何。


    为什么那晚之后你再也不来找我,连发个消息过问一下我的死活都不愿意,其实你根本不怕我报警是吧,你知道我不敢,为了你,我也不敢,所以你有恃无恐。”


    “章矜之,你的眼泪里有对我的半分真心吗?别哭了,我不吃这套了。”


    他将手顺着她胸口那道挺起的深深沟壑间探了进去,呼之欲出的雪圆盈润,颤颤巍巍,他的语气十分轻佻下流:


    “好,我说完了,你要是还想继续哭的话,随意,我受用。我也就把你的眼泪当成个助兴的节目。”


    章矜之止住了眼泪,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你去死吧!”


    程愈川索性将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压着她的脸埋进枕头里。


    他抬手在她床头柜边找到卧室灯的开关,把灯给关了。


    他今天晚上不想看见她的表情,更不想看到她身体上等会慢慢布满的痕迹。


    只有看不见,才能在黑暗的环境里不把她当成值得怜惜的爱人,也不把自己当成人。


    不是人,只是最原始的兽类,可以肆意妄为,把她的身体当成砧板上的一块肉就好了。


    这是章矜之欠他的。


    漫漫长夜里,他在她身上,忍不住喃喃自语一般地问她:


    “章矜之,我现在的反应,也在你的算计之内吗?”


    “你那么了解我,你到底算计了多少步?你能算到我不管离开你多久都会回头找你,你知道除了你之外我不会找其他任何女人,你知道你能逼得我发疯,还有呢?你还知道什么,也告诉我,和我讲一讲,好吗?”


    “从你重生的那一天起,你就猜到我会被你逼到有今天,对不对?”


    章矜之不回答。


    她能算计他,他也猜到她在想什么,他同样算计到了她的欲拒还迎。


    明明没有跳海,可她一直在他面前装自杀,到底是真的为了让他痛苦,还是想从他的痛苦里找寻他还爱她的证据,想用这份误会让他因为心疼她而更加爱她?


    早在夏威夷那次,程愈川就猜到了真相。


    当时没有点破,是因为单纯没有证据,又或是他也想陪她演下去?


    夫妻一场,到底是谁更离不开谁的爱——


    作者有话说:1.只是小情侣的play,不是不爱了,而是非常爱,非常,爱。


    2.金枝其实早就猜到他回来之后会这么做。


    第82章 药片(作话)


    他要想存心在床上折磨她的话, 那法子简直不要太多。


    男人一旦没良心起来,章矜之的那点假眼泪哭都没地方哭。


    不过,他多数时候还是舍不得她的,就算是今晚, 到了床上了, 他还和章矜之打了个商量。


    程愈川中途开过一次灯, 为了看清她的每一个细微神情变化,他再度扣住她的下巴,逼她和自己直视:


    “你哥哥捅我, 你那天晚上一味地护着你哥哥,我受的那些伤……这些我都可以不和他计较,也不和你计较。但是矜之, 至少有一件事你应该给我个交代吧?”


    他紧盯着章矜之的表情,字字诛心,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事后你一句话也没有跟我说, 你明知我生死未卜,连一条消息都不给我发, 两个多月, 79天里,你连看都没来看我一眼。不论我的伤是怎么来的, 身为女朋友,你未免太过分了吧?”


    他不论前因,他不想让她为难, 他只论她事后的冷漠无情。


    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残忍成这样?


    分开的这些天他是怎么度过的,在病床上的日子他是怎么熬下来的, 他就跟疯了一样时时刻刻盯着手机,生怕错过她的消息和电话,他觉得她是会来看他的。好歹还有这么多年的情意。


    最下贱的是他在自己的病房里都准备好了一大堆她爱吃的水果零食、她喜欢看的电影和书,就等着她什么时候来看看他,想让她待在他身边也不会无聊,他也不指望她这样娇滴滴的大小姐能给他削苹果给他倒热水照顾他吃药。


    他只希望她能来看看他,能待在他身边。


    结果呢。他得到的是什么。


    可再恨她他也没办法,他就该永生永世栽在她身上。


    十五六岁时,在他初三那年,他一个乡下穷酸清贫的穷小子参加省级的学科竞赛,第一次到许江市的市区里见识了大城市的繁华奢靡,宝马香车不足以令他艳羡,高楼大厦不足以令他自卑,周围来往的那些城市里同龄人满身的奢侈名牌也没有让他怯懦。


    唯独他见到了章矜之,章矜之勾起了他全部的渴望,令他发了疯一般地爱她,想要得到她,还有极致压抑的卑微惶恐。


    这一刻,面对他的发难,章矜之给出的反应是什么呢。


    她轻飘飘地勾了勾唇,侧过了头去,


    ——“你不是也没联系我吗。你没找我,我找你干什么,别搞得和你好像多无辜似的。”


    程愈川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的表情,心头本来稍稍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腾地一下被她点了起来。她总有让他情绪失控的本事。


    所以前世吵架闹离婚的那些年里,他很多时候不敢看她发来的消息更不敢回她的消息,因为他不知道她下一秒又会说出怎样把他气死的话。他是真的害怕。


    “我没联系你……我没联系你,呵,好,好,你真是——你真是好得很,章矜之,你现在随便哄我两句你说你是因为害怕、你忙、你家里有事抽不开空,但凡你随便骗骗我,我都认了。”


    可她就是有这样残忍又愚蠢的天真傲慢,连骗都不愿意骗他。


    程愈川气急败坏地把她扯过来,他坐在床边,将她柔软的身体按在自己腿上,抬手便狠狠地在她臀上抽了一下,用的是他当时握刀的那只手掌,一点情分都没留地下了全部的力气。


    章矜之的脸埋在被子里,双手被绑起来反剪在身后,她挣脱不开,只是那一下又痛又怒又委屈,哇一声哭得真是撕心裂肺前所未有。


    这次每一滴眼泪都是真的。


    从小到大她在家里连一句重话都没挨过,更何谈被打过了,现在被迫/裸/着身体被他这样凌辱,娇滴滴的公主如何能忍受。


    “……你打我?你敢打我?”


    程愈川冷笑:“我恨不得打死你。”


    说罢他就又抽了她一下,章矜之在他腿上跟被捉上岸的鱼似的猛烈扑腾起来,她越扑腾,他扇她就越厉害,蒙受如此奇耻大辱,章矜之恨不能哭死过去。


    程愈川让她自己在心里记着数,“79天。”


    他说,“79天,你一句话没有跟我说。我算给你一个教训。你真的被宠坏了,太任性了,你任性也该有个度的。”


    章矜之这时候才尝到怕的滋味,被吓得直发抖,又开始一副哭哭啼啼的姿态,


    “你敢打我,我要告诉我爸爸,我一定会告诉我爸爸妈妈。”


    “你爸爸教女无方,我不介意替他好好教养女儿。”


    才挨了没几下,章矜之受不住,她感觉他现在或许是真疯了,要和她来真的,见掉眼泪大约是没用了,狡黠的小狐狸眼珠子转了转,立马又想出新招来。


    能屈能伸的狐狸努力拱着身子从他身上爬起来,将脸贴在他的胸膛前,梨花带雨地看着他,那条隐形的狐狸尾巴摇来摇去:


    “不要,老公……”


    程愈川顿住了,心头一动,漆黑的眼眸里还是泛起些压制不住的宠溺和柔情。


    “老公。”


    明知道她是虚情假意,可他还是……


    算了。算了,这是他欠她的。


    他捆着她的手腕和章矜之生气的时候喜欢扇他巴掌这两件事,二者之间几乎同一个逻辑。


    ——只起到装饰性的作用。


    章矜之甩他耳光是为了彰显自己骄矜公主的高傲地位,她自己也知道,程愈川脸皮厚又有一身野狗似的能忍痛的骨头,实际上一个巴掌扇出去了也不过是不疼不痒,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


    他偶尔有兴致时,喜欢用皮带或领带把她的双手扣在头顶捆起来,同样只是想用这个姿态告诉她:听话点。我让你听话点,我多的是控制你的办法,别逼我用更过分的花样。


    事实上,就算他不绑着她,任由章矜之折腾,章矜之被他压在身/下时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如果他真的想,一只手捏断她那纤细的腰肢都不算是什么难事。


    她的腰……


    想到这里,程愈川的一只手掌缓缓游移而下,按在她软白细腻的腰腹上。


    腰细,肚皮又薄,摸上去的触感像雪一样。


    她就是雪做的美人。


    她的肌肤让他想起冬日大雪飘落下的花瓣,轻轻摸上去,按在那片薄薄的雪上,你就能清晰地感受到你自己留下的痕迹。


    所以瘦些也有瘦些的好处,之前她腰上还有点软肉时,看上去印出来的痕迹就没有那么清楚了。


    第一次结束后,章矜之早就没了力气,软得像一滩融化了的雪水,一半是水,另一半是她的泪。她双眸有些涣散的失神,程愈川把皮带从她手腕上解了下来,扔到一边,将她潮湿滚烫的身体抱在怀里,和她一起平复呼吸。


    她还是这样任人摆布的时候最可爱些。


    程愈川评价道:“你的身体其实挺想我的。”


    他打开卧室的灯,从头到尾地欣赏她的每一处,又补充一句:


    “比你的表情和嘴更想我,是吗?”


    他戴上第二个,看她这实在半死不活的样子,虽有些震惊于她怎么越来越娇气了,可他也只能认命地把她拖过来,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臀下。


    章矜之半死不活的样子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晚上。


    她眼尾衔着泪珠,昏睡了大半天,躺在床上像一具没有呼吸的艳尸。


    最后是他实在忍不了了,把她从床上弄起来,做了饭,喊她吃点东西再睡。


    章矜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某处针扎一样尖锐的刺痛感传来,她在想起昨夜所有的事情后毫不犹豫地抬手就给他了一巴掌。


    老畜生,敢打她。他竟然敢打她!


    他爽过了,一脸餍足,神清气爽,预料之中猜到她会生气,大概也做好了被她扇耳光的准备,所以被扇之后也没生气。


    他把章矜之抱到餐桌前坐下,让她吃饭,给她夹菜,剥虾。


    章矜之是很爱吃虾蟹的。而且更喜欢吃河虾河蟹,她觉得这种味道更鲜美,只可惜河虾河蟹的体型往往也没法和海里的比,所以剥起来很繁琐。


    两人都没说话,程愈川沉默地给她剥虾。


    他们还有许多没有说清的话。比如,直到现在为止,章矜之甚至没有关心地问过他一句,那天他受的伤严不严重,现在好了没有。


    连关心他的身体都不曾。


    还有未能痊愈的后遗症,他给她剥虾时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这是肺伤后的常见症状,他反应很快,一手捂住了唇,等到咳嗽平复了下来,摊开手掌一看,里面果然还有些咳出的血丝。


    程愈川下意识地抬眸看向章矜之。


    而章矜之唯一的反应就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手里的瓷碗往后挪了挪,想离他远点,生怕被他的咳嗽沾到,弄脏了她的饭。


    他另一只手里还有一只给她剥好了的虾仁,程愈川静了静,起身离开餐桌,将那只虾仁扔进垃圾桶里。


    背对着她,他捏了捏自己紧锁的眉心,“你先吃吧,吃完了我来收拾。”


    这不是废话么,他不收拾,难道指望她伸手?


    章矜之一言不发地重新抬起了筷子。


    他在阳台上咳嗽,和医生打了个电话,中途回到餐桌上倒了杯水,吃了药。


    章矜之头也没抬。


    其实昨晚她就听到他咳嗽了好几次,她还感受到了他胸口的剧烈起伏,心跳极快,应该就是那些被刀捅过的伤口、撕裂的皮肉还未痊愈。


    也不知道心脏经不经得住那样的供血压力,供着他一直往那里充血迸发。


    恐怕他自己的身体都承受不住那番折腾,更何况她呢。


    别说她没关心他。


    她关心了啊,她让他收着点,别死在她身上,要不然到时候讣告怎么写?


    某某年轻有为的青年商人亿万富豪被情敌捅伤后因为纵欲过度于昨夜凌晨三点死在了女人身上?


    他自己不听,怪谁。她越劝他还越来劲了。


    明知道肺部有伤,他昨晚爽完了还有那个心情去抽一根烟,自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抽死了都算他自己活该,怪不到韩复宇头上。


    饭后,章矜之累倦地坐在沙发上养神,听着他还待在阳台上一边和人打电话一边时断时续咳嗽的声音。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关心他的身体,隐隐约约的,她听到来回许多人用那种殷勤又关切的语气问他“程总您咳嗽了?”“您怎么了?”“吃药了吗?”“这症状持续多久了?”“程总您保重身体啊。”,他也一遍遍敷衍着回了过去。


    这些问题只有她没问过。好像只有她不关心他。


    可是,她为什么不关心,她为什么事后一条信息不回一句话不问,连看都不看他?


    章矜之捂住了脸,低下了头,思绪繁杂万千,如春日繁花俱落,一片也接不住。


    因为她心虚,她想要他见她,但又不敢主动去面对他。


    ……


    那天晚上,最开始,她让韩复宇打电话询问程愈川,问要不要给他打120时,其实就是她在关心他到底有没有事。


    见他还能给韩复宇回话,意识清醒,不像是有什么大事,她这才放下了心来,稳稳当当地握着方向盘把后半程的路给开完了。


    那晚她实在太累了。回到家后,她看了下手机的消息,程愈川没有联系她,她以为也许那时他在手术,于是放下手机,睡了一觉。


    第二天醒来后,她又看了手机消息,他还是没有找她。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生气。


    虽然她是……有些,有一点爱他的,然而她自己的自尊更重要,她不愿意冒着承受他怒火、被他发脾气的风险主动送上门去看望他,所以她第一时间也没有找他。


    后面她想起了日记本的事情,她千求万求希望程愈川不要看到她遗漏的日记,可等她带着郑叔叔再回到山上时,日记已经不见了。


    她知道是程愈川带走了,也知道程愈川一定看过了。


    日记本里藏着她最不愿意被他知晓的一个秘密。


    ——前世,她的重生只是一场科学无法解释的意外。她没有自杀,可她一直用自杀的理由来欺骗他,让他痛苦,在他面前装可怜博同情。


    在夏威夷时,她在鲨鱼湾下海浮潜,程愈川跳下海里找她,两人的视线在海面之下有过交汇,那一瞬间她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程愈川前世后来的一部分记忆。


    她明知道程愈川在她“死后”痛苦万分,但她还是嘴硬继续以“自杀”来欺骗他。


    她骗了他那么多年!也让他在痛苦中被折磨了数年。


    但凡她在高二那年和程愈川说清楚,只要她说她没有自杀没有跳海,程愈川这些年都会好过万分,就不会对海洋应激这么多年。


    可她就是没有。她就是不想这么做。


    章矜之清楚,一旦程愈川发现自己被欺骗,他一定会暴怒。


    所以她自然更不敢找他了。


    后面两个多月里,程愈川没有主动联系她,她也将这判定为是他在生她的气,他对她满腹怒火。


    这让她还怎么回头找他?


    上杆子等着被他羞辱一顿吗?


    可同时,心底最隐秘见不得人的角落里,章矜之不愿承认的是,她无法对这个男人放手。


    她仍然期待得到他的爱,他的讨好,他对她的在乎。


    看到他送她爸爸的红酒和送给惜惜的裙子时,还有他答应了他爸爸的要求,给她堂哥章远航在EG游戏里安排了新的工作,这都让她内心有种不愿承认的安心感。


    因为这些都说明,他还是离不开她的,为了得到她,他要讨好她的家人。


    所以,既然是他更离不开,那她要逼他主动出现,逼他主动来找她。


    她删掉门锁里他的指纹,改掉了密码,平日里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乎的样子。


    直到最后,在他生日那天,明知那是他的生日,她还是应学姐之邀,去和那个水利男吃了饭。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欠学姐的人情吗?


    可笑,如果不是她自己愿意,天大的事情都不可能让她自降身段去做一个偿还别人人情的置换品。


    她就是在气他,气得他发疯,气得他不得不主动来找她。


    程愈川说得没错。她每一步都算计得很准。


    他每一次发疯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么,更早之前,去年和尤家泽那次,算不算呢?


    她是真的欣赏、喜欢尤家泽,还是在利用尤家泽?


    ——这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章矜之从书房里翻出一本书,强撑着腿//心处的不适,换了身衣服准备下楼。


    程愈川看了她眼:“大晚上你要去哪?”


    章矜之在玄关处换鞋,头也不回,语气很平淡:“学妹找我借书的,我去小区门口给她。”


    “明天给她不行?”


    “她今晚就要用呀。”


    程愈川意有所指:“那你当心点。”


    被他这一咒,章矜之刚出门,身体一软,险些就没站稳,差点跪在地上。


    等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就快没了半条命了,双腿发软得几乎不是她自己的一样。


    把书给学妹,和对方寒暄了两句,对方刚一走,章矜之强撑的笑意就瞬间垮下来。她也疼,疼得笑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老畜生还敢发消息使唤她,让她去门口的药房给他买盒药带上来,镇痛的。他胸口疼。


    章矜之心想你不是爱抽烟吗,我应该买包烟给你,给你抽死算了,一了百了。


    很不幸,他要的那种镇痛药小区门口的药房没有。


    药房老板追着她问她是哪里不舒服,极力给她推荐平替款,说一样管用。


    章矜之摇了摇头:“给我男朋友买的药,我也不知道他哪里不舒服,没有就算了吧。”


    老板笑眯了眼,大晚上让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出来买药,人家觉得这单生意还有做下去的机会,敲了敲玻璃橱柜下面第一排最显眼的药物。


    “避孕药需要吗?长效短效紧急的都有。”


    “我从来不吃这个。”


    老板仍不气馁,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献宝似的从一个锁起来的柜子里拿出两盒别的药给她看。


    “还有这个,你知道那个药嘛,保肾养气滋补身体的,养的就是男人的阳气嘛,很管用的,那个效果很管用的,我们这边卖得很好……”


    花花绿绿的药盒,上面用加粗的字体印着各种夸张的疗效标语。


    章矜之脸上泛起凉薄的笑意。


    “可以啊。”


    刚出药房的大门,她猛地一抬头,那男人居然就在门口等着她。


    章矜之翻他一个白眼,她身上不舒服,语气就更冲了:


    “你自己能下楼干嘛使唤我给你买药?怎么,最近破产了,买药钱都没有了,想吃我的软饭花我的钱?你也真的好意思。”


    程愈川笑了下:“可是你支付用的是绑定我的卡。”


    章矜之更奓毛了:“那不然呢?你还真想花我的钱?”


    知道她大概很难受,他是来把她背回去的,为了让她少走两步路。


    章矜之趴在他背上,手很不安分地摸到他心口处:


    “还疼吗?”


    “你问过之后,是不疼的。”


    那盒药买不买事实上对他没什么影响,他要是真的需要,一个电话过去,立马就有私人医生送到门口来。


    让她去买药,不过是他想用这种方式来给自己洗脑,让他相信她是有点爱他关心他的。


    这样,多年之后当他再回想起这件事时,他也会在记忆里这样催眠自己:


    ——她看到我咳嗽后,心疼得不得了,大晚上还跑去小区门口的药店里给我买药。她真的好爱我,她没有那么任性不懂事,让这样娇生惯养的公主为自己买药,这难道还不算她的付出吗?


    到家后,他的视线落到她手里的塑料袋上。


    章矜之随手把袋子扔给他就准备回房间休息了:


    “人家老板说你应该是这上面的毛病,吃这个比较管用。”


    不多久后,程愈川面色凝重地拿着那盒药进了她的卧室。


    章矜之把脸埋进丝被里,不耐烦地让他滚。


    他把她的被子拽下来,露出那张冷艳动人的容颜,两人在无声对峙中,他忽然古怪地对她笑了一下,


    “你真的觉得我需要吃的是这个?”


    章矜之抬眸:“你自己心里没数?”


    “那好。”


    他眼睛始终盯在她身上,手下动作利落地拆开包装,都没有去拿水来送着吞服,甚至都没看包装上标注的用量,掰出两片白色的药片,送进口中,喉结一滚,吞了下去。


    章矜之还有些被彻夜折磨后的疲惫和倦怠,沾了床之后意识也不是特别清醒。


    她是后知后觉地想到不对劲,惊出冷汗来,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想跑,吓得眼泪都在打转,结果连床都没来得及下,就在床上被他当场按住了。


    “不要,求你不要,老公,不要……”


    她怕自己今晚死在这里。


    程愈川看着她,冷漠地哂笑:“收起你的眼泪,你再掉一滴泪,我就再吃一片。”——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83章 动容


    程愈川认为章矜之有残忍又愚蠢的天真傲慢, 但其实这话并不太准确。


    更多的时候,她是娇纵而自知。


    即明知这样做是错的,是不太好的,但她就是要这么做。


    就像狐狸为什么看起来那样狡黠, 那也是因为狐狸聪明, 干坏事的时候它们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好, 但它们还是非要这么做,倘若事成,脸上就会流露出那种狡黠的笑容来。


    你总不可能在一条冷血的毒蛇的脸上看到狡诈奸猾之意吧?


    同样, 正因她有这份娇纵而自知的自知之明,偶尔娇纵任性过了头,被人当场捉个现行, 狠狠教训一番,她事后也不敢声张计较什么。


    她是知道自己理亏的。


    比如这次就纯粹是她自己玩过了火,引祸上身,咎由自取, 除了献祭自己的身体,当下也确实没有什么别的解决方法了。


    章矜之的眼泪和哭到喉咙快要失声的求饶, 则理所当然成了这场漫长得无边无际欢爱里颇有风情的特别助兴节目。


    程愈川总能无数次在这种时候感叹她小时候练过多年舞蹈的好处。


    在这方面她还真是个勤劳又认真的好孩子, 章矜之自己也说过,小时候学跳舞并没有打算以此为生走专业的路线, 也没有想把这项本事当成一个取悦别人去到处表演展示的一技之长,她只是单纯想多去陪陪她小姨,给她小姨找点事情做而已。


    即便这样, 她对自己的要求还是很高,学得尽善尽美。


    他握住她细细的脚踝,把她拖过来, 可以把她柔软至极的身体随意摆弄成不可思议的姿势。


    也是因为她太柔软了,他甚至越来越过分地想要试探她这副身段的极限,看看她到底能为他做到哪一步。


    虽然知道是自己的错,章矜之还是忍不住骂他让他去死。


    程愈川懒散地半阖着眼睛,在她身上低垂眼眸看着她:


    “章小姐,不好意思,我吃了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劣质药物的药劲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他浑身滚烫,每一块肌肉都因紧绷充血而偾张着,他的神智还真因此有几分模糊起来,只剩下最原始本能的冲动在作祟。


    过高的热度烫得和他贴身接触的章矜之在不停发抖,她娇嫩的肌肤显然是无法经受这么高的温度的。


    汗珠顺着他宽厚挺拔的肩膀往下滑落,啪嗒一下砸进章矜之半湿透的头发里,乌黑顺滑的长发有一缕落在她的肚皮上。


    他的肩膀一向是很好看的,兼具美观和实用的双重价值,可以撑得起他穿着的每一件衣服,从年少时廉价洗得发白的短袖T恤到后面布料昂贵专人剪裁的西装和衬衫,更可以撑得起他身上应该承担的所有责任,让他能立起他骄傲的人生,反哺养育他长大的爷爷,养活他妻子全家所有人,更毫不动摇地撑起了后来他在世界各地几十万总员工的生计。


    唯独没能守住他的爱情。


    因为爱情是他人生里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衣服,更不是靠着定时打钱就能得到反馈的冷冰冰的数字。


    于是,这一滴汗也成了压在章矜之纤弱身体上不能忽视的重量了。


    哪怕只有一滴。这一滴就足够让她承受不住了,她颤了颤,低声哽咽。


    可从他身上砸下来的汗珠远远并不止这一滴呢。


    潮湿闷热的卧室像是热气蒸腾的热带雨林,水雾弥漫,一股股汗水在他背后线条流畅的肩胛骨滑过,随后仿佛被凝聚成无穷无尽蜿蜒的河流,最终还是流向了她的身体。


    中途,他起身将卧室的窗户打开,拉上那层及地的淡灰色月枝影纱帘。


    三月里吹来的春夜风还是很令人舒适的,偶尔有一阵凉风拂过,纱帘轻飘飘地被掀起一角,那阵夜风便可使她快要被高温淹没的身躯得到片刻喘息。


    她会在床上无意识地轻轻伸一伸懒腰,努力地喘息着凉爽的空气,胸/脯剧烈起伏。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多年以来缠绵悱恻的确常有,但不管不顾的疯到这个程度的时候,还是确实屈指可数。


    前世恩爱的时候,他舍不得;感情破裂之后,她又不肯被这样勉强。


    ……


    期间在某个白天,她的手机响了,有人给她打了电话来。


    程愈川捡起她的手机看了一眼。


    备注还是哥哥,号码是韩复宇的电话。


    他仍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心。


    章矜之有不止一个哥哥,大伯家的哥哥她给的备注是大堂哥和二堂哥,她舅舅家的哥哥,她备注则是大表哥和二表哥。


    唯独韩复宇就是“哥哥”两个字。就他最特殊,现在还是特殊。


    于是他接了这个电话,然后告诉迷迷糊糊的章矜之,“宝贝,有人给你打电话。”


    章矜之还不太清醒,慵懒无力地下意识“嗯”了一声,是有些困惑的意思,声音里都透着媚意。


    程愈川没有给觊觎他女人的仇家表演活//春//宫的癖好,好在,就只要章矜之这声不到两秒钟的低哼便足够了。


    她刚“嗯”完,他就捂住了她的嘴,把她的手机拿过来,询问对面:


    “有事吗?”


    沉默几秒后,对面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


    程愈川无声笑了笑。


    章矜之柔软的唇瓣就这么贴在他布着伤痕的掌心里,湿润的舌尖轻蹭过他两个多月前被刀刃刺过的那些皮肉。


    他的心尖忽然一抖。


    不过,程愈川对这几天印象最深的画面,其实是她披着丝被蜷缩在床头时的样子。


    每次中途停顿休息时,他套上衣服去给她做饭,给她喂食喂水涂药,章矜之半梦半醒地回过神来,就会披头散发地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身上紧紧地披着那床薄薄的丝被遮蔽赤//裸//的一丝//不挂的身体。


    他端着饭过来,章矜之猛然回过神,她会抱紧那床被子,泪眼涟涟地看向他。


    “不要……我不能再……”


    明知道她是装的,可看着她的泪光,他还是罪恶地生出了几分自己仿佛真的是在强迫她、侵犯她的错觉。


    到后面肯定早就不是那药的作用了,纯粹只是因为,他自己想。


    小别胜新婚。他要从她身上得到补偿。


    章矜之就是他最好的疗伤药。


    自己的伤还未好全,心口还会发痛,喉间还能咳出血丝来,但他不在乎。


    章矜之给老师一连请了四五天的假,再算上周末,那就真是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了。


    后面这个老畜生终于从她身上起身离开,章矜之昏天黑地躺在床上一口气不知睡了多久,这才好不容易算是活过来了一些。


    醒来时程愈川不知去了哪里,应该是去忙他的事情了,也可能是去找他的医生复诊拿药。


    他的身体是很能忍痛的,就这样一忍再忍下去的话,她想,也许那天晚上的事情也就会这么过去了,毕竟对他来说,那都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重伤。


    章矜之趴在床上,腰肢仍然有种快要断掉的酸痛感。


    也正在今天,又有个学妹给她发消息,也是来跟她借书看的。


    虽然她和对方不太熟,但以章矜之的性格,只要她对对方印象还不错,这种事她一般也不会拒绝的。


    于是章矜之披上居家的睡衣起身去书房里找,明明记得这是册很厚的重书,但书架上竟然怎么找也没找到。


    她忽地想起来给程愈川发了条消息:“你看见我那本《拜占庭文明》了吗?徐家玲写的。”


    “在我那。我上次拿了看的。”


    “谁让你拿我东西。”


    “我问过你,你同意了。”


    章矜之侧身靠在书房的衣柜上,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打字:“你拿我东西干什么。”


    对方回:“想跟你有点共同话题。”


    章矜之不屑地一笑而过,没再理他。


    她想起来应该是被程愈川拿到隔壁他家的书房里看了。说是他家,其实那就是个他用来临时放东西的地方。


    也只有偶尔被她赶出去不让他留下的时候,他会住在那里。


    她去隔壁,同样指纹解锁,开了门。


    虽然他也在他家的门锁里录入了章矜之的指纹,但这还是章矜之第一次来他家里,不,是来他的房子里。


    如果不是因为要拿回自己的书,她可能在这住上十年都懒得去他那个单调冷清的房间里看一眼。


    她在这套房子的书房里找了一圈,果然在一摞厚重的文件下面看见了那本《拜占庭文明》。


    原本拿起书干脆利落地要走时,章矜之眼尾的余光却忽然被散落在好几张白纸下一抹刺眼的暗红色吸引,她不经意地侧首瞥了一眼,顿时浑身僵住。


    她上前手指微微发抖地把那几张纸捡起来,后退了几步,坐在他的椅子上,这才将就着撑住自己的身体没有瘫软在地。


    这几张纸,其实就是两份文件。


    手写的原件用的还是从她日记本里撕下来的纸张。她就知道她的日记本果然是被他拿去了。


    上面的字迹确实出自程愈川的手笔,笔力千钧,力透纸背。


    一份算是遗嘱,其上大概意思写着,如果他死了,他的所有财产都将转赠给她一个人。


    章矜之。他写下她的名字。


    另一份是谅解书。如果他真的死了,如果他死后,因为他的死因牵扯到了韩复宇,他说他谅解韩复宇的一切过错,并且为这个有概率捅死他的人请求轻判。


    谅解书上还留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字和手印。


    不论是从这两份文件明面上落款的时间,还是从字迹的颜色来推断,它们都是在同一时间被很快写出来的。


    而落款的时间则就是那个雪夜。


    那个她抛弃了他的夜晚,他被她的哥哥捅成重伤,她对他不闻不问,冷漠至极。


    章矜之以为他会恨她。


    在他用那样落寞的眼神看着她带走韩复宇之后,一个人在山上,那晚他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章矜之至今不得而知。


    她唯一知道的是,这个男人在她走后,回到了他自己的黑色宾利车上,拿了笔,用他还在流血的身体和双手写下了这两份处处为她考虑的文件。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想到的还是她。还有她在意的家人。


    看到这两张纸时,她在发抖,不单纯是为了内容,而是这上面沾着的血。


    斑斑驳驳,大片的血迹在纸上洇了开来,甚至都洇到了一些字迹上,现在已经成了暗红色的一团一团,因此便赋予了这两张纸格外沉重的、让她快要背负不起的情意。


    他连按下的指纹都是用自己的血就着的,血指纹。还有那两个见证人的指纹,也是用他的血按下的。


    章矜之自认自己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尤其还是被曾经伤害过她的前夫打动。


    可但凡程愈川是在一周后、两周后、一个月后才想起来写的这些东西,章矜之内心受到的冲击也许都不会有这一刻这么强烈。


    为什么偏偏是在她已经抛弃他之后,在他受了伤最虚弱的时候呢?在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死的时候。


    除了这两张纸之外,剩下的两张纸是它们的电子扫描件。


    被扫描出来的时间同样可以佐证程愈川当初是在什么时候写下它们的。


    真的就是在那一晚。而当他提笔时,她正和韩复宇在一起。


    她是高傲的公主,明明她冷漠、自私又骄纵。


    前世他跟她求婚时、结婚前他把他账户上所有的钱都打给她的时候,她都没有因为惊喜或者感动而掉一滴泪。


    在夏威夷时,她知道前世她失踪后程愈川也很痛苦地一直在找她,她还是没有哭。


    矜之,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答应过你,不会为难你的家人,更不会用你的家人来威胁你,这句话不论什么情况下都生效……


    一个小时后,罗谦林给程愈川打了个电话。


    “说。”


    “曹惠婷说,章小姐状态好像不太好。去拿书的时候,曹惠婷看见章小姐眼睛挺肿的,应该是哭过了。您要回去看看她吗?”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程愈川给章矜之发了条消息:“我中午回家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随便,你自己看着弄吧。”


    他从公司开车回到家时,章矜之正披着一条白色的毯子蜷缩在卧室的一角发呆。


    她骨架纤细,身上肉不多,这样披着披肩毯子或是被子蜷缩起来时,好像整个人都只剩下了娇小的一团,长发披散在外,是很惹人怜惜的模样。


    她没开灯,也没拉开窗帘,就这么一个人在昏暗的密闭空间里出着神。


    程愈川在卧室门口开了灯,快步走向她,在她面前单膝蹲下,抚着她的肩膀看向她:


    “矜之,怎么了?不舒服?还是不开心?告诉我好不好?”


    章矜之缓缓地抬起眼眸,幽幽地盯着他,眼底还泛着潋滟的水光,那又红又发肿的眼睛连她的化妆品都遮不住。


    她松了松自己紧紧披在身上的毯子,推开了他握着她肩膀的那只手,声音有些发哑,


    “我没有不舒服,也没有不开心。”


    她停顿了一会儿,“我的日记本,你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程愈川抿了下唇,然后起身就要走:“在我车上,我现在去拿。”


    章矜之猛地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你看过了,对不对?”


    程愈川顿住本要离开的脚步,没有直视她的眼睛,没有否认,那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章矜之收回了手,语气有些寂寥落寞的空灵,


    “那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还是说,我在你身边的作用就只是陪你上床?”


    “矜之,你又想听我跟你说什么呢?”


    他反问她后又说道,


    “我都知道,我都明白。你前世的委屈,我让你受的那些委屈,你不美满的婚姻,你的眼泪。我知道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无从辩驳,也不愿不敢辩驳。对不起。如果我有什么能跟你说的话,也只有对不起这三个字。可这毫无用处,所以,如果你不问我,我什么也不想和你说。”


    “我觉得,一个男人不能解决问题,频繁地和自己的女人说对不起,是一种很无能的表现。”


    这是他给出的理由。


    章矜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尖锐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想问?你明知道我骗了你很多年,我没有自杀,没有跳海,没有死,我只是一个人待在游轮的那间餐厅里,就这样毫无缘故的重生了。但我并没有告诉你真相,如果不是你发现了我的日记,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告诉你!”


    她情绪激动,而程愈川却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在她问完之后,他还用一种有些困惑无奈的表情看着她,好像在说,难道这件让你如此在意的事情,真的很重要吗?


    章矜之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臂,指甲都要掐到他的皮肉里去:


    “被我骗了这么多年,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还是说,因为你一开始就没有在乎过我的死,一开始就没有为我痛苦伤心过,所以当你发现我没死时,你也不会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所以,哭过了一场,这是又来质疑他不爱她了?


    程愈川喉间一哽。


    他就知道他不能一直太惯着这只狐狸,他一步步退让对她示弱,说自己不在意不计较她的欺骗,他以为她能收敛点,结果呢,结果她居然又这样理直气壮地把问题再引到他身上去。


    他要是说自己真的生气了,她一定会说“你对我斤斤计较你就是不爱我”。


    他说自己不生气,又变成了“你不在乎我当然更不在乎我骗不骗你”。


    “我只有在你提离婚的时候觉得被背叛过,还有,你这些年的婚外情出轨对象,也让我觉得被你背叛。”


    他如是回答她,不等章矜之怒而辩解什么“自由恋爱”“我们离婚了我单身”之类他听不懂的话,他又立马哄她,


    “如果你真的想听我说实话,我只能告诉你,在我知道你没有承受过跳海自杀的痛苦时,我第一反应是如释重负般的解脱。金枝,也许你并不懂我对你的感情。”


    程愈川向她举了个例子,


    “假如,假如我们有一个孩子,你爱着的孩子,等孩子长大后,我们和她的关系并不好,她认为我们是很差劲的父母,觉得我们不能理解她,于是她开始闹自杀闹轻生。


    最后有一天,这个孩子留下了一封遗书,说自己跳海去了。我们发疯似的找她,可怎么也找不到,连她的尸体都看不见。所有人都觉得她离开了我们,从此之后,我们在痛苦里煎熬了数年……”


    “我们会被周围所有的人指责,谩骂,人生中似乎除了痛苦还是痛苦,从此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惨淡的死寂中。”


    “直到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又有一天,这个孩子忽然重新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原来她并没有死,她只是离家出走了,她是骗我们的。离家出走的这些年里,孩子过得很幸福,她一切都好,她没有不开心,也没有承受过死亡的痛苦。”


    程愈川将她的身体抱进怀里,宠溺万分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矜之,你想想,这时候的你是一种什么心情?你会感到愤怒,愤怒于孩子的欺骗、周围人对你的指责唾骂、愤怒于自己多年来承受的平白无故的折磨苦楚,还是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每一个爱孩子的父母,一定只有无边无际的欣喜。孩子能活过来就好了,别的什么都不会在乎了,别说只是让自己承受一些痛苦,哪怕以命换命那都是值得的。


    章矜之愣住了,没了狐狸那份从容的狡黠,她呆呆的竟然像只兔子了。


    程愈川吻上她的唇瓣,低声道,


    “我的乖女儿……我看到你的日记时,我就是这种感觉,我也只有这种感觉。谢谢你,谢谢你没有真的选择轻生。我对你只有感激。矜之,谢谢你。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金枝会知道她前世重生之后前夫视角的故事的。


    前夫的死不能白死(没有心疼惋惜的意思),清明特别纪录片之《走进我的前夫》。


    第84章 真相之前


    他叫她女儿, 他说他也有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去爱,所以他可以无条件地原谅她的一切过错。


    不论她做什么,只要她不离开他,他都不会真的介意。


    是啊, 就前世后来那几年他们的大致相处模式, 如果只说他是把她当成孩子一样看, 那么大概连她都不能说他是个不好的父亲。


    ——他会给你花不完的钱,让你不用工作上班也可以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他只有你一个孩子, 不会有其他任何的兄弟姐妹来分夺你的利益,他把你保护得很好,在家在外出入都是被佣人保姆保镖司机们团团簇拥着的, 他在意你的健康,在意你吃了吗睡了吗冷不冷饿不饿渴不渴。


    可,如果单纯只是想要这个,只是为了这个, 如果仅仅想要一个迫不及待当你父亲的男人,她为什么还要找程愈川?


    她自己没有爸爸吗?


    这一点上章起卫已经做得很完美了, 她自己的爸爸完全能满足以上所有要求。


    她明明并不需要两个一模一样的爹。


    然而更令她纠结的是, 她明知道程愈川也不完美,他有令她失望的时候, 但当此刻面对他的真心时,她还是为之动容的,她也更加依赖他的这份爱。


    章矜之没有再说话。


    她将自己深深依偎在程愈川怀里, 脸颊贴在他胸口,难得的极柔顺无害的神情,对他没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冷艳, 披散下来的浓密长发也如轻柔的夜雾般散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唇色有几分泛白,不复往常的娇艳欲滴之红。


    原先那双想要推开他的手,此刻竟不自觉地变成了紧紧地揪住了他的衣领。


    这个动作令他情不自禁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他知道,章矜之是不想离开他的。其实她也需要他,只是她自己不愿承认罢了。


    他垂眸看着她的样子,一夜未梳头,长发披两肩。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程愈川轻抚着她薄薄的背,掌下触及到的也是她的发丝。


    章矜之不得不在自己心里承认,她的确有被他讲的那个故事打动了。


    她又忍不住继续在那个故事里联想,如果她是那个女儿,那个用自杀遗书来欺骗父母离家出走的女儿,她为什么会那么做?


    要走就走吧,你为什么要欺骗父母你自杀了?


    其一,也许是你的父母控制欲太强,你害怕他们不停地继续找你,所以你要骗他们你已经死了,为自己换取更安全的自由保障。


    其二,你希望他们为你而愧疚,你希望他们在多年的愧疚中可以更加爱你。


    ——要不然,为什么你在多年之后又悄然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不就是要享受他们的愧疚,享受他们对失而复得的女儿那种磅礴澎湃的爱意?


    难道真的是你藏不下去了,还是你一时大意,所以才被他们发现了呢?


    真相如何,只有自己知道。


    “乖女儿……”


    在她出神时,程愈川忍不住又这样轻声唤她。


    他爱她,把她当成自己的爱人,妻子,也把她当成他唯一的女儿唯一的继承人那样在利益上毫不设防,可以把自己的一切献给她。


    所以,今天的事情虽然确实是他在算计她,但,那封以防万一的遗书,他写的时候字字真心,绝无半句虚言。


    就算不是被韩复宇捅死,就算他以后真的会因为其他原因死在她前面,他的钱也是一样只留给她的。


    他的爱人,妻子,宝贝,他的女儿,他唯一的独生女。


    同时,那个雪夜里,她以为他是真的躲不开韩复宇捅来的那几刀吗?


    不,从看见韩复宇拔刀的那一刻起,他就算计好了怎么利用韩复宇这个头脑发热的疯子了。


    即便这个故事里有些小插曲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比如,他没想到章矜之会那样绝情地带着韩复宇离开,更没想到章矜之冷漠到两个多月来都对他不闻不问毫无关心。


    但没关系,最主要的一环,他算准了。


    在受了刀伤后,他强撑着在处理伤口之前就写下了那两份文件,遗书和谅解书,并且即刻让罗谦林留存出具时间,为的就是事后博章矜之的同情,让章矜之知道他有多在乎她。


    可在涉及切身利益的某些事情上,一个主动上前表忠心的男人,真心往往是很掉价的,很有虚情假意之疑。


    因此,他要让章矜之无意间发现他的真心。


    程愈川提前借走了她的书,放在自己家的书房里,又让罗谦林找了章矜之一个不太熟的学妹曹惠婷,再让这位学妹去跟章矜之借书。


    章矜之果然没有拒绝曹惠婷,为了找这本书,不知不觉被他引到了他的书房里,最终发现了那两份文件。


    现在,不论章矜之的感动到底有几分,反正她为他落泪了一场。


    他知道自己这一局赢了。


    程愈川一边安抚地抚摸着她,一边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即便成功了,可他还是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女人总会吃男人卖惨博同情这一套呢?


    在他从小成长的环境和接受的教养里,或许这是自负的大男子主义?但总之,他是极度抗拒向自己的女人诉苦卖惨哭诉“男人不容易”之类的事情的。


    前世他和章矜之在一起二十二年,二十二年来,小到诸如咳嗽这样的小病小痛,再到工作和生意场上的烦心事不如意之事,他从不开口和章矜之倾诉,不会给章矜之任何的压力,不想以这种方式博取女人的任何同情。


    就像高中时候他在罗布泊受的枪伤,他也从来无意和她主动说过。


    他希望他能永远无所不能地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在这片无风无雨的天空下做最骄傲的公主,公主不必背负王国的任何命运,她只需要永葆高贵之姿即可。


    但最后呢,他落了个什么,章矜之认为这是他的控制欲太强,认为他控制了她的人生。他送她再贵的豪宅、珠宝,她也从未对他说过什么感动的话,更何谈落泪了。


    难得他终于有一次实在走投无路了,被迫用这一招,章矜之就愿意哭成这样还伤心得不得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章矜之在他怀里很轻声地开了口:


    “我知道那天是你的生日。”


    “那天和我吃饭的男生,他暗恋我一个学姐,但是不敢说,我看出来了,所以,就跟他聊了几句,劝他要是喜欢就去追求试试看。”


    “之前没有联系你,是因为……你也没有找我,我觉得你在生我的气,我不敢主动去找你。我怕你对我发脾气。”


    “删掉门锁里面你的指纹,也是因为你很久没有来找我,我觉得你是想和我分手了,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了,所以就删了。”


    这是她对他那四个问题迟来的回答。


    在他生日那天,在他养好伤之后主动上门找她,她一直不跟他说话跟他玩冷暴力。


    当时程愈川问了她四个问题,问她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和你吃饭的那个男的是谁,为什么删我的指纹,为什么两个多月里不来找我。


    章矜之一个也没有回答,反而还各种作,各种闹脾气,冷战,精神暴力,把他气得暴怒。


    现在她乖巧下来了,也知道说不让他生气的话了。


    这算是她在哄他、给他的安慰奖励吗?


    早干嘛去了。


    原来她自己也知道她可以只用几句话就把他哄好,只是先前她不愿意罢了。


    程愈川摸着她的后脑,语气柔和:“我只要你不离开我就好了,只要你别离开我,我怎么舍得对你发脾气?你不是很聪明的吗,你心知肚明,只要随便哄我两句,我就算被韩复宇捅死了,做鬼也舍不得生你的气。”


    只要她掉一滴泪,他就能成为她终身最忠心耿耿的臣下。


    事情过去了近三个月了,章矜之这才借着一点感动未散的旧情,后知后觉地表示了一下关心,问他:


    “……那,那你的伤严重吗?是不是挺疼的?医生怎么说的?会有后遗症吗?”


    程愈川觉得自己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犯贱。


    她这么一问,他的嘴比心还快,下意识地就想着先安抚她不能让她不开心,立马就说了一句“我没事”。


    他云淡风轻地说,“就是些皮外伤而已,跟之前尼克那次没什么区别,也就是流了点血,能有什么严重的。”


    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后,他当即有些懊悔地闭了闭眼。


    他应该和她诉苦卖惨的,他明明应该说自己受的伤很严重才对。


    从小的教养环境塑造了一个人最深刻的底色,如果不是处心积虑别有所图的算计,他还是做不到自然而然又理直气壮地博取女人的同情。


    那一瞬间,他唯一想到的事情就是,他不能让章矜之愧疚。


    反正被捅都被捅了,血也流了,让自己的女人为自己伤心一场能起到什么作用?


    除了让她愧疚,让她情绪低落之外,你能得到什么?


    而且,据他观察,这应该也是章矜之问出这个问题时本来就想得到的答案。她是带着答案问问题的。


    因为在他说他没事后,章矜之的神情果然柔软松动了下来,像是了却了一桩烦心事,心里的重担被解脱了。


    程愈川无奈又苦涩地勾唇一笑,那笑意里很有自嘲的意思,最后只化为在她额上的宠溺一吻。


    “我去把你的日记拿来还给你。”


    说罢他再度起身离开,大约二十多分钟后,程愈川重新回到她的卧室,章矜之还是原来那个姿势披着毯子坐在地上。


    不过这一次回来时,程愈川的表情居然有几分凝重和悲哀的伤怀感。


    章矜之疑惑地看向他,他俯下/身来,一边把本子递给她,一边紧盯着她的脸,先开口缓缓道:


    “我原来以为我把东西放在了车内的保险柜里,所以下去找了一圈,没找到,这才想起来,我把它带去了隔壁我书房的抽屉里。然后,我就又去了隔壁一趟,我发现你好像也去过了我的书房……”


    说完这些铺垫的前情,程愈川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声线猛然拔高一个台阶,可语调竟然是很卑微又很悲伤的:


    “矜之,所以,你刚刚同情我,关心我,可怜我,就是因为看到了那几张纸?因为什么呢,因为你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究你哥哥,你被感动了,所以你才终于关心了我一句,问问我的伤好没好?


    我在你心里就这样连一条狗也不如?你们学校里那几条流浪狗几只猫,你给什么学生保护社团捐钱让他们带狗带猫去做手术找领养,还天天去公众号上看那几条狗几只猫的近况,你对我就连对狗的关心也不如?”


    她向那些学生社团什么捐的钱还全都是刷的他的卡呢。当然,他提到这一茬肯定不是在意这点钱的问题了。


    程愈川话中的讥讽意味浓厚,也不知到底是在讽刺谁,讽刺什么。


    “矜之,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宁可你从来没有关心我,至少我不会有过失望。”


    虽然之前程愈川发疯时也没少说过语气不好的话,可那些话章矜之从未放在心上,她也不觉得他那时真有什么情绪。


    唯独今天,他的语气并不算冲,甚至透着卑微至极的哀求感,章矜之居然真的仿佛被吓了一跳,心底凉凉地生起了一点寒意。


    她看得出来,程愈川确实很不高兴。


    他在为什么而不悦?他以为他得到了她的关心,然后,他发现她的这份关心也是掺杂在虚情假意的基础之上的,他为他自己感到不值。


    章矜之抿了抿唇:“你刚才也说了,只要我不离开你,你不会对我发脾气的。”


    程愈川惨然一笑:“对,我不会对你发脾气,我怎么舍得。”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纸,温柔地轻轻铺到到她床上:


    “这么喜欢这几张纸,那就收好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毕竟你一直觉得我这个人喜怒无常,你可不得总防着我哪天又去报警找你哥哥的麻烦。谅解书,收好了,护你哥哥一生周全。”


    章矜之上前拉住了他:“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


    他说,又转移了话题,


    “对了矜之,去拿你的日记本的时候,我想起了另一件事。首先原谅我侵犯了你的隐私。你似乎很好奇前世在你消失之后,我都做了些什么,是吗?你好奇我有没有找你,也好奇在你离开后,我有没有找别的女人。”


    章矜之别过了脸去。


    他笑了:“你放心吧,我是舍不得让你背负太沉重的感情的。你大可安心,其实你消失后我从来没有找过你,更没有为你伤心过,所以,虽然你这一世骗了我多年,骗我说你是跳海自杀,但你也不用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他的神经病又犯了。


    章矜之心里只想到了这一茬。


    这人就装不了几分钟,装不了多久必露馅,什么温情,都是假的。


    她下意识地回怼他:“我知道你找过我,那天晚上你也不好过,不是吗?你在游轮上到处打电话调动直升机游艇潜水员来找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有没有想过但凡你那天稍微对我好一点,我也不至于离开你。”


    章矜之说出这话时,程愈川是真的愣住了。


    他拿完日记本回来后,对章矜之说的那些赌气的话自然都是装的,为的就是让章矜之对他更加同情更爱上他几分而已。


    思来想去许久,他认为对章矜之还是得用卖惨那一套。


    章矜之就是吃软不吃硬的。


    所以哪怕是强忍着恶心,他也要把这个惨卖下去。


    可章矜之说出的话,显然超出了他头脑认知的承受范围了。


    他不由得愣愣一问:“你知道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事情?你到底是什么时候重生的?那天晚上你在游轮上到底待了多久?”


    事已至此,话都说出了口,章矜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是,上次在夏威夷,我下海浮潜,你突然应激,跳下海里把我拉上去,我和你当时在海水里对视了一眼,我就,我就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前世的画面。”


    “不过,因为那时候时间太短了,我就和你对视了一眼,所以看到的不是特别多,只有翡翠皇后号游轮当晚的事,我知道你找我,疯了一样的找我。”


    ……


    原来如此。


    难怪那天她对他态度再度松动,还在那天晚上第一次同意和他上床。


    在这之前他想睡她,但凡稍微碰她一下,她就跳起来骂他强/奸/犯。


    为什么偏偏那天,她同意他碰她了?


    难怪那天晚上不论他如何折腾她,事后章矜之也没有真生气。


    原来都是这样啊。


    她喜欢看他痛苦,准确的说,她希望他前世因为失去她而很痛苦,他的痛苦会让她心软,让她多爱他几分。


    也是从夏威夷之行后,他和章矜之有了一段镜花水月般不真切的甜蜜时光,章矜之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很多。


    缄默肃然之间,程愈川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哪怕是在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突发情况下,他也可以迅疾地将事前事中事后所有草蛇灰线扑朔迷离的线索串联起来,结合那段时间章矜之的所有表情所有言语行为一一分析,在心里论证,得出他想要的答案。


    得出结论,并即刻在此基础上制定下一步的方案。


    章矜之还是很爱他的吧?


    仅仅是知道他在她失踪的那天晚上找过她,就能让她对他好那么多,那么,如果她知道那一整年里他是怎么找她的,如果她知道他最后甚至愿意殉情去陪她。


    她又会是什么反应?


    一个巨大的可能让他重新获得爱情的机会摆在眼前,只看他敢不敢去尝试。


    程愈川的内心在激烈交锋中,两边来回动摇。


    一面是他想要告诉她真相,让她同情他然后爱上他。


    另一方面,又是他自幼修炼出来的男人的骨气在唾弃他自己,找她、为她殉情,前者是他身为丈夫应尽的责任,后者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怎么能拿这些去和自己的女人诉苦卖惨呢?


    你以为你有多惨,你还卖不够了是吗?靠着卖惨得到的感情有什么意义?


    早在高中重生的第一天开始,其实他就可以选择告诉章矜之真相,——不论章矜之当时信不信,好歹,因为他没有对她撒谎的前科,章矜之还是很信任他认真说的话的。


    这或许能为他挽回几分他们的感情,说不定当年章矜之就不会甩他了呢。


    可当年他为什么就不提,这些年里也从不肯说?


    因为他希望不论前世,只靠这一世的努力让她爱上他,嫁给他。


    他做的那些事,本质上章矜之没有享受到任何好处,她死都死了,他说这些能做什么?


    从前我不告诉你我殉情,是我不屑以此博得你的同情;


    你不告诉我你未死,是你想要借此来骗取我的怜惜。


    他和章矜之并不一样。


    章矜之看到程愈川鬓边的太阳穴在突突跳个不停,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被绷到发白,手背和手腕上的青筋暴起,看上去还有几分骇人。


    临了,程愈川决定将这个选择权交给了章矜之她自己。


    “矜之,那么,剩下来那一年的事情,你想知道吗?我只问你这一次,我给你三秒钟的时间,你给我答案。从此之后我终生不再提。”


    “我想。”


    章矜之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好,你现在就跟我走。”


    程愈川当天和她什么行李都没带,就拿了一些简单的证件,手机,和银行卡,让她换了身衣服,带她直奔机场。


    从国内飞迪拜,再从迪拜中转到塞舌尔。


    目的地塞舌尔就是非洲东部的一个海岛国家。


    章矜之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要再带她下海浮潜,要让她在海面之下看着他的眼睛,从他的记忆里看到前世后来的事情。


    可是,能去的海滨度假胜地那么多,他为什么大老远地要带她去非洲?


    在飞机上耗着的时间就不短了。


    而且国内也不是没有直飞的航班。


    飞机上,程愈川大概猜到了章矜之在想什么,他握住了章矜之的手腕,声音很寡淡的平静:


    “矜之,你怎么不想想,既然这么多年我都不想和你提,那肯定不是什么光彩的好事。只是,身为妻子,你有知情权,你想知道,我就满足你的愿望而已。”


    “目的地很远,航程很长,你有充足反悔的时间。在下海前一刻,只要你愿意反悔,我都会直接带你回家。”


    “我说到做到。”


    事前他把章矜之的期待值已经拉到了最低了。


    在他说完这话后,章矜之的脑海里已经想起了各种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画面,甚至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在她前世消失后,为她伤心了没几天便纵情女色花天酒地起来,所以那些“不光彩”的事情才不敢让她知晓。


    章矜之也很好奇,为什么多年来,程愈川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提“你死后我怎么怎么样”这个话题。


    但有一句话他说的是对的。身为妻子,她应该有知情权。


    不论真相如何,她还是要亲眼看见这个自己当初亲自挑选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到达塞舌尔后,两人在无声的沉默中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他们前往普拉兰岛的拉齐奥海滩——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迟了并且写的有点拖沓。


    PS:有一点需要说明,这本文并不是程一个人掌控全局,事实上,金枝也有在算计他的真心,两个人互相算计互相试探而已。程的许多发疯行为也是被金枝算计出来的。


    比如,金枝当时以张又扬女朋友的身份被骗去了程的生日聚会局,那么,那天她真的不知道是谁的生日吗?


    嘿嘿。


    子夜歌四十二首·其三


    佚名


    〔魏晋〕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第85章 重回前世


    拉齐奥海滩是海龟和白鳍礁鲨的繁殖地, 潜入浅浅的海面之下,还能看到许多绿海龟在珊瑚附近温顺地缓慢游动,热带鱼穿梭在珊瑚间嬉戏觅食,就连白鳍礁鲨在繁殖地附近也基本是温顺无害的, 几乎不会主动攻击人。


    但显而易见的是, 此刻他们两人都没有任何欣赏风景的兴致了。


    从知道她前世没有跳海之后, 程愈川对海的创伤应激反应已经被去除大半了,但不论怎么说,再触碰到海水时, 他的身体还是免不了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毕竟,即便章矜之没有真的跳海,可他前世里为了找她, 也是日复一日地在海上盯着海水看得头疼发吐,那种几乎刻入基因里的厌恶感是如何也无法完全消除的。


    程愈川强压下这种不适,握着章矜之的手腕,带着她的身体一起缓缓潜入美丽澄澈的海面之下。


    很多时候, 没有人会意识到,原来你苦苦思索多年的答案, 最终得到真相时过程却并不复杂, 甚至可以就是在这么一个看似温暖而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日里。


    章矜之柔软的身体在海水中似人鱼一般轻慢的浮动着。


    她在海面之下看向程愈川那双幽暗不见底的眼睛,不知为何, 他俊美的容颜在一层淡淡的幽蓝色海水映衬下,此刻竟又有了种阴森森的死寂感。


    只一瞬间,再度有无数陌生的画面涌入章矜之的脑海中, 纷繁杂乱的种种情景令她一时接受不及,大脑顷刻间只有一片空白,头颅甚至开始隐隐作痛。


    她好像被吓到了, 开始想要躲避他的眼神,可现在程愈川却不容她回绝,他按住她的后脑,强迫她,必须去看见,必须去知道。


    中途他几次带她浮出水面换气,每一次章矜之都如重获新生般剧烈地喘息着想要逃跑,但又一次次被他再度按下了海里。


    她的四肢发抖得有些不像话。


    最后一次,程愈川感觉她实在有些呼吸不顺,他在海中吻上她的唇,渡气给她。


    就在他吻上她的那一刻,章矜之看到了她能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


    准确地说,在看清眼前的场景时,首先被剧烈刺激到的她的感官是听觉。


    她听到了一声足以震碎她耳膜的枪响声。


    章矜之的心脏猛烈发抖,身体发软,瞳孔都有些涣散了,她的眼前一阵阵昏黑,像是快要失去意识。


    程愈川带她浮出了水面,抱着她,将意识迷离模糊的她带回了马埃岛的白马庄园酒店。


    从回去后章矜之就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昏迷中。


    她生病了。发了一场很严重的高烧。


    医生过来看过,一番详细的检查后,依然只说她这是普通的发烧,给她开了药,打了针,叮嘱她男朋友好好照顾她。


    程愈川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守了几天。


    他知道,章矜之这次的异常反应是因为受到了太过强烈的心理刺激了。


    矜之,到底是什么让你一直醒不来?


    我让你选择看到那些,是不是我做错了,是不是我对你太残忍了?


    他坐在她床边,温柔地拭去她眼尾无意识地流下的泪珠。


    他想,如果他狠狠心让她伤心一场,她真的会再爱上他吗?


    章矜之的身体陷在绵软的被褥中,仍然不肯睁开眼睛。


    只是,在某一刻,在近乎昏迷的睡梦中,她骤然剧烈喘息哽咽起来,泪珠不停地顺着脸颊滚落,洇湿了她鬓边的发丝,她如溺水之人似的在惊惧之下伸出双手想要胡乱地抓住些什么。


    “不,不要!”


    那声枪响重复地响彻章矜之的脑海中,这是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她一遍又一遍在血色的恐惧中骨颤肉惊,心被一次次地吓碎了一地。


    她好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整个人战栗得不像话。程愈川何曾见过章矜之这样害怕的模样。


    她一贯是被人无微不至地保护着的,除了害怕不能离婚、害怕被他纠缠之外,她还怕过什么?


    她似乎是在面临着一种人类生理本能不敢面对的血腥恐惧感。


    程愈川当即就稳稳地握住了她的双手,将她的纤细清瘦的手紧紧拢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她的双手微凉,十指指尖都是冰冷的,程愈川将自己掌心灼热的温度传递给她、安抚着她。


    “矜之,矜矜,我在这里。别怕,别怕。”


    虽然尚处在昏迷中,可章矜之对他的声音、对他的身体触碰还是有反应的,在得到他的安慰后,她的情绪果然稍稍平静了一些。


    他握着她的手,而她也用力地回握着他,无比坚定地需要他的陪伴,需要他身体的温度和他的爱。


    程愈川接着不停地哄她,告诉她,他在这里,他就在她身边,


    一边哄她,他一边在想,矜之,你为什么这样害怕?你是在担心着谁?


    “不要……求你不要这样……”


    她在求谁?求谁不要怎么样?


    她没说清楚。


    章矜之的情绪由刚才的极度激烈、拼命在梦境中挣扎,渐而转变为了那种平静哀婉却又绵延不断的悲伤中。


    泪珠仍会时断时续地落下,从她的脸颊滑落到枕头上,在雪白的枕头上都浸湿了一团颜色深深的水渍。


    她说的最多的两个字是“不要”。


    而程愈川不停地向她重复的两个字是“我在”。


    或许他其实早已能猜到章矜之是在梦境中被什么折磨着。


    这分明也是他自己亲手为她打造的噩梦。


    ·


    章矜之对程愈川前世的记忆,从游轮之夜那晚被重新续上。


    在白马庄园酒店里发烧昏迷的这些天,她在努力消化着从程愈川眼眸中获取的巨大的信息量。


    那晚是一个不眠之夜,直至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光亮落在程愈川疲惫的身体上,他惨白的脸上还是见不到一丝新鲜的活人气息。


    因为同样一夜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找到他的妻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的身体因极致的后悔、痛苦、愧疚和恐惧等情愫的多重施压而泛起一阵阵的应激反应,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最后呕出来的都是血。


    而他在找她时,章矜之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回到了那个前世里,那一刻,她仿佛从未离开过那艘他送给她的游轮。


    她就这么在虚空中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身体和灵魂都是透明的,像一缕幽魂,她能看到程愈川,而程愈川看不到她也找不到她。


    再之后,游轮停靠港口,程愈川强撑着身体离开了那艘游轮。


    她的爸爸妈妈从新加坡飞来,找到了程愈川,痛心不已地向他追问他们女儿的下落。


    程愈川不敢看她父母的眼睛,只留下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他们把女儿嫁给他,而他却没有照顾好矜之,他们的金枝玉叶。


    爸爸妈妈认为她的离去也有他们身为父母的责任,他们没有颜面再去追究程愈川的过错失责。


    他们唯一的选择,是在头发花白的年纪,身为父母,自己亲自承担起找回女儿的义务。


    在那之后,她的父母生活唯一的中心就只剩下了找她。


    哪怕在程愈川已经认定她死了时,她父母还坚信她依然有一丝活下来的可能,他们相信她或许是被别人救上岸之后失忆了、拐卖了,又或许是流落到了某个无人的荒岛上,就是不相信她死了。


    所以他们一直一直在找她,在等着她回家。


    坦白说,即便章矜之曾经恨过自己的父母,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在这一刻,她内心也释然了。


    她拼命地想要回到父母的身边,想要告诉爸爸妈妈,你们不要找我了,我没有自杀,我还活着,我在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好,我希望你们不要再这么痛苦下去。


    你们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我希望你们能安享晚年,我不希望你们因为我而永远陷在痛苦中。


    章矜之还是在意自己的父母的。


    看着他们痛不欲生,她也心如刀绞。


    可是她只是一缕幽魂,她说不出话,也触碰不到他们,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在为她落泪。


    在那个世界里,妈妈已经失去了她的亲妹妹纪湉,又要在活着的时候失去自己的女儿。


    她该有多自责,多心痛。


    章矜之对他们的苦楚无能为力,她只能如幽魂般飘荡在他们身边,沉默地多陪陪他们。


    在他们身边待久了之后,她又想起了自己的丈夫。


    大约是不忍再面对自己父母的泪容,章矜之无声地又飘回到了丈夫的身边。


    但很显然的是,她丈夫的日子比她父母还不好过。


    他瘦了很多,形销骨立,瘦骨嶙峋,气色憔悴落魄至极,再无往日他人到中年时那如日中天意气风发的姿态了。


    当然,在她消失之后,因为“丧妻”而被迫单身的他,依旧作风清正。


    她看到他为她做了很多。


    哪怕直觉告诉他,她已经死了,可为了找回她的尸体,为了带她回家,舍不得把她留在那冰冷的深海深处,他还是不惜一切代价调动了一切能调动的资源来找她。


    被他重金砸下大西洋下深海作业潜水员们一度比海里的鱼还多。


    如果纯粹能靠砸钱来解决问题的话,他甚至愿意给海里的鲨鱼海龟们都挨个打钱,想要让所有生物都替他去找他妻子。


    并且,如果找到他妻子的尸体的话,不要咬她,不要伤害她。


    他放弃了所有的工作,一门心思在找她,常日盯着海面,日也盯,夜也盯,那幽幽的不见边际的海水在不停刺激他的双眼和其他感官,后来他盯着海面盯到不停地作呕。


    那些应激的症状大抵也是在那时练就而成的。


    他吃了很多药,有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睡眠困难,经常一睁眼就是好几天不敢合上眼睛,一合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就是她不断地说着自己想要离婚的样子。


    他害怕,他不敢面对。


    在家时,他整理着那些她留下的遗物,看着她生前所有使用过的东西,在那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无力又沉默地低头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他指缝间缓缓流淌而下。


    这也是章矜之第一次看见这个工作机器般无情的冷血动物也有流泪的时候。


    在这之前她认识他的二十二年里,她从来不曾见他这样哭过。


    程愈川,你是很爱她的,对不对?明明你那么爱她。


    她还在时,你时常连一个晚上的时间都不愿留给她,专程飞回国内睡过了她之后,洗个澡换身衣服就离开,连事后陪她一个夜晚也不肯。


    就连她想找你,许多时候联系上的也是你的秘书助理们。


    现在她不在了,你又把你人生中所有的时间大把大把地浪费着用来找她。


    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从前吝惜至极不肯轻易使用的东西,最后发现错过了一个最佳的使用时间后,变得一文不值,堪比草芥尘土。


    章矜之的那缕幽魂陪在他身边,她很认真又入迷地看着自己丈夫那痛彻骨髓的神情,自己面上却并无一丝波动。


    她也看着他的生命、他的精气神在快速地走向终点。


    他一天比一天清瘦、憔悴,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头发也花白了大半,看上去沧桑悲凉无比。


    终于,章矜之发现她的丈夫开始草拟自己的遗嘱了。


    其实程愈川后来拥有那样的身家那样的巨额财富,就算他自负地认为自己不会早早去世不可能突然暴毙,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会提前立下遗嘱的。


    她也知道,在他的上一份遗嘱里,他选择的唯一继承人就是他的妻子。


    现在她都不在了,那么遗嘱也需要修改。


    第二次立下的遗嘱中,他选择将他的财产都留给了他妻子的父母。


    上一次他立遗嘱时,章矜之是知情的,那时候他们都还好好地在这世上,即便程愈川选择以备不时之需立下遗嘱,章矜之也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或是不太好的寓意。


    但这一次,看见他修改遗嘱时,章矜之的那缕幽魂却剧烈地颤抖不安了起来。


    她看着程愈川那样决绝的神色,脑海中陡然生起了某种恐怖的不祥的预感。


    某种她不愿看到的事情,好像很快就会发生。


    接着,在那个梦境里,她跟随程愈川回到了他们在纽约的豪宅,那个坐落于哈德逊谷占地上百英亩的静谧庄园里。


    草坪上种满了她喜欢的玫瑰,现在正值夏季六月,一大片嫣红如血的玫瑰在热烈的盛开,娇艳的花瓣里吐露着连庄园的主人都没有的生命力。


    章矜之不知不觉中看着这些玫瑰看得失了神,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不知道程愈川去了哪了。


    他今天似乎给百亩庄园里的所有佣人都放了假,让所有人都离开了。


    此刻,这座庞大的庄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章矜之慢慢地晃进了别墅里去找他,可别墅太大了,她从一楼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过去,怎么都没有找到程愈川。


    忽然,她想起来了,程愈川平时也不怎么会去其他的地方,能看见他的,基本上除了卧室就是书房。


    她应该去书房里找找他。


    可是,还没等章矜之摸到书房里,砰的一下,一声响破天际的枪响声传来——


    作者有话说:零点后还有下一章!!本章等会改错别字,会修错别字但不会改剧情,大家放心。下一章见家长……


    第86章 见家长


    她脸色惨白的摸向他的书房, 幽魂是不需要开门的,她可以穿透所有的墙壁。


    冲进他书房的一瞬间,章矜之霍然惊在当场。


    她看到的,果然是她丈夫的尸体。她亲眼看着她的丈夫死在了她面前。


    程愈川的身体仰靠在椅背上, 刚才还握着枪的那只手此刻已无力地垂在了身体一侧, 黑色的手枪落在了地上, 子弹射穿了他的喉咙,殷红鲜血飞溅横流,有一大片血迹还落在了摆在他书桌台面的遗书上。


    她想, 他的身体应该还是温热的,就在几分钟前,这个人还在呼吸, 这个人还是可以活下来的。


    但现在,他的血从脖颈破开的那个血洞里不停向外漫延,渐渐地,章矜之眼前的整个世界都被一片血色覆盖。


    他的血, 流到了她的脚下。


    “不要!不……”


    章矜之本能地恐惧、尖叫。


    在她一声声惊呼时,她有时恍惚地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是能听到的, 他好像还在安抚着被吓坏了的她, 握着她的双手对她说,金枝, 宝贝,不怕,我在这里, 我在。


    这是在做梦吧?他怎么可能还能安慰她呢?


    她知道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而且,就算她能发出声音,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这个男人已经死了。


    他是为她的任性才殉情而死的。就连死前, 他对自己后事的安排也极尽简单之能。


    不要任何丧礼,不需要任何追悼,死后即火化,骨灰一把撒进大西洋即可。他要去陪她。


    爱恨在此刻皆化为虚空,章矜之疯了般的扑上去想要拥抱他的身体,可即便她在他死去的尸体怀里,她也无法感知到他的体温。


    她必须承认,自己即便再任性再娇纵,她也没有真的想要他死。更没有想过要一个活生生的男人死在自己面前。


    她怎么会不心痛呢。


    这是她毕生唯一真心爱过的男人,她唯一的男人,年少时她也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恨不能和他海誓山盟到海枯石烂,永生永世不分离。


    她真的没有想让他死,她不想让他这么做的,不要,不要这样,程愈川你不要这样。


    章矜之在他怀里哭了出来,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他这样骄傲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这种方式结束自己如此年轻的生命?


    不知哭了多久,在铺天盖地的绝望中,她竟然发现自己的眼泪有了形状和实体。


    她的眼泪落在了地上,和他的鲜血混在了一起,一滴一滴,掷地有声。


    她垂眸,在地上自己的一滴泪珠中看到了被折射出来的自己的容颜。


    不对,她怎么可能会有“容颜”?


    这么多天里,她从未在镜子里看到过自己。


    她现在不是一缕魂魄吗?她的身体不是虚无的吗?为什么现在她看到了自己的脸?


    倏尔,章矜之觉得自己的头颅又在一阵阵抽痛。


    就像是神灵听到了她心底的声声祈祷,时间仿佛在她眼前强行逆转,一瞬间,她重新回到了玫瑰草坪上。


    这一刻的她还在欣赏着这些程愈川亲手为她种下的玫瑰,她的身体活了过来,她可以摸到这些玫瑰的花瓣,也能从玫瑰花瓣的露珠上看清自己的倒影。


    她甚至还穿着那天晚上在游轮上的酒红色鱼尾裙。


    章矜之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心头一惊,知道自己有了一次重来的、改变彼此命运的机会。


    她立刻万分惊慌地冲进别墅里,一边往楼上程愈川的书房跑去,一边想要从喉间喊出他的名字,告诉他,你不要开枪,不要自杀,你打开门来看一看,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想看见你,你不要死!


    可是因为太害怕了又太欣喜了,她在提着裙摆的奔跑中根本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低低的焦急哽咽声。


    害怕怕的是他的死亡,欣喜则欣喜于自己居然真的活过来可以去找他。


    过长又过于修身的鱼尾裙裙摆很大程度地限制了章矜之的活动幅度,她四肢发颤,跌跌撞撞地扑到了程愈川的书房门前,想要去拍开他的房门。


    然而,就在她的手掌重重落在木门上的同一时刻,毫秒不差地,她又听到了那声枪响声。


    那强烈的响声和冲击波几乎震得章矜之落在木门上的双手麻木地生疼起来。


    “不要!”


    这一次她总算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可她还是来迟了。


    房门被程愈川反锁上,在外面她打不开门也进不去,可,在那声响声之后,章矜之意识到里面又重复地发生了什么。


    她知道,或许只是三秒钟,或许她仅仅只是来迟了三秒,可她的丈夫还是死在了里面。


    而现在,她连进去陪陪他都不行,她只能绝望又无助地靠在木门上哭泣,身体瘫软在地。


    章矜之的哭声撕心裂肺,两场分毫不差重复的噩梦,更是让她在那生与死的血色中害怕到无以复加,她想要多陪陪他,又想要赶紧离开这场无穷无尽的梦魇。


    为什么她重来了一次还是救不了他?


    今天,是她的三十九岁生日,也是她的一周年“忌日”。


    ……


    白马庄园的酒店一晚价格就在数万元人民币不等,而章矜之从浮潜回来后就在这里睡了四五天。


    等她终于醒过来,虚脱地靠在床头,如死里逃生似的重重地呼吸着,等她终于平复了心绪,她猛然意识到,程愈川现在不在她身边。


    她在度假别墅里找他,把每一个房间都翻了一遍,病过一场的身体还很虚弱,她又像是回到了梦里在哈德逊谷的那个庄园,怎么找都找不到他。


    章矜之又开始害怕得发抖了。


    她现在不顾一切地只想要看见他,想要确定他是活着的。


    就像是小时候做了噩梦的那些小孩子们,不管不顾地闹着一定要看一眼自己的父母,只有看到父母在自己身边,他们才能有安全感。


    章矜之此时也是这样急切地寻找他。


    在双眸含泪地找了他许久后,她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手机,于是又回到房间里给他打电话,他不接,打视频,他也不接。


    他只给她回了一条消息:


    “矜之,对不起,我还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忙,就先离开了,这趟度假让你不太开心,以后补给你,好吗?”


    章矜之看到消息时就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给他打字:“我要见你,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要看见你,我要看见你!”


    她像是个任性在闹脾气的孩子:“三分钟,你不来见我,我跟你彻底分手了,我们没有以后!”


    程愈川没有再回她。


    他连教训她一句“别任性了,不许说这种话”都没有说。


    心思敏感的女人向来是很擅长幻想一些可怕的事情的,这一刻,章矜之心里又冒出了一种诡异的想法。


    她几乎开始怀疑,这一世的程愈川会不会也已经死了,所以他不接电话不跟她视频,因为拿着手机的人根本就不是程愈川。


    会不会是别人在用他的手机和她发消息骗她?


    会不会他还是又死了?他又死了,又离开她了。


    章矜之想到了之前程愈川给她留下的他一个助理的电话。


    他跟她说,如果她有事联系不上他的话,可以去找他的助理,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他,这个助理会帮她办好的。


    她给他的助理发去短信,语气急切地问他:“你知不知道程愈川现在在哪里?”


    助理给了她一个地址。


    在国内,奉市,赫斯特酒店,附上具体的时间,说程总最近会在这里有个活动,其他的时候他也不清楚了。


    章矜之从手机上查了下机票,当即换了身衣服带好证件就直奔机场而去,同样是塞舌尔到迪拜,迪拜中转国内,再从国内落地的城市飞到奉市,又从机场打车去赫斯特酒店。


    两世加起来,她和这个男人相识近三十载,她第一次这样迫切地一定要见到他,确定他还活着。


    她从未如此想念他。


    在第三程航班中转的等候间隙,章矜之注意到自己的气色实在太差。


    也不仅是她自己注意到的,上一班飞机和她邻座的一个女生也关心地提醒她说,你是着急见人吗,我感觉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不舒服,需要帮助吗?


    章矜之虚弱又客气地笑了笑,说自己只是急着见人,身体都还好。


    那个女生满眼真诚地劝她,让她要不要在机场里换件衣服,不论是见父母家人还是见朋友,你应该让他们看到你光彩照人的样子,让他们知道你过得很好,这样就不会担心你了。


    她这么一说,章矜之也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衣服确实有些皱皱巴巴的不能见人了。


    正好这座国际机场的安检区里有一个很大的商业区,到底是自幼被精细教养大的千金小姐,不愿以憔悴的不得体的姿态示人,所以她去买了件新裙子换上,又稍微补了个淡妆修饰脸色。


    ·


    上任GAC航运集团亚洲区的总负责人后,章起卫在第一个季度里做成的第一件事,是在奉市成立了一家新公司,也是大中华区的第40家办事机构。


    奉市是中国东北的重要政经文交通枢纽,具有极其重要的地理和产业优势,成立了一家新的分公司,对于未来商业版图的开拓也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开业仪式在当天上午举行,还有近百余位来自政府部门、行业合作伙伴及重要客户的代表们齐聚现场,共同见证了这一光辉璀璨的历史时刻。


    章起卫人至中年,事业更上一台阶,何等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当天下午,他又在奉市接受了国内一家权威船运杂志栏目《中华区航运周刊》的记者专访,对记者抛出的一些重要问题侃侃而谈,发表见解和未来的商业规划。


    晚上,在奉市的赫斯特酒店,他还代表了GAC航运集团举办了一场庆功宴和对东北区客户、合作伙伴们的商业答谢宴。


    他上台发言,和政商名流们觥筹交错,相谈甚欢,结交新的人脉。


    一切都是那样顺风顺水。


    当然,作为GAC航运的一个新的重要合作客户,连远在美国的里维斯集团大公子理查德,还有里维斯集团在中国区的负责人程愈川,也应邀参加了这场晚宴。


    仔细说起来,其实今天他还算欠了程愈川一个人情,因为理查德是看在程愈川的面子上被他喊来中国参加这个晚宴的,理查德这样有分量的人能来,撑的不还是章起卫这个新上任一把手的面子?


    毕竟,前任亚洲区一把手在的时候,在这些可有可无的晚宴上,他可没请到过里维斯集团的继承人这种有分量的人。


    然而章起卫不会想到的是,在这场晚宴结束之后,他很快就要笑不出来了。


    从出租车上下来后,章矜之按照程愈川助理所说的地址,神色匆匆地乘坐电梯直奔赫斯特酒店的22楼而去。


    她的心还是在发颤,一分钟看不见他,她都在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终于等到电梯来到22楼,刚走出电梯,在长长的走廊上,章矜之看到了正走过来准备坐电梯下楼离开的程愈川。


    他今天穿了很正式的西装,外套被他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他和一旁的理查德正在交谈些什么,仿佛完全没有预料到她会过来找他。


    见到她时,他还流露出了一种“你怎么来了”的奇怪表情。


    可她在见到他的第一眼,章矜之的眼泪就瞬间流了出来。


    她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老公……”


    程愈川像是被她的反应逗笑,还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怎么了?这么想我?”


    奉市的四月初还是很冷的,即便这些高端酒店里都是恒温系统,可她就穿了一件裙子,程愈川怕她冷,还是顺手将自己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披到了章矜之的身上,将她纤柔的身体给牢牢拢住。


    他犹在不满意她的娇纵任性:“我不是说了吗,等我忙完了会回去找你的,奉市这么冷,怎么连厚衣服都不穿几件就来找我?”


    余光瞥到不远处晚宴散后的章起卫和几个政府领导在众人簇拥下朝这边走来,程愈川状似无意地逗了逗章矜之:


    “我又没死,还能跑了不成,你至于这么着急地来找我,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想我?”


    他又提到这个死字,章矜之这会儿听不得这话,惊恐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当即就要落下,她再度扑进程愈川怀里,抱住他的腰身:


    “老公……”


    你不要死,你不要这样,不要轻生。


    程愈川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背:“老公在这里,我会陪着你,哪里都不会去的。”


    他确保他说的话,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章矜之忽地察觉到有几道旁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愣愣地从程愈川怀里抬起头,迎面看到的就是在一群人簇拥下,脸色非常非常僵硬的,她爸爸,章起卫。


    章矜之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一下再大的梦魇都要被吓醒了。


    章矜之手脚冰冷地慌忙从程愈川怀里退出来,下意识地想要在她爸爸眼皮子底下撇清和程愈川的关系,但是没用,他的西装还披在她身上,她刚刚都扑到程愈川怀里了。


    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章起卫身边还有个合作伙伴纳罕地瞥了面前的年轻男女一眼,笑着问道:


    “诶,这是Tiffany吧?多少年不见矜之,一眨眼都出落得这么漂亮了?今天矜之也来了?刚刚怎么不见她?”


    章起卫竭力保持着平静地呼吸,抬手叫女儿过来:“是矜之,金枝,过来,给刘叔叔问好。”


    章矜之胆战心惊地过去,那位刘总又看向程愈川,问出了一个眼下大家都好奇的问题:“这位程总是金枝的——?金枝的男朋友?”


    程愈川微笑:“我是金枝的男朋友……也是金枝的未婚夫。”


    奉市商务局的一个领导也笑着恭维了章起卫几句,语气还有些惊讶:


    “今天怎么都没听你提起?你女儿也是有眼光的,也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很配啊。小程也是很有魄力的年轻人,配得上你女儿。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今年章总是好事成双嘛。”


    那洋鬼子理查德也跟着凑热闹,说看来自己再过两个月还要再来中国一趟,得参加他朋友的订婚宴了。


    章矜之完全是被弄得愣在了原地。


    章起卫也愣住了。


    面对周遭政商名流的眼光,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应了下来:


    “对,对,这是我女儿的男朋友……未婚夫。这个,嗐,咱们公事私事分开,公事上我也就没好意思提家里的私事,我家金枝和她男朋友感情好,这年轻孩子的,让大家见笑了。”


    其实谈不上什么见笑的,那位商务局领导说的并不错,两个人郎才女貌,女方是貌美倾国又正在名校读研的千金小姐,男方英俊挺拔年少有为,男方也没有什么让人传着说的风流情史,作风上拿不出问题来,且又不是什么出轨的二婚的找情人的,就是在走廊上抱一下,年轻情侣热恋之间在所难免,也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就算唯一有些算不得体的,也就是两人还没结婚现在都称起“老公”了。但人家都说要订婚了,那叫两句也无妨,谁管得着呢。


    章矜之今晚穿着淡蓝色优雅得体的长裙,妆容淡雅而精致,身段纤细婀娜,披着男人那件做工精细的挺括西装外套,柔软的身体在其中更显得楚楚动人,也异常相配。


    说句难听的,要是谁家的女儿找了个穷的叮当响四五十来岁啤酒肚秃顶已婚有子有女有家室的男人,被人撞破了那才是叫人见笑呢。


    既然章起卫也承认了下来,一众人等围着他自然又是一顿吹捧恭维,纷纷道贺他女儿千挑万选给他找了个好女婿。


    章起卫在这片恭维声中牵着他女儿的手,人生第一次陷入了无穷无尽的仿徨和怀疑中。


    他记得自己几十年前参加高考时,他写完数学试卷的前半张后,发现试卷反面没有印刷,那一刻他的心态都是稳着的,都没有现在这么仿徨困惑过。


    他忽然有点摸不清状况,他在思考,——他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不,他说了什么已经不要紧了。


    要紧的是一切都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出明天,所有人都会把他的话传一遍,马上他的同事下属合作伙伴们都会知道。


    所有人都会说,程愈川是章起卫女儿的未婚夫——


    作者有话说:岳父气晕中……


    一个男人的快乐要用另一个男人的悲伤来替代……


    第87章 对峙女婿(1)


    对了, 看到今天跟着他的那个司机了吗?


    这人姓刘,今年35岁,中等身材,已婚, 奉市本地人, 性格比较腼腆, 但是做事很周到,主要是被受雇在奉市的分公司里开车的,以前章起卫没见过他, 这个刘司机也就是他在奉市这几天跟着他给他开车,对方连他多少岁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


    ——但, 身为父亲,他居然是和这个刘司机在同一天知道他女儿章矜之要和别的男人订婚的消息的,甚至前后只间隔不到一个小时。


    荒唐,这简直是他这辈子最荒唐的事情!太滑稽太可笑了!


    生了这么个叫人不省心的女儿, 这叫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何不生气?!


    他做父亲的脸该往哪搁?


    虽说他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对女儿心寒吧,但老父亲的心到底也是被气得凉飕飕了一阵, 凉得他这颗心就跟从胸膛里掏出来被冷风吹过似的。


    和一众来宾贵客们寒暄后道了别, 板着脸牵着章矜之的手去地下车库的路上,章起卫心里还在想着, 即便这女儿不是他和纪凝从小带大的,比不上人家从小带大的孩子对父母的感情深,可这么多年他们做父母的也没亏待过她吧。


    不敢对她说半句重话, 当小祖宗一样好吃好喝地供着,都二十多岁了,他们平时还常常一口一口“宝宝”地疼着, 怕女儿不高兴父母管得太多,连她的私事也很少打听过问,结果呢,她连谈婚论嫁的大事竟然都不跟他们做父母的先提一句。


    而且怎么……怎么找了个……哎!


    恐怕未必是她不懂事,大约都是叫别的男人教唆的,教唆她谈了恋爱之后不许告诉家里,生怕她的爹妈早早跳出来反对之类的。


    这种故事他在同事客户朋友们那里见得多了,越是这样家境优渥宠出来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都是又好骗又容易叫外面的男人觊觎的。


    没曾想这样白菜被猪拱了的故事也会发生在他家的后院里。


    章起卫不住地在心里闷声叹气,以前常听人说玩笑话,说当妈的女人看自己儿子身边哪个女孩不顺眼心里不舒坦,不用多想,以后这姑娘十之八九就要当你儿媳妇了。


    没想到这话用在当爹的身上也是通用的。


    看哪个男人心里不太舒服,没想到最后千防万防未果,程愈川一夜之间还真成了他女儿的“未婚夫”了。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他怎么居然一点也没看出来呢……


    他也是被气得头脑一阵阵发懵,甚至忘记了下楼的时候让人打个电话通知地库司机把车直接开到酒店正门,竟然带着章矜之径直跑到地下车库里自己找司机去了。


    此时正是四月初,地下车库里温度更显得阴冷些,章矜之低着头站在她爸爸身边,在南方机场里买的那条裙子穿到北方是越发单薄了点。


    她现在心虚的很,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敢轻易开口。


    她是不肯站出来承担责任的,既不敢跟她爸爸说今晚的一切都是误会,说她和程愈川没关系、不会和他订婚结婚;也不敢说她确实和程愈川爱得难舍难分非嫁他不可。


    章矜之哪个男人都不敢刺激。


    程愈川默默地跟她在身旁,跟着她和她爸爸一起到了地库里,章矜之预感到等会可能有一场大战,于是她也像婆媳大战里的那些男人一样,靠着装死来推卸自己的责任。


    难怪男人都爱玩这一招,原来看着两个最爱你的人为了争谁更爱你、谁爱你的方式更好而硝烟弥漫剑拔弩张,这滋味还挺有意思的。


    她只有默默地拢紧身上程愈川给她披着的那件西装外套,尽力从中汲取他身上残存体温的暖意,纤细清瘦的身段被裹在其中,像风中一截柔弱而有韧的柳枝。


    她将自己伪装成一只无辜可怜的小白兔,好像一切本因她而掀起的惊涛骇浪都和她无关似的。


    程愈川也顺着她,就把她这只披着兔子皮的狐狸当成真兔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护着。


    刘司机将车开了过来,下车替他们拉开后排的车门,略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这对自己不认识的年轻男女。


    程愈川上前微笑着和他解释:“这是你们章总的女儿,我是章小姐的未婚夫。”


    司机连忙换上一副更加恭敬的表情向他们问了好,又不经悄悄地多扫了他们两眼。


    得,看他这个眼神章起卫心里就知道了,回头等他们离了奉市,这司机在这边分公司里见了人后还有得要传话呢,


    ——“那天晚上,欸,你们知道吗,我赶巧在赫斯特酒店地库里看见我们总部章总的女儿和未婚夫了。你们知道章总那个准女婿是谁是干什么的么?还有他那个女儿……”


    而且这种话是禁也禁不住的,哪怕你是大领导拿这些看似是小人物的人也没办法,都是替人打工,谁还不爱背后讲几句公司领导的家事闲话当谈资呢。


    所以,在人前,哪怕有再大的不悦和怒火,章起卫也把脾气忍下来了,要不然还不知回头奉市这边的员工怎么传他的家事。


    终归是多年老油条一样的人精了,这时候他还能露出一个看似很温和的笑意:


    “今晚也挺迟的了,我先带金枝去机场,送她回学校,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矜之,把衣服还给小程,让小程也回去吧。”


    他上了车,示意章矜之也进来,章矜之还披着程愈川的外套没有脱下,程愈川上前将她虚搂在怀里,一副十分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好未婚夫姿态:


    “叔叔,金枝今天坐了好几程飞机了,现在应该很累,您让她留在奉市休息一晚再回去也不迟。她最近还有些发烧,身体不太舒服,今晚应该也没吃晚饭,不如我先带金枝请您一起去再吃个饭?正好我们跟您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瞧瞧这话说的,这未婚夫可比亲爹更关心她的身体,多细心多宠爱她啊。


    什么叫我带金枝请你吃饭?什么叫我们跟你好好说说话?到底谁才是外人?


    ……章矜之觉得他真的挺有胆量的。


    她怀疑要不是方向盘在司机手里,她爸要是脾气冲动的人,恐怕都能被气得开车撞死他。


    她把头低得更低些,双手揪着程愈川的外套一角,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程愈川将一只手臂揽在她腰上,搂她搂得更紧,把她护在自己身边,说话的语气更加宠溺万分:


    “金枝这次在学校多请了几天假,您担心她的学业也正常,我明天就送她回去。她生病了,胆子小,一向很怕您,您别吓坏她了。”


    章矜之的肩膀抖了抖,她怀疑这下她爸是真的要跟司机抢方向盘撞死他了。


    在她爸被彻底气死之前,她赶紧上了车坐下,低声从中调和:


    “爸爸,我是还没吃晚饭,有点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吃顿饭吧?”


    程愈川接过司机的活,上前给他们关上了车门,见章起卫没再说什么,他对刘司机报出了一个餐厅的地址,转身他又去一旁开上自己的车。


    是一家口味比较清淡养生的餐厅,离这边也不算太远,车在路上开了大约二十分钟。


    章矜之前半程和她爸坐在车上,她都不敢开口说话。


    她就听见她爸爸在用一种很别扭的节奏努力平复呼吸,在准备这场和他未来女婿的谈判大战。


    事已至此,他算是被众人或善意或看热闹的起哄给完全架上了,不论他想不想,这桩婚约算是扣在他头上了,即便要把他俩拆开也不是轻易能拆的。


    何况,程愈川更不是容易打发的人。


    章起卫手机里时不时有新消息发进来,他从后排中央扶手的控制面板上按下隔断按钮,玻璃隔断缓缓升起,他把手机扔到章矜之面前给她看:


    “还不到半小时,你猜猜这都传得多少人知道了?我养了个女儿又不是养了个公主等着招驸马,这都有多少人盯着看!”


    有今晚提前离席没来得及看上现场热闹的人来和他打听消息,大多是用恭喜的语气,借着关心他女儿订婚宴什么时候办的由头探听这事儿是真是假的。


    还有远在许江市的同事开始给他发起祝贺消息的。


    她知道自己算是惹了些麻烦,难得有一次认了怂,唯唯诺诺地躲在一角。


    见章矜之死活要装一只不会说话的哑巴兔子,她爸拿她也没办法,只好趁着现在只有他们父女俩在的时候最后问了她一句,先探探她的态度:


    “你跟他什么时候在一起的?矜矜,宝宝啊,你跟爸爸说一句实话,你真打算和他订婚和他谈婚论嫁?你是不是真心要和他在一起?爸爸妈妈,哎,你知道,爸爸妈妈从来也不是不开明的父母,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呢?”


    章矜之不好再装死,仍是低着头,轻声道:


    “你之前不是不喜欢他……我,我不嫁也行,我听你们的……”


    她这话说得就很有意思了。


    什么叫“不嫁也行”?


    也不知道是章起卫太了解她,还是太不了解她。


    总之,在听到自己女儿这个姿态这个语气的答复后,不论章矜之说的是什么,在彼时情况下,他竟然已经将这自动理解为了一句,


    ——爸爸,我就是爱他爱得要死要活,你之前总跟我说我男朋友的坏话,导致我不敢带男朋友回家见你们。现在我就要和他结婚,你要是反对的话,我就不结了。不过我会恨你们一辈子!因为我为了你们放弃了自己的爱情!我恨死你们了!


    女孩子的许多话都是要当成反话来听的,章矜之现在这样子,落在做父亲的眼里,简直像极了一个在超市里看中了什么好玩的大玩具却不敢和家长主动要的小女孩。


    见过这种场景吗?


    五六岁的小姑娘,小小的身体游移徘徊在超市的儿童玩具区,挑中了一个大玩偶,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可又怯生生地不敢主动开口和家长要,急得她泪眼婆娑的,委屈得不得了。


    于是家长就上前逗她,问她,宝宝啊,这个玩具你是不是真心想要?我们要是买给你了,你要好好地玩好久哦,不能玩两三天就不要了,知道吗?


    小姑娘擦把眼泪,违心又赌气地说,我不要也行,你们不买也行,不是你们以前说这种塑料玩具不健康的吗,你们不喜欢我就不要了。哼。然后哇……一下哭出来了。


    请问这个小姑娘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呢?


    章起卫就把她当成一个要玩具的小姑娘,程愈川就是她怀里死死抱着的那个心爱的大玩具。尤其是两人先前在酒店走廊里抱在一起,那个如胶似漆恩爱情深的劲,章矜之抱着那个玩具亲口叫“老公”,她怎么可能不爱?


    他认为章矜之是非要不可了,而做父亲的能做的,就是去给她仔仔细细查一下这个塑料玩具的产地材质和各种保修期质量,确保这个玩具确实无毒无害,如果对女儿的健康无害,入手一款倒也无伤大雅。


    他重重叹了口气,沉吟片刻,无奈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爸爸等会看看他的态度,只要他真心对你好,爱护你,能照顾你一辈子,加上你要是实在喜欢,爸爸妈妈也不是真的反对你们。”


    章矜之一下子抬起了头,满脸震惊:“——啊?”


    章起卫笑了,摸摸她的脸:


    “开心了是不是?嗯?开心了?刚刚一直不笑,委屈成什么样,现在开心了?爸爸妈妈不是那种不开明的、控制欲很强的父母。你有事情不要这样防着爸爸妈妈,好不好?你给爸爸一点平复心情的时间,爸爸努力,我努力消化一下这件事。你今天真的吓到爸爸了。”


    章矜之在思考,她到底是哪个表情给她爸爸这样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0:02分有下一章(已写好)


    第88章 对峙女婿(2)


    前后两辆车在餐厅前停下, 三个人进了程愈川事先就定好的包厢,立马就有服务员开始上菜,程愈川把一道黑松露菌菇奶油浓汤推到章矜之面前:


    “金枝喜欢吃这个,先喝点热的, 暖暖胃吧。”


    章起卫说:“金枝不太喜欢吃黑松露。”


    程愈川立马回道:“她以前是不喜欢, 后来我和她去过一家风味比较特殊的餐厅, 她就慢慢喜欢上了。”


    章矜之默不吭声地拿起了勺子。


    程愈川微微一笑,又俯身问她:“今天还难不难受了?要不要吃药?带药了吗?没带的话我去给你买。”


    章矜之握着勺子摇了摇头:“已经好多了,不用吃了。”


    “那就好。”


    他在一旁坐下。


    章起卫和程愈川在晚宴上多少都吃过点东西了, 现在根本不饿更完全没有吃东西的心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古怪,他们俩就盯着正在小口喝汤的章矜之看, 把她当成个刚学会吃饭的孩子似的观赏着。


    最终还是程愈川酝酿了一下谨慎的措辞,先打破了这渐渐令人如坐针毡般的静默感。


    他的话是对着章起卫说的:


    “今天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是我应该先给章叔叔您道个歉,我给您添麻烦了。”


    他把责任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是我没照顾好矜之,矜之她前几天有些发烧, 生了病, 心情和状态都不太好,我因为这次来奉市的工作, 又没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守着她。金枝是生病了心情不好,可能是太想见我,所以今晚才找来了这里。”


    程愈川表情十分诚恳地点破了章起卫在心底怀疑他的那则罪状:


    “我和矜之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但我们的确没有在您的朋友、同事、客户们面前向您当众施压的意思。千错万错,您怪在我的身上,矜之她一向那么懂事, 她总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吧?您别吓到矜之。”


    为了佐证他提出的章矜之懂事的论点,他还补充道:


    “之前我给您介绍的那些……也是矜之的意思。当然,就算矜之不提,那些本来也是我应该做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您别误会。”


    他嘴里的话半真半假,章矜之只顾着温顺地低头喝汤,反正也没戳破他。


    程愈川同样明白章矜之不戳破他的原因。


    ——因为他死过一场,感谢他前世对着自己开出的那一枪,现在正是章矜之最爱他的时候。


    这阵子,章矜之对他的感情最深最割舍不下,要不然也不可能非要从非洲中转三程航班跑回国内找他,更不可能一见面就抱着他叫“老公”了。


    既然他赌赢了,算准了她的反应,那他就绝对不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一定要趁着她对他的怜悯和爱意最浓时,把这个名分给要到手。


    别忘了他之前说过的,章矜之是养不熟的狐狸,即便是他殉情过一回,只要过了这一阵,说不定她就翻脸不认人,不认这个情了,到时候他再想和她谈婚论嫁,找谁说理去?


    所以,想来也很可悲,他要赌上这条命的成本,再来和她的父母家人不断周旋,赔上一切代价,这才能换来一个可能和她订婚的机会。


    这才摸到和她结婚的一半门槛。


    可程愈川顾不得这些了。


    章起卫盯着他看了许久,算是勉强接受了他的理由,开始一桩桩盘问他:


    “那,你和矜之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高中,高一的时候。后来矜之考虑以学业为重,我又出国读了大学,所以她和我提了分手。那时候我是太年轻,没能好好地为矜之考虑,的确不该在自己一事无成时和她谈恋爱,耽误了她,是我的错,所以分手后我也没敢纠缠金枝。


    和金枝分开的这些年,我一直还想念她,一直一个人,并没有和其他任何人接触过。再后来,因为那个北美发行的游戏……当然,不是什么大项目,但好歹有了点立身之本,我想我能给金枝更好的生活,所以我才回国找她,想和她求复合。”


    他的语调不紧不慢,十分平稳,还敢把韩复宇拉出来给他背书,


    “正好金枝那时候的两段恋情都不太顺利,复宇觉得那两任男朋友可能某些方面不太适合矜之,我和复宇是多年的朋友,复宇那会儿也跟我聊过,他很信任我,支持我再去挽回矜之。最开始我和矜之高中在一起时,也有复宇介绍的原因。”


    章矜之心里冷笑,恐怕韩复宇知道了能再上去给他补几刀。


    “和我重逢时,矜之对我也还有感情,我们就在一起了。之所以先前没有和您坦白我和矜之的关系,是我的错,加上金枝她觉得她前两段恋情的失败,一开始对我没有很大的信心,怕再有一段不好的感情让父母担心,所以她也决定先不说。我和矜之正准备最近回去正式拜访您和纪阿姨,但是没想到今天……”


    他早就准备好了这套完美的说辞,还真是滴水不漏把章起卫暂时给唬住了。


    毕竟,这老畜生的心理年龄似乎比她爸还大几岁,城府也比她爸深几分。


    章起卫听罢后点了点头,猛地又问:“那你前面那个出轨的女朋友呢?和她断清楚了?你和那任女朋友是什么关系?你不是说除了金枝没有过别的恋爱吗?”


    这是去年五月份,程愈川回国后又开始骚扰章矜之,那时正好他和理查德在和GAC航运中国区谈一笔合作,他在会议室外的休息区给章矜之打电话那次,口口声声说什么“我们没有离婚,你和张又扬严介礼在一起就是出轨,但我不介意你出轨,只要你回到我身边就好”。


    这通电话好死不死被路过的章起卫听到了,还当成个新闻,回家和纪凝一起讲给章矜之听过呢,“你那个同学某某某,从美国回来,女朋友出轨了,被女朋友甩了”。


    听章起卫提起这茬,程愈川顿了顿,眼神无奈地落在了章矜之的身上。


    章矜之脖颈一凉,当即反驳道:“我没有出轨!我没有!”


    程愈川这老畜生敢给她泼脏水。


    她爸的眼神也带着考究意味地看向她:“矜之,什么叫你没有出轨?”


    程愈川无奈,致歉似的和他笑了笑,故作几分尴尬地解释:


    “那时我刚回国,说实话,看到金枝的两段恋情,我是有些吃醋和心里不太平衡,那天我和矜之拌了几句嘴,当年她和我提分手时,我……”


    章矜之连忙打住他,亲自和她爸解释:“我们吵架时候的玩笑话而已,他回国跟我表白,又和我说什么他非要和我在一起,就算我跟他在一起之后出轨他也不在乎,我没有出轨,没有!”


    章起卫的表情很一言难尽:“你们……你们年轻孩子……我。哎。”


    这些话都是表白时能随便拿出来说的么。他老了,已经无法理解了。


    章矜之还有些生气:“您一把年纪了天天偷听人家小情侣打电话干什么!”


    “你啊,现在就开始伤爸爸的心了。”


    这个话题到此打住,他也只能一笑而过,没再深究什么。


    接着这场“谈判”的核心免不了又转到世俗意义最在乎的“钱”这个字上头来。


    不管是平民百姓商谈结婚还是豪门世家联姻婚约,大家都是要谈钱的。这一点上众生平等,谁也不能鄙视谁庸俗,总不能你家豪门谈几百个亿的家产婚前协议就高贵,我们老百姓忙着三五万的婚房首付就市侩小家子气了。


    之所以章起卫这么快转到图穷匕见的谈钱的问题上,那也是因为他一开始便陷入了一个“矜之很喜欢这个男人,他们感情很好,不用再谈情了”的误区里。


    既然他都认定这是对真鸳鸯了,得,那开始谈钱吧,谈婚姻保障吧,谈谈你能为我女儿付出到哪一步吧。


    未必是真的急着把女儿嫁出去,而是新一重试探和敲打,看看这男的到底真不真心。


    只要有一点谈不妥,那么接下来就是乖女儿,你看,他不爱你,他对你的爱是假的,听爸爸的话,分手吧。


    章起卫以为这是对一个男人考验最难的一关,但实际上,这是程愈川最容易过最有底气的一关。


    后面他们聊的话,章矜之懒得再认真听了。


    反正章起卫提出什么要求,程愈川都能满口答应下来,给,给,我什么都能给,什么都买,且说话时异常坚定,叫章起卫生不出半分怀疑的心思。


    哦,他还说了,金枝喜欢夏威夷,我早就想在夏威夷给她买套一千多万美金的房子,全款,钱我都准备好了,但金枝说我们的关系还没告诉家长知道,她怕您知道了以后说她,总是拒绝我。


    既然现在您没什么意见了,那我现在就去准备手续,我在境外账户有充足的资金,流程会简单很多,大概等我和矜之订婚那天,手续就能办完了。


    这房子就当我送金枝的订婚礼物,直接登记在金枝名下,婚前的,可以吗?


    ——他先前出手就是很大方,过年前随手送就能送几十万一瓶的酒,给章矜之表妹惜惜从加州寄回好莱坞电影里的原版裙子。


    章起卫愣住:“你说什么订婚的时候?”


    笑话,他只是替女儿来看看这个玩具的质量怎么样的,还没说真的要买呢。


    程愈川看了眼没有明确表示拒绝订婚的章矜之,从容不迫:


    “现在是四月初,金枝是6月28日的生日,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准备了。”


    章起卫意味不明地淡淡笑了笑:“这事我还做不了主,还有矜之的妈妈和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两家的老人呢,订婚也不是才和一个家长见了一面说订就订的。以后再说吧。”


    几轮长谈下来,程愈川应付得面面俱到,就连在酒店走廊上撞破他和章矜之恋爱实情这事,原先气得章起卫心口都疼,现在这怒气竟然在程愈川解释后都被消得差不多了。


    谈完后,默不吭声低头进食的章矜之也吃得差不多了,三人起身准备离开。


    章矜之今晚是真不想走,她真的坐了三程飞机从非洲飞回来,连带着对程愈川那近乎疯狂的急切关心,一路上她的心都是悬着的,好不容易确定他没死,结果转头又遇上了她爸爸,这么多事加起来应付得她心力交瘁——尽管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装死,谈不上什么应付。


    但她真的被累坏了,这时候再让她坐飞机回B市上学,她真的会死的。


    她爸要带她连夜坐飞机回去,章矜之死活不走。


    她爸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她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必须回学校上课。


    他不是不知道程愈川会待在这里陪她,可是这些事做父母的管不了了,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人家不知道哪八辈子就同居在一起了,难怪去年一整个暑假都不回家。


    送走了章起卫,程愈川开车带章矜之回酒店休息。


    酒店房间里准备好了章矜之在外一切会用到的东西,衣服,洗漱用品,化妆品护肤品,她手机的充电器,零零碎碎,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本爱德华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的第四册书。


    这是章矜之最近在看的书,但并不是她家里的那本,是程愈川自己买的,她这几天正好看到第四册,程愈川还在她看到的页数那里留了个书签。


    很显然,他料到她会来找他,提前准备好了所有她需要的东西,还把给她打发时间看的书都带来了。


    他想说明什么呢,说明他对她的关心无微不至,细到她在看哪本书在看哪一页;


    还是想说明,他对她的算计和控制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她给他挖的坑,他每一次都毫不犹豫地跳了,他每一次发疯的反应都在她意料之中让她满意。


    而他给她设计的连环套,她也如他所愿般一环又一环地钻了进去。


    章矜之随手翻开这本书,翻着他留下书签的那一页,脸色平静。


    她回眸看向他,她还没有向他问起前世的事情,只说:


    “如果我没来找你,你打算怎么样?你怎么就猜到我一定会来找你?你的底气是什么?”


    程愈川走到她身边,环住她的腰身和她接吻。


    “从前世我们闹离婚开始到现在,你已经至少有十五年没有对我说过我爱你三个字了。但我知道,你一直是爱我的。”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也不需要你对我说这三个字。你只要一直像今天晚上在你爸爸面前这样就好了。”


    哪样?


    章矜之故作疑惑地看向他。


    “不拒绝我对你的爱即可。”


    在他为了得到她而用尽心机手段的时候,她只需要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要拒绝他就好了。


    如果他赢了,她什么都不用做,等着他来娶她就好,


    如果他没能说服她爸爸和她的家人,如果他输了,她大可以踩着这个失败男人的脊骨去寻找她的下一段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逼婚之后


    今天折腾了这么一大圈下来, 到这会儿,即便程愈川打死不承认,章矜之自己也清楚,这一切就是他为了“逼婚”而精心设计的一个连环局。


    就为了要和她在一起, 他把所有人、所有可能的状况都算计了进去, 包括他自己前世的那条命。


    仔细想来可怜天下父母心, 真不怪她爸爸以前对他有这么强的防备心,总说他心思重、城府深,说这个人得防着, 让她离他远点。


    试问哪个稍微正常点的男人能把自己的命都拿来当算计的赌注,只为了换一个“逼婚”的机会?


    不是一条命,是两条命, 是前世今生的两条命拿来一起赌的。一个被逼上绝路的赌徒。


    前世他给自己开的那枪算一次,还有今生他差点被韩复宇捅死却硬生生咬牙忍下来不计较,又是一次。


    他现在的内心得扭曲病态成什么样。


    这一局最精妙的一环在于,他还算到了, 就算她能识破,短时间内她也不会发作不会和他计较。


    因为现在她确实很爱他, 或者说, 是感动。哪怕他是阴暗病态的,她也不想离开他。


    从她在他书房里发现沾着他血迹写下的遗书和谅解书开始, 她的心就已经在一片柔软中有几分动容了。


    紧接着他又告诉她说他并不在意她欺骗了他自己没跳海的事情,再到之后,她知道了他前世愿意放弃一切为她殉情。


    这些桩桩件件加起来, 章矜之想对他发脾气都发不出来。


    到底人命大过天。算了,算了,死者为大吧。


    ——至少是现在, 在最近这段时间里,在她对他的那份感动和怜悯还未彻底消散时,他身上戴了块隐形的免死金牌。


    不过几年之后就难说了。


    大概率多年后,等哪次章矜之的公主脾气说犯就犯了,她倒有可能再指着他的脸骂他“当年就是你骗婚逼婚”之类的。


    且随着时间流逝得越久,她会在吵架的时候骂得越来越难听。


    房间里很安静,一吻结束后,章矜之默默地抱着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膛前,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稳健有力的规律跳动声,她慢慢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疲惫的身体这才终于从那个可怕的梦境中回到了现实里。


    章矜之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血液恐惧症。因为两世以来她从未见过其他人大片大片流血的样子,她见过的最多的血只来自他身上。她是害怕的。


    只要脑海中一想到他在他书房里开枪之后流淌出来的蜿蜒成河的血痕,章矜之的身体就忍不住发抖。


    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问他:“这么多年,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告诉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程愈川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有些寂寥的空洞无奈,


    “那样能说明我是个很好的丈夫,不用靠着博你的同情也能得到你的爱,让你心甘情愿主动带我回家见家长,和我结婚。”


    章矜之说:“你过去得到过这个机会。”


    她的意思是前世。


    程愈川叹息:“是,我承认我没有好好珍惜,是我的错。现在的一切是我应得的。”


    嘴上是这么说的,可他却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他们前世的结婚戒指,动作无比自然地托起了章矜之的手,把钻戒戴在了她的手指上,俯首亲吻了下她的手背。


    “我还记得你当年非要挑这枚戒指的理由。你说你不想要太夸张太大的钻石,你就想要个寻常的款式,可以在学校在上班在学生同事们面前不显眼的,因为你要每天都戴着。


    ——所以,宝贝,能不能麻烦你回去见了你爸爸妈妈家里人,也这么和他们解释好吗?别让别人觉得我舍不得给你买大石头。”


    章矜之也低头看向自己手上这枚阔别了多年的戒指,旧物归于原主,不知道如今算不算物是人非。


    可她摩挲着这颗钻石的形状,心却格外安宁下来。


    其实重生后最初的那段时间,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指,有许多次午夜惊醒,仍然会下意识地去摸原本戴着钻戒的地方,就好像自己的心被空了一块似的。


    而现在,那最后一点点空缺的地方也被补上了。


    章矜之对他笑得冷淡轻蔑:


    “我家里人哪敢说程总小气啊,您张口订个婚出手就要送一亿多人民币的夏威夷豪宅当礼物,我爸妈都怕别人说他们卖女儿呢。”


    “矜之,你明知道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把我能有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章矜之现在对他这种表白可不感冒,一提起这个她还有些生气,不是有些生气,是越说越气,她在他心口处狠狠推了一下:


    “你别送了,我不稀罕要。得了吧,送再贵的东西也不过是你自己的口袋左边往右边倒,又不是能让我带走的,哪里是真的打算送我。你前世就口口声声说的好听,说什么和我结婚不防着我,婚前协议都不和我签,你赚的所有钱都有我一半,结果呢?


    结果我要离婚你死活不离,你赚再多的钱我也带不出这个家,只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花点零花钱而已,你个不要脸的,你对我根本不真心!”


    程愈川眉梢一挑。


    他之前说什么来着,她这脾气还真的说来就来,他赔上两条命的成本,换来她五分钟的感动都没有。


    五分钟都没有,她就立马翻脸不认人。


    他就知道他应该趁热打铁早点逼婚把订婚的事情解决了。


    要不然照这只白眼狐狸的习性,但凡稍微迟一天他再提谈婚论嫁的事,恐怕章矜之还能过来给他来一巴掌呢。


    他还应该立个遗嘱,但凡他以后死在她前面,也不用等冰棺等送去什么殡仪馆再办追悼仪式了,就给他原地出殡吧,要不然迟几分钟他妻子就哭不出眼泪来了,那可就不好了。


    “矜之,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程愈川无可奈何地又把身段放得更低去哄她,“我怕你爸爸不放心,还特意请你爸爸去找个他在美国信得过认识的律师朋友来帮你处理各种赠予文件。”


    怕章起卫不放心什么呢,不放心他是不是要在文件里给他女儿设什么陷阱、拿这一亿多的房子去坑他女儿的呗。


    “我确实不愿意对你放手,但,这得在我活着的时候。只要我活着,我就永远不会放过你。”


    章矜之抬眸看着他。


    他继续道,“不过如果我死了呢?我前世今生都从未要求或期待你给我守贞,如果我死了,我支持你去尝试和别人的爱情。”


    提到“死”,他说的漫不经心,轻描淡写。既不避讳,也不畏惧。


    “矜矜,我想的很简单,你收下它,到底订婚后就算真的结婚也要几年的时间,要是我出了什么意外死了,活不到那个时候,可房子还是你的,在你喜欢的地方,有你喜欢的风景。”


    “你以后还可以再恋爱、再和别人结婚生子,你可以带着你的新男朋友或者你以后的丈夫、和别人的孩子去那边偶尔度假,放松心情,不好吗?我希望那时候即便我不在,你也能过得很开心,这就足够了。”


    “哦对了,我还有给你留下的那些钱,我从来没说过那是只给你一个人用的。只要你需要,你乐意,你拿去给别的男人花给你的孩子花,我做鬼也没有任何意见。只要你开心就好。”


    他能看见章矜之的眼眶又红了,泪雾蒙在眼眸中,马上又要凝聚成一滴滴眼泪。


    章矜之咬了咬唇,喉间哽咽,


    “你就是故意说这些甜言蜜语来哄我而已,我要是重活一世还信你的鬼话,那才是真没救了。”


    知道她怕他死,他就天天拿这个“死”字来刺激她。


    夫妻一场,还真是风水轮流转,曾经是她用她的死来刺激他,现在他也有样学样拿自己的死逼她为他落泪。


    因为他们都害怕对方离开自己。


    程愈川用拇指抹去她眼尾的一滴泪,


    “对,我说的都是甜言蜜语哄女人的假话,所以,你听听就好,不用当真。为一个你不爱的男人流眼泪是很不值得的,让你爸爸妈妈知道多心疼啊,对不对?”


    章矜之泪如雨下。


    他哄了她一会,把她搂到怀里,又对她说,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几句甜言蜜语了,要不然看在今天我能让你感动的份上,你也送给我一份今年迟来的生日礼物,好吗?”


    今年程愈川过生日那天,两人床上床下闹得可都是不大愉快的。


    那天晚上他带了个蛋糕,让章矜之替他许个生日愿望,结果章矜之连那点面子都不赏,差点把他给气死。


    他还提起了这件事:“既然你不肯替我许愿,你什么都不想向我要,那还是让我来许愿,让我向你要一份礼物,可以吗?”


    章矜之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下意识顺着他的话询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程愈川稳了稳吐息,竭力让自己在此时保持冷静。


    “我清楚我不是个很好的丈夫,哪怕重来一世,我仍然摸索了很多年才弄明白该怎么爱你、讨你欢心。可是矜之,我爱你的心一直是没有变过的,我想替未来可能惹你生气的我向你要一个原谅。”


    他解释说,“如果以后的我又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情,哪怕在你特别生气的情况下,做什么都可以,但你不要和我提分手、离婚,你给我挽回弥补的机会,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这是跟她要空头支票来了?


    章矜之似乎清醒了一点,眨了眨泪眼,还有泪珠在她长长的羽睫上,她问他:


    “你的意思是,以后不管你犯了什么错我都要原谅你一次?”


    程愈川连忙稳住她:


    “不是原则上的错误,不是任何精神或身体上的出轨,家暴,不是伤害你的家人、拿你的家人威胁你之类的事情。我也不会不尊重你的学业和以后的工作,不会以任何方式妨碍你去任何城市工作的自由,不会强迫你生孩子,不会用要不要孩子的问题给你施压。更不会以任何方式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不用任何方式强迫她做任何她不喜欢的事?


    章矜之把他这段话从头到尾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她反复想了想,除了这些事情外,好像她的雷区里也没有几颗地雷了。


    “那你这么怕惹我生气干什么?你还能是为了什么让我生气?”


    程愈川叹了口气:


    “比如,我怕我们以后在什么观念上有分歧,育儿理念上的不合,还有其他各种生活上的琐事,我怕我到时候在什么事上让你不开心,把你气得要回娘家。那我总得有个能让你消气,把你从娘家接回来的理由吧?”


    这样啊……


    他都求到这个份上了,就这么点要求,自己再不依不饶下去总显得太冷血无情,那章矜之还是愿意满足自己未婚夫一个小小的愿望的。


    房间里放了一束新鲜的玫瑰花,是他给她买的,章矜之擦了擦眼泪,走到花束边,随手摘下花朵中的那张卡片,找了只钢笔,趴在茶几上提笔写下一句很简短的话:


    ——永远爱我,我永远在。


    只要他永远爱她,她就不会离开,不会和他提分手提离婚。


    是这个意思吗。


    公主就是公主,哪怕送给别人的贺卡,写的也不是致对方的祝福,而是对他永恒的要求。


    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只记得提醒他爱她,她便是高傲骄矜如斯的。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心声,章矜之把原本合上了笔帽的钢笔又拿了过来,敷衍地补充了一句:


    祝生日快乐。


    祝谁,祝谁多少岁生日,她都懒得写,连个主语都没有。


    她应该也不在乎,反正谁能得到这张卡片谁就自动要成为她的裙下之臣,要背负起永远爱她的责任就行了。


    她将这张对她来说一文不值的卡片扔进程愈川怀里,对方则像是捧起了自己的整个世界似的小心翼翼珍爱万分地接过,妥帖收好。


    章矜之冷笑嘲讽:“你给它放保险柜里锁着啊,要不要再上一笔保险,万一丢了多可惜。”


    程愈川不置可否,还不忘提醒她:“你记得你今天说的话。真到了没过几年又看我不顺眼的时候,别又闹起来提离婚闹离婚不离婚不行。”


    他拿出当爹一样的语气苦口婆心地劝她,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有什么问题一起解决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分开呢?”


    章矜之已经靠在床头玩手机了:“这话好耳熟……我跟你要离婚那几年,我爸就是天天这么劝我的,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她淡淡扬眉,眼睛还落在手机屏幕上,头也不抬:“你应该知道的呀,我见他一次骂他一次,跟他吵一次,我爸被我气得半死,后来他就不跟我说话了。”


    程愈川没再理她了。


    他心里一个积压许久的秘密像是被人盖上了一块蒙着的布,大概从此之后他终于能安心些了。


    那么,万一万一,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这张薄薄的卡片,能守住他们的爱情吗?


    第90章 谈婚论嫁


    从她重生后不到三个月, 在她和他分手后起,他就在控制她,试图全然掌控她的生活。而且,他也成功了。


    这东西藏可以藏得很好, 不上称没有四两的小事而已, 只可惜一旦要是被掀出来, 被捅到章矜之跟前,上了她心里的那把称,那真是千斤万斤都打不住了。


    程愈川转念又一想, 那都是过去多年的旧事了,只要他们都默认不提过往,只要他好好地藏着, 章矜之一定不会发现的。


    他脸上露出几分精于谋算而事成之后的淡淡倦怠感,一只挽起了袖口的手臂单手扶在腰上,他低垂着眼帘,站在床尾离她几步之远的地方, 看着她从床沿垂下来的淡蓝色真丝缎面裙摆,还有裙摆下露出的她笔直纤细的小腿随意交叠着。


    再者, 他又忍不住继续想, 只要能多骗几年下去,五年六年, 十年八年的,等到时候章矜之对他的感情更深了离不开他了,顶多让她闹一阵而已, 分手就是件伤筋动骨钝刀割肉的大事,章矜之未必能真舍得做什么。


    要是运气再好些的话,说不定那时她孩子都生了, 还能怎么样呢。


    孩子。


    程愈川忽然就开了口问她:“矜之,你想要孩子吗?”


    章矜之忙着看手机,都没认真听他说话,停顿了片刻才从手机上挪开了眼睛:“你说什么?”


    她连忙补充一句打消他越来越得寸进尺的美梦,


    “你想太多了吧,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生孩子了,只是订个婚而已,几年后能不能结婚还两说呢。”


    还记得去年两人刚复合那阵,程愈川为了稳住她,给她的承诺是什么吗?


    ——在你还在读书的这几年里,我就只想做你身边一个默默照顾你的男朋友。不要名分,不见家长,不需要你和任何朋友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等你读博毕业后,你要是还没有爱上我,想和我分手离开,我绝无异议。


    可事实上,一年还不到,他就把当初哄骗她的承诺废了大半了,现在敢耍手段要和她订婚,还开始问起她要不要生孩子的问题了。


    要不是看在他前世死过一次的份上,章矜之还想多骂两句什么“你该等着断子绝孙”之流的难听话呢。


    程愈川在她床边坐下,自顾自地继续为她编织美梦:


    “我不强迫你,但如果等你过几年毕业了,工作稳定了之后,开始考虑要个孩子的话,让我做你孩子的父亲,好不好?你只管怀和生就好了,孩子生下来我管,你什么都不用担心,生完了也还是无忧无虑的公主,不需要承担任何做母亲的责任。”


    章矜之确实也不是喜欢照顾孩子的性格。


    或许是因为还没生过,体会不到那种全然的母性,现在她对孩子的期待就更像看着她小姨纪湉的女儿惜惜一样,想要一个乖乖的、漂亮可爱的小生命,她只需要在孩子漂亮听话时去逗一逗,汲取孩子给她提供的心理满足就好了。


    吃喝拉撒哭闹叫的时候千万别来找她。


    当然,她也不是蛮不讲理控制欲强的母亲,假如她有个孩子,她在心里可是很愿意纵容自己的宝宝的,她非常支持自己的宝宝是有哭闹撒泼打滚的自由的。


    这孩子可以和她一样各种任性,可以比她更不懂事。


    但,——任性的时候请找自己那个亲爹哭闹去吧,别对着她哭,她可是不会哄的。


    章矜之又翻了他一个白眼:“我生的孩子为什么要让你一个人管,那孩子长大了不是都只跟你亲吗,我白生这个叉烧了。”


    “我们也可以一起照顾宝宝,我相信我们可以做很好的父母。”


    章矜之更不高兴:“凭什么让我照顾!凭什么让我管?又要我生又要我带,凭什么?”


    程愈川沉默无语了一会儿,他跟她说不到一起去。看着她这撒泼打滚的样子,有时他都能想象到她以后孩子的模样了。


    他拿了浴袍,转身要去浴室洗澡,章矜之又盯在了手机上,美甲的指甲敲着屏幕,不知道是在回消息还是在玩什么游戏,随口胡言乱语道:


    “我以后要是有孩子的话,那就丢给我爸妈带呀,反正也是他们欠我的,谁让我小时候他们不带我,那就必须帮我带孩子,这样我既不用管孩子,也不怕孩子长大了更亲爸爸。”


    程愈川不由失笑,又问她:“那我呢,我负责做什么?”


    “照顾我。”


    “好。”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会有那样一天,那看上去简直是一个完美的不能再完美的家了。


    折腾忙碌了一天,好不容易夜色深沉下去,熬到暂得喘息的时候。


    各自洗漱过后,他从浴室里出来,熄了灯,上床,在被子里轻轻抱住她玫瑰花瓣一般的身体。


    就像是一片轻飘飘的花瓣,柔嫩的,美丽的,内蕴着馥郁的幽香。


    她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


    不知过去多久,又是在深夜里,程愈川猛然被自己手腕处的一片湿润凉意惊醒,发现章矜之比他更早就醒来了,也可能她是一直就没睡,她在他怀里无声地落泪,哭湿了大片枕头,湿渍泪痕还漫延到了他手腕上。


    见他也被她吵醒,她哭得更不加掩饰起来,哽咽地大口喘息着,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


    程愈川眼底残存的睡意立刻消散殆尽,他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身,打开房间的灯,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背:


    “是不是做噩梦了?被吓到了?别怕,我在这里。别害怕。”


    章矜之并没有开口和他说话。


    程愈川端详着她的神色,心下却已了然。


    这是她的侵入性回忆,或者说,是创伤性噩梦了。


    他知道她先前在塞舌尔白马庄园昏迷的那些天里不停地在做梦,她有梦到他死去时的场景,好不容易从梦中醒来,因为没有第一时间见到他,她的情绪没有第一时间被安抚住,但是因为忙着坐飞机回国找他等等事情,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来得及再去回忆梦里的场景。


    直到刚才,也许她睡着了,所以,她又梦到了。


    她是被吓到了。是因为爱他、在乎他吗?所以才会对他的死有这么大的震动吗。


    程愈川哄了她好一阵,章矜之才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跨坐在他腰间,裙子里面没穿东西,上半身趴在他怀里,双手主动攀附着他的肩膀,衣裙半褪,睡裙的裙摆都堆在腰间,她的身体如一条细软的长蛇一样缠了上来,她吻住他的脸颊,唇瓣渐渐游移到他下颌,再到他的脖颈,喉结,最后一直流连在这里,久久地不肯离开,留下一串湿热的吻痕。


    怕什么呢,把他再用枪打穿自己的喉咙,在那里打出一个血洞来吗?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主动求欢行为了。


    同样也是前世今生加起来近十数年里,章矜之几乎再也不曾对他做过的事情。


    在这之前所有的都是他主动,他向她要求,而她只负责欲拒还迎的拒绝,或者,沉默冰冷的拒绝。最后结果都一样。


    本来他今晚是真的没考虑和她做的,因为她实在太累了,叫那几程飞机折磨下来,这朵玫瑰快枯萎蔫吧似的缺了水分,亟需好好休养,他要这时候还跟她要求同房,真是没拿她当人了。


    随便撞两下都能撞得花瓣纷飞一地。


    可现在她趴在他身上吻他,程愈川可以垂眼看见她披散摇曳在腰后的长发,微微凌乱,像长长的海藻,也像密林中疯长的藤蔓,将他的身心俱牢牢束缚住。


    程愈川心里受用,面上倒很坐怀不乱,不轻不重地拂开她的身体,似乎一点都没被她撩拨到,语气还十分平淡:


    “睡吧,你今天太累了,明天还要上课,别熬得太晚了。”


    章矜之的身体又不死心地缠了上来,这一次她都是明示了:


    “我想做。”


    “不,矜之,你太累了,先睡吧,以后再说。”


    “我想。”


    “不行。”


    大约是恐惧的催化胁迫,身体对于亲近他的渴望达到顶峰,她想要和他有肌肤之亲,想要感受到他的体温证明他的存在,她早已情动难抑,唇间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吐在他的肩骨和脖颈上。


    章矜之记得程愈川以前和她说过,说他很多时候跟她做,未必是真的非做不可,只是他太爱她却又得不到她的心,得不到她的回应,所以就只能用尽一切办法去和她的身体亲近。


    从前她是不大信的,但现在,她仿佛能理解了一点儿。


    她再度从他身上下来,爬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往常章矜之很挑剔,是不会用酒店提供的东西的,但现在她也顾不得这些了。


    她顺手又熄了灯,再像兔子似的爬回他身上,反正他也没有真的拒绝,她便委屈哽咽着自己给他戴上,前半场都是她自己在动,后面她被累得半昏迷过去,很多事情就不记得什么了。


    不过,章矜之记得自己曾经借着情/欲的掩饰,贴在他胸膛前,低声问过他一句:


    “你开枪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就没有一点后悔吗?”


    “我想你。我想你了。”


    是原因,是他非死不可的理由,是他赴死的目的。


    因为想念她,所以不能忍受一个没有她的世界;因为想见她,所以他希望自己死后或许能再度看见她。


    ……


    章矜之她爸让她第二天白天就回学校上课,但事实是她和程愈川在奉市又待了三天。


    三天后两人也没回学校。


    因为正好到周末了,章起卫和纪凝让他们有空回许江市的家里一趟吧,还能怎么样呢,在生米煮成熟饭之前,该正儿八经地见见家长了吧?


    到许江市机场后,他开车带她回她家,这条路他走得实在太熟了。


    章矜之对着化妆镜补妆,事先给他打好预防针:


    “我没那么恨嫁,也没一定非嫁你不可,所以我是不会给你说什么好话的。你自己看着办吧,能成就成,家里不同意,不能成就好聚好散。”


    前世两人能那么早结婚,能让章矜之家里同意,还是章矜之自己给他说尽了无数好话,是她自己无比坚持。


    这一次她就只打算装死,看他自己一个人怎么面对她全家挑剔的眼光。


    他似乎半点不慌:“没关系,你不开口,我可以找别人替我开口,有的是人愿意帮我说话的。”


    章矜之冷笑:“你找谁?你的好兄弟韩复宇?”


    呵。程愈川心想,上辈子韩复宇也没给他说过什么好话啊,恐怕没在背后给他使绊子就不错了。你家里就韩复宇一个人有嘴吗。你堂哥,你表妹,你小姨和小姨父,谁不能替我说话——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明早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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