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主动喂血 卫浔给他挖了个坟
卫浔僵在原地, 噬魂从指尖滑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伸出手, 下意识去抓散开的黑雾。
可指尖穿过的, 只有林间的风。
卫浔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眨了一下。
他一直想杀了他的。
从他知晓自己有了心魔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尽办法要除了江群玉。
即使他自己也沦为半魔, 但他依旧无法接受江群玉的存在。
他设计凌霄宗的人来, 想借刀杀人。
冷眼旁观看着他因为无法视物一次次摔倒,看着他被剑气所伤, 看着他呕血,都觉得是理所当然。
可当江群玉真的在他眼前消散的那一刻, 卫浔心里却骤然滑过一丝陌生的、细微的异样。
但大抵是那种感觉太过微弱,很快就被卫浔忽略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就被铺天盖地的愤怒所替代。
“为何?为何你没死?!”华真拄着拐杖,踉跄后退半步, 眼中布满惊骇。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声音尖利。
“你现如今不过是元婴三重的修为!绝不可能在我方才的剑下毫发无损!定是有人助你!还是说……是卫阑!他给了你什么能挡下致命一击的护身至宝?!”
他越说越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 心中惊疑不定。
方才那最后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残余的灵力。
此刻丹田空虚,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嗓音发颤, 近乎惊恐地对着周围下令:“快!快结诛魔阵!将那孽障就地格杀!”
但待他转头,看到的景象却让他从头皮凉到了脚底。
随他同来的那十几名金丹弟子, 不知何时已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气息全无, 早在无声无息间毙命。
华真头皮发麻。
他强压恐惧, 抬手便欲结印,调动最后残存的灵力,做拼死一搏。
可就在此时, 一直低着头的卫浔却忽然抬眼。
那双原本覆着黑翳的眸子,此刻红得吓人,像是淬了血。
周身的魔气疯狂翻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连整片山林都被拖入了深不见底的无边黑暗之中。
他破境了!
他竟在此时此地,一步踏入了大乘境!
两年前,这位凌霄宗的天才弟子卫浔,修为尽散,世人皆道他此生再无踏足仙途的可能。
可两年后的今天,他改修魔道,依旧踏入了其他修士穷其一生都望尘莫及的境界。
华真心底翻涌着滔天的嫉妒与恐惧。
当下便想舍弃肉身遁逃。
耳边却传来一道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嗓音,阴沉、恐怖,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冷。
“你敢动他?”
那股骤然而至的戾气慑得华真脚步一滞,他心头莫名,脱口道:“他?你竟真有帮手?!”
“我想了想,”卫浔的声音轻得似一声叹,字字碾着寒:“他是我的心魔,只有我能杀才是。”
话音刚落,卫浔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已在华真身前。
噬魂不知何时又回到他的手中,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狠狠劈下。
华真猝不及防,慌忙抬剑抵挡。
可那股力道之大,竟直接震碎了他的佩剑。
噬魂的剑尖,直直刺入他的胸口。
“你……”华真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卫浔扯着唇,笑得阴森,手腕一转,噬魂在华真的血肉中狠狠搅动。
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我的错,他终归是我的东西。”
“那所有碰过他的人,都去陪他好了。”
他抽出噬魂,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
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华真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
没了声息。
林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卫浔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以及满地横陈的尸体和腥甜的血污。
他抬眼,透过浓密的树叶缝隙望向天际。
依旧是沉沉黑夜。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总在他耳边说话的人,终于消失了。
卫浔昔年修无情道,七情六欲皆封。
凌霄宗的师兄师姐纵是面上待他和善,背地里却总爱编排他。
说他不近人情,是块没感情的冰雕,除了修炼别无他物。
这些话他听得多了,从未放在心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
卫阑也很少过问他的事。
他习惯了一个人睡觉,修习,历练,长大。
直到修为尽散那日,他心底才头一次生出怨恨那般浓烈的情绪。
而现下,他心口却漾开一种极淡的感觉。
虽然很浅,但卫浔还是像瘾君子一般,仔仔细细地感受着。
是一种钝痛,很轻,在胸口迅速蔓延,堵得发闷。又慢腾腾地往骨头缝里渗,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哈哈哈——”
卫浔忽然大笑起来,心情很好地想,当真是很新奇的感觉。
他静立良久,神识里只剩翻涌的黑雾,再无半分江群玉的气息。
卫浔终于确认,江群玉,真的死了。
沉默良久,卫浔面无表情地抬手引动噬魂,将地上尸体的魂魄尽数喂给它。
才提了盏孤灯,转身离去。
灯盏旁没了那个总翘着二郎腿聒噪的黑雾团子。
他的脚步便快得有些急切,只剩灯影在林间晃出细碎的寒。
后半夜的风浸着湿冷。
卫浔寻了棵粗干古树,纵身跃上去蜷着阖眼休息。
天刚蒙蒙亮,卫浔便起身继续往前走。
迷雾森林横亘在人仙两界的交界,越往深处走,道旁的凡人枯骨便越密。
大抵都是痴心妄想登天台求仙,最终却客死此处的人。
卫浔心底莫名翻涌着烦躁。
偏偏这地界又禁制重重,无法御剑乘舟,只能徒步跋涉。
他皱了皱眉,指尖寒芒乍现,随手杀了一只藏在暗处,想要偷袭他的灵兽。
那点焦躁才稍稍被压下去了些,他缓步走过去,将灵兽的兽丹掏出来,扔到乾坤袋中。
视线却下意识顿了顿,望向乾坤袋一角——
江群玉小心翼翼放好的琼叶糕。
这琼叶糕是江群玉一个月前在沧澜城买的。
早不能吃了。
卫浔厌恶地皱了下眉。
嫌恶地将那盒甜腻腻的糕点掏出来,原是想丢了的,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最后竟捏了块塞进嘴里。
甜腻的滋味齁得他舌根发涩,这般腻味的东西,也只有江群玉才会吃得津津有味。
一日过去了,那心魔还是没出现。
卫浔觉得自己心还算好,正好无聊,竟生出了给江群玉挖个坟的念头。
便凝出噬魂,挑了个还算是风水宝地的地方——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骷髅架子,不会有恶鬼和江群玉抢地盘的地儿,用噬魂刨土。
噬魂剑刃翻涌,几下便刨出个土坑。
卫浔才后知后觉想起,江群玉本就无实体,那点残魂散了,竟是什么都留不下的。
怔了怔,他解下腕间那截江群玉缠上来的素色绸带,轻轻扔进坑中,而后一捧捧将土填好。
又寻了块粗糙的石碑,以灵力刻下“江群玉”三个字。
笔锋冷硬,却难得见几分认真。
昨晚他没睡着,现下给江群玉把墓做好后,反倒是有了困意。
也不怕这荒林的阴寒鬼魅,就着墓碑盘腿坐下,手肘支膝,手掌托着腮,便沉沉睡去。
江群玉再次醒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夜色沉沉,冷风呼啸,绵延的树叶仿若浪涛哗啦啦地响。
眼前像是乱葬坟场,随处可见的骷髅头。
身前一方孤零零的石碑立着,碑上刻字隐在夜色里,天色太黑,江群玉没能看清。
本该是森冷可怖的画面,却有无数幽蓝灵蝶绕着石碑翩跹振翅。
冷光点点,倒衬得这死寂之地格外凄美。
碑旁,噬魂被随意丢在地上。
剑刃沾着泥污,没了往日的戾气,反倒显得几分可怜。
那盏孤灯也静静搁着,灯芯快要熄灭,露出一截焦黑的灯草。
而卫浔就盘腿坐在墓前,阖着眼静眠。
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脸色是惯常的苍白,往日里覆着冰霜的眉眼,因沉睡卸去了阴鸷,柔和了几分。
江群玉悬在半空僵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儿竟不是什么阴曹地府。
想来是华真那一剑攻势太猛,他的神识碎了大半,重新凝形都耗了许久功夫。
现下他这团黑雾只剩巴掌大小,虚虚浮着,看着便弱得很。
但好歹经此一事,也算证实了替卫浔挡剑的法子行得通。
死过这一回,短时间内倒也再死不了了。
只是神识碎成这样,连化出人形都做不到。
现下当务之急,还是得给自己好好补补。
江群玉贼兮兮地飘着,正要往卫浔颈窝那处暖烘烘的地方钻。
眼角余光却猝不及防扫清了石碑上的字。
那三个大字,赫然是他的名字。
江群玉:“……”
操?!
这是他的墓啊!
他站在原地石化了,顿时怒火中烧。
卫浔是不是有病?
他这神识刚凝,头七都还没过,就给他挖了个墓!
气得江群玉整个黑雾团子都滋滋冒着火点。
他恶狠狠地转头要找卫浔算账,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阴冷如寒潭的眼眸里。
卫浔不知何时醒了。
指尖一捻,突然捏起他半碎的神识,语气冷得没半点温度:“你为何总能复生?”
江群玉气得整个黑雾团子都在抖。
拼尽全力歪头去咬卫浔的指尖,齿尖擦过微凉的皮肉,冷笑:“当然是为了将来能看你被主角攻受捅成筛子啊!你放心吧,在你没死透之前,我肯定死不了!”
“还有谁让你给我挖坟了?卫浔,我操.你!”
他骂骂咧咧地又咬了卫浔一口。
卫浔听着他话里满满的恶意,却也没撒手,只是捏着那团巴掌大的黑雾,眼底神色莫测。
华真那一剑的力道他再清楚不过,便是他全力抵抗,活下来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
他原以为江群玉这次定然魂飞魄散,没想到又复生了。
江群玉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也知晓自己是挣不脱卫浔的魔爪了。
扯着嗓子,冷嘲热讽道:“怎么?我没死你很失望?”
尾音还带了几分得意,黑雾团子颤了颤:“我是你的心魔,只要你心底还有半分欲念,我便死不了。”
卫浔垂下眼睫,掩掉一闪而过的阴鸷。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入魔的修士。
但那些入魔修士的表现,要么失去神智,完全被魔性操控,只有嗜血和破坏的本能。
要么灵力躁动难控,只要运转功法就会反噬自身心脉,彻底沦为废人。
从未有江群玉这般的心魔,和他像是彻底割裂的独立个体。
心魔本性嗜杀残暴,但他连杀人都能连着做一个月的噩梦。
他看似对自己的过往很是了解,可只要细究就能发现,很多细节,江群玉都不清楚。
连夺舍这种心魔趋之若鹜的事,他也兴致缺缺。
况且,若真是他的心魔,为何死了一日后,才再度现身?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群玉半点没察觉自己已经露了破绽。
还在卫浔掌心挣动,恶声威胁让他赶紧把那破坟刨了。
“上次我看你洞府里那本异闻录里写的,人死后要在第七日才能下葬,在这七天里,魂魄每天都会褪去一分生前的记忆和执念,称为洗尘。这样才能在第七日洗净后,无牵无挂地踏上黄泉路。”
“不然魂魄揣着执念,沾着生人的血气,迟早化为恶鬼回来索命。”
江群玉边说还边晃着黑雾去吹青纸灯笼里的烛火。
烛影摇曳,再加上凉嗖嗖的夜风和参天的古木,倒真有种诡异的氛围。
卫浔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终于还是起身。
抬手召来噬魂,几下便将那座刚立不久的坟刨了个干净。
江群玉这才舒服不少。
重新趴回提灯上。
一人一心魔在林间又走了数日,终于走出了迷雾森林,踏入人间地界。
两人立在一座老旧的吊桥上。
身后是常年郁绿、雾霭沉沉的森林,身前却是人间浓烈的深秋。
仿佛天地间有一道清晰的界线,将两重光景隔得分明。
前面的群山被枫叶染红,从山脚一路烧到山顶,连整片苍穹都被映得滚烫。
霜风过处,那些红便簌簌地往下落在清凌凌的水中,蜿蜒成一条流动的赤色绸缎。
偶尔,会有雁阵横空而过。
倒是不失为一场秋景。
天又冷了些,江群玉就不愿意趴在冰凉的提灯上了。
他晃悠悠飘到卫浔的颈窝,把自己团成一团取暖。
这几日他发现卫浔有些奇怪。
他总爱阴恻恻地盯着他,眸光沉沉的,似要在他身上盯出几个窟窿才肯罢休。
江群玉起初被瞧得浑身发毛,时日一久,便也懒得理会,由着他看。
似乎是察觉到江群玉幻化不出人形了,卫浔捏了黑雾团子几天,竟开始每日给江群玉喂血。
一开始,江群玉还以为自己晚上偷摸咬卫浔的事被他发现了。
以为卫浔是在钓鱼执法,故作嫌恶,死活不愿意沾半点。
卫浔只是淡淡拎起他,面无表情地将江群玉拿在手中揉了两下,糊得江群玉满脸的血。
江群玉:“……”
他还没来得及嘴硬,整个黑雾团子就先软了下来。
摊成薄薄一片贴在卫浔掌心,下意识便将那点血珠舔舐得一干二净。
卫浔轻笑一声。
从那天起,便日日喂他喝血。
不过半月,黑雾团子便圆了不少,触手温软,手感好了许多。
江群玉觉得卫浔绝对在憋什么坏主意。
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彻底摆烂。
此后便整日黏在卫浔身上,不是窝颈窝就是趴肩头。
毫无心理负担地想,卫浔合该养着他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月,江群玉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沾满了卫浔的气息。
身子也圆滚滚的,便再不愿喝那血了。
卫浔盘腿坐在客栈的帐幔里,低垂眼,掌心的伤口往外渗着血,眼里阴恻恻地道:“喝掉。”
江群玉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不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哦?”卫浔似乎来了兴致,伸手便将他抓进掌心,指尖蘸着血抹在他黑雾上,挑眉问,“那你倒说说,我在打什么主意。”
江群玉抖了抖身子,说出他的猜测:“你定是在你的血里下了蛊,想控制我。”
“下蛊?”卫浔脸上露出了个阴森的笑,感慨道:“倒真是个好主意。”
江群玉一噎,气得险些炸了毛。
恨不能扑上去和他打一架,偏偏现如今连人形都化不出,只憋得黑雾直颤,头冒金星。
“你不是这个打算吗?那你日日喂我喝你的血干什么?”
江群玉的脸上勾起冷嘲,“别和我说你不想我死了。”
卫浔揉着他的动作忽的一顿。
他静坐的时候,宛若心怀悲悯的仙子,唇红齿白,衣袍似雪,宽大的袖口堆叠在肘间,露出白皙的腕。
忽而掀起长睫,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
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字字淬寒:“自然不是,我只是后悔了。”
卫浔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伤包扎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凉意,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东西,虽说我很想让你死,但不应该让别人杀了你。”
冰凉的指尖抚过江群玉圆滚滚的黑雾。
摸得他从尾椎骨往上窜起一阵麻意。
“所以,我打算把你养回来,等你和之前一样圆了,再亲手杀了你。”
卫浔嗤笑一声,尾音勾着阴恻的冷。
闻言,江群玉心底反倒涌起一股诡异的安心。
果然,卫浔这神经病怎会突然好心。
原是抱着这个打算。
只是可怜他还给这疯子提供了新思路!
果然,没多久,卫浔就道:“我倒该去寻些蛊虫种在你身上的,这样即便是死不了,也能叫你生不如死。”
江群玉沉默了会儿,决定装死。
只要他不搭理卫浔,想来要不了多久卫浔就会忘了这茬。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卫浔。
某夜,江群玉趴在床上睡得正香。
一只指节修长白皙的手忽然掀开帐幔,伸了进来,一手拎着江群玉。
江群玉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差点吓得心脏骤停。
卫浔现在不打算杀他了,打算吓死他了是吧!
江群玉压着翻涌的起床气,恶声恶气地骂道:“我操.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吃了。”卫浔忽然冷硬地吐出两个字。
吃什么?江群玉下意识以为又是喂血,张口就要迎上去。
可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骤然掠过心头,他猛睁双眼,瞬间彻底清醒。
卫浔的指尖,竟捏着一只通体黝黑、蠕蠕而动的蛊虫!
操!
江群玉彻底醒了。
下一瞬,黑雾骤然散开,化作那抹清隽的少年模样。
只是后颈的里衣领口,仍被卫浔牢牢捏在手中。
他微抬眼,破口大骂:“卫浔你有病!那么丑的虫子!你要吃你自己吃啊!”
能不能别来祸祸他!
卫浔见他又变回了自己那张脸,怔了怔,皱着眉,眼底漫开几分嫌弃。
但还是没扔开江群玉。
漆黑的瞳仁轻轻转了转,他淡淡道:“你若是不想吃,便割破手,让它从经脉里钻进去好了。”
江群玉只着一袭月白里衣,墨发松松披散在肩背。
闻言寒毛倒竖,嗓门都拔高了几分:“那破玩意儿你稀罕便多吃几条!别往我身上凑!”
“可你不是说想要我给你下蛊吗?”
卫浔忽然松了手,江群玉“啪”的一声摔进柔软被褥间。
他似有几分不解,轻叹一声,“我寻这蛊,费了许久功夫。”
江群玉赶忙手脚并用爬到床尾,死死抵住床柱:“你大爷的你理解能力有问题是吧?我那是以为你不怀好意,在你的血中下了蛊,想要害死我。不是让你去找蛊给我下!”
卫浔眼底漫开几分明显的失望。
指尖轻捻,那只蛊虫瞬间化作飞灰消散。
他才懒洋洋支着下颌,倚在床沿,淡淡应了声:“好吧。”
江群玉见他不说话了,心里反倒更慌。
总觉得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指不定还有后招等着自己。
翌日天光大亮,客栈外阳光暖融融的。
卫浔还在睡觉。
江群玉已经好久没有以人形晒太阳了。
他坐在窗台上,双腿悬空地垂着。
目光落在楼下,看两个小孩围在一块儿,不知道在做什么。
风拂过窗棂,轻轻撩动他束起的墨发。
江群玉索性跳下楼,蹲在两小孩身后,才发现原来是在斗蛐蛐。
看着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这蛐蛐看起来很是眼熟。
猛地反应过来,昨夜卫浔把他拎起来时,手中哪是什么蛊虫,分明就是只蛐蛐!
那卫浔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给他下蛊,不过是为了吓唬他?
江群玉气得火冒三丈,气势汹汹冲回二楼,一把掀开床帘。
卫浔被他动静吵醒,睁眼时眼底还凝着冷意,凉飕飕地睨着他。
江群玉气得牙痒痒:“你昨天那蛊虫是蛐蛐!”
“嗯。”卫浔长睫微垂,他长得实在好看,淡金色的光落满他的眉眼,连肌肤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平静地看了过去,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江群玉,有时候吓吓你,还挺好玩的。”
江群玉:“……”
下一瞬,江群玉先动了手,两人又扭打作一团。
深秋过去,又是冬天。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人间覆了层白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转眼便是除夕夜。
人间城内张灯结彩,家家户户屋檐下悬着大红灯笼。覆雪的青石板路上,还留着马车碾过的浅浅辙印。
长街之上热闹非凡。
摊贩们摆着各式精致花灯,裹着厚氅的少年郎打马而过,官家小姐们手提纸灯团扇,珠钗环翠,衣香鬓影,狐毛围脖裹着颈间脚踝,笑语盈盈同好友说着京中趣闻。
寻常百姓也怡然自乐,或与良人并肩逛灯,或怀中小儿,笑盈盈买着街边吃食。
江群玉化作黑雾团子,乖乖趴在卫浔的发间。
少年目力本就受损,经不得白雪晃眼,便在眼上覆了条素白绫带。
一袭素白鹤氅罩身,内里衬着青衫,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鹤氅领口袖缘,以极淡的银丝绣着疏落雪梅暗纹,腰间束着月白云纹锦带,身形挺拔如寒松立雪,在熙攘人群中自成一派清冷。
他手中提着盏青纸灯笼,竹骨撑起薄如蝉翼的青色楮皮纸。
光从内里透出来,便滤成了一泓冷冷的、泛着微凉的青碧色。
在少年的足边圈开小片朦胧的光,无形间和周遭熙熙攘攘的人群分隔开来。
江群玉看他提灯,觉得好笑。
卫浔耳力敏锐,声音冷冷:“笑什么?”
“我想笑便笑。”江群玉嘴硬,心底却偷着乐。
看他这副提着青灯、一身素白的模样,跟个不染尘俗的仙子似的,可昨夜他俩还因为他睡觉又把腿搭在他腰间了,打了一架呢。啧啧,可真够有反差的。
卫浔威胁他:“你想上我的身吗?”
江群玉只能干笑两声。
心里又忍不住骂卫浔两句。
待经过一处小摊时,江群玉忽然用黑雾蹭了蹭卫浔的发顶,示意他过去。
“想要什么?”卫浔垂眸问,语气淡淡,却也慢下了脚步。
虽说这疯子人是坏了点,但在给钱的时候很是大方。
江群玉当即让他给银两:“我要那个剑穗。”
卫浔缓步走着,薄唇轻勾,语气讽刺:“你又不用剑,买剑穗做什么?”
“给噬魂系的。”江群玉说得理直气壮,很是不服气,“况且谁说我不用剑的?”
“哦?”卫浔挑眉,语气凉丝丝的,“前些日子是你不是说要勤练剑法吗?我怎么没见你练过?”
江群玉心头一虚,眼神下意识飘向别处。
忽而想起卫浔眼覆白绫瞧不见,顿时腰杆又硬了,哼哼道:“你懂什么?这叫少练精练,精准发力!”
“可噬魂是我的剑。”卫浔淡淡戳破,半点不给情面。
江群玉当即从他发间跳落。
黑雾散开化作清隽少年,扬声唤了句“噬魂”。
下一瞬,卫浔神识一动。
若非此处是人间,不宜动用法力,恐怕噬魂要直接落在身旁少年的手中了。
卫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江群玉却浑不在意,抱手走到摊贩前,认认真真挑拣起剑穗来。
最后,卫浔终究还是付了银两,将那剑穗买了下来。
他好几次想把那剑穗给扔了。
但转眼隔年入夏,江群玉嫌热,又懒怠走路。
便总化作黑雾团子蜷在噬魂剑上,闲极了还揪着那剑穗晃来晃去,佯装上吊。
卫浔见他挪着黑雾团子,在那剑穗上晃悠。
没忍住嘲讽:“你这模样,便是真上吊,旁人都找不着你脖子在哪。”
江·黑雾团子·群玉:谢谢,有被狠狠冒犯到。
总而言之,那剑穗终究还是稳稳系在了噬魂剑柄上,再没被取下。
后来江群玉又嫌太过安静,又寻了个小巧银铃系在剑穗旁。
风一吹,便叮铃铃响得清脆。
噬魂一把凶剑,一点都不显凶了。
熙平二十年。
此时距离凌霄宗弟子卫浔身陨,已过十载。
凌霄宗剑尊卫阑再度闭关,欲破炼虚以至合体。
消息一出,修仙界哗然。
世人皆言,若卫阑此番能破境,世上再无人能与之抗衡,当为修仙界第一人。
这一年,江群玉依旧没寻到自己的本命武器。
人间七年光阴倏忽过,他与卫浔依旧是老样子,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吵吵闹闹没个消停。
江群玉不知卫浔在人间做什么,但他似乎在找东西。
他懒得问,每日过得闲散,无聊了便翻些人间话本,或是寻几个不长眼的小妖怪打一架解闷。
不夜坊,乃人间皇城商会所建的中立交易城。
此间灯火彻夜通明,拍卖行与交易所从无歇时,无论修仙秘闻,还是鬼神轶事,只要肯出价,皆能打听得到。
坊内一角,一纨绔公子哥掀开隔间珠帘。
垂眼看向拍卖场中央大殿上立着的青衫青年,边走边摇着折扇,笑着问:“先生,这东镜湖城内,当真有仙人?”
青年闻言,温和笑了笑,目光落在公子哥身上,意有所指:“闻公子,若您想知晓东镜湖城的具体消息,恐怕还需这个数。”
说着,他抬手比出一个“五”的手势。
公子哥摇扇的动作一顿,挑眉道:“还需五千白银?”
青年缓缓摇头,唇角笑意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五万黄金。”
话音刚落,楼层上众人皆大惊失色,窃窃私语声顿时此起彼伏。
“五万黄金?!我看这不夜坊当真是狮子大开口了!”
“可那东镜湖城不是二十几年前就突然消失了吗?一座城,一块儿没的。听说就是有仙人点化了他们,又加上那儿是一块福泽宝地,即使是寻常凡人,都能踏上仙途呢。”
“那些仙人就算是筑基修为,少说也能活个五百年吧?若是五万黄金,换多活四百年,也不算亏……”
“嘘——这话你切莫说了,你可知因这个传闻,去寻东镜湖城的人不计其数,可最后没一个活着回来的,全都死了。那地方就是个鬼城,与其花五万黄金去换一个邪门鬼城的消息,不若用这金子去买些丹药,那些丹药也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何必本末倒置?”
“你说得是。”
“……”
一阵窃窃私语中,公子哥一咬牙:“五万两就五万两,我买了!”
与此同时,隔壁隔间内。
江群玉见卫浔起身,忙幻化成一团黑雾,趴在卫浔的肩上,问:“我们这就走了?”
“嗯。”卫浔声音微顿,淡淡道,“我们去东镜湖城。”
江群玉问:“那你方才为何不买那消息?”
卫浔轻笑,语气带着讽刺:“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蠢,花那么多钱去买那消息吗?江群玉,你别忘了,给银子的是我不是你。”
江群玉:“……”
隔壁隔间的公子哥:“…………”
他气得语塞,跟在自 己身旁的小厮又下去和不夜坊交易去了,现在隔间只有他一人。
他愤怒之余,咬牙,起身过去要掀开隔间的珠帘。
“哪个混账敢说小爷蠢?!”
可珠帘掀开,隔间内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一缕淡淡的冷香。
约莫过了月余。
夜半,月隐星沉。
天边只有一轮皎洁的圆月悬挂在苍穹,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
卫浔提着青纸灯笼走在荒径上,脚步忽然顿住。
江群玉原本在踩卫浔的影子,见他停下,从他身后探出头去看:“怎么了?”
话刚出口,便卡在了喉间,半截话咽了回去。
数百米外的半空中,竟飘着一盏幽绿色的灯笼。
灯影里隐约能瞧见提灯人的轮廓,飘飘忽忽悬在原地,说不出的诡异。
江群玉头皮一阵发麻:“前面那玩意儿是人还是鬼?”
卫浔漆黑的瞳仁缓慢转了转,他勾唇,语调古怪:“上前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他垂落长睫,抬脚继续往前走。
江群玉本想老老实实做回他的团子,但他要变回团子,卫浔绝对会嘲笑他。
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挪地跟在身后,腿肚子都在打颤。
卫浔见他走得磨磨蹭蹭,也不催。
索性转身等他。
就在这时,那提灯人忽然朝着他们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江群玉:“!”
“操!操操操操!”
江群玉心脏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嗓子眼,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误入了半夜惊悚频道。
他脸色煞白,同手同脚地扑到卫浔身边,死死贴住卫浔的胳膊。
卫浔用一种颇为古怪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群玉干笑两声,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刚、刚才那人,好像朝我们鞠躬了……”
卫浔闻言,回头望向那提灯人。
百米开外,能看清是个女子,脸上挂着阴诡的笑,面容模糊不清。
宽大的素色衣袖在夜风里飘拂,那盏幽绿灯笼泛着冷光,竟像是守在原地,等谁归家一般。
江群玉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富强民主和谐……”
卫浔听见他的碎碎念,忍不住冷笑:“江群玉,你别告诉我,你这是在念驱鬼咒。”
江群玉猛地睁眼,满脸震惊:“你怎么知道?”
卫浔看傻子似的睨着他,语气凉薄:“这咒若真有用,第一个被驱走的鬼,就是我。”
他说完,转身回去,又继续往前走。
江群玉哪还敢逞强,忙快步跟上,紧紧黏在他身侧。
嘴硬道:“就算没用,图个心里安慰总行了吧。”
卫浔懒得管他。
江群玉:“……”
两人又走了许久,那提灯人依旧悬在百米之外。
竟像是从未挪动过半分位置,始终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江群玉若有所思。
却见卫浔眼底已经满是不耐,抬手便祭出一簇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在夜风中跳跃,带着阴狠的戾气,直直朝着那提灯人卷去。
就在此时,一道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骤然划破夜空,尖锐又惊怖。
在死寂的荒郊野岭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20、主动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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