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揽腰 别让什么阿猫阿狗都碰你
周遭林木被火浪卷得枝叶簌簌坠落。
那盏幽绿灯笼只是在火舌里晃了晃, 没被烧着。
反倒是那提灯女子的轮廓骤然淡了几分,脸上阴诡的笑凝住,化作满眼怨毒。
卫浔恹恹垂着眼, 指尖微凝, 幽蓝火焰又盛了几分,轻嗤一声:“装神弄鬼。”
说着,他提着青灯的手微扬, 灯芯里瞬间窜出一缕青火, 顺着夜风往前蔓延。
又是一声惨叫。
江群玉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这声音带着几分男子的粗哑,与那提灯女子的轮廓全然不符。
还不等江群玉细想, 只见火焰中忽然窜出个人影,吱呀哇啦地乱叫着扑出来。
嘴里连连大喊:“别烧了别烧了!要把小爷烧熟了!”
卫浔却恍若未闻, 面无表情地加大火势,火舌追着那人影舔舐。
江群玉:“……”
好标准的反派作风。
江群玉作为二十一世纪和谐社会, 品德美好的青年,终究还是看不下去。
“别烧了, 那玩意儿好像不是那女鬼。”
卫浔冷冷掀唇:“我知道。”
你知道还烧啊?!
江群玉神色复杂,硬生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卫浔不知怎么又善心大发, 收了火,不再追着那少年烧了。
他立在原地, 面白唇淡,眼尾微挑, 似笑非笑地睨着江群玉:“江群玉, 你可真是只好魔。”
江群玉咬牙, 瞪了他一眼。
卫浔又用他之前的话来呛他。
他不想和卫浔吵,显然对突然冒出来的少年更感兴趣。
“小爷还活着?!”
那少年嘶嘶哈哈揉着被烧到的衣角,见火势退去, 狠狠松了口气。
他回头瞥了眼那依旧悬在半空的女鬼虚影,又看了看前方一袭素白,周身戾气的卫浔。
犹豫半晌,还是双腿发软地朝着这边挪过来。
待他走近,江群玉才看清少年的长相。
一张脸被火熏得黑黢黢的,眉眼依旧难掩清隽。
身上穿着朱红织金云纹的窄袖袍,沾了不少黑灰。
腰间宝蓝色腰封松松垮垮,乌发上的金冠歪歪扭扭,几缕碎发黏在额角,瞧着狼狈却难掩贵气,想来是人间哪家的纨绔少爷。
“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少年颤着声问,脚步还在往后缩。
卫浔冷冷扫了他一眼,浑身戾气:“滚。”
说罢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那女鬼虚影走去。
江群玉又沉默了。
卫浔这样真不会被打吗?
江群玉轻啧一声,看向那少年的眼中充满同情。
未曾想,那少年听到卫浔的声音,双眼骤然一亮。
当即一屁股坐在地上,作势就要去抱卫浔的小腿。
可指尖刚要碰到衣摆,便瞥见卫浔睨过来的冰冷眼风。
顿时心虚地缩回手,小声嗫嚅:“道友!是我呀!你不认识我了吗?”
江群玉原就蹲在少年身侧打量他,也觉得这少年很是眼熟。
闻言,侧身抬眸看向卫浔,眼底满是好奇:“你快问问他是谁?”
卫浔淡淡瞥了眼江群玉。
眼里明晃晃的不愿意。
江群玉默了良久。
大爷的。
卫浔可真会拿捏他。
他松口:“行,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反正他早看开了,卫浔无非还是那点想杀了他的心思,还能有什么别的花样。
他身上的不情愿就差溢出来了。
卫浔见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如同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你是谁?”卫浔这才将目光转向旁边那个几乎快缩成一团的少年。
少年方才见卫浔迟迟没应声,目光总落在自己身侧空无一人的地方。
本就心里发毛,此刻听到他冷冰冰的声音,更是头皮发麻,寒毛直竖。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我是闻星遥!闻家!闻家你知道吧?我爹是闻阁老,当朝丞相!我娘是清河崔氏的嫡女!我家真的很有钱!”
闻星遥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我、我们在不夜坊见过的!小爷我花了足足五万两黄金,买了东镜湖城的线索!你当时就在我隔壁的雅间!你还骂小爷蠢来着!你忘了吗?”
他看见卫浔似乎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吓得赶紧加快语速,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说。
“那日我看见你施展术法了!今日也看见了!小爷我知道你是修士!只要你肯将小爷平安送到东镜湖城,待我将来踏上仙途,必有重谢!金山银山随你开口!”
他一说,江群玉就想起来了。
原来这就是那大冤种啊!
而且闻星遥,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
等等,闻星遥。
这不就是原剧情里沈佩秋继兰远舟后,收下的第二个徒弟吗?
原剧情里到了这个时间点,沈佩秋和兰远舟已经开始互生情意了。
但碍于世俗礼法,沈佩秋只能敛了心思,冷心冷情地藏起那份喜欢。
兰远舟满心失落,借酒消愁,多饮了几杯。
没曾想就是这几杯酒,让玄剑宗里爱慕了兰远舟多年的另一个弟子,苏扶摇趁虚而入。
那苏扶摇与沈佩秋长得有几分相像,兰远舟醉眼朦胧间认错了人,与他有了肌肤之亲。
翌日,苏扶摇精心设计,故意让人撞破此事。
闹得沸沸扬扬后,兰远舟虽满心愧疚,却也存了几分试探,想看看沈佩秋到底在不在意自己。
可沈佩秋纵是伤心欲绝,面上也半分未露。
反倒平静提起让他与苏扶摇结道侣契的话。
兰远舟当场发作,红着眼撂下一句:“我同扶摇的事,就不劳师尊操心,往后,你我只做师徒。”
二人关系自此愈发微妙。
直到有次宗门历练,沈佩秋下山,回宗门后,竟又带回一个根骨不错的弟子。
兰远舟嫉妒怨恨。
拉扯一段时间后,终于爆发。
直接入了沈佩秋,将他抵在帐幔间。
逼问沈佩秋,自己与新收的师弟,到底哪个更得他欢心。
也是从那时起,沈佩秋一点点放纵自己,沉沦进了这场缠缠绵绵的情.欲里。
而这里面的师弟,就是眼前的闻星遥。
虽是凡人,但根骨尚佳,又加上沈佩秋和兰远舟虐恋情深的剧情需要,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沈佩秋门下弟子。
这个剧情算是全书中的第一个小高潮。
但当时江群玉不喜欢狗血误会,直接跳过了这段。
所以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这花五万黄金的大冤种,就是那倒霉工具人。
他也会因为兰远舟的嫉妒,在玄剑宗过一段被玄剑宗弟子欺凌的日子。
说起来也不怪兰远舟,他只是不喜欢闻星遥而已。
但兰远舟年纪轻轻就是宗门天骄,其他弟子都十分仰慕他。
见他不喜闻星遥,便若有若无地针对闻星遥。
属实惨得很。
更要命的是,既然在这儿撞见了闻星遥。
那便意味着,沈佩秋和兰远舟,也会来东镜湖城。
江群玉:“……”
他心情很是复杂。
早知道当初就不跳着看了,他该把原文全文背诵的!
害得他如今半点关于东镜湖城的记忆都没有,只模模糊糊记得,玄剑宗的弟子在这儿死伤惨重。
“道、道友,你看如何?”闻星遥颤着声问,眼底满是哀求。
卫浔对此并不感兴趣,语气淡得像是淬了冰:“不行。”
江群玉喜气洋洋:“好啊。”
两人话音同时落下,空气静了瞬。
卫浔提着青灯的手微顿,倏然转身,嗤笑一声,字字勾着挑衅:“江群玉,你若是想救他,就自己上我身。”
他的视线虚虚落在闻星遥身侧。
吓得闻星遥又是一颤。
“道道道友,我身、身边也有鬼吗?”
卫浔闻言,唇角勾起一个古怪的弧度,他垂眼,盯着江群玉:“自是有的。”
江群玉气得牙痒,硬生生摁住和他打一架的冲动。
毕竟在闻星遥眼里这儿只有卫浔一人,真打起来,在外人看来就是卫浔对着空气发疯。
怎么看怎么像神经病。
卫浔不要脸,他还要脸。
他咬着牙低骂:“卫浔,你有病能不能去治?”
闻星遥却是吓得半死,他泪眼婆娑地大叫:“真有鬼啊!别吃我,我不好吃!”
江群玉:“……”
“江群玉是吧?”
闻星遥僵着脖子不敢动,声音抖得不成样,“等我出去了,我给你多烧点纸,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给我托梦就行!”
卫浔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低低笑出了声。
江群玉却忽然顿住了。
在这个世界里,这是头一次,有除了卫浔之外的人,喊他的名字。
心像是被一颗小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咚的一声,漾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倏地起身,看向卫浔。
卫浔脸上的笑却一点点敛去,漆黑的眸子冷冷看着江群玉,周身的气息也骤然冷下。
唇角勾着抹刺人的讽笑:“江群玉,你第一次这么主动地想上我的身,就是为了救他?”
江群玉莫名。
这不是他自己提的条件?怎么反倒又生气了。
江群玉干脆点头:“算是。”
实则心里打着小算盘。
主要是他想要闻星遥的重谢,闻星遥在原剧情里,把自家在人间的生意在修仙界也做大做强了,很是有钱,要是能趁机捞一把也不是不行。
二是他好久没有和别人说话了,闻星遥一看就是个话痨,他俩绝对聊得来。
故而他迎着卫浔的视线,走过去:“你到底换还是不换?”
“你别后悔。”
卫浔骤然拽住他的手腕,指腹碾过他腕间的皮肤,掀唇吐出四个字,语气冰冷。
闻星遥听得云里雾里的。
眼神空洞,心想自己这次绝对要死了。
却没料下一秒,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忽然伸到了他面前。
那手长的极其好看,修长、白皙,腕间有颗很小很小的黑痣,青色的血管蜿蜒直至没入袖中。
“起来。”
少年的声音响起。
分明还是那张脸,可闻星遥就是觉得他的声音和方才不一样了。
更加柔和,像春日拂过湖面的风。
他怔怔侧头,抬眼望进少年的眼眸里。
那双先前覆着寒霜的眼,此刻亮得很,盛着细碎的光,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鬼使神差地,他将手搭进了那掌心,借着江群玉的力道,慢慢站了起来。
“道友,我身边那只鬼走了吗?”闻星遥问,眼睛还不敢乱瞟。
江群玉:“……”
他看向闻星遥,扯出抹礼貌的笑:“我就是那只鬼。”
闻星遥:“…………”
半晌,他才干巴巴扯着嘴角赔笑:“你开玩笑的吧?”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闻星遥又蔫了,沉默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小声喊:“江群玉?”
“嗯。”江群玉点头,半点不客气提要求,“等会儿带你进东镜湖城,你可别忘了先前说的重谢。”
闻星遥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心脏也跟着加速。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真遇到鬼了。
原是想转身就逃,偏偏双腿宛若是灌了铅似的,重得无法往前挪。
罢了!
终于,他咬咬牙,无论是神是鬼,只要能带他进城去,他才不管。
他也没问江群玉和卫浔的关系。
只是局促地点了下头:“你放心,等小爷出去肯定会报答你的。”
有他这话,江群玉顿时放心下来。
他忽略掉身侧,卫浔那道几乎要凝出实质的视线。
径直问闻星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闻星遥闻言,当即红了眼,嚎啕道:“我原是和小厮一道来的,可没多久,他们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估摸是去躲懒了,不然怎么会那么久了,还没见他们找过来?”
江群玉表情淡淡,解释道:“此处大概在东镜湖城的范围内了,应当是有禁制,只允许一些人进来,而其他人则会被拦在外面。估计你小厮也在外面。”
“真的吗?”闻星遥眼睛瞬间亮了。
他惊喜道:“那他们没死对吧?!”
“真的。”江群玉安抚道,他不免觉得好笑:“你方才不是说他们偷懒去了吗?怎么现在知晓他们在外面又高兴了?”
闻星遥耳根微红,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梗着脖子道:“小爷自有小爷的道理,你管不着!”
江群玉“哦”了声。
忽然,耳畔传来闻星遥带着哭腔的颤音:“那女鬼是不是离我们更近了?”
江群玉头皮瞬间发麻。
偏偏卫浔还事不关己般站在他身侧,整个人几乎融进浓稠的阴影里。
周身魔气缭绕,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瘆人。
活像是刚从深潭里爬出来,带着一身湿冷怨气的水鬼。
江群玉心中哀叹,现下他们这是前面一只鬼,后面一只鬼了。
卫浔笑了,他似乎还有些开心,和江群玉道:“怎么?你后悔了?你若是后悔,换回来也不是不行。”
江群玉还没说什么,便听见卫浔声音低了下来,充斥着蛊惑,却又裹着冷意:“不过,你要将这人杀了才行。”
也不知闻星遥又是哪儿惹卫浔不高兴了。
江群玉很快拒绝,凝神唤出噬魂。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江群玉转身,再次看向那提灯的女鬼。
闻星遥没说错,她当真离得更近了。
估摸只有五十米的距离。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女子的模样也更加清晰真切。
她竟然……没有脸!
不,不止是脸,她全身裸露在外的部分,都覆盖着一层新鲜淋漓的血肉,仿佛被完整地剥去了皮肤。
她身下不断渗出一滩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缓缓向四周蔓延。
此刻,她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又缓慢地鞠了一躬。
整个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江群玉没时间多想。
他将手中提着的那盏青纸灯笼一把塞进吓得快要晕过去的闻星遥怀里。
自己则提着噬魂往前,剑锋一凛,带着冽风,直劈女鬼的虚影。
那女鬼却毫发无伤,唇角依旧挂着笑。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闻星遥颤着声,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到江群玉身上了。
只是没能碰到江群玉,却被一股阴风吹得骤然踉跄,两人之间生生拉开一段距离。
江群玉忙着对付那女子,没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闻星遥要吓死了,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下。
虽然看不见就站在他身前面无表情,浑身都散发着低气压的卫浔,但本能地感觉到了更深的危险。
嘴里不住念叨:“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卫浔垂眸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少年,指尖魔气微凝,正思忖着要不要干脆杀了他,江群玉却忽然转身。
几乎是同时,闻星遥瞪大了眼,尖叫道:“她又鞠躬了!”
江群玉了然:“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闻星遥又要跪了,声音抖得不行,“那女鬼现在在你的身后!”
话落,江群玉便感受到身后潮湿粘腻的气息,如同毒蛇般席卷而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
他眼睫难以控制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垂眸。
却看见自己身侧无声无息地多了一盏灯。
那灯不是卫浔提的那盏。
夜风吹过,这盏新出现的灯被吹得轻轻晃动起来,悠悠地打着转。
借着微弱的光芒,江群玉清晰地看见,那灯罩上,竟然覆盖着一张五官惊恐扭曲的脸皮。
人皮灯笼……
这女子提着灯,灯上覆着的,是她的皮。
江群玉脸色瞬间白了。
卫浔漆黑的瞳仁转了转,一袭白衫胜雪,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霜。
慢悠悠踱到江群玉身侧,凑到他耳边,眼睛盯着那女子血肉模糊的脸,轻笑出声:“我方才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看了眼他,冷声道:“不如何。”
卫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敛去,周身本就低冷的气压骤然又降了几度。
可惜江群玉现在没有精力搭理他。
强压着胸腔里狂跳的心脏,朝闻星遥急喝:“快转身!别去看那女子!倒着往后走!”
闻星遥闻言,忙不迭照做,手脚并用地往后挪。
那提灯女子又要缓缓躬身,惨白的指尖几乎要擦过江群玉的肩头。
卫浔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旋身侧避。
月白衣摆在夜风中划过一道弧度,两人径直落到了女鬼身后。
几乎是同一瞬,闻星遥也踉跄着挪到了这边。
那提灯女子骤然定住,停在原地不再动了,连那盏人皮灯笼都随之暗了下去。
“江群玉!我过来了!”闻星遥喜出望外,忙摆手喊他。
江群玉应了声。
目光却古怪地落在卫浔揽着自己腰的手上。
卫浔冷冷看了他一眼,嫌恶地松开手,指尖似碰了什么脏东西般轻捻,语气平淡:“别让什么阿猫阿狗都碰到你。”
他侧过头,莫名有些烦躁:“江群玉,很脏。”
江群玉这下理解了。
好吧,合着是洁癖又犯了。
“哦。”江群玉点头,“我知道了。”
说着,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身后,卫浔微垂下眼,掩住眼底愈发烦躁的情绪。
再抬眼,眼底又毫无波澜了。
第22章 我是他夫君 我们很恩爱
闻星遥见江群玉走近, 仍心有余悸地缩着脖子:“那女鬼不会突然又动起来吧?”
“不会。”江群玉摇头。
随口解释道:“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这提灯女子的行动似乎有规律。”
“只有当我们转身,或者移动视线背对她时,她才会做出鞠躬的动作, 不再逼近。而当我们面朝着她的时候, 她则会往前,试图靠近。”
“所以,只要确保在她鞠躬动作完成前, 我们转身背对着她并移动, 理论上就能安全脱离她的锁定范围。”
闻星遥这才松了口气,又后怕道:“那方才你没摸清规则的话, 我们岂不是要死得很惨?”
江群玉点头:“应该会。”
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
一是因为有他。
江群玉虽然怕鬼,但他脑子好使, 还很装。
越是旁边有人,他便越装得云淡风轻。
怕鬼和丢脸里, 他果断选择和鬼在国道互砍。
二是有卫浔。
卫浔那令人发指的洁癖,是绝不会允许那血肉模糊, 还滴着不明液体的女鬼碰到他半点衣角的。
江群玉唯一一次见他身上有脏污,就是第一次在水牢里见到他的时候。
闻星遥听得脸又白了几分。
倒是江群玉想起什么, 挑眉问他:“你当时不是在不夜坊花了五万两黄金买了进城的线索吗?那纸条上没写什么?”
闻星遥回神,他脸色煞白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写是写了, 但我看了半天,没看懂。”
江群玉接过, 展开被闻星遥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纸上是几行稚嫩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
阿娘的灯笼丢了, 我好难过。阿娘说,等明天,客人来了, 就给我做新灯笼。我好开心。
寥寥数语,看得江群玉头皮发麻,差点当场把纸扔了。
卫浔缓步走过来,他站在江群玉身后,垂眼看着那纸张上的字。
眉眼冷淡如霜,语气不善:“丢就丢了,即便再找回来,也不是那个灯笼。”
江群玉嘴角一抽。
大哥,现在是讨论灯笼新旧哲学问题的时候吗?!
不过他这样一打岔,阴森森的氛围倒是消散不少。
江群玉把那纸还给闻星遥,沉吟:“‘客人’指的想必就是外来者,也就是我们。”
“方才那女子手中提着的灯笼,灯罩覆着的是她自己的脸皮,那么,‘做新灯笼’,很可能意味着只要有外来者进入这座城,就会被剥皮,用来制作新的人皮灯笼。”
“江、江群玉!”闻星遥抖着把怀里的青纸灯笼还给他,“这个你还是自己抱着吧,小爷觉得有些瘆人。”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抱着灯笼:“……”
一旁,卫浔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恶劣的轻笑。
他掀了掀薄唇,目光落在闻星遥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与不解:“他好蠢,还很弱。江群玉,你为什么想救他?”
江群玉顿了顿,半真半假地回道:“你没听他说吗?事成之后,灵石重谢。”
卫浔觉得奇怪:“可我有灵石,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他满眼不解,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你不是我的心魔吗?”
江群玉自然不会和他说他的打算。
反正等以后他把剧情线走完了,就能溜之大吉。
他也不会和卫浔有半点瓜葛。
说不定那时卫浔只觉得解脱呢,毕竟他俩关系实在不怎么样。
他随口忽悠:“灵石哪有嫌多的道理?”
也不管卫浔信没信,径直将青灯塞过去。
于是很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昏暗不见天日的密林中,一袭素白衣衫的少年静静站立,面白似玉。
在他的身侧,一盏青纸提灯无人执握,却凭空悬着,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江群玉和卫浔说话从没避着闻星遥。
故而闻星遥的视角里,就是江群玉一直和身边的空气说话。
他尽量保持冷静了,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但在看见那盏提灯横在他和江群玉中间时,还是双腿一软,差点一趔趄摔在地上。
他讷讷道:“小爷是不是该睡了?”
江群玉:“你放心,不是幻觉,是只鬼。”
闻星遥闻言,默默地向旁边挪远了一大段距离,恨不得离那盏飘浮的灯笼八丈远。
往前又走了两步,好奇心终究压过了恐惧,他忍不住凑近江群玉。
用气音悄悄问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啊?为何会用同一具身体?”
江群玉起了玩笑的心思,他唇角一勾,开始瞎说:“哦,我是他夫君。”
闻星遥再次震惊,差点呛出声:“啊?咳咳咳——”
“那那……你们岂不是阴阳两隔了吗?”
“江群玉!”几乎是同时,卫浔也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侧过头,阴恻恻地看向江群玉,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气息骤冷。
啧,跟个被占了便宜的黄花大闺男似的。
江群玉更高兴了,无视掉卫浔的威胁。
甚至还故作一脸难过,叹了口气,垂眼掩饰掉眼里明晃晃的恶劣笑意。
“我们原本很恩爱,我很疼爱他。我夜归的时候,他会在家里等着我。我去历练时,他会缠着我给他买山下的吃食。冬天了,我们还会一块儿捏雪人。”
闻星遥听得入神,下意识追问:“那后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江群玉忍住笑,声音却更显凄楚。
“唉……谁知道呢。人心易变啊。他后来转头爱上了别人,竟然和他的姘头合谋,把我给杀了。”
“我不甘心,魂魄久久不散,化作了厉鬼,一直缠着他,不许他再红杏出墙。”
卫浔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站在原地。
不知何处起的风,那盏提灯被吹得晃得厉害。
卫浔没说话,只是依旧用幽深的视线看着他。
下一秒,“咔嚓”一声。
灯的提梁毫无征兆地裂了道缝。
闻星遥眨眨眼。
江群玉道:“你看,他被我说中了,又在闹脾气。”
闻星遥叹为观止,生出几分同情:“原来是这样啊。”
没想到江群玉生前还有这么一段爱恨情仇。
江群玉憋笑憋得眼泪都出来了,假模假样擦完。
闻星遥还以为他在哭,卫浔现在又在旁边,不好当着卫浔的面说什么,只能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才道:“做鬼也不容易。”
江群玉:“对啊。”
又往前走了片刻,闻星遥大概是想给“伤心”的江群玉一点空间,主动走到了前面稍远的地方。
江群玉便转头回去看卫浔。
他提着那盏提梁裂了的灯笼,微微垂着眼。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神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身气息晦暗不明。
江群玉还没想好是继续挑衅还是暂且休战。
耳边却突然传来卫浔的声音。
他抬眼,勾着笑,语调古怪:“夫君?”
江群玉被他这一声搞得直接愣在原地。
转身哇地干呕了下。
“恩爱?一直缠着我?闹脾气?”
卫浔眸色沉沉,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杀了你。”
江群玉对他杀不杀的并不在意。
他对方才卫浔喊自己的那一声更心有余悸。
他和卫浔果然还是做死对头好些。
以后还是别瞎编了,这样只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忽然,前面又传来闻星遥的一声惨叫。
江群玉赶忙快步赶去。
“江、江群玉,这里好多尸体!”闻星遥闭着眼,浑身都在颤,被吓得够呛。
江群玉从卫浔手中拿过青灯,借着幽微的光一照。
七八具尸体横在地上,浑身血污,皮被剥得干干净净。
身上穿的,正是玄剑宗的服饰。
看来沈佩秋和兰远舟,比他们先到了东镜湖城。
江群玉侧身拍了拍闻星遥的肩。
安慰道:“好了,没事。他们都是修士,已经死了。看这死状,估计就是被方才那提灯女子杀的。”
闻星遥一听,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想哭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连连哀嚎。
“吓死小爷了,小爷差点以为自己今天也要交代在这儿了。要不是你,小爷现在肯定也变成了张人皮灯笼。”
说着,闻星遥下意识要往江群玉身上贴,寻求点安全感。
然而,他猛地想起不久前那阵莫名其妙把他和江群玉隔开的阴冷怪风。
动作硬生生僵住,讪讪地缩回了已经伸出去的手。
江群玉赞同地点点头:“是的,所以出去以后你一定要好好报答我。”
闻星遥:“……”
他还以为两人也算生死相交,多少有点情分,合着这人只记着重谢!
见他一脸受伤,江群玉幽幽补刀:“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闻星遥一听,又觉得挺有道理的,顿时看开了。
但他又有些失落,一双圆溜溜的眼低垂着,语气里带了丝自嘲。
“你放心,若是小爷我能活着出去,就送你十间京城最好的铺子。”
“若是我运气不好,死在这儿了,只 有你一个人活着出去,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去京城闻府找我爹,让他把我京城郊外的那座温泉山庄转赠给你。”
他边说边将佩在腰间的玉佩扯下来,递给江群玉:“这是信物,我爹娘和大哥若是看见,就知道是我的意思了。”
江群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你出不去?”
“哼,”闻星遥抱着手臂,还是那副纨绔公子哥的模样。
假装不在意道:“虽说我一直同你道待我出去后就怎样怎样,但其实我知道我能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我在府里的时候,府中上下,包括那些下人,都在背后议论我,说我是不是想修仙想疯了,怎么会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
“就连我爹娘也说我是痴心妄想,好在他们不止我一个孩子,即使我死了,也只是死了一个酒囊饭袋而已。家中自有我大哥传宗接代,光耀门楣。”
闻星遥顿了顿继续道:“我只是为了向他们证明,小爷没错,这世间就是有修者的。”
他想起他十岁时,因为被狼追着咬,差点摔下悬崖,就是一个修者救了自己。
从那时起,他便相信世间的鬼神之说。
闻星遥叽里咕噜说完,对上江群玉愈发同情的目光,耳尖一红:“你、你是不是也不相信,觉得小爷在骗你?小爷幼时是被神仙救过的!”
江群玉干巴巴笑道:“我就是鬼。”
闻星遥一噎:“……”
他一时之间给忘了。
“反正你相信就好了。”闻星遥不好意思地别过脸,“而且你是只好鬼。”
他低声道:“还好方才见到的是…”
他稍微停顿,那个“你”字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想起江群玉和卫浔好像是共用一具身体的?
严格来说,他第一次清醒看见的,是卫浔。
于是他迅速改口:“…是另外一位公子。他长得比较像好人,所以小爷我才敢走过去搭话的。要不然,小爷现在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江群玉神色更复杂了,他对上闻星遥的星星眼,实在不忍心戳破:“其实方才的女鬼,应该更安全些。”
毕竟那女鬼和卫浔对比起来,显而易见,那女鬼更慈眉善目些。
这话刚落,身侧便传来一道冷冽的目光,卫浔阴恻恻睨着江群玉,周身的寒气又浓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群:我是他夫君
微醺表面:气死!
实则:身份调换一下也不是不行
第23章 满足 江群玉只觉得气氛古怪得很
闻星遥倏而想起不久前, 他看见卫浔时的场景。
一袭白衣胜雪,提着盏青纸灯笼,眉目如画, 浑身上下却覆着疏离。
那双看向自己时, 如同凝着万年寒霜,毫无温度的眼眸。
还有,每当他试图靠近江群玉时, 总会莫名掀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冷风。
以及那道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 宛若毒蛇般凝视的视线。
闻星遥后颈猛地一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仿佛是勘破了什么天机, 深深看了眼江群玉后,毫不犹豫地往后挪了大步, 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江群玉:“?”
这冤大头干嘛呢?
他说的不是卫浔不是个好东西吗?又没说他自己不是。
自认为品德良好的二十一世纪青年——
江群玉皮笑肉不笑:“挪那么远做什么?放心,我是好鬼, 再说你答应的灵石和铺子还没兑现,我自然会护着你。”
闻星遥却是死活不愿靠近了。
江群玉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
他面无表情走上前, 抬手勾住闻星遥的肩,语气带着威胁:“你还进不进东镜湖城了?”
他好久没和除了卫浔以外的人说过话, 自然要拉着闻星遥把之前在卫浔那儿憋的话给唠回来。
闻星遥身子一僵。
果然,很快那道熟悉的、幽幽的视线又钉在了他身上。
闻星遥挣又挣不开, 跑又不敢跑。
只能哭丧着脸,用气音对着江群玉低低哀求道:“江群玉, 你、你家那位好像在吃醋啊。”
江群玉脸色一僵。
心中感慨, 果然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还是得少做。
实在是太膈应了。
他回头看了眼卫浔。
他正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低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眼底情绪,瞧不出半分异样。
江群玉干巴巴笑了笑, 随口敷衍:“你想多了。”
顺便又同情地看了眼闻星遥。
啧,怪没有眼力劲儿的。
就他和卫浔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气氛,也能眼瘸到以为他俩真是那种关系去。
难怪原著里闻星遥在玄剑宗过得那么惨。
江群玉以前还不理解,现在彻底理解了。
就他这情商和观察力,估计到剧情大结局了,他都未必能察觉沈佩秋和兰远舟之间的纠葛。
每天还美滋滋地在主角跟前当电灯泡呢。
闻星遥见江群玉还不松手,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那道阴冷的视线又凝在他肩头,他急道:“是真的。”
闻星遥恨不得让江群玉自己来体验一下,周遭阴森森的凉是什么感觉了。
他道:“我一挨近你,他看我的眼神就恨不得把我杀了!”
“哦。”江群玉这下了然点点头,“这样啊,他有洁癖,应该就是不想让你碰到他。”
说完,江群玉松开勾着闻星遥的肩,抱着手臂道:“不过嘛,你倒也不用担心,有我在,他不会拿你怎样。”
闻星遥沉默地看着他,望着江群玉那双无比肯定的眸子,总觉得事情根本不是他说的这般。
好在提心吊胆了半晌,见自己还完好无整地站在江群玉身侧。
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后来的几日,江群玉和闻星遥简直是相见恨晚,聊得热火朝天。
江群玉凭借着从原著里知道的一些边角料和半真半假的修炼常识,把闻星遥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斩钉截铁地告诉闻星遥,他身负修仙的绝佳根骨,假以时日,定能踏入九天仙门。
闻星遥被他这一通天花乱坠的夸赞捧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晕乎乎的,开心得找不着北。
一高兴,就许诺要给多少铺子给江群玉。
江群玉夸得都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灵石啊灵石。
看闻星遥都感觉他在散发一种金钱的光辉。
亮得他睁不开眼。
卫浔例行结束一日的修炼,抬眼望向他,冷嘲了下:“没出息。”
闻星遥在树下已经睡着了。
江群玉则懒洋洋地躺在树上,手枕在脑勺后,一条腿蜷着,一条腿放平,阖着眼假寐。
束起的长发稍微乱了些,垂落下来,在夜风里轻晃。
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幽蓝灵蝶停在他的眼睛上,有些痒。
江群玉也没抬手赶,只是淡淡道:“你不懂。”
卫浔不想懂。
江群玉也不想理他,好不容易有些困意了,又听见卫浔忽然道:“江群玉,我有很多灵石。”
江群玉:“哦。”
他心里酸溜溜的。
卫浔这个贱男人绝对是故意说出来炫耀的!
卫浔面无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还有许多,在凌霄宗的洞府内。”
江群玉:“……”
他睡不着了。
猛地坐起身,惊得那灵蝶振翅飞远。
他揉了揉眼,看向卫浔,不可置信地问:“那我们走的时候你为何不带上?”
钱多了没地方花吗?
好生败家!
卫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划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异样感。
这是这几日来,江群玉没将注意力放在闻星遥身上,而是看向他。
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从心里蔓延开。
同时与之相伴的,是对闻星遥更强烈的杀意。
他垂下眼帘,掩饰去眼底的情绪。
语气淡淡:“不想要了。”
江群玉:“?”
他双腿盘坐着,越想越气,瞪圆眼道:“你怎么不早点说啊?现在都七八年过去了,绝对被人拿走了。”
卫浔黑眸沉沉,嘴角勾着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淡笑意。
“应当不会,灵石在内室寒潭底,我下过禁制,只有我能进。”
江群玉问:“我也进不去?”
卫浔闻言,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薄唇掀起,冷声道:“你是我的心魔,喝了我那么多血,自然也能。”
能就好啊!
江群玉双眼发亮,心里开始打起算盘。
那以后他和卫浔分开后,他就回一趟凌霄宗去拿好了。
也不枉他给卫浔当那么多年的心魔。
总要拿点工资。
况且卫浔自己都说过,他的就是他的。
不过为了不让卫浔看出他的打算,江群玉还是佯装不在意:“那就好,那等以后我们一块儿去拿好了。”
说完,他将手搭在膝上,托着腮。
等卫浔冷冰冰嘲讽他一声,甚至他都能想到他的词了。
比如说,江群玉你想多了,然后恶劣地笑笑,继续补一句,等到那时我肯定把你杀了云云。
江群玉心里琢磨着等会儿要怎么怼回去。
可好久,卫浔都没说话。
空气中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夜晚将这一点无限放大。
江群玉难得脸臊,在脑海里疯狂回想了下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不是又哪儿得罪这个神经病了。
想来想去,只觉得尴尬得很。
早知道他就不说我们了。
搞得他俩关系很好似的。
江群玉还在想着用什么来冲掉这古怪的氛围。
却听见黑夜里,一道冷如薄冰碎玉的声音传入耳中:“好。”
江群玉“啪嗒”一下,托着腮的手和脸错开了位。
觉得心情当真是难以言喻,复杂地瞥了眼卫浔。
卫浔疯了。
他想。
好在下一瞬,卫浔似乎也觉得哪儿不对,冷着脸,扯了扯唇角:“如果你能活到那个时候。”
江群玉大喜过望。
太好了,卫浔不治而愈。
他喜气洋洋道:“你放心好了。”
到时候灵石都是他的。
卫浔淡淡应了声。
江群玉便又躺了回去。
但这回却是没有睡意了,他睁着眼,望着眼前黑压压的、挤挤挨挨的树叶。
偶尔能从细小的缝隙里,看见被月光晕染得雾茫茫的夜幕。
事实证明,即使后来卫浔又加了那句话,刚刚那种古怪的感觉还是在。
江群玉甚至在想,这傻逼是不是终于良心发现了。
望着天望了好一会儿,江群玉还是轻嗤了声。
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江群玉,你可别忘了,之前你觉得他不算坏的时候,他可是又骗着你给了你一剑。
可别因人家一个字,就傻癫癫地自己脑补那么多了。
说不准又憋着什么坏。
这般想着,江群玉又在心里把卫浔骂了个狗血淋头。
把自己平生能说得出的粗话都搜罗了一遍,骂得彻彻底底,心里那点气闷才散开了些。
他睡不着,索性也不想让卫浔睡好。
坐起身,垂眼看着倚在树上的少年。
伸手把旁边的树叶都揪下来,往卫浔脸上扔。
卫浔本就没睡。
他的情绪感知向来淡漠,许多新奇的体会都是从江群玉身上得来的。
方才那点莫名的感觉,他翻遍过往回忆也寻不到分毫。
有些茫然。
所以,几乎在那些树叶扑簌簌掉在他脸上时,他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幽深,冰冷,黑沉。
像是漩涡。
江群玉扬眉挑衅:“你大爷的。”
卫浔瞬间黑下了脸:“江群玉!”
江群玉心情瞬间好了不少,歪了歪头问他:“要不要打一架?”
卫浔没拒绝。
他迫切地想将那种古怪的感觉赶走。
站起身,面色冷沉,抬眼望向江群玉:“下来。”
江群玉利落跳下树,给树下睡熟的闻星遥布了个结界,两人心照不宣地往远处走。
好久后才回来。
两人身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伤。
互相不搭理对方,阖眼睡了。
翌日,江群玉是被树下的动静吵醒的。
闻星遥原是想像往日一般,叫江群玉起床。
但他才靠近,倚在树旁的少年忽而掀开长睫,眼神幽深。
漂亮的薄唇张合,语气仿若淬了冰,还压着未散的烦躁:“闭嘴。”
闻星遥身子一僵。
他下意识看向少年右手腕侧,发现那颗很小很小的黑痣消失了。
眼前这人,还是那张脸,可他是卫浔,不是江群玉。
闻星遥喉结滚了滚,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顺着本能下意识道:“我、我对江群玉没意思,你别杀我!”——
作者有话说:小闻怎么在哪儿都是工具人呀!
那就奖励他很多很多很多钱好了(没钱的作者如是说道)
另外,我真的得夸夸竹苒小宝了!好聪明!我特地描写过两次手腕,用词几乎差不多,唯一的不同就是有颗小痣,还想着等我写了再给你们炫耀,结果写完就被发现了
我心虚地不敢回
第24章 茫然 卫浔在心底默念,说服了自己
空气仿佛凝固了。
树上的江群玉:“……”
树下的卫浔, 只是静静地将目光投向闻星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愤怒。
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却比直接的杀意更让人胆寒。
雪白的衣衫在淡金色的晨光里几乎刺眼, 带着一股生人勿扰的冷。
卫浔好久没说话。
良久后, 他才拖着古怪的语调问:“我为何要杀你?”
闻星遥:“……”
那他别总是阴森森地盯着自己啊!
“小爷、小爷……”闻星遥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自暴自弃地丢下一句, “总之你知道小爷对江群玉没意思就好了!”
江群玉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翻身从树上跃下, 风掀起他的衣角。
语气淡淡:“你别为难他。”
卫浔周身本就低的气压,闻言瞬间又降了几度。
熟悉的感觉再次席卷, 闻星遥吓得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
他忽然开始怀念那个提灯女鬼。
江群玉说得没错,那女鬼可比卫浔慈眉善目多了。
就在闻星遥几乎要昏厥过去时, 卫浔忽然移开了视线。
仿佛失去了兴趣,重新倚回树干, 闭上眼,只冷冷丢下一句:“滚远点, 别吵。”
江群玉对闻星遥有耐心,并不代表他也有。
闻星遥如蒙大赦。
连滚带爬地退到十几步开外, 靠着另一棵树大口喘气,再不敢往卫浔那边多看一眼。
心里却叫苦不迭, 心道江群玉啊江群玉,你若是我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他忍不住又想起江群玉之前胡编的那个狗血故事。
心里暗自揣测, 怕不是江群玉把故事说反了?
实际情况是江群玉红杏出墙, 找了姘头想联手害死卫浔, 结果没成功,反而被卫浔反杀了。
江群玉死后,但卫浔却不愿放过他。
不知用了什么邪门禁术, 硬是把江群玉的魂魄拘在身边,日夜折磨。
江群玉不知道闻星遥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脑补了那么多狗血剧情。
他要是知道,他绝对会揪着闻星遥打一顿。
相比于闻星遥,他此刻更看不惯卫浔这大清早的阴阳怪气。
“喂,”江群玉踢了下卫浔的小腿,“你大早上的发什么疯?”
谁又惹他了?
卫浔压下心中烦躁,掀开浓而密的长睫,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
冷声:“是你要保护他,不是我。”
江群玉坦然点头:“我知道啊。我又没让你护着他,那不是因为我现在不能上你的身了吗?”
之前他和卫浔便试过,可能是因为他的魂魄本就来自异世,虽说现在身份是卫浔的心魔,但终究不是卫浔真的心魔。
一个月内,他最多能在卫浔身上待上五天。
卫浔那时还有些怀疑。
后来被江群玉用他修为还不够彻底夺舍卫浔的理由给搪塞过去了。
五日已过,昨夜两人便重新换了回来。
卫浔神色寡淡如浸雪的寒玉。
他抬眸看向江群玉,眼底无波无澜,漂亮的薄唇抿成一条绷直的线,也不说话。
有时候江群玉真的很不想和卫浔那么心有灵犀,可偏偏他确实知晓卫浔的意思。
他的视线停留在卫浔脸颊挂着的伤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那是昨夜他亲手落下的。
忽略掉那点诡异的感觉,木着脸道:“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让你帮忙传几句话而已。”
“不想。”卫浔想也没想的拒绝。
江群玉:“……”
若非现在闻星遥尚未学会使用灵力,他哪儿还需要卫浔做中间人。
他直接给闻星遥一个传音玉佩,两人就可以用文字交流了,直接省去很多麻烦。
“好啊。”江群玉气笑了,他语气挑衅,“若是他死了,他答应给我的灵石又兑现不了,我就拿你的灵石抵。”
卫浔也有些生气,眸色微沉,冷笑道:“可以,你去杀了他,我把灵石都给你。”
江群玉一噎:“闻星遥到底哪儿惹到你了?”
总不能是还记恨闻星遥之前碰到他的爪子吧?
再怎么洁癖,这几日除尘术也用了无数次,早该干净了。
卫浔周身的冷意忽而敛了些,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转瞬即逝。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他很可疑。”
是的,可疑。
卫浔在心底默念,说服了自己。
在去往东镜湖城的半路,忽然出现的一个人。
他几乎具备了所有让人会生出保护欲的特点,没有灵力、脆弱,似乎只用动动手就能让他死去。
这般模样,最易让人卸下防备。
其中包括江群玉。
卫浔垂眸,指尖摩挲着袖角暗纹,没什么表情地想。
江群玉可以死,但只能死在他手里。
而不是折在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蠢货手中。
所以,他厌恶极了闻星遥。
江群玉皱眉:“哪儿可疑?”
卫浔抬眼,目光清寒:“哪儿都很可疑。”
“你放心,”江群玉沉默半晌,缓声道,“他不过是个凡人罢了,我保证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卫浔轻嗤一声,语气带着讽意:“你可真信他。”
“起码你俩中,他更可信些。”江群玉毫不留情道。
再说,他总不能和卫浔说他看过小说,原著剧情里,闻星遥单纯就是推动感情的工具人加上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吧。
卫浔闻言,眼眸幽幽看了眼江群玉。
江群玉丝毫不心虚的和他对视。
良久,卫浔起身,周身的寒霜冷意依旧没散。
他迈步走向闻星遥,垂落的眼睫掩去眼底情绪,声音平淡无波:“他有话与你说。”
闻星遥听完,脸上顿时迸发出惊喜的神色。
连带着对卫浔的恐惧都消散了不少,急切地问道。
“江群玉果然没有抛下我,他怎么突然又消失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另一边的江群玉却是愣了愣。
他以为会和卫浔还要争执一段时间的。
没想到这回却是意外的顺利。
他盯着卫浔看了会儿,才迟疑道。
“你别怕,正常现象,我和他共用一具身体,总得有个交接班的过程。等过几日我就回来,这几日你先跟着卫浔,他应该不会杀了你。”
卫浔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复述。
最后一句,江群玉自己都说得有点没底气,但为了安抚闻星遥,还是加上了。
而卫浔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字不落的说完,连自己的名字也没省下。
只是说到那句“他不会杀了你”时,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讥讽笑意。
江群玉气得磨牙,恨不得和他再打一场。
闻星遥胆战心惊地听完,忙不迭点头:“小爷晓得。”
生怕答应慢了,卫浔下一瞬就会后悔,将他孤零零抛在这荒林之中。
前几日江群玉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虽然自己也是个半吊子,但也教了闻星遥怎么引气入体。
等他学有所成,给他一枚传音玉佩,两人也不用看卫浔的脸色了。
闻星遥虽是推动沈佩秋和兰远舟感情拉扯的工具人,但既然能被沈佩秋带回玄剑宗收为弟子,修炼的根骨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所以江群玉又叮嘱道:“你这些日子也别忘了修炼,早日引气入体。”
但卫浔却是不愿再转达。
闻星遥见卫浔说完那句就没了下文,小心翼翼地问:“卫兄,江群玉他还说了别的吗?”
卫浔语气淡淡:“没有。”
说着,便又提着灯往前走。
江群玉:“……?”
他急急忙忙跟上,将那番叮嘱又重复了一遍。
但卫浔却是恍若未闻,脚步未停。
江群玉气得眼前发黑,一气之下便变回黑雾团子。
“啪”地一下挂在噬魂剑的剑穗上,蜷成一团生闷气。
闻星遥默默跟在卫浔身后。
没有江群玉,就没人和他搭话。
一时之间,林间安静得诡异。
闻星遥有点害怕。
大着胆子没话找话:“卫、卫兄,你佩剑上的剑穗怎么在晃啊?”
卫浔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恶劣:“一个圆得像汤圆子的东西,在上面上吊。”
闻星遥没有往江群玉身上想,只当是又有什么邪祟在作祟。
顿时吓得噤声,再也不敢多言。
江群玉却是气得不轻,从噬魂剑柄上滑下来,转身便狠狠在卫浔腰侧咬了一口。
如此又走了几日。
终于,闻星遥仰头望着城门上东镜湖城几个大字。
又想起一路上不是随从忽然消失就是被鬼追,火烧,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
“小爷、小爷终于要踏入修仙大道了……”
江群玉趴在卫浔的肩头,皱了皱眉道:“这地方感觉有些奇怪。”
死寂,和那密林完全不同,风过而树不动。
静得太诡异了。
更像是一副不会动的画。
卫浔扯了扯唇角:“这城里的脏东西不少。”
他倒是不怕,抬脚继续往前。
不等几人敲门,那城门竟自行缓缓打开了。
闻星遥被吓了一跳,又生了怯意,死死抱住城门框不肯进:“这门我们能进吗?”
卫浔懒得回他,面上难掩嫌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径直将人扔了进去。
闻星遥被摔懵了,他揉了揉发疼的屁股,猛地跳起来,骨子里那点纨绔性子又冒了出来。
又或许是这几日卫浔当真未曾伤他,让他稍稍放松了警惕,便扬声喝道:“你敢摔小爷!”
可话音刚落,对上卫浔那双沉沉的眼眸,顿时哑巴了,窝囊道:“……等江群玉出来,我定是要让他给你好颜色看的。”
放完这句没底气的狠话,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江群玉哈哈大笑。
卫浔站在原地,听着耳边的笑声。
面无表情地伸手,将肩头那团笑得东倒西歪的黑雾团子扯了下来,在掌心使劲揉了揉。
江群玉笑声戛然而止,怒气冲冲道:“卫浔!你是不是又拿我擦手了?!”
卫浔丝毫不心虚:“嗯。”
偏偏江群玉还没办法,瞪了他两眼,幻化成少年的清隽模样,也往城内走。
卫浔落在身后,垂了眼睫。
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揉搓过黑雾团子的指尖,又隔着衣物,若有似无地碰了碰自己腰侧
上次江群玉生气,在他腰间咬的伤快好了。
好奇怪。
这次他分明也动了怒,却没有咬他。
那点转瞬即逝的茫然过后,是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落。
再抬眼,这丝异样便被惯常的冷意覆盖,连带着方才心底隐约冒头的期待,都生出几分嫌恶。
卫浔收回手,指尖在袖角无意识地蹭了蹭。
不过是为了擦掉方才揪着闻星遥衣领时,沾染上的晦气罢了。
他这般告诉自己,神色重归冷寂,抬步往城内走去。
第25章 是他反应太大 横竖他还守在江群玉身边
江群玉见闻星遥突然停下脚步, 心中有几分不解,但也抬步上前。
入目之景,美得惊心动魄。
此处与城外截然不同。
城外天色灰蒙, 城内却碧空如洗, 明净如镜。
放眼望去,一片湛蓝湖泊铺展于前。
湖水偶尔漾起涟漪,在浅金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宛若群玉堆叠, 清莹皎洁。
湖心横跨一座木桥,桥身蜿蜒。
木桥尽头, 隐约可见一座小城轮廓,似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朦朦胧胧洇在薄雾之中。
“小爷该不会是做梦了吧?”
闻星遥有些晕晕乎乎地喃喃低语,“不夜坊掌柜的只说此处仿若蓬莱仙岛、人间仙境, 竟无半句虚言。”
江群玉轻轻眨了下眼,神色专注:“确实好看。”
卫浔却仍是那副恹恹的模样, 对周遭一切似都提不起兴致。
他面色冷淡,束发的绸带在风中微微扬起, 嘴角扯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还不走?”
话音未落,他已径自踏上木桥, 像要借此压下连日来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闻星遥这才恍然回神,赶忙跟上,
江群玉却懒得将就卫浔的性子。
他越是怎么说, 他便越不想怎么做。
只慢悠悠地走在后面。
先前桥上是漫着雾的, 并未看清湖的全貌。
此刻行至桥中,远望小城黛瓦连绵,起伏如美人微蹙的远山眉黛。
风中飘来一缕似有若无的甜香, 清幽如少女妆奁里珍藏的冷香。
湖面上橹声欸乃,两三乌篷船缓缓滑过翡翠般的绿水。
船中有少年公子执扇品茶、赏景怡情,也有人对湖吹箫,呜咽音韵盘旋低回。
临湖而建的酒楼客栈,偶有轩窗轻推,探出一张少女素净容颜,眼波往桥上一溜,又飞快隐去。
一位公子见状大笑,正想吟诗一曲,却瞥见木桥上一行身影渐近。
便用折扇点点身旁划桨的船夫,示意过去。
船夫将船摇向桥边。
江群玉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
东镜湖城自二十几年前便从人间消失,想来这几十年里,进城者寥寥无几。
如今看见外来者,城中人难免谨慎。
只是这船夫不将船往岸边停,却是划向湖心……
江群玉唇线轻抿,正觉诧异。
却见那公子忽地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如燕,转瞬已落定在卫浔面前。
竟带着一丝极微弱的灵力波动。
江群玉心中惊讶。
可他观这公子根骨奇差,压根不像是可以修炼之人。
却没想他竟有灵力在身。
“诸位竟然可以从城主设的阵法中走出来,既是如此,你们便随我一道进城吧。”公子语声爽朗。
他转身,从腰间拿出一锭银子,扔给还在湖心等待的船夫,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道:“对了,我叫沉林,你们怎么喊都行。”
闻星遥茫然开口:“阵法?那灯笼鬼是机关阵法吗?”
“哈哈——”沉林闻言朗声大笑,眼尾都笑出一点湿意。
他走在最前,边走边道:“自然不是鬼。东镜湖城怎会有鬼怪作祟?那不过是我们城主的一点小把戏罢了。”
“待会儿你们见了城主,就知道他府中类似的机关阵法可多着呢。”
他又道:“你们所见的灯笼鬼,只是城主在傀儡之中,注入了一丝灵力而已。”
“灵力?”闻星遥想起方才沉林从湖心飞身至桥上的情景,心中不禁升起向往,“东镜湖城真有让凡人修炼的法门?”
沉林答得干脆:“自然。昔日曾有仙门大能在镜湖渡劫,飞升之前,留了一场造化在此。”
“沉兄,那我若也想修炼,可行吗?”闻星遥急声问。
“唔,”沉林略一沉吟,“这得看城主的意思了。他若是愿意教你,那你便能修。”
此话一出,闻星遥顿时将这几日的种种遭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只剩修炼二字。
他与沉林并肩走在前面。
二人性情相投,倒也聊得投机。
沉林也从闻星遥口中得知了他们此行的经历。
“自打镜湖城可以让凡人修炼的消息传出去后,前来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沉林解释道,“怀璧其罪,城主怕因此招来不必要的祸端,所以才带着我们隐世。”
“城主修为是城中最高深的,又曾得仙人指点机关阵法之术,便在城外设下诸多机关,只盼来人知难而退。”
“你说你的随从在跟你进来时就消失了,那便是第一层阵法所致。因为你那些随从他们身上毫无灵力波动,本就不适合踏上仙途。而能通过第一层阵法的人,还需破解第二层,方才算真正入得镜湖城。”
闻星遥恍然大悟。
江群玉与卫浔则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江群玉心中还是觉得诡异。
他走到卫浔身侧,低声狐疑道:“难道此地真如人间传闻,是一处福泽宝地?”
卫浔面无表情,用神识回他:“你观他根骨如何?”
两人很少用神识传音交谈,江群玉听见声音时还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抬眼,见闻星遥和那公子哥都没异状。
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卫浔是在用神识和他说话。
“不怎么样,差得很。”
江群玉毫不留情地评价,还不忘刺他一句:“下次用传音能先打个招呼吗?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声音,怪瘆人的。”
“那你再看方才那船夫呢?”卫浔又问。
他转过头,幽深如寒潭的目光落在江群玉脸上,唇角 扯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江群玉,是你先问我的。我只能用神识回你,若像平常那般开口,在旁人眼中就是我对着空气说话,只怕他们会以为我是疯了。”
他似又想起什么,语气添了几分冷嘲。
“还是说,你觉得那沉林和闻星遥那蠢货一样,是个好的,然后当着他的面,再上一次我的身,向他证明你我二人共用一具身体。你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说完,卫浔等了半晌,却不见江群玉回应。
他心头那点耐心渐渐消磨殆尽,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了上来。
索性冷着脸快步向前,想与江群玉拉开距离。
却听见身后那人忽然语气惊讶地开口道:“卫浔,你刚才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啊。”
卫浔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沉着脸盯住江群玉。
江群玉学着他的样子耷拉下眼皮,吐了两个字:“真丑。”
随即伸手拽住卫浔的胳膊,将他转回去,又走到他身后,推着他往前走:“看什么看,你走啊,你转过头来看我,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后面还跟着个魔吗?”
桥上除了闻星遥和卫浔,也只有沉林了。
所以别人自然是指沉林。
卫浔听完,心中的烦躁散去不少。
江群玉边推着他往前走,边忍不住嘀咕:“我不就怼了你一句吗?你今天反应怎么那么大?又耍什么脾气啊,我招你惹你了?”
“而且我也不是见到谁都想救的,我又不是傻。”
他若不是看过原剧情,再加上平日除了卫浔没人同他说话。
只能靠传音玉佩和宗门里那些不相熟的弟子闲聊几句,实在闷得慌,他也不会轻易上卫浔的身。
江群玉索性翻起旧账:“再说上次不是你威胁我,说若是想救闻星遥,就自己上你身的吗?我真上了你怎么又不乐意了。”
“我说过我是个好魔,见死不救的事我做不来。”
卫浔也冷静下来了。
他抿了抿唇。
素白的衣衫被桥上弥漫的薄雾洇湿了一片。
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抱歉。”
他今日反应确实太大了。
江群玉与他本就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不过是想解解闷罢了。
再说,旁人知不知道又如何?横竖他还守在江群玉身边,若真有人想动他,他也会……
卫浔脚步倏然停住。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漫了上来。
他也会怎样?
卫浔脸色微沉。
忽然回头看向江群玉。
那张他曾无比厌恶的、属于自己的脸,如今看来,竟觉得……也没什么了。
江群玉猝不及防对上卫浔漆黑的眼眸,吓了一跳。
“我听见了,怎么,你还要再说一遍?”
也不是不行。
难得卫浔低头,多说几句还挺舒坦。
卫浔静静盯着江群玉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眸,神色淡得如水雾:“你只是我的心魔。”
他忽然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江群玉:“……”
操,和神经病聊天可真难。
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
江群玉面无表情,随口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又对着卫浔重复一遍:“我是你的心魔,行了吧?这还用你提醒?”
卫浔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眉眼如覆寒霜,转身继续往前走。
江群玉在心里骂了两句,还是把话题扯回东镜湖城上。
“方才那船夫看起来和沉林差不多,根骨平庸,按理说根本不可能修炼。”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这次咱俩先把东镜湖的事说完再吵,行不行?”
卫浔没说行还是不行,他像是终于冷静下来,语气淡淡:“可他俩都可以用灵力。”
话方落下,木桥已然走到尽头。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一派繁华熙攘。
长街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绸缎庄流光溢彩,脂粉铺香风弥漫,书肆中透出清冷的墨香。
最热闹的是茶楼,说书人正讲到紧要处,满堂悄然。不知何处又飘来一缕幽咽箫声,凭空添了几分凄清。
街上行人往来如织。
卫浔的嗓音凉得像冰,视线扫过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当然,如今这街上走的,也都可以。”
江群玉心中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他道:“这不符合常理吧?凡人修仙讲究机缘二字,且若根骨极差,压根不可能。那些有天赋的,寿命不过百年,真正能踏入仙途的,也寥寥无几。”
卫浔唇角勾起,缓缓说:“是啊。”
走在前面的沉林这时却转过头来,看向卫浔道:“这位公子,我似乎一直没听你开过口。你和闻公子一样,也想修炼吗?”
“自然。”卫浔轻笑一声,幽幽道,“我只是好奇,除去我们外,这几日是否也有人进了城?”
沉林脸色一僵,眼底划过一丝波澜,很快压下:“有是有,昨日来的。”
“哦,”卫浔点头,弯起眸,语气平静道:“那他们住在何处?”
沉林忌惮地看了他一眼:“公子问这做什么?”
“我们是一道来的,自然也该住在一处。烦请将我们也带到那儿去吧。”卫浔说道。
沉林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他盯着卫浔看了半晌。
卫浔语气玩味问:“还是说不行?沉公子是有何难处?”
“……自是没有的。”沉林道。
他转过身,这次再也没有同闻星遥谈笑的闲情了,只是闷声往前带路。
江群玉心情很是复杂。
他问:“你在玄剑宗有认识的人?”
“没有。”卫浔语气淡淡,“不过是拉几个替死鬼罢了。”
江群玉:“……”
他就知道。
卫浔能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没想到原来卫浔和沈佩秋第一次相遇是在此处。
他之前没看过这段剧情,所以一直以为卫浔是因沈佩秋身负灵鹿血脉、双修可助长修为,才从玄剑宗将人掳走,囚于云阙城。
唉,早知会穿书,当初真该多看几眼。
沉林不再与闻星遥搭话。
闻星遥便悻悻走了回来,对卫浔道:“卫兄,方才沉林说,每处地方修炼的人越少,进益越快,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不同其他人挤在一块儿啊……”
“呵,”卫浔轻嗤一声,“你若是嫌死得不够快,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闻星遥:“……”
江群玉:“…………”
卫浔舔一口自己唇,真不会把自己毒死吗?
闻星遥这回老实了,耷拉着脑袋道:“小爷信江群玉,他让我跟着你走,我自然要跟着你走。”
江群玉欣慰点头。
卫浔则冷冷扯了下嘴角。
后半程几人没再说话。
江群玉越往前走,心头那股异样感便越发清晰。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四周的人似乎都在暗中打量着他们。
可每每回头望去,却又一切如常——
人人各行其事,仿佛刚才的注视只是他的多心。
约莫半个时辰后,沉林终于在一座府邸前停下,道:“此处便是城主府,我先带诸位去见城主。”
说着,他走上前。
从腰间拿出玉佩递给守在城主府大门前的两位侍卫。
那两位侍卫检查无误,点头放他们进去。
踏入府中,江群玉抬眼打量。
府内布置清雅,虽是一城之主的居所,却并无奢靡之气,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缕清淡的木香。
正巧遇上几名下人拉着一辆牛车经过,车上载着几根色泽温润的上好金丝木。
沉林随口解释道:“城主素日喜爱制作傀儡、人偶,因此府中每日都会送入木材。”
几人沿回廊前行。
至转角处,忽有个小男孩小跑着撞在沉林身上,“哎哟”一声跌坐在地,捂着头大哭起来。
后方几名侍女匆忙追上来,连声哄劝:“小少爷,您可摔着哪里了?”
小男孩哭声渐歇,仍捂着额头,眼中泪光盈盈,嗓音软糯:“我没事……”
沉林先是冷脸责骂那几位侍女没看好主子。
侍女闻言忙跪下请罪。
沉林这才蹲下身,替他拭去眼泪,温声道:“是我不慎,小少爷莫怪。”
又是一番安抚。
因这个小插曲,几人不得不停在此处。
江群玉闲得无事,便抱着手臂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
却忽然发现,那小男孩的视线在跟着他挪动。
江群玉:“……?”
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感觉那小孩儿好像能看见他?
第26章 他真的是他的心魔吗? 好像下一秒,他……
江群玉脚步顿住。
他没动, 那孩子的视线也没移开。
圆溜溜一双眼睛,泪痕未干,就那样直直望着他站的方向。
——不对, 不是“方向”。
是望的他。
江群玉慢慢往左挪了一步。
小孩的眼珠跟着往左转。
江群玉又往右挪一步。
小孩的眼珠跟着往右转。
江群玉:“……”
他沉默片刻, 压低声音:“卫浔。”
“嗯。”
“那小孩是不是在看我?”
卫浔抬眼,目光掠过侍女与沉林,落在那个稚嫩的脸庞上。
小孩似有所觉, 怯怯地把脸埋进侍女肩窝。
却又忍不住, 偷偷露出一只眼睛,还是往江群玉那边瞟。
卫浔收回视线, 神色冷了几分,下意识往前半步, 挡在江群玉身前。
许是他身上那股阴鸷的气息实在不讨孩子喜欢。
那小孩见了,嘴一瘪, 眼看着又要哭出来。
江群玉连忙将身前的卫浔扒拉开,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冲小孩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小孩眼眶还雾蒙蒙的,眨巴着眼, 循声望向他。
江群玉又抬手,在唇边竖起食指:“嘘——”
小孩当真不哭了。
江群玉确信,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眼前的小孩的确能看到他。
卫浔眼神变得潮湿晦暗, 冷冷道:“把他抓起来, 问问就知道了。”
江群玉:“……?”
他神色复杂地扭头看了卫浔一眼, 扯了扯嘴角:“你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
“江群玉,”卫浔轻嗤一声,“我第一次下山历练时, 途经一座村庄,全村已被魔物屠尽,只剩一个八岁的孩童。我背着他走了两天两夜,最后他醒过来,在我背后刺了一剑。”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在修真界,你太善良,只会死。”
话虽如此,手中要凝形的噬魂,还是被他默默收回了神识。
江群玉想起他有次上卫浔身时,偶然碰到的他身后的那道伤。
早已经愈合了,却还是不可避免留下了道疤痕。
单看那道伤痕,也知那一剑刺得极狠。
江群玉不是好歹不分的人,他点头,没再拿话呛卫浔。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又问了一句:“你第一次下山历练,那时候多大?”
卫浔的目光仍落在那小孩身上,语气淡得像化不开的霜:“十岁。”
十岁。
江群玉下意识在想十岁卫浔的样子。
十岁的卫浔,大概还没眼前这孩子高出多少。
那时他还在修炼无情道。
应当是个小小年纪就端着脸的小古板,冷冷清清,看上去不近人情。
却还是无法做到无情。
就这么背着个八岁的孩子,走了两天两夜,滴水未进,最后换来的却是背后一剑。
越想越觉得惨。
一时之间,江群玉难得生出几分同情,偏头看他:“后来呢?”
“后来那小孩自己跑了。我受了伤,动不了,随手扯了些灵草嚼烂敷上,血止住后便去找他。找到时,已经被山里的狼咬死了。”
卫浔面无表情地说完。
江群玉听得眉心紧蹙:“卫阑不是你师父吗?你第一次下山,他没有和你一道去?”
何况卫阑还是卫浔的亲生父亲呢。
卫浔轻描淡写道:“那日是卫藐的生辰。”
操!死老登!
江群玉听得心梗:“你当时就该回凌霄宗,当着卫阑的面哭一场。再不行,揍卫藐一顿也好。”
“倒是符合你的性子。”卫浔轻笑了下。
江群玉却是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过来,其实他和卫浔很像。
甚至他们都没有娘亲,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和一个从来不会为他们说话的父亲。
而他方才对卫浔说的那些,不过是他自己想做却从未做过的。
他想了想,却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根本没有用。
因为不爱自己的父亲,哭了也没用。
揍一顿那个很讨人厌的弟弟,也只会被责骂,还要站在一旁,看着所有人都围着那个弟弟团团转。
为了维持可笑的自尊,只能故意冷着脸,假装毫不在意。
“呵。”卫浔突然又笑了一声。
他侧过身,素白衣衫微晃。
那双幽沉的眼眸定定盯着江群玉看了好一会儿。
片刻,咧开嘴角,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江群玉,你不会真信了吧?”
江群玉没说话。
他只是抬眼,和卫浔对视。
卫浔忽然有些不爽,他眯了眯眼,薄唇轻启:“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我随口编来骗你的罢了,真好骗。”
江群玉还是不说话。
卫浔面无表情:“说话。”
江群玉:“好,我知道了。”
卫浔心里腾上一股说不清的气恼:“你在可怜我。”
“没有。”江群玉说。
他在可怜他自己。
可怜卫浔的话,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一丁点吧。
卫浔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
他转过身去,垂着眼皮。
浑身散发着森冷可怖的气息。
两人莫名其妙地陷入了冷战。
江群玉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真不明白,怎么每次和卫浔说着说着,就能吵起来。
分明一开始,他们还在讨论那小孩为什么能看见他。
只是他现在也不想和卫浔说话。
只能暂且将这个疑问搁置。
江群玉不放心,试探性踱到沉林和那几位侍女面前,蹲下身,伸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确定除了那个孩子外,其他人的确看不见他。
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难不成这小孩和他一样,是穿书的?
江群玉犹豫片刻,俯身凑近那小孩,盯着他看了会儿,压低声音:“奇变偶不变?”
小孩被他的表情逗乐,窝在侍女怀里咯吱咯吱笑起来。
江群玉:“……”
难不成是这小孩年纪太小,还没学过数学?
江群玉略一沉思:“6。”
小孩仍是懵懵懂懂地望着他。
莫非是个外国小孩?
江群玉面不改色:“……how are you?”
总之无论他说什么,那孩子都像个小傻子似的,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脸天真地望着他。
江群玉说得口干舌燥。
起身回头,又对上卫浔那双幽深的眼眸。
眼里有审视,还有一些江群玉辨不明白的东西。
江群玉本就心烦,面无表情朝卫浔竖了个中指:“看你爹。”
卫浔只是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
随即垂落眼睫,将眸底那丝几乎压不住的慌乱,敛进了阴影里。
他在想江群玉方才说的那些话。
那些古怪的、他从未听过的字眼。
其实不是头一回。
从前江群玉偶尔也会冒出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听过便过了,从未深究。
可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让他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江群玉和他,好像隔着什么。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切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好像下一秒,他就会从这头消失。
江群玉,真的是他的心魔吗?
沉林还在厉声责骂那几名侍女。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不远处,一位中年男子大步走来。
他的两鬓掺着白发,一袭宝蓝衣衫,洗得微微泛白。
虽说看上去约莫四十的年纪,却不难从他的眉眼中看出,他年轻时的清隽风仪。
“城主。”沉林当即跪下,手中折扇轻颤,语带惶然,“是小人不慎,累小少爷受了惊。”
江群玉眉梢微动,觉得沉林这反应有些过了。
那孩子分明毫发无伤,他却责骂侍女许久不说,自己竟也怕成这样。
小崔念见着来人,眼睛倏地亮起,挣开侍女怀抱,一头扎进男人怀里。
崔明瑾稳稳接住那团沉甸甸的小身子,唇边噙着温煦笑意,低头道:“念念,没事吧?”
江群玉微微眯眼。
这男子看上去言辞温和,态度可亲,却始终未曾唤沉林一众人起身。
他垂眼打量跪在地上的几人,将那些惊惶的微表情一一看在眼里。
无一例外,俱是恐惧。
倒是有趣。
小崔念搂着崔明瑾的脖颈摇头,声音软糯:“爹爹,我没事。你不要怪沉林哥哥他们,我只是想去找阿娘。”
“好,爹爹不怪他们。”崔明瑾朗声一笑,在念念脸颊上亲了亲,才将他交予身后下人,“抱念念回去歇息,待他醒了,再带他去见他娘亲。”
下人应声,抱着那孩子退了下去。
空气霎时静了。
江群玉瞧见跪在地上的那几人,肩头似乎抖得更厉害了。
崔明瑾面上笑意依旧温和,抬眸看向卫浔和闻星遥:“两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我已命人收拾出西院,两位可先去歇息片刻。明晚府中设宴,还望赏光。”
与此同时,他身侧一名侍从已含笑引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几位,这边请。”
卫浔神色恹恹,余光扫了江群玉一眼。
江群玉面无表情,脚下纹丝不动。
卫浔也没再多言,转身随那下人离去。
待外人散尽,崔明瑾面上的笑意倏然敛去。
沉林扑通一声叩首在地,额上已渗出血痕。
“城主,是小人之过,小人不敢辩。不该冲撞小少爷。”
崔明瑾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仍算平和:“沉林,你当知道,我向来不是苛责之人。只是念念……”
他未将话说完,沉林的脊背已彻底塌了下去,面如死灰。
崔明瑾又说:“不过念念为你求了情,也不必重罚,一条腿就够了。”
而后他将目光移向那几名颤抖不停的侍女,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至于你们……便杀了吧。”
话音落地,他自几人身边越过,步履从容,面容无波。
沉林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大口喘息着,像是从水里刚捞上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散尽。
眼中已涌起怨毒,狠狠踹向离他最近的那名侍女。
“沉公子,”一旁始终静立的管家出声提醒,“您该去领罚了。”
沉林这才收了脚,拂袖而去。
管家垂眸,看向伏跪于地的侍女们,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过是再走一遭罢了。”——
作者有话说:微醺:说话!
群:……吃吧。
(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西卡,我写到这里的时候给我笑死了)
第27章 微妙感 卫浔默默走了两步,挡住江群玉……
没多久, 几名侍女跟着管家离开。
江群玉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一行人消失在回廊深处,才缓缓转身, 朝另一侧走去。
刚转过拐角, 便见卫浔斜倚在廊柱上,双臂环胸。
见江群玉走近,他慢悠悠抬了抬眼, 声线清淡:“好了?”
江群玉并未急着答话, 先抬眼扫了一圈四周,开口问道:“闻星遥和那小厮呢?”
“原本想将他二人打晕的, 但闻星遥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还没等我动手,他自己先闹起来, 说肚子疼。那小厮见他急,便带着他先离开了。”
卫浔说话的时候没多大的情绪, 面色淡淡,仿佛他这样做并无不妥。
江群玉默默在心底为闻星遥点了根蜡烛。
不过起码现在, 卫浔没再用“蠢货”来代称闻星遥了。
卫浔对于江群玉一见到他就先问闻星遥的举动有些不满。
沉默了会儿,他道:“江群玉, 我没走。”
江群玉点头,抬眸看他, 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嗯。”
然后呢?
作为卫浔的心魔,江群玉本来就离不了他太远。
一开始的时候他最多能离卫浔一百米, 后来卫浔修为渐长, 这个距离扩大到了两百米。
这几年, 江群玉也没试过如今最多能到多远。
卫浔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是你不肯走, 你要听那城主与旁人的对话。你不走,我便只能等你。”
江群玉如今当真是越来越不懂卫浔的想法了:“我的确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你知道。”
卫浔幽幽看向他。
他身上很冷,很多时候,都很符合江群玉对鬼的认知,阴森、幽寂,视线落在身上,总会有一种被蜘蛛网缠绕住的窒息感。
他好久没说话。
江群玉没耐心了,暴躁得想骂人:“所以你委屈了?觉得我在浪费你时间?可一开始想进城的不也是你吗?你进城是想要找什么,我半点不感兴趣。但这个城处处透着古怪,最起码……”
江群玉顿了顿,“闻星遥不能死在这儿。”
更别说那小孩能看见他。
这一点对江群玉的诱惑,实在太大,大到他迫切想要弄清楚其中缘由。
闻星遥闻星遥。
又是闻星遥。
卫浔轻扯了下唇角,忍不住冷嘲:“又是那蠢货,你对他可真够上心的。”
他忽而收回目光,转身大步朝着前,边走边道:“我不想再听见有关那蠢货的半个字。我只想知道,那城主同沉林究竟说了什么。我等你,也只为这件事。”
江群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也就是说,现在卫浔这一身戾气,在于他见到他后,先问了闻星遥,而不是先和他说正事?
好吧,是他低估了东镜湖城里的东西对卫浔的重要性。
江群玉跟在气得浑身冒黑雾的卫浔身后。
斟酌了下,如他所愿道:“我是听到些东西,那城主看上去不是好人,下手挺狠的。”
“说是要沉林一条腿,那几位侍女也被带下去了,估计是没命活。留下的管家说话语焉不详,只对那几名侍女说了句‘不过是再走一遭罢了’就没说什么了。”
他稍顿,想了想道:“这句话挺怪的,你说这管家的意思是说,待她们死后,能重新投胎做人。还是说在这个城内,死了不算死了,而是会被洗掉记忆重来一次?”
江群玉说完抬眼看向卫浔,却见他周身黑雾更浓了。
江群玉:“……”
他说正事了,卫浔怎么还是在生气?
莫名其妙。
好在卫浔表面上是恢复了正常,他语气平淡:“等明日就知晓了,若那些侍女没死,在府中应该还能见到她们。到时候问问他们是否记得今日之事。”
江群玉点点头。
两人穿过拱门,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闻星遥正“哎哟哎哟”地惨叫着,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死死拽着小厮的手腕:“小爷要疼死了!小爷八成是水土不服,你再带小爷去一趟恭房!”
小厮恼道:“这位公子,您方才不是去过一次了吗?您要不再忍忍罢,另一位公子还在等着呢。”
“你担心什么,那公子又不会怎样。你看看我,我是真要疼死了!”
闻星遥在演戏上也是得心应手,把纨绔的本质演得淋漓尽致,“还是说,你想眼睁睁看着小爷疼死?信不信我回头就跟城主说,把你打发了。”
小厮闻言,陷入两难。
恰在这时,卫浔的身影落入两人视线。
只见卫浔一袭白衣走来,容色清绝,身姿孤挺如寒松,连目光都凉薄寡淡,不言不语,便自成一片寒凉天地。
闻星遥见到他来了,心中大喜,一下子也不疼了,猛地松开握住小厮手腕的手。
小厮一趔趄:“……”
对眼前这位公子的印象,更是差到了极点。
闻星遥却是懒得搭理他,假意愧疚:“抱歉卫兄,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实在是太差了,不然也不会耽误了正事。”
卫浔应了一声,淡淡:“无碍。”
小厮见卫浔亲自过来,又不曾在府内乱走,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再看向闻星遥时,语气便没那么客气,直白地讽刺道:“公子这会儿肚子倒是不疼了。”
卫浔既已回来,便是事情办妥了,闻星遥也不管究竟办的是什么,但不妨碍他高兴。
他装作没听出来小厮话语中的恶意,喜气洋洋道:“唉,这肚子就是这样的,一会儿好一会儿坏,见笑了。”
小厮:“……”
他咬牙压下火气,转身继续为二人带路。
府里头的路七拐八绕的,他领着人走了好一阵子。
脚下的石子路渐渐变成了青石板,周遭也静了下来。
最后在西侧一处小院前停了脚。
“到了。”他侧过身,往里头让了让。
院门半敞着,能瞧见里头种着几竿瘦竹,风一过,沙沙作响。
小厮道:“我家大人知晓两位远道而来,便着人收拾了西院。若是还有何需要,可遣人去正院寻管家。”
“另,此处还住着其他几位贵客,没必要的话,还是莫要与他们交心为好。毕竟到此处的,都是为了修仙大道而来。并非人人皆可修炼,名额有限,是敌是友,还是谨慎为好。”
卫浔问:“此前城中可有和我们一样的人,最后当真修上仙的?”
小厮闻言,倒是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自是有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
“不瞒二位,小的便是六年前入城的。那时比二位还莽撞些,如今不也好好地在这儿说话?放心,只要能得到城主的认可,东镜湖城也是欢迎异乡人的。”
说罢,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后两步,转身没入了来时的月洞门。
脚步声渐远,直至听不见了。
闻星遥这才收回目光,压着声问:“卫兄,你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卫浔转头,面无表情:“八分。”
闻星遥这下开心了,八分可信,也就意味着此行他的确可以踏入修仙大道。
他忍不住追问:“真的吗?”
卫浔恶劣笑了笑:“那你觉得我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闻星遥:“……”
一旁的江群玉:“……”
江群玉无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看他引气入体也快要学会了,不如你教教他?等他学会了,你再扔一个传音玉佩给他,我同他说就是了。”
“呵,江群玉你做梦吧。”卫浔轻笑一声,径直抬脚走。
江群玉一噎。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身后二人,抬脚跨进了院门。
入目是一处方正宽敞的四合院,院中青石铺地,干净整洁。
正面、左侧、右侧各立着两层高的木楼,皆是黑瓦覆顶,原木梁柱,檐角微翘,是一路来城内常见的居所样式。
院子角落有一口青石垒砌的古井,井沿磨得光滑,绳索却泛着旧,像是多年没人用过。
一旁还长着一棵苍劲的老树,枝干虬曲,枝叶却繁茂得很,密密匝匝地遮去了小半日光。
树下摆着几张石凳,此刻正围坐着数名弟子,看衣饰打扮,大抵是玄剑宗的人。
听见脚步声,那几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扫向门口。
“你们是何人?”
坐在中间的弟子起身,柔声问。
卫浔脚步未停,只淡淡扫过去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又是什么东西?”
“你竟敢对苏师弟这般说话——”旁边一名弟子腾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随时要动手。
苏师弟?
江群玉刚迈进院门的脚顿住了,抬眼往说话那弟子的方向看去。
就见一群人中间坐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生着一双圆润的杏眼,此时那眼里正漾着浅浅的泪意,像是被卫浔那句算不上友善的话给刺着了。
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莹白,鼻梁小巧秀气,算不上多美,却柔得很,弱得很,是那种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放轻声音,小心护着的长相。
江群玉心里咯噔一下。
心想这人不会就是苏扶摇吧?
还没等江群玉理清楚。
就听见身侧卫浔又冷嘲一句:“苏师弟?是什么东西?我为何不能这般说话?”
语气不客气到简直是往人家脸上甩巴掌。
江群玉听完只觉得嘴角一抽。
卫浔这毒嘴还真是稳定发挥。
苏扶摇抬眼看过去,愣住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俊美的男子。
一袭白衣胜雪,眉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凌厉,鼻梁高挺利落,线条笔直锋利,衬得整张脸立体分明。
薄唇色泽浅淡,不说话时自带三分疏离冷感。
饶是兰远舟那样的人物站在这儿,怕也要黯然失色几分。
可苏扶摇也是第一次被人用这般难听的话对待。
往常旁人见了他,哪个不是温声细语的?便是有些不悦的,看他几眼,也就软了心肠。
他两颊烧了起来,眼眶里那点泪意更明显了。
好在他的容貌出色,少有人见了他这样子,还能继续冷着脸说话的。
他轻轻拦住身旁那位还要开口的师兄,咬着唇摇了摇头,声音也软软的:“岑师兄,莫要这般说。”
岑禾见师弟都要哭了,心里怒火又腾升几分。
他方才看了,进 来的两人周身并无灵力波动,不过是区区两名凡人罢了。
后来进来那个修炼根骨倒是不错。
可前面这个,岑禾眯了眯眼,仔细打量了一番,心下有了计较。
这人筋脉毁损过,就算曾有过修复,也无法再修炼。
不过是听说了东镜湖城的传闻,便想走捷径踏入仙途的蝼蚁罢了,也敢在玄剑宗弟子面前放肆?
“师弟,你还是太善良了。”
岑禾压着火气,话却是说给卫浔听的,“此人竟敢这般诋毁你,就算将他斩杀,仙尊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苏扶摇柔柔笑了笑,又安抚性地摇摇头。
这才转过眼,对着卫浔轻声道:“抱歉,是我师兄失礼了。我名苏扶摇,若是公子不嫌弃,也可以唤我一声苏师弟,或者扶摇。”
江群玉看懵了。
还真是苏扶摇啊!
那么茶!
他忽然就明白原著里兰远舟为什么会和沈佩秋吵了大半剧情了,这谁顶得住?
卫浔原对苏扶摇毫无兴趣,冷冷瞥了一眼,抬脚就要走。
余光一扫,却看见江群玉正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那人身上,一动不动。
卫浔脚步顿了顿。
心里那种微妙的感觉又起来了。
果然,江群玉对这种看起来可怜无害的人很容易迷失心智。
于是,他默默走了两步,彻底挡住江群玉的视线。
江群玉:“?”——
作者有话说:微醺:闻星遥就很烦了,好了,现在又多了个苏扶摇我挡——老婆这下能看见我了吧
群:别打扰我看戏啊烙铁
(小宝们,这个苏扶摇在20章的时候提到过一嘴(也就是爬主角攻床的那个小绿茶),因为对另一条线剧情重要,所以有时候会写到他,可以当配角来看
第28章 江群玉,你找死吧? 卫浔也不知道自己……
他往左偏了偏头, 想绕过卫浔继续看热闹。
卫浔跟着往左挪了半步。
江群玉往右。
卫浔也往右。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像是在跳什么诡异的双人舞。
江群玉终于忍不住了:“……你干什么?”
卫浔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冷意:“江群玉, 这种看起来无辜又蠢的人, 往往最毒。”
江群玉:“……”
从某种程度来说,卫浔说得也没错。
苏扶摇要当真是朵清清白白的小白花,兰远舟也不至于和沈佩秋差点老死不相往来。
原著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修罗场, 他还是看了不少的。
只是和他又没关系。
不耽误他看热闹啊?!
苏扶摇原是自信满满的, 他这招屡试屡爽。
可那声轻柔的示好落在地上,像一滴水渗入沙子里, 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因为卫浔压根没看他。
非但没看,还在发呆。
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神色淡淡的,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苏扶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活了二十几年, 还没被人这么晾过。
两颊隐隐发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岑禾看着自家师弟那摇摇欲坠的身形, 脸色更加难看。
他上前半步就要开口,却被苏扶摇轻轻按住了手臂。
那只手纤细白皙, 指尖却微微用力,像是在压着什么。
苏扶摇深吸一口气, 强忍住委屈,示意师兄稍安勿躁。
他眨了眨眼, 将那点泪意逼回去一些。
不能哭, 哭早了反而落了下风。
眼里的水光还没褪干净, 嘴角却已经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绕过石凳,往前走了两步, 声音还是那样软:“这位公子,你们也是刚进城的吗?”
江群玉担心卫浔又挡来挡去的。
便直接幻化成黑雾团子的模样,趴在卫浔的头顶上。
卫浔脸一黑,抬手就要将他扯下来塞进怀里。
墨发在风中轻扬,连带着束发的蓝色绸带。
江群玉察觉到他的意图,小声嘀咕:“你别扯我呀,你扯我,他们要是有人知晓了我的存在怎么办?”
卫浔的手顿了顿。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权当头顶什么都没长。
只是再看向苏扶摇时,眼神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他薄唇微启,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扶摇还在等着卫浔的下文。
他微微侧着头,眼睫轻颤,摆好了最乖顺无害的姿态,等着对方多说几句。
可卫浔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
抬脚走了。
真的走了。
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头也不回地往右侧的那栋木楼走去。
步伐不紧不慢,背影挺拔如松。
青石地面上落着细碎的阳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树下一直延伸到门廊前。
苏扶摇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衣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道口子。
他都要哭了,这人怎么还如此冷淡?!
可越是这样,他反倒越不肯罢休。
他抬眼看向卫浔,这回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从肩线到腰身,从腰身到步伐,最后落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
方才离得近,他其实已经察觉到了,这人周身并无灵力波动。
可那又如何?
他比岑禾想得更多。
岑禾只看见筋脉毁损无法修炼,便认定对方是蝼蚁。
可苏扶摇不这么想。
此人周身气度清冷矜贵,怎么也不像凡人。
许是其他宗门的弟子,用了什么灵物刻意隐藏修为呢?
可若当真只是个凡人,别说是凡人了,应当是废人一个。
若知晓他是玄剑宗的内门弟子,也敢这么傲?
只怕届时也会像其他师兄师姐一样,巴巴地凑上来捧着他罢了。
不过此人长得俊美,若能让他跟着自己回宗门,日日看着,也是件赏心悦目的事。
待玩腻了,再扔掉就好了。
苏扶摇心里轻轻嗤一声,面上却愈发温软。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抓住了卫浔的衣袖。
指尖触到那截月白色的衣料,软而凉。
卫浔脚步一顿。
趴在卫浔头顶的江群玉:“……”
才被卫浔伤透心、默默跟在身后的闻星遥:“……”
两人见状不约而同地心道,完蛋了。
尤其是江群玉,他趴得高,看得也清。
卫浔后颈的线条倏地绷紧了,连带着肩背都僵了一瞬,周身气息又冷下几分。
以卫浔那么洁癖的性子,真的不会直接杀死苏扶摇吗?
但苏扶摇还是在作死。
眼尾微微垂着,唇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枝头将落未落的梨花,我见犹怜。
他道:“公子,即是同住西院,往后少不得要见面,还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闻星遥看呆了。
他张了张嘴,于心不忍地开口:“其实……你不如直接问我罢……”
别去碰卫浔啊!
可惜苏扶摇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目光黏在卫浔脸上,像是要看出个窟窿来。
闻星遥没招了。
好吧,他仁至义尽。
“松开。”卫浔侧过身,垂下眼看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眉目凝霜。
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裹挟着淬冰的寒凉,语气也愈发不客气,“往后少不得见面吗?”
他道:“不知死活又没眼力劲儿,也许你活不了多久呢?”
话落,周遭一片寂静。
苏扶摇似乎没想到卫浔说话会那么难听,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什么叫活不了多久?什么叫不知死活?
他下意识松开卫浔,就见卫浔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似的,皱着眉盯着他方才抓过的地方。
苏扶摇从未被如此对待过,两颊火辣辣的疼。
身后的一众玄剑宗的弟子心中也腾升起怒火。
“区区凡人!竟敢如此待我师弟!我杀了你!”
只见身后岑禾怒喝出声。
掌心一凝,凭空化出一柄长剑,剑身雪亮,泛着寒光,直直朝着卫浔刺来。
卫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侧身一让,旋身避开。
那剑尖堪堪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刺了个空。
岑禾一愣。
他是玄剑宗内门弟子,这一剑虽未尽全力,却也绝非寻常人能躲开的。
这人是如何避开的?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岑禾咬了咬牙,手腕一转,便要再刺一剑。
却听见卫浔又开口了。
他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语气却带着一丝嘲意:“哦?区区凡人?诸位竟不是凡人吗?那为何身有灵力还要来东镜湖城?莫不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岑禾猛地一僵。
这时才害怕起来。
他想起临行前,沈佩秋说的切莫声张自己身份的话来,心里不由恼怒。
看向卫浔的眼睛又多了几分阴鸷。
若非此人一再挑衅,他也不会为了给师弟出气,而暴露自己的身份!
虽是蝼蚁,可却着实可恨!
其余玄剑宗的弟子听完,脸色也变了变。
岑禾垂下眼。
忽而,他心中起了杀意。
既是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只要杀了这两人,便可在仙尊那边隐瞒下来。
江群玉原本还在看戏的,见岑禾眼底划过的一丝恶意。
当即从卫浔头顶下来,落地时早就幻化成那副清隽的少年模样,不偏不倚地挡在卫浔跟前。
心里跃跃欲试。
太好了!
快七年了,他愣是没找着给卫浔挡剑的机会。
这回他说什么也得挡一剑,还不忘捞一把好感值,和卫浔道:“这不劳烦你,我来我来。”
“江群玉,你找死吧?”
身后却传来一声低喝,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江群玉还没反应过来,腰上一紧。
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揽住他的腰,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扔到了身后。
江群玉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一脸茫然:“?”
他看着卫浔的背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卫浔是真疯了。
卫浔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甚至有些生气。
但这股火气来得没头没尾。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气什么。
是气江群玉不知死活往前冲?还是气他把自己当什么需要保护的废物?又或者是气他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好像替自己去死是什么有趣的事?
他说不清。
只能将那怒意发泄到岑禾身上。
右眼渐渐满上层淡淡的黑翳。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院外进来。
江群玉回头去看。
为首那人身着月白素色锦袍,衣料素净无纹,仅袖口绣着几缕浅淡云纹。
整个人如远山冷雪,周身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清冷气息。
眉眼之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像是被什么事扰得心烦。
身后那人身形更高些,眉目凌厉,下颌线轮廓分明。
一身玄黑劲装,衣料利落挺括,虽不见繁复纹饰,却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瘦。
腰间还系着一条红色腰带,平添几分少年意气。
几乎是两人进门的同时,江群玉便确认了两人的身份。
沈佩秋和兰远舟。
也就是原书中的主角攻受。
大爷的。
除去第一次在卫藐那个便宜弟弟和未婚夫的婚礼上,远远瞥见过两人爱啊恨的又抱在一起啃的画面。
十年过去了,他这才算是真正见到主角攻受。
*
*
近半年来,传音玉佩上已有不少宗门弟子说东镜湖城有邪魔作祟。
加上兰远舟和苏扶摇的事实在扰得沈佩秋心烦意乱,他索性亲自下了山。
原本沈佩秋只带了几名弟子一道下山,并未打算带上兰远舟和苏扶摇。
可这两人不知怎的跟了下来。
兰远舟说,要让苏扶摇亲自和他解释。
解释?
沈佩秋心中烦闷。
其实解不解释,于他而言已无差别。
左右他同兰远舟也不可能。
那日他看见兰远舟和苏扶摇在一张床上时,他便已经想明白了。
又何必再管这些?
沈佩秋心中烦闷。
清晨醒后,便独自一人出门探查。
没想到兰远舟悄然跟了上来,他心中虽气,却也拿兰远舟没办法。
兰远舟既然已经招惹了苏扶摇,为何还要来招惹自己?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只能任由那人跟在身后,走一步跟一步,甩都甩不掉。
最后只好妥协。
两人在城中又转了一圈,仍是没什么发现。
日头渐高,这才回来。
一进门,沈佩秋便看见岑禾手持长剑,剑尖对着一位长相俊美的少年。
那少年周身并无灵力波动,却立在原地,神色淡然,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风景。
岑禾身边站着苏扶摇。
苏扶摇眼眶里含着泪,眼尾红红的,正楚楚可怜地看向兰远舟。
兰远舟见状,心弦一动。
可他还是下意识先看向师尊。
师尊神色依旧冷淡,仿佛与他无关。
月白的衣袍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人已经抬脚往院内走。
兰远舟神色黯然了一瞬。
苏扶摇却不管这些,他小跑过来,张开手臂,扑进兰远舟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
脸埋在胸口,声音带着哭腔:“远舟哥哥。”
沈佩秋脚步一僵。
脸色有些苍白。
他咬牙,强忍住不去看身后两人,朝着院内走。
兰远舟下意识开口:“师尊……”
声音里有几分急切,几分慌张。
苏扶摇听见了。
埋在兰远舟胸口的脸上,眼底划过一丝不甘。
方才在院里看见那位白衣公子时,他确实有过一瞬间的心动。
毕竟那样俊美的容貌,放眼整个玄剑宗也找不出第二个。
可那人显然不好拿捏,对自己爱答不理也就罢了,说话还那样难听。
相较之下,玄剑宗天骄,仙尊亲传,还是兰远舟更有前途些。
搂着兰远舟的手又紧了紧。
片刻后,他才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慌忙松开手,退后半步,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兰远舟。
“远舟哥哥,对、对不起,我不该抱你的,我只是……只是太委屈了。”
说着,眼睛还红了一圈。
兰远舟叹了口气。
他伸手,指腹轻轻擦过苏扶摇眼角,拭去那点泪痕:“先不哭了。”
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无奈。
前面的沈佩秋脚步又是一僵。
他咽下喉间酸涩,进门后看向玄剑宗几人。
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不带波澜地快速问:“发生了何事?”
岑禾见沈佩秋回来了,心知只能暂且压下杀死那两蝼蚁的想法。
他恶人先告状:“师尊,此人不知缘何知晓了我们身份,还对苏师弟恶言相向!实在是可恶!”
江群玉还在喜气洋洋地看狗血修罗场呢。
兰远舟擦泪那一下,他看得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当着主角受的面这么玩?沈佩秋那背影僵得都快碎了。
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见岑禾颠倒黑白的声音。
操!大爷的!
玄剑宗哪儿收的玩意儿?
还不知缘何,虽然他和卫浔确实一早就知道他们是玄剑宗的弟子了,但进门后一直挑衅的也是他们。
若非他非要显摆他们身份有多高人一等。
卫浔也不会阴阳怪气他们。
沈佩秋看着岑禾手中的剑,其实心里已大差不差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闻星遥也嚷嚷道:“若非你们先纠缠不休,小爷和小爷朋友又怎会骂你们?!简直是血口喷人!”
他指着岑禾,脸都气红了,“你们先动的手!剑都拔出来了!我们好好进院子,你们上来就问你们是何人,那语气跟审犯人似的!”
“我朋友就说了一句你又是什么东西,那个哭包就眼眶红了,好像谁欺负了他似的!然后你们就拔剑了!”
岑禾闻言,恨不得撕烂闻星遥的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卫浔已然不耐烦,伸手拎住闻星遥的衣领就要往另一边的木屋丢。
沈佩秋忽而叹了口气,道:“这位公子若是不介意,我们可以谈一谈。”
哦豁!
江群玉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
卫浔和沈佩秋第一次正式对话!——
作者有话说:放心小宝们,兰远舟就是烂黄瓜一根,是配不上沈佩秋的,虽然他们是“原文”里的剧情,但沈佩秋后期觉醒,走的是自己的大男主线
第29章 关系 那江群玉对他来说是什么?
卫浔倒是没拒绝沈佩秋。
他眼底的黑翳已经悄无声息褪去, 神情依旧冷淡,只点了点头:“可以。”
直至走到屋内。
沈佩秋才道:“方才之事,我替他们给公子赔个不是。是我管教不严, 让几位弟子失了分寸。”
“无碍, ”卫浔垂下眼,长睫在眼睑下洒下一小圈阴影,恹恹道:“你想说什么现在就说, 我很累, 等会儿要回去睡觉。”
沈佩秋一愣。
随即笑笑:“公子当真是个直言不讳之人。”
卫浔没接话。
窗外,江群玉坐在窗台上, 一条腿屈着,膝头抵着窗框, 另一条腿垂下去,脚尖悬在半空中轻轻晃。
他手枕在脑后, 百无聊赖地看着院中那口枯井——
井沿的青苔又干又旧,像是很多年没人用过。
听见屋里传出的对话, 他也偏过头看向卫浔。
不是,卫浔怎么在沈佩秋面前说话也这样?
怪不得后来沈佩秋宁愿选择兰远舟那个烂人, 也不选他呢。
卫浔似是察觉到江群玉的视线,回过头去看。
却见江群玉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
依旧看着屋外。
看闻星遥?还是那个玄剑宗的弟子?
卫浔不知晓。
沈佩秋见他不说话, 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
窗外只有那棵苍劲的老树在风中摇曳,枝叶沙沙作响, 树下是那口青石枯井。
除此之外, 再无旁人, 便也收回目光。
卫浔敛下眸中情绪,静静听着沈佩秋道:“公子,你们不若早些离开此城罢。”
“哦?”卫浔睫毛如鸦羽覆下, “为何?”
沈佩秋拿不准卫浔的意思。
但他习惯了作为上位者说话,想了想建议道:“我等确是从玄剑宗而来。只因近几个月,我宗门不少弟子皆在此处身陨。”
他顿了顿,语气惋惜:“不知你同另一位公子进城时,是否有在密林看见我宗门弟子的尸身?他们皆是金丹期的弟子,却还是落得如此下场。你同那位公子皆是凡人,又没有灵力傍身,又如何能在城中活下去呢?”
卫浔轻笑一声:“沈仙尊说得当真可笑,你又怎知我只是凡人?”
他语气随意:“再者,那些弟子死了,我没死,难道不恰好证明我比那些弟子更强吗?”
沈仙尊。
沈佩秋琢磨了下这几个字,加之卫浔的话,心里有了另一个猜测:“公子也是仙宗弟子?”
卫浔并未想过要隐藏自己的身份。
再者他也需要有人能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
毕竟当时凌霄宗派遣来追杀他的人,都死在了迷雾森林中。
卫浔起身,嘴角扯出一抹笑:“仙尊莫要忘了,我唤卫浔。”
说完,他不再看沈佩秋,转身推门而出。
身后,沈佩秋愣了半晌。
这才猛地想起来。
卫浔。
这不是凌霄宗十年前便已身陨的少年天才吗?
*
*
江群玉跟在卫浔身后,他没忍住:“你是故意让他知晓你身份的?”
虽是问,但他语气确定。
卫浔唇角弯起:“自然。”
江群玉却不懂了:“你这样做是为什么?”
“唔,”卫浔已经走到了二楼,随便推开一扇门,“总要有人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他们?”江群玉跟进去,“你是说卫阑和卫藐他们吗?”
卫浔语气淡淡:“嗯。”
他一走进房间,便将方才那件月白的衣袍给脱了下来,眉眼不掩嫌恶。
只见掌心微凝,一簇幽蓝的火苗“腾”地燃起,瞬间将那件衣袍吞没。
火光明灭,映在卫浔脸上,照出他眉间那点淡淡的冷意。
片刻后,衣袍化为灰烬,落在地上,又被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风轻轻吹散。
怎么说呢?
他的行为完全在江群玉的意料之中。
以卫浔那洁癖的性子,那件被苏扶摇碰过的衣裳能留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
所以他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江群玉想了想:“你既是想让他们知晓你还活着,为何不在几年前就说?”
卫浔往自己身上扔了几个除尘术,又给江群玉扔了几个。
才躺在床上,阖上眼帘,懒洋洋道:“几年前知晓,他们只会想杀了我。”
他稍顿,扯了扯嘴角:“待从此处出去后,也许会有愧疚。”
江群玉站在床边,垂眼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江群玉的错觉。
他总觉得卫浔好像比前几天要有耐心得多。
所以也没客气道:“你能说人话吗?”
他听不懂。
唯一能确定的是,卫浔这傻逼绝对在悄悄计划什么。
卫浔闻言,忽地笑出声:“哈哈哈哈——”
他坐起身,束发的蓝色绸带不知何时已经被他随意扯下来,扔在了一旁。
墨发散开,披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一袭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从喉结往下,露出一片流畅的肌理线条。
仰头看着江群玉。
江群玉站在床边,见状心里又开始咕噜咕噜地泛起酸来。
又是眼红又是嫉妒。
分明这些年他天天看着,卫浔成天除了睡就是修炼,怎么身材还是那么好?
卫浔察觉到江群玉的目光。
也不排斥。
总算没有了闻星遥和什么苏扶摇。
只有他和江群玉了。
心中的烦闷顿时少了大半。
卫浔甚至已经开始计划,不如斩草除根。
待江群玉睡着了,他就去把闻星遥和玄剑宗那几个碍眼的弟子都杀了。
如此这般,只剩他和江群玉两人,也未尝不可。
他心情很好道:“江群玉,你说话真有意思。”
江群玉并不知卫浔现在心里在想什么,面无表情道:“卫浔,你说话真的很欠揍。”
卫浔静静看了会儿江群玉,忽然又莫名其妙来了一句:“若你不是这张脸就好了。”
否则,江群玉真的很有意思。
和他这样待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江群玉:“?”
莫名其妙。
但卫浔的确很厌恶他自己的脸,若是没看见就罢了,有时,从倒映的水面或是未来得及收掉的铜镜中看见,他甚至会阴森森地盯着自己的脸看。
江群玉总觉得说不准哪天这疯子就会拿起剑往自己脸上划两刀。
好在这疯子至今没有。
江群玉恶劣笑笑,还俯身凑卫浔近了些,好让他看清自己的脸,慢吞吞道:“啧,可惜我是你的心魔,长了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
卫浔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又倒回去,闭上眼睡了。
江群玉也没比他好多少。
这些天折腾下来,他也觉得困了。
便一脚跨过卫浔,躺到了床的里侧。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良久后,卫浔才慢慢睁开眼。
他侧过身去看江群玉。
抬手遮住他的脸。
心跳得快了些。
松手,仍是那张脸。
心还是跳得快。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视线慢慢往下移到江群玉的脖颈间。
杀了。
若真死了,往后不会再有会扰乱他心神的东西存在。
不杀。
那他往后就得接受和江群玉和平共处。
那江群玉对他来说是什么?
卫浔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他的手渐渐往下移。
找不出答案。
直至手要落在江群玉的脖颈间了,那种烦躁的情绪又涌上来。
与此同时,卫浔心中有了答案。
朋友。
他轻声道。
也许他将江群玉当做朋友了。
所以才会在闻星遥缠着江群玉的时候,会有想杀了闻星遥的想法。
卫浔终究还是没有下去手,他的手往上移了移。
凝神片刻,掌心裂开一道细细的口子,猩红的血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伸出手,将那血抹在江群玉唇上。
那点血色落在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上,很快又消失不见。
江群玉额间的那点快要隐下去的红纹重新加深了几分。
夜半。
空中一片寂静。
忽然,地板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一道古怪的低吼。
风声呼啸而过,窗户忽然被吹开,发出“啪”的一声——
作者有话说:昨天是情人节,总不能真让小宝们气着,我又写了两千五,嘿嘿,不要再骂窝了
(此作者写剑人是)
恭喜我们微醺和群的关系更进一步,虽然这个微醺以为是友情就是了,以后亲嘴子的时候我看他还嘴硬不嘴硬
第30章 江群玉,我帮你 卫浔不会真给他喂血了……
江群玉晚上睡得很好。
第二日醒来时, 他看见卫浔眼睑下淡淡的青黑。
忍不住撑起身子,笑得肩膀直抖:“哈哈哈哈,卫浔你昨晚是被谁打了两拳吗?”
卫浔赤足走在地上, 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青烟色的外衫, 随意穿好。
垂着眼睫,扯唇笑道:“你昨晚打的。”
江群玉盘着腿,都快要笑歪倒在床上了。
一听他这话, 笑声戛然而止。
空气静了两秒。
江群玉干巴巴问:“真的假的?”
他努力回想昨夜, 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只记得自己睡得很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累, 还是怎么的。
今早他醒时总觉得浑身都很有劲儿,有种喝完卫浔血的餍足感。
若非卫浔整天不是想杀他就是想杀了他, 他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趁他睡着偷偷喂血了。
所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江群玉是不知道的。
但晚上偷摸打卫浔两拳这种事……
确实像是他能干出来的。
难不成是他睡得太熟了?
在梦里打的?
江群玉说话的声音都有些虚了。
他猛地站起身, 叉着腰,俯身看着卫浔。
试图以此来壮胆。
“哼哼,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冤枉我呢!”
他抬高下巴,“无缘无故, 我打你干嘛?”
卫浔神色淡淡,没理他, 走到屏风后,舀了水洗漱。
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江群玉, 你想打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是不是你做的, 你心里最清楚。”
顿了顿, 他轻嗤一声,似笑非笑:“还是说,非得我给你详细描述一下昨晚的经过?”
江群玉摸摸鼻子, 从床上跨下来。
虽然还是在嘴硬,但心里已经认定这事儿十有八九是自己做的了。
毕竟他曾经连半夜偷偷爬卫浔身上咬他的事都干过,打个两拳算什么?
“反正肯定不是我……!”
话说得理不直气不壮。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
卫浔走出来,身上那件青烟色的外衫已经穿好,衣料质地柔软,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冷。
只剩披散在身后的墨发还未来得及束,乌黑的长发垂落着。
他掀眼看向江群玉。
又垂眼,将扔在一旁的绸带捡起来,冷冷道:“给我束发。”
江群玉下意识反驳:“凭什么?”
但话方说出口,便对上卫浔那双幽黑的眸。
每次同他对视时,江群玉都能感觉卫浔身上有种淡淡的,很像是初雪落下的感觉。
冷、寂,莫名让人平静。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卫浔眼睑下那片青黑上。
有些心虚。
又有些愧疚。
于是只能不情不愿地从卫浔手中接过那条蓝色绸带。
“行行行,给你束。”
因卫浔从不照镜,两人也没多余走到梳妆台去。
卫浔在床边坐下。
江群玉只能又爬回床,坐在他身后,无声骂了他两句,这才伸手给卫浔拢发。
柔而凉。
仿若上好的绸缎。
江群玉指节分明的手从乌发中穿过。
越束心里越不平衡。
他的头发就没有卫浔那么多,也没那么黑那么软。
卫浔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还是说这就是反派攻二的待遇吗?
什么好东西都往他身上堆,连头发都比别人多?
江群玉恨得牙痒痒。
坐在床边的卫浔,嘴角却极轻地划过一丝笑。
他难得有些后悔。
应当去铜镜前的,他这一刻很想看一下江群玉的表情。
唔,大抵是有些心虚,但又有些生气吧?
空气格外安静。
蜂蜜般的浅金色晨光倾泻而下,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来一股淡淡的冷香。
江群玉的手指在乌发间穿梭,一缕一缕拢起,慢慢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最后用那条蓝色绸带系紧。
又过了一会儿,江群玉才道:“好了好了,这下你总不会说什么了吧?”
卫浔不就是仗着他睡着了什么也不记得了吗?
若不是他的确有些心虚,是万万不可能帮卫浔的。
卫浔:“嗯。”
他没动,忽而道:“江群玉,我帮你。”
江群玉累瘫在床上了,正仰面躺着。
听他说完,人还有些懵:“啊?帮什么?”
卫浔侧身去看江群玉,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帮你束发。”
江群玉:“……?”
他神色有些古怪,一骨碌坐起身,盯着卫浔看了好半晌,像是在辨认什么稀罕物什。
半晌,才开口:“卫浔,你昨晚是被夺舍了吗?”
卫浔沉默。
他没应声,只看着江群玉。
那目光不像平日那样冷,也不像犯病时 那样阴沉,就只是静静地看着。
江群玉被看得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学着卫浔平常的模样,耷拉着眼,抿着唇看着他,道:“你要不还是变回这样子看我?”
真的很吓人。
这疯子平常能做个人都算是烧高香了,现在怎么还学会你来我往了?
再说他可不要卫浔给他束发!
想想就很惊悚好吗?
江群玉想了下那个画面,感觉堪比见到鬼了。
他一激灵,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头,往后挪了挪:“你不会是想在给我束发的时候,拿那绸带勒死我吧?”
再说他只是个魂体,他完全可以自己幻化,哪儿还需要卫浔帮忙?
江群玉一脸警惕地看着卫浔。
但卫浔听完后,先是轻声笑了下。
然后转回头,周身气息冷了几分。
江群玉长松一口气。
冷了好啊。
总比方才卫浔莫名其妙的一句好。
他正想说什么。
忽而,门外传来一声尖叫。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往外走。
尖叫是从隔壁木楼传出来的。
待两人赶到时,房间内已经围了七八个人,皆是玄剑宗的弟子,所有人面色均是惨白。
江群玉踏进去。
只见房间内,苏扶摇跪坐在正中央,小声地抽泣着。
他怀中抱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那人身上血肉模糊,只有血肉,没有皮。
鲜红的血从残破的躯体里渗出来,流了一地,在地上蜿蜒成数道刺目的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
江群玉一进门,那味道便直冲鼻腔,呛得他皱了皱眉。
他的视线落在那人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玄剑宗的纹样。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是昨日那个叫岑禾的弟子的。
江群玉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扫过屋内。
便见闻星遥则是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团,缩在角落里,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被吓得不轻。
见到卫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也不管眼前人是卫浔而不是江群玉了。
卷着被子就直直冲上来:“江群玉!小爷昨夜差点死了啊!你快救救小爷!”
卫浔嫌弃地皱皱眉,侧身避开。
闻星遥扑了个空,一头撞在门框上,嚎得更惨烈了。
江群玉:“……你快问问他昨夜发生了什么?”
好在卫浔虽讨厌闻星遥,却也没在这时候乱来。
蹙眉问:“昨夜发生了何事?”
闻星遥抽抽搭搭道:“小爷昨天挑好房间后,就躺下睡了。”
“结果半夜的时候,我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撕扯什么。”
“小爷也没在意,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但那时我实在是太困了,就以为是岑禾那个神经病故意报复我不让我睡,搞出来的动静。”
“结果等我今早醒来,就发现岑禾死了,还、还没有皮……”
闻星遥越想越觉得瘆人。
缩在被子里,浑身都爬满了鸡皮疙瘩。
他方说完,便听见原本跪坐在地上的苏扶摇忽然抬起头,声音尖锐。
“是你!是你杀了他!昨夜师尊在我们临睡前,分明设下了阵法的!无论是魔还是恶鬼,都不可能进入!”
苏扶摇本就哭得梨花带雨,身旁还有几个玄剑宗的弟子在安慰他。
听他话后,都下意识地看向闻星遥,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闻星遥本来都要吓晕了,一听这话,顿时怒火中烧,连发抖都忘了。
“我杀了他?!你们不能仗着自己是仙门弟子就胡说八道吧?我为什么要杀他?再说我就是一个凡人,他好歹是仙门弟子,我有病吧我去杀他,是嫌自己没活够吗?”
那几个玄剑宗弟子闻言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低声道:“他说得倒也没错。”
苏扶摇跪坐在血泊中,听到这话,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憎恨。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其他人:“怎么不可能是他!昨日同师兄有争执的只有他一人,他还特地选了和师兄相邻的房间。”
“若非是想寻仇,”苏扶摇忽然指向卫浔的方向,咬牙道,“为何不和那人住一块儿,而是选了岑禾师兄旁边的房间?”
闻星遥下意识道:“那是因为……因为……”
他总不能说卫浔更吓人吧。
只能顿了顿,梗着脖子又道:“那是因为只有那间房的装设,才符合小爷相府嫡子的身份!”
大抵是没想到闻星遥的答案。
空气诡异沉寂两秒。
卫浔才忽然扯了扯唇,看向一旁的沈佩秋,语气淡淡的,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沈仙尊,玄剑宗金丹境的弟子已经废物成如此地步了吗?连毫无修为的凡人也能杀了你们?”
自卫浔进门起,沈佩秋便听见了闻星遥唤卫浔为江群玉。
但他也只是当作是卫浔的化名,并未深究。
此刻听完卫浔所说,只觉心累。
他看向苏扶摇,语气尽量平和:“我知你心中难过,但此事确非闻公子一人可为。莫要再胡乱指认了。”
苏扶摇用力捏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侧身去看兰远舟,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委屈道:“远、远舟哥哥,师尊不信我,可、可我……”
兰远舟心里一紧。
他抬眼看向沈佩秋,想要开口:“师尊,扶摇他……”
话刚出口,便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苏扶摇,发现那人也是一脸惊愕,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人同时愣住了。
便听见一旁的卫浔语气裹着冷意道:“闭嘴。”
他的脸上没有情绪,眼底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唇线也绷得直直的。
沈佩秋皱着的眉微微松了松。
心里的烦闷散了大半。
其实他想这般做很久了,但碍于自己师尊的身份,只能强行忍受。
他甚至有些感激的看了眼卫浔,这才继续问起闻星遥昨夜的细节。
没了那两人的声音,江群玉都觉得耳朵清净了不少。
索性别人也看不见他。
江群玉便绕开他们,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房间。
他的视线从门口扫到窗边,从地面扫到房梁。
然后,他看见了床底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一跳。
江群玉头皮发麻,他同手同脚地走回卫浔身边,木着脸,声音都僵了:“那床底下有东西。”
“哈哈。”
卫浔被江群玉的表情逗笑,唇角一弯,竟笑出了声。
江群玉:“……”
操,笑你大爷的!
其余人闻声皆转头看向卫浔。
卫浔却已经收了笑了,他神色从容地在他们的视线中,绕过跪坐在地上满眼憎恨的苏扶摇,以及死去的岑禾的尸体。
直至到了床边,他才停下。
睫羽轻垂,淡淡道:“底下有东西。”
江群玉没忍住:“你掀开不就行了?”
若非其他人看不见他,他怕自己掀了,他们以为闹鬼了,他才懒得和卫浔说。
卫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眼江群玉:“脏。”
江群玉噎了下。
行吧。
是他忘了,卫浔还有那么个怪习惯。
而此时,玄剑宗其他弟子才从方才卫浔禁言兰远舟和苏扶摇的举动中反应过来没多久。
此刻看向卫浔的神色相当复杂,目光里带着惊疑、忌惮,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要知晓,兰远舟可是玄剑宗的天骄。
现在不过二十七便是元婴修为,在修真界中,有如此天赋的,也只有当年凌霄宗的卫浔可以相提并论。
可惜那人也早早身陨。
只剩兰远舟一人。
可眼前这唤江群玉的少年,却能轻而易举地让兰远舟和苏扶摇无法说话。
他们甚至没看见这人出手,只是淡淡吐出闭嘴两个字,两人便当真说不了了。
一想到昨日岑禾师兄还说他们是区区蝼蚁的话,几个弟子顿时觉得两颊发烫。
但若当真有如此逆天的天赋,即使是散修,也早该在修真界扬名。
而江群玉,这名字他们未曾听过。
故而此刻,又在心里下意识以为眼前之人,说不准是哪个宗门隐藏了修为的大能。
抱着这种想法,也不再有人怀疑卫浔和闻星遥的身份。
默默跟在了卫浔身后。
沈佩秋倒是没说什么。
他扬手便要掀那木床。
木床掀开的瞬间,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床底下,猩红色的脚印密密麻麻地映入众人眼帘。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过。
众人皆是脸色一僵。
只觉从脊椎到后颈窜上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江群玉已经被卫浔那笑整得没了先前的恐惧。
他试图在房中再找到些其他什么东西,便没在床边多待,而是在房中前前后后转悠起来。
梳妆台,没什么。
衣柜,没什么。
窗台,也没什么。
他正要转身,脚下动作忽而顿了一下。
又重新退了回去。
江群玉站在梳妆台前,盯着那面铜镜。
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
他抿了抿唇,凑到铜镜前。
抬手摸摸自己额间的红纹。
加深了。
这个红纹只有在江群玉喝完卫浔的血后,才会显现出来。
时间越长,这个印记也越淡。
所以江群玉很多时候,都是在红纹要消失了,才会去咬卫浔。
是他昨夜没忍住去咬卫浔了?
还是说……
江群玉脑海里闪过一个古怪的想法。
卫浔不会真给他喂血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虽然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但那时他只是只黑雾团子。
卫浔才勉为其难地把他拎在手中,将血胡乱抹在他身上的啊。
可他确定他昨夜睡前就是卫浔的模样。
卫浔平时看见他用他的脸,都恨不得拎起噬魂就捅他两剑。
又怎么可能会主动给他喂血?
江群玉有些懵。
看向卫浔的眼神也更加诡异。
他甚至觉得整个魔都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他,心情烦躁得不行。
卫浔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转过头看他。
江群玉还在想到底是他咬的,还是卫浔喂的。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只见屋外,站着两道人影。
一人是昨日的管家。
另一人则是沉林,他面色阴沉地站在管家身后。
江群玉的视线停在了沉林的腿上。
并未如那城主所说,会砍掉他一条腿。
依旧是两条腿,好好的安在沉林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老婆睡醒后。
微醺:你昨天打我了(实则某人偷偷喂血中)
群:真的假的
微醺:你昨天还亲我了(胡说八道中)
群:……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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