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逃避【加更】 江群玉,我们现在是什么……
江群玉被那根手指堵得说不出话, 只能呜呜咽咽地瞪着卫浔,黑雾团子气得直抖。
卫浔垂着眼看他,修长冷白的指尖不紧不慢地往里送了送。
“江群玉, 老实点。”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哄一只不听话的猫。
江群玉恨不得咬他一口,可他现在身上根本没什么力气,只能认命地咽。那血裹着魔气融入神魂内, 将残存的眩晕一点点驱散。
他一边喝一边在心里把卫浔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心想等他恢复人形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揍卫浔一顿。
卫浔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在想怎么打我?”
江群玉瞪他。
“你现在这个样子,”卫浔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 指尖还沾着一点湿润的水光,他垂眼看了下, 随手拿江群玉擦了擦,“连我一根手指都打不过。”
江群玉气得头疼, 他这会儿有了点力气,便一口咬在卫浔的手腕上, 恶狠狠地骂:“贱男人!”
卫浔被咬了也不恼,眼底反而漾开浅浅的笑意, 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愉悦,问:“还要再咬一口吗?”
江群玉:“……”
他松开嘴, 神情复杂地盯着卫浔看了好一会儿:“你现在是哪个卫浔?”
怎么感觉这个卫浔带着十七岁那个卫浔身上的一身疯病?
若非是自己这会儿又变成了黑雾团子, 再加上不远处的梁云和莫无度, 江群玉都要怀疑这里是不是还在一枕黄泉里了。
卫浔扯唇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莫名带着点危险的意味:“你想我是谁?”
他倒是记得“卫浔”和江群玉在幻境里发生的一切, 可那个自己凭什么能在十七岁时遇见江群玉呢?
真不公平啊。
好在左右往后只有他了,那个自己不过是黄粱一梦。
江群玉木着脸:“哪个你都很讨人厌。”
“是吗?”卫浔轻笑一声,他忽而幽幽问,“还是说你希望是十七岁的卫浔?毕竟他喜欢你。”
江群玉原本趴在他手腕上的,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啪嗒——”一下栽下去了。
只是没落到地上,便被卫浔接住。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少年苍白得近乎透明,声线瞬间冷了下来:“江群玉!”
江群玉不知他怎么突然又生气了,庆幸自己此刻只能化作一团黑雾团子,索性破罐子破摔,炸毛道:“干嘛?!”
卫浔见他没受伤,在心底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无碍。”
江群玉连忙想将他上一句话给含糊过去,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出的幻境?”
卫浔没说话。
他只是长久地将视线落在江群玉身上,那目光说不上是什么意味,沉沉的。
江群玉形容不上来,但他确定,卫浔绝对会说出他不想听到的话。
他有些烦躁:“你不说我就睡了。”
“我杀了他们。”卫浔终于缓缓移开视线,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哦。”江群玉点头,他道,“你的执念果然是杀了他们。”
还好不是他。
卫浔一时竟无言以对,心底莫名窜起一股闷气。他扯唇,冷冷道:“我不会因为那群蠢货陷入幻魇。”
江群玉沉默了,没说话。
火光在黑雾团子上跳跃,映出一点暖色的光。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在卫浔手腕上,不吭声,也不动。
良久,卫浔改口:“大抵如你所说,我的执念确实是他们。”
江群玉怔怔地望向他,慢慢眨了下眼,整只黑雾团子放松下来,懒洋洋应了一声:“我就知道。”
篝火噼啪一声轻响,夜色骤然沉了几分。
卫浔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一枕黄泉里两年岁月,外界不过须臾几日。
这年,是熙平二十三年的初春,夜风尚且裹挟着寒冬残留的冷意,吹起了噬魂剑上坠着的银铃。
卫浔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江群玉,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江群玉愣了愣,好久,他道:“我是你的心魔。”
卫浔嗤笑一声,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心魔?”
江群玉沉默片刻,退了一步:“……朋友。”
“朋友?”
江群玉又退了一步:“挚友。”
卫浔也曾以为,他会和江群玉做一辈子的挚友的,他问:“和闻星遥一样?”
他面上毫无波澜,甚至语气里还带着讥诮:“你挚友可真多。”
江群玉一时语塞。
银铃泠泠作响,在夜色里听起来竟莫名有几分孤寂。
江群玉忽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想,卫浔可真烦人。
“一起长大的关系。”江群玉最终说。
卫浔没再为难他,他没睡觉,只是静默地坐着。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侧脸。
江群玉不想再听这些没头没尾的话,他其实一点不困,却还是故意打了个哈欠,装作倦意上来。
他不愿再趴在卫浔手腕上,只想躲到对方看不见的地方。
于是轻飘飘飘上去,在卫浔乌黑如缎的长发上,把自己摊成一张软饼,安安静静躺了下来。
夜风还在呼啸,篝火跳跃。
两人终于达成一致,默契地将幻境里那个类似于吻的触碰给略过,彻底掩埋在了那个并不存在的初春里。
*
*
熙平二十四年。
这是江群玉和卫浔在魔域过的第一个除夕。
人间的除夕是红灯映雪、爆竹喧天,家家户户贴着朱红对联,炉火烧得滚烫。魔域的年节,却是另一番翻涌的热闹。
遥远的天穹边,始终覆着一层深紫暮色,不见日月,却有漫天浮动的萤蓝色魂火,如星河垂落,将整座云阙城照得明明灭灭。
高耸的玄黑城墙连绵万里,城砖上的上古魔纹在夜里泛着微光,街道两侧不再是肃杀的骨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悬在半空的幽晶串灯,幽蓝墨绿交织,流光漫过飞檐翘角,比人间花灯更显妖异绚烂。
城中大道上人潮涌动。
魔族并不似传闻中那般阴冷寡言。身形高大的魔将披着重甲,腰间挂着盛魔酿的兽皮袋,三五成群地走过,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
魔族小童穿梭在摊贩之间,举着刚买的魂珠,笑闹着从人群中挤过。
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魔兵,此刻也聚在酒肆前,举杯碰响,粗粝的笑闹声震得空气都在颤动。
街边小摊上架着烤得流油的异兽肉,香气混着醇厚的魔酿气息弥漫开来,人声鼎沸,喧嚣阵阵,竟比人间年关还要热闹几分。
只是这份热闹里没有人间的团圆喜乐,而是独属于魔族的肆意张狂。喧嚣里又涌动着四大护法各自的势力,暗潮在欢腾的表象下翻涌着。
卫浔的居所位于云阙城主城内。
院落里栽着几株魔域特有的幽影花,夜色中绽开深黑的花瓣,散发着清冷微甜的气息。
檐角并没有挂着灯笼,只在石桌上摆着一盏安静的魂灯,灯火柔和,勉强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江群玉窝在榻上翻了两页话本,故事里的人正打得热闹,他却看得眼皮发沉。
话本从指间滑落,他随手往旁边一推,裹紧被子便睡了。
屋外,开始落雪。
卫浔踏着风雪回来时,已是三更天。
城中的喧嚣声早已停歇,长街空荡,只有魂火还在天幕上缓缓流转。
他提着一盏青纸灯笼,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细碎的雪落在他长睫上,又落进衣襟,他也没在意。
他推开门。
屋内的暖意扑面而来,卫浔将身上玄黑的大氅脱下挂在屏风上,大氅上沾着的血已经被风雪冻住了,硬邦邦的,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青龙滚烫的血意,有些恶心。
灯火跳跃。
卫浔缓步走至床边,垂眸看着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江群玉。
被子被他蹬得乱七八糟,一只手还露在外面,指尖微微蜷着,呼吸绵长安稳。
卫浔眼底的寒冰骤然碎裂,漾出浅浅的柔意。
江群玉隐约听到他回来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眸,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你怎么才回来?”
卫浔恹恹地垂着眼,眉眼间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今日,那老不死的让我和青龙打了一架。”
他口中的老不死,正是如今坐镇云阙城的魔尊。那人嗜杀残暴,性情乖戾,平日里最喜将麾下强者赶进斗兽场,与他豢养的凶兽厮杀取乐,视人命如草芥。
有时也会让手下互相厮杀,说是若能杀了对方,便可取而代之。
魔族本就是强者为尊,其他魔族早就习以为常。
青龙是魔尊手下的四大护法之一,实力强劲,是魔尊手下的大将。
“你杀了他?”江群玉问。
“嗯。”卫浔也不可避免地受了伤,此刻面色略显苍白。
江群玉却一点都不想问卫浔的伤势。
他反而幸灾乐祸起来,往床头一靠:“让你不让我跟着你一块儿去的,好了吧,没有我你还是不行。我现在也是大乘境了,若是我跟着你一道去,你绝对不会受伤的。”
也不知卫浔又在发什么疯。
这一年里,每次他出去时,都不会再带着江群玉一块儿了。
江群玉问过他为何。
结果卫浔竟说他拖后腿。
江群玉当场就气笑了,也不热脸贴冷屁股,随他去了。
不跟就不跟!搞得他很想跟着去一样!
故而,从那以后,他便每日待在院子里看话本,有时候实在无聊得厉害,便用传音玉佩和闻星遥聊两句,倒也不算太闷。
卫浔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江群玉,你还是先护好自己吧。”
江群玉:“……”
瞧不起谁呢。
还没等他反驳,卫浔便转身进了内室,沐浴去了。水声隐隐传来,混着屋外风雪凛冽的呼啸。
待他重新出来时,头发还带着微微的湿意,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薄唇轻抿,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衣襟微敞,露出胸口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皮肉翻卷,看着便觉得疼。
江群玉看见了那道伤。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卫浔,你为何想坐上那个位置?”
第62章 新年快乐 卫浔就是个变态!
江群玉想起原著剧情, 他忽而觉得有些恍惚,原著剧情的这个时间点,卫浔也是如现在一般, 为了成为魔尊, 成日不见踪影吗?
他只是觉得奇怪,按照现在剧情线的发展,一切好像都没有偏离剧情轨道, 卫浔依然堕魔了, 在其他人的眼中,镜湖城那些百姓是他一把火烧没的, 凌霄宗灭门,也是他一手造成。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 以后的卫浔也会为了提高修为,“掳走”沈佩秋?
而兰远舟也会为了救沈佩秋, 想要杀了卫浔。
好在唯一不同的是,原著里卫浔在死时, 他的心魔只破了五次,所以他的剑道也只停留在第五层。
可现在, 江群玉作为他的心魔,死了五次, 他的剑道在这个时间点就是第五层了。
只要他在正邪大战前,再死两次, 就可以和卫浔分道扬镳。而卫浔也能剑道大成, 如此这般, 即使到了以后的正邪大战,卫浔应当也可以活下去,不必再落得原著中那般凄惨的结局。
卫浔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他擦头发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着眼,看着水珠从发尾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群玉觉得他那伤应该挺疼的:“随便问问。”
他移开视线:“爱说不说。”
卫浔沉默了会儿。
重塑肉身并非易事, 且不论九天仙莲、神木之心、灵鹿心头血和昆仑离魂玉珍稀难得,单是一枚混沌石,便足以让那些魔族争得头破血流。
若是他现在就和江群玉说,他想为他重塑肉身。江群玉会期待吗?
他指尖微微蜷起,心底那点滚烫的念头刚要翻涌上来,便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罢了。
期待越大,失望便越重。
等肉身重塑完成那日,再告诉他也不迟。
此刻不说,至少不会让他空欢喜一场,更不会让他跟着自己,一同陷入求而不得的煎熬里。
窗外风雪渐大,呜咽着掠过檐角。幽影花的香气被风卷进来,和着屋里暖融融的光,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安宁。
“不知道。”卫浔终于开口。
他放下帕子,在桌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灯芯。火光跳跃,在他的眉眼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或许是因为那个位置够高。”他半真半假地勾唇,“坐上去后,可以做到很多事。”
江群玉皱了皱眉,他总觉得卫浔在骗他。
可还没等他再问,卫浔又道:“江群玉,我想要的东西很多,有足够的权力,不好吗?”
江群玉一时语塞,索性闭了嘴,不再接话。
卫浔也不再看他,他站起身,将擦头发的帕子搭在屏风上,动作随意又从容。
“你睡吧。”他说,“我明日还要去给那老不死的请安,我去外间睡。”
江群玉:“……?”
谁跟他一副要同床共枕的样子了!
自打来到云阙城后,他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和卫浔提了分开睡。
卫浔也没问为什么,只是冷笑了下,然后挑了这间内外两间、各置一床的院落。
江群玉一开始还有些睡不习惯,但一想起卫浔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便立刻觉得分床睡简直再好不过。
况且从前他和卫浔一块儿睡,不过是情势所逼而已,那时候因为卫浔修为不过元婴境,还有距离限制,他只能待在卫浔身边。再加上他洞府里统共就一张床,他不想睡房梁,只能和卫浔一道睡。
既然可以重新买院子了,还要睡在一块儿,那才是真的奇怪。
他虽然是直男,但这是耽美文啊!
终于,在穿来十几年后,江群玉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不愿意搞基啊!他是直男!
而且还是和卫浔!
都怪卫浔。
若不是幻境里,卫浔突然发疯亲了他一下,他俩的关系也不会变得那么尴尬。
宿敌就是宿敌啊。
有这个心思,还不如出去打一架好了。
打一架说不定还能把卫浔揍清醒些。
江群玉觉得是那个幻境影响了卫浔,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忍不住骂那个幻境。
这会儿,江群玉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他听见外间传来的细微声响,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灯也灭了。
黑暗里,只有屋外魂火微弱的光透过窗棂浅浅淌入,在地面铺了一层淡凉的碎影。
江群玉躺回去,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光发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隐约听见有脚步声靠近。
紧接着是细碎的衣料摩擦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被角,小心翼翼地将他露在外面的手慢慢塞回被褥里。
江群玉没有睁眼。
只是在卫浔转身离开的瞬间,还是略带烦躁地唤了一声:“卫浔。”
脚步声停了。
“嗯。”
“新年快乐。”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卫浔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落了片雪。
“新年快乐,江群玉。”
*
*
青龙死后的第十日。
卫浔的院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模样俊美的魔族青年,一身暗金纹绣的玄色锦袍,腰束嵌魔晶的玉带,衣摆垂落间坠着细碎的银链,行走时叮当作响,张扬又华贵。
他身后浩浩荡荡跟着十余位披甲执刃的亲随,气势汹汹,将本就不大的院落堵得严严实实。
魔族青年眉眼阴鸷,脸上是掩不住的怒火,他冷着脸,抬了抬手。
跟在他身后的侍从连忙上前回话,魔族青年却已厌恶地皱紧眉,居高临下扫过整座院落,语气轻蔑:“这儿便是那个低等魔族住的地方?”
“是……”侍从满头冷汗,吓得声音发颤,磕磕绊绊道,“这儿就是青龙大人平日居住的地方。”
“青龙大人”四个字一出,阴烛脸色骤然冷如寒冰。
他猛地转身,掌心凭空凝出一柄缠绕紫焰的黑鞭,鞭风呼啸,狠狠抽在侍从脸上。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绽开,皮肉翻卷,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侍从痛得浑身发抖,却半声不敢吭,当即跪倒在地,颤声请罪:“朱雀大人息怒!”
阴烛面色阴鸷可怖,他缓缓蹲下身,指尖狠戾捏住侍从的下巴,逼他抬头,语气森冷如毒:“谁准你叫他青龙大人的?不过是个卑贱魔族,杀了我兄长,还敢觊觎他的位置,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侍从抖着身子:“小、小的知错了。”
阴烛这才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嫌恶般拍了拍衣袍。
“呵,瞧他平日那副清高自持,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我还以为他是修真界哪家的世族公子呢,原来不过是条藏头露尾的贱魔罢了。”
一想到十日前斗兽场里的场景,阴烛胸腔里的怒火便翻涌不止,几乎要破体而出。
那日,魔尊本是点名要他与卫浔一战。
可卫浔自始至终,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漠然移开了目光,落在了他兄长青龙的身上。
卫浔那时轻蔑的眼神,这几日如同跗骨之蛆,日夜缠绕着他,啃噬着他的心神。
只要一想起,他便恨不得将卫浔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起初,所有人都同他一样。只当卫浔是魔尊寻来取乐的玩物,如同往日那些被扔进斗兽场的低等魔族一般,不堪一击。
他们漫不经心,只想着草草应付,速战速决。
谁也没想到,四大护法之中修为最顶尖的青龙,竟与那少年交手不过数招,便当场殒命,气息全无。
阴烛是青龙一母同胞的亲弟,见兄长惨死,当场便要红着眼冲上去,恨不得杀了卫浔。
可魔尊却是看得兴致盎然,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大发慈悲地体恤卫浔身上的伤势,温声让他好生休养。
只等他伤势痊愈,再入斗兽场,与他豢养的那些凶兽继续厮杀取乐。
阴烛无可奈何,只得强行按捺下满腔的杀意,暂且忍了这口气。
昨夜,他又在梦里看见了卫浔那双淡漠轻蔑的双眼。
惊醒之后,他暴怒之下连着杀了好几个低等魔族,依旧难解心头恨意,终究没能压下翻涌的戾气,拎着长鞭,径直闯到了卫浔的院落门前。
屋内,江群玉已经整整十几日没能附在卫浔身上,出门兜风了。
这会儿好不容易上一次身,就撞上这么个气势汹汹的找茬货色,顿时感觉自己简直是倒霉至极。
“这花孔雀是谁?”江群玉问。
卫浔闻言,短暂地将视线从江群玉身上挪开,往外瞥了眼后,语气淡淡:“朱雀。”
江群玉好奇:“你和他结什么仇了?”
卫浔认真想了片刻,摇头:“不知。”
江群玉:“……”
他木着脸转回头,懒得再问。
算了,卫浔仇家那么多,能记得眼前青年是朱雀,就已经不容易了。
江群玉难得有些兴奋,他已经好久没用红镰了,往日也只有卫浔会陪他过两招。
但卫浔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打着打着,他总会偷偷摸江群玉两把。
江群玉确定,自己绝对没感觉错。
哪怕他骂得再凶、再炸毛,卫浔也依旧我行我素,半点不知收敛。
这个死变态。
几次下来,他现在已经不想和卫浔打了。
所以若是能趁机揍朱雀一顿,倒也不错。
正好,他最近心情糟糕得很,正缺个出气筒。
卫浔没拦他。
左右他现在附身在自己身上,若是遇到危险,除去红镰,噬魂也可以保护他。
再者,他在江群玉身边。
“我若是揍了他,会怎样?”江群玉在推开门前一瞬问。
卫浔恹恹地垂下眼:“不会怎样。”
江群玉顿时开心了。
“那便好。”
第63章 魔域新主 他抱得很紧,勒得江群玉很疼
江群玉推门而出。
门外阴烛正抬脚要踹, 木门忽然被人从内拉开,他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踉跄半步, 姿态狼狈。
江群玉侧身轻巧避开, 低低笑了一声。
阴烛慌忙稳住身形,脸色瞬间铁青。抬眼看清开门之人的刹那,眼底怒意更是翻涌着暴涨。
面前之人一身青衫, 长发随意束着, 长相俊朗。平日里冷若寒冰的一张脸,此刻却是噙着笑的, 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以前在修真界的时候,卫浔偏爱素白衣衫,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他更喜欢穿冷色的衣衫。只有江群玉附在他身上时, 这张脸才会久违地换上其他颜色的衣裳。
在其他魔族眼中,就显得有些违和。
起码对于阴烛来说是这样。他眯了眯眼, 仔细打量了下江群玉的脸,确定此人就是卫浔后, 冷笑一声:“我原以为你是哪一脉的高等魔族,可我派人四处打探了一遍, 也未曾听过有哪一脉的魔族姓卫。”
阴烛神色阴沉,语气难掩讥讽:“倒是近些年来, 听闻修真界仙盟发布过一则悬赏令。凌霄宗弟子卫浔叛逃宗门, 弑父灭亲, 罪大恶极。你同他倒是一个姓?你二人有何关系吗?还是说……”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笃定的恶意,“你就是他?不过是为了躲避仙盟追杀, 躲进魔域,换了个身份苟活罢了。”
自入云阙城后,卫浔便不再以单名行走,对外只称自己的字。
浔,本是水边之意。
他字观澜,取“观水有术,必观其澜”之意。
故而如今在魔域,人人只知有卫观澜,不知有卫浔。
江群玉又不傻,自然不会承认。
他想起方才在房间里时隐约听见的阴烛同身边侍从的对话,以及在进云阙城时,梁云和莫无度曾经说过朱雀与青龙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明白过来了卫浔同他究竟结的是什么仇。
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笑道:“那真是可惜了,我只是你口中的低等魔族。你兄长死在我剑下,估计觉得挺憋屈的。”
阴烛闻言,眼底瞬间涌上一片猩红。他攥紧手中长鞭,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找死!你竟还敢提我兄长?!”
“有何不敢的?”江群玉笑了。
他抬手轻扬,掌心向上,一柄血色长镰骤然凝现,刃身泛着冷冽寒光,映着他眼底那点跃跃欲试的光:“我不仅提了,还要替你兄长揍你一顿。”
这花孔雀一看就是家里没教好,平时跋扈惯了,才动不动就打人的。
阴烛除去见过十日前卫浔和他兄长那次打斗外,对卫浔的剑法以及招式并不熟悉。
他不算蠢,自然不想贸然上前送死,当即眼神一凛,示意身后侍从先上。
但他身后那些魔族侍从进退两难——
他二人都是护法,惹了谁都是死路一条。故而也不敢上前,只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阴烛见状,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一帮废物!”
说罢,他长鞭一甩,裹挟着杀意,直直朝着离他最近的魔族侍从而去。
只是长鞭还未来得及落下,便被红镰横斩,将那一鞭生生挡下。刃口与鞭身相撞,迸出一串灼目的火星。
紧接着,镰刃贴着鞭身滑下,直削阴烛握鞭的手指。
阴烛猛地撤手,鞭身回卷,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江群玉站在那魔族侍从身前,笑嘻嘻道:“哎呀哎呀,你不是要跟我打吗?当着我的面欺负旁人,算什么本事?”
阴烛脸色愈发难看,他双手结印,长鞭骤然燃起熊熊烈火,整条鞭身轰然舒展,化作一只开屏的火色孔雀,翎羽张扬,烈焰翻涌。
下一刻,漫天燃烧的孔雀翎带着尖啸,铺天盖地射向江群玉。
江群玉也不躲,红镰一振,赤色魔气轰然爆发,镰影分化出数十道,将那些孔雀翎尽数斩断。余势未消,镰影如潮水般涌向阴烛,逼得他连退数步,狼狈地撞上身后的院墙。
阴烛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眉眼间覆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翳。
他死死攥着长鞭,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江群玉身上,刚要挣扎起身再度动手,一道威压极重的声音,骤然穿透虚空,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够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浇落下来,整座院落的杀意骤然凝滞。
江群玉一怔,还没等他想起这道声音是谁的,阴烛已经跪在地上,额角直冒冷汗:“魔尊。”
江群玉瞬间想起来了,他和卫浔才进城时,他是看过那老魔尊的模样的。看上去像是纵欲过度,总给人命不久矣的感觉,但貌似这老魔尊这幅模样有一百来年了,还是没死。
虚空之中,老魔尊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冷意:“朱雀,本尊的话,你如今也不放在眼里了?你若执意要打,那一个月后的斗兽场,你便替青龙上场。”
阴烛闻言身子一僵。
他想起老魔尊豢养的那些凶兽,便是之前他兄长……也险些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若非最后关头,老魔尊忽然挥手叫停,只怕他兄长早在几十年前,就成了那堆凶兽腹中的食饵,根本轮不到卫浔来动手。
虽说兄长最终死在卫浔剑下,可那也是轻敌所致。真要对上斗兽场里的凶兽,阴烛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寒意。
这般念头转过,他终是狠狠咬牙,不甘地收回长鞭,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阴鸷与怨毒:“……属下不敢。”
虚空中那道声音也随之消失。
良久,阴烛才起身,他脸色青白交加,视线落在江群玉的脸上,怨毒地一字一句道:“卫观澜,总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你。”
话落,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些魔族侍从也灰溜溜跟着撤了,脚步声渐远,院落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
只是众人都走了,唯独一名魔族侍从仍跪在原地。
他脸上的鞭伤已不再流血,却依旧固执地仰头望着江群玉,不肯起身。
江群玉问他:“你为何还不走?”
那魔族侍从抿紧唇,语气坚定:“属下想跟着护法。”
他话音刚落,一旁沉默许久的卫浔骤然开口,眉眼沉郁,语气冷得像冰:“江群玉,拒绝他。”
江群玉一副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了下卫浔:“我好不容易救下来的,再说你没听过想成大事者,都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吗?”
卫浔面无表情:“我不需要。”
“你当魔尊不就等于我当魔尊?”江群玉理直气壮,“你不想,我还想过过瘾呢。等你真坐上那个位置,每月让我也当几天魔尊玩玩。”
于是,江群玉也不理卫浔了。
他蹲下身,问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魔族少年:“你叫什么?”
魔族少年抬眼,目光清亮:“谢川。”
“哦,”江群玉点头,“好吧,那以后你跟着我好了。”
魔族少年,或者说是谢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属下以后会护好主子的。”
江群玉:“……”
称呼改得还挺快。
卫浔在一旁恹恹地瞥了谢川一眼,薄唇轻轻抿成一条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即便江群玉不出手,他也会救下这少年。
诚如江群玉所言,他是该收拢一批真正属于自己、又不算废物的势力。
这少年魂骨尚可,稍加打磨,想来往后也可担任魔将一职。
可他莫名不喜欢这魔族少年看江群玉的眼神。
或者说,他不喜欢江群玉身边有任何一个比他更亲近的人出现。
甚至是幻境中的自己也不行,更遑论其他人了。
但若他真这样做,江群玉会不高兴的。
所以卫浔只好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沉郁的情绪。
江群玉倒是没注意到卫浔。他看着魔族少年
总觉得“谢川”这名字还挺耳熟的,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待晚间,他躺在床上快要睡着时,突然想起来了。谢川,他不就是原著里卫浔手下的第一魔将吗?
在卫浔成为魔尊后,成了卫浔身边的右使。
沈佩秋身上的情蛊,还是他替卫浔找来的。
江群玉:“……”
他怎么感觉一切都在往原著剧情的方向走,还是说,原著剧情里发生的,都会发生吗?
*
*
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里,江群玉总共只见过卫浔三次。
第一次,他浑身是伤。
江群玉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抿着唇,心里莫名有些生气。
“我平日揍揍你也就算了,那些凶兽咬你,你为什么不打回去?”
卫浔躺在床上,白衣胜雪,江群玉好久没见他穿白衣了,总是忍不住看他。
少年扬唇笑着,眼底泛着浅浅的笑意:“你怎么知晓我没打回去?只是现在还不是杀了那老东西的时候,所以连带着他身边那些畜生,也只能暂且忍下,待过些时日再说。”
江群玉便自己生闷气去了。
第二次,他昏了过去。
谢川背着他进的屋。
也不知是不是卫浔提前和他吩咐过,谢川将人放在床上后,便离开了,并没有多留。
江群玉抱着手臂,斜倚在门边,冷眼看着,并不打算去看卫浔的伤势。
心想他既然那么不怕死,那死了就死了吧,反正和他也没关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那屋,把门关得很响。
但后半夜的时候,江群玉终是没忍住,烦躁地从床上爬起来,抓了抓头发,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走到卫浔床前,一脸自认倒霉地从乾坤袋里翻出几枚最好的疗伤丹药,强行塞进卫浔口中,又随手扔了几道除尘术,替他清理干净身上的血污。
又怕这王八蛋真死了,连带着他也一块儿死,于是跃到房梁上,在房梁上将就着睡了一晚。
卫浔是什么时候醒的,江群玉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醒时,卫浔盘腿坐在床上,姿态松散,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戳他的脸。
江群玉也没问他是怎么到床上的,他躺着,卫浔坐着。
卫浔垂着眼看他,江群玉没动,仰面和他对视。片刻后抬手,握住他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拨开,问他:“你什么时候破境?”
卫浔没说话。
第三次,或许是神识里的魔气再也无法压制,他破境了。
炼虚四重。
江群玉躺在床上看话本,屋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魔域的夏日不冷不热,夜风里说不清是带了点什么香气,幽幽地飘进来。
卫浔站在门前,清冷的月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孤寂,一直延伸到江群玉脚边。
少年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难看至极,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江群玉正看到精彩之处,闻声下意识抬眼望去。
卫浔却是大步上前,俯下身,将他捞起来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勒得江群玉很疼。
江群玉手里的话本落下,摔在地上,“啪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轻轻眨了下眼,终于找到了那股不知名的香气的来源,他问:“卫浔,你是不是受伤了?”
好奇怪,明明破境后,无论多重的伤势都能迅速愈合才对。
卫浔受了很严重的伤吗?
卫浔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没说话。
为了强行压住失控的力量,他往自己心口刺了三剑。可终究,还是破境了。
还好……还好江群玉没有消失。
熙平二十七年。
卫浔杀了老魔尊,亲手将人推入斗兽场。
那位盘踞魔域百年的魔尊,最终死在了自己豢养的凶兽口中,尸骨无存。
同年,卫浔登临魔尊之位,成了魔域新主。
第64章 嗯,我怕死 卫浔也许是真的觉得那莲花……
卫浔登位的仪式简单得近乎潦草。
没有盛宴, 没有朝贺,甚至没有几个人在场。
魔域新旧更替,向来只认强者, 不认繁文缛节。
江群玉实在没什么实感, 他知道卫浔总有一日会坐到这个位置,但没想到那么快。
不过仔细一想,他又觉得挺正常的。毕竟卫浔这几年总是神出鬼没的, 而且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伤, 看上去就很疼。江群玉都怕他哪天真给自己作死了。
而且卫浔做了魔尊,还是有好处的。
比如, 江群玉终于不用再挤那间简陋小院,直接住进了魔尊正殿旁的寝殿。
整座宫殿以深色黑石筑成, 廊柱上雕着狰狞盘旋的魔纹,处处透着魔域独有的冷肃。可偏到了他住的这片殿宇, 卫浔不知吩咐了什么,竟少见地摆上了不少暖色调的摆件。
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 四角燃着静心的熏香,烟气淡而柔和, 殿的内陈设大多也是素白与浅青,竟隐隐有了几分当年凌霄宗的清净模样。
江群玉很是高兴, 他在床榻上滚了两圈,干脆喜气洋洋地趴在床上, 舒舒服服地瘫了一整天。
待卫浔回来了, 江群玉才从床上爬起来, 坐在床上看他。
卫浔立在殿门外,身后跟着谢川。他微微偏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谢川当即躬身领命,转身退下办事去了。
而后他才转身步入殿内。
一身玄色冕服衬得卫浔本就白皙的面容愈显苍白,可眉眼间却凝着浅浅的笑意,周身戾气都淡了许多。
江群玉小声嘀咕:“有什么好开心的。”
他以前看的那些史书里,但凡做了皇帝或是坐上至高之位的,到最后大多都会被权力彻底改变性子。
变得多疑、暴戾、冷血,眼里只剩江山权柄,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能随手舍弃,最终变成孤家寡人。
后期原著剧情里,卫浔不就是为了踏平修真界,一门心思不择手段提升修为吗?
虽说江群玉现在对那所谓的原著剧情保持怀疑态度,按照前两次来看,那原著剧情的可信度实在是不高。
“你不是喜欢灵石吗?”卫浔也没生气,只懒洋洋在桌边坐下,偏头看向他。
江群玉点头:“是个人都喜欢吧?”
卫浔便道:“我现在有很多很多。”
江群玉:“?”
什么意思?
卫浔在炫耀吗?
他当即木着脸倒回床上,随手抓过个枕头往脸上一盖,扳弯了捂住耳朵,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却又忍不住在脑海里想,卫浔现在是魔尊,整个魔域都是他的,魔珠灵石自然堆成山,说不定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这么一想,江群玉暗戳戳地嫉妒起来,甚至在心里盘算起夺舍卫浔的可行性。
还没等他调理好,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却是伸了过来,将他脸上的枕头拿走,淡淡问:“你这样不会把你闷死吗?”
江群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
闷死算什么,他的心都快闷炸了。
“……我只是魂体,死不了。”江群玉没好气地说。
卫浔深褐色的眼眸微滞,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恹恹道:“你想要那些灵石吗?”
江群玉顿住了。
他忍不住看向卫浔,心想这人坏端端的,怎么突然好起来了?
下一瞬,他就见卫浔唇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来:“你唤我一声阿兄,我就给你。”
“……”江群玉当场骂人,“操,你大爷的有病啊!”
卫浔还不死心,循循善诱:“你真的不要吗?”
江群玉起身,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瞪着卫浔,想也没想拒绝:“你想都别想!”
“好吧。”卫浔有些可惜。
江群玉说不叫就是不叫。他宁可一分不要,也不想听卫浔在那儿得意洋洋地炫耀他有多少灵石和魔晶。
卫浔这个王八蛋。
卫浔见他真的不为所动,只好打消了念头。
这晚,卫浔就在榻上歇了。
江群玉合眼躺在床上假寐,强撑着装模作样熬了半个时辰,见卫浔安安静静还算老实,这才松了口气,彻底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一道清冷却低沉的嗓音,轻轻落在他耳边。
少年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他:“江群玉,我给你重塑身体……”
“江群玉,你若是有了身体,会离开我吗?”
“江群玉……”
别念了,别喊了,吵得他头疼。
江群玉昏沉得厉害,只当自己是在做梦,只想赶紧把这道声音打发走,含糊地敷衍了一声:“不会。”
耳畔的低语果然静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
殿内灯火昏昧,床榻上,一道身影紧紧搂着那道半透明的魂体,将脸深深埋在对方的颈窝。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勾勒出一幕诡谲又安静的画面。
他抱着怀中人,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一字一顿,语气阴森森的:“……你答应我的。”
*
*
江群玉觉得自己也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卫浔总算是良心发现了,往他寝殿里洋洋洒洒送了几十箱灵石,堆得角落都满满当当。
晚上睡觉前,他都是将乾坤袋放在枕头下睡的。
倒是殿外那些宫女侍从觉得奇怪。
江群玉躺在树上晒月亮,就听见那侍女同另一个侍女咬耳朵,说着悄悄话:“你说奇不奇怪,尊上怎么总往那间空寝殿送灵石珠宝啊?里头明明没人住。”
另一个侍女左右看了看没人,顺手摘了朵幽影花,别在她发间,笑嘻嘻地夸:“这样好看。”
那侍女恼羞成怒地将花拿下来,没好气道:“和你说正事呢!”
另一个侍女才道:“不知呀,不过尊上这般做想来有这般做的道理。总比上一位魔尊好得多,也不嗜杀暴虐,起码不会像上一位似的,动不动就抓几只魔族去喂那些凶兽了。”
“也是。”前者点点头,又兴奋起来,“而且尊上好大方,我听说他要建一座玉京楼,去干活的人每日都能领一百枚魔珠呢。”
“我也听说了,这等好事,也不知轮得到轮不到我们。”
两人说着说着走远了,声音渐渐散在风里。
躺在树上的少年坐起身,两条腿在半空轻轻晃荡。
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揪着眼前的树叶,慢悠悠地往下扔,看着它们打着旋飘落在地。
玉京楼,江群玉皱眉,原著剧情里有这个楼吗?
他也不知卫浔建那座楼是做什么。
终日里除了打坐修炼,便是躺着翻看话本,偶尔拿着传音玉佩和闻星遥闲聊几句,实在无聊了,便去三界流言帖子里凑热闹,专挑吵得凶的地方,逮着修士或魔族拌嘴解闷。
卫浔是真的忙,常常不在云阙城。
不是外出征战拓疆,便是边境兽潮暴动,他总带着谢川一行人匆匆离去,归来时又多添几道新伤。
久而久之,他也渐渐成了魔族百姓口中,杀伐果断却护佑魔域的好魔尊。
熙平三十七年初,玉京楼落成。
整座楼依山势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层檐叠角,隐在流云之间,一眼望去竟不似魔域之物。
入楼皆是白玉为阶,一级级蜿蜒向上,石质温润光洁,映着天光泛着淡淡的莹色,踩上去微凉细腻,半点不见魔域常见的阴冷粗砺。
廊柱雕着缠枝云纹,扶梯以墨玉镶嵌,楼顶悬着夜明珠,昼夜流光,远远望去如琼楼仙阙,落于魔域腹地,显得既奢丽又孤绝。
风掠过玉阶时,连带着声响都清浅了几分。
江群玉站在楼下仰头看了半晌,还是没琢磨明白,卫浔费这么大功夫建这么一座楼,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住着倒是挺舒服的。
卫浔和他说:“往后我们住这儿。”
“哦。”江群玉道,“也行,我不挑。”
卫浔说:“这儿安全些。”
江群玉有些震惊:“你做了魔尊后,怎么那么怕死了?”
卫浔没说话,视线幽幽地落在他的身上,被气笑了。
他偏过头,长睫微垂,淡淡道:“嗯,我怕死。”
所以,若玉京楼真有仙,也该好生护着江群玉。
若是没有,那也无所谓。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总归会护好他。
熙平四十一年冬,三大仙门之列的不墟宗圣物九天仙莲被夺。
消息一传开,传音玉佩里的帖子直接炸了锅,修仙界与魔族吵得沸反盈天。
有人慌慌张张:“九天仙莲是不墟宗立门根本,这都能被偷,修真界怕是要大乱了!”
有人咬牙切齿:“定是魔域那群魔头干的!那卫观澜才坐稳魔尊之位,就敢挑衅仙门,简直无法无天!”
也有修士满脸惶恐:“仙莲被盗, 灵气失衡,上天怕是要降下神罚了!”
……
宛若潮水般的评论里,也有人阴阳怪气地跟了一句:“丢了也不算丢脸,反正这九天仙莲,当年本就是不墟宗从别处抢来的。”
可这条评论才刚飘上去一瞬,就被密密麻麻的骂声、猜测与恐慌彻底淹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江群玉只觉得好笑,他倒是不觉得是卫浔做的。
甚至还替卫浔觉得有点冤,修真界当真是什么锅都能扔给魔域。
他这样想着,晚上就打脸了。
卫浔回来时,面色惨白如纸,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一进玉京楼便昏了过去。可即便昏迷,他右手仍死死攥着一物,怎么都不肯松开。
谢川试了几次都没能掰开,最后十分放心地把自家主子丢在玉京楼,转身径自离去了。
江群玉蹲在卫浔身边,盯着他手里拿着的九天仙莲,面色复杂。
他伸手去拿,本来以为卫浔不会给他的,随口说了句:“卫浔,松手。”
结果卫浔当真松开了手。
江群玉:“……”
他捧着那盏九天仙莲,翻来覆去看了好半晌,也没瞧出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知道卫浔一个至今还挂在修真界悬赏令上的魔头,突然发什么疯,非要闯到不墟宗去抢这么个东西。
后来,等卫浔醒了后,江群玉问他:“所以你要这么一朵破莲花干嘛?”
卫浔认真想了片刻,语气平淡:“养着好看。”
江群玉沉默了会儿,没忍住骂他:“为了好看,你把自己都快折腾没命了?”
他都开始怀疑,卫浔到底能不能活到原著里写的正邪大战了。
不过最后,九天仙莲还是被江群玉养在了玉京楼。
这花好生娇贵,需要每日每日地给它换灵泉。
江群玉有时候醒得早,便能看见卫浔在给那破莲花换水。
他木着脸想,卫浔也许真的是觉得这莲花好看——
作者有话说:微醺小本本:老婆好笨
进度2/5
目前得到了混沌石和九天仙莲
距离见到老婆还差灵鹿心头血、神木之心、昆仑离魂玉
期待和老婆见面中……
第65章 害得他也莫名有些闷 不用想,他也确定……
熙平四十二年初, 卫观澜就是卫浔的事不知怎么传开了。
消息是从哪里漏出去的,没人说得清。
只知一夜之间,修真界各大仙盟的传讯玉简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那条高悬了二十余年的悬赏令被人从尘封中翻出来, 贴在了每一座城池的告示栏上。
魔域倒是没什么波澜。云阙城的人从不在意魔尊姓甚名谁,只在意他够不够强,能不能护得住一方安稳。
不过卫浔却是愈发忙碌了。
江群玉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只知道他回来的越来越晚, 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影。
偌大的魔宫空空荡荡,连谢川都被支了出去, 只剩下玉京楼里那盏娇气的破莲花陪着他。
江群玉只好勉为其难地帮忙换水。
闻星遥很是惊讶,他一惊一乍的声音从传音玉佩里传出来:“前几年仙盟的人还去了魔域和九幽, 没能寻到卫兄的踪迹,后来时间久了, 便也不了了之了。未曾想卫兄竟是用了化名。”
“……”江群玉都懒得吐槽,“夜黑风高去杀人的时候, 都知道要蒙面呢,都被追杀了不用化名, 难不成还得告诉所有人说我就在这儿,你快来杀我啊?”
闻星遥感慨:“江群玉, 你好生聪明。”
江群玉沉默了下,真心实意道:“你这个智商能在原著剧情里活到大结局, 可真不容易。”
每次和闻星遥聊天, 都能让他幻视看见了一只傻气冲天的二哈。
“原著剧情, 这是何物?”闻星遥虚心求教。
江群玉含糊带过:“没什么,就是说你能在玄剑宗安安稳稳活到现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本事很大了。”
“嘿嘿, ”闻星遥谦虚了一下,“还好你提醒我不要同我师尊太过亲密,否则我定是要被记在兰远舟的小本本上的。”
他一想起他前几年,偶然撞见的场景,便觉得整个人的世界观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素来清冷自持的兰远舟,竟不管不顾地把沈佩秋强行揽在怀里,声音都带着哭腔:“师尊,你别不要我……求你……”
沈佩秋气得浑身发颤,一把推开他后,当即狠狠甩了一巴掌。
随即本命长剑出鞘,寒光直指兰远舟心口,眸底一片寒凉:“趁本尊对你尚有一丝师徒情分,趁早离开云鹤峰。”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兰远舟僵在原地,望着那道决绝背影,眼底满是痛楚,最后还是垂着头,失魂落魄地离去。
闻星遥那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他的大师兄,竟对师尊存了这般逾越的心思。
而后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在镜湖城里,江群玉曾和他说离兰远舟远些。
可不吗?那些人间话本里,他成了师尊的第二个弟子,定是要被嫉妒的呀。更何况,第一个弟子还钟爱禁忌恋呢。
不过,若兰远舟当真心悦师尊,为何又要同苏扶摇拉拉扯扯那么多年呢?
闻星遥想不通,干脆打定主意,往后离那两人都远一些。
“还好还好。”江群玉也跟着得意洋洋地谦虚,两人立刻开启商业互吹模式,“也是你比较孺子可教,一点就透。”
两人花式互捧了好一阵,这才心满意足地换了话题。
闻星遥很快又惆怅起来:“只是现在,仙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了。且不说之前卫兄一把火烧了镜湖城,又屠了凌霄宗。”
“现在连九天仙莲的账也算在了他头上。更别说,单单是卫观澜这个身份,还坐上了魔尊之位,就足够让各大仙门寝食难安了。”
“前几年我还听师尊说,仙盟和魔域,早晚必有一场大战。”
他顿了顿,语气又带上几分不平:“仙盟令上把卫兄说得穷凶极恶,可他要是真那么坏,当初也不会救我了。”
江群玉一时语塞。
心里默默吐槽,时间果然能美化一切记忆。
卫浔是算不上坏,但对闻星遥,可真没他想的那么好。
这么多年过去,卫浔偶尔提起闻星遥时,语气里还满是讥讽与不耐。
江群玉默默离那盏九天仙莲远了些,面不改色地附和道:“嗯,你说得对。”
闻星遥骂了会儿仙盟,才道:“我师尊受伤了,若是卫兄见到我师尊,还请让他手下留情。”
江群玉闻言一愣,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直觉。
原著剧情里,卫浔不会就是这个时间点,将沈佩秋“掳”回云阙城的吧?
他抿了抿唇,问:“沈佩秋是如何受的伤?”
闻星遥说:“年初时仙盟任务,人间有妖魔作乱,师尊便去了。未曾想,遇到了一个炼虚境的大妖,便受了重伤。”
江群玉对他说的这个剧情点倒是有点印象,但他记得沈佩秋在杀了那只大妖后,便闭关养伤了,与此同时,也是为了破境。
后来,沈佩秋在闭关几年后,才被卫浔带走的。
可闻星遥却说,沈佩秋伤势未愈,又被迫重新接了个仙盟令,现在并没有闭关。
当真是奇怪。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剧情线会提前?那原本的正邪大战,也会提前发生吗?
江群玉脑子有些乱,便也不想聊了,语重心长地让闻星遥在修真界好好挣灵石,两人才道别。
闻星遥有些担心他:“江群玉,你好好保护好自己啊。”
“嗯,”江群玉也笑了,随口道,“没事,我跟卫浔不待一块儿,算不上危险。”
闻星遥一愣,下意识问:“你们分开了?”
“唔,算吧。”江群玉点点头,一脸无所谓,“我在玉京楼待着,他这会儿根本不在云阙城。”
害得养莲花的艰巨任务,只能交给他了。
闻星遥听完,脑海里又脑补出一堆莫须有的虐恋情深来,安慰他:“你看开些。”
江群玉:“?”
他说什么了?
这人到底在脑补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江群玉咬牙:“滚吧。”
闻星遥唉声叹气地离开了。
*
*
熙平四十二年冬,纷纷扬扬的碎雪片裹着寒风,洋洋洒洒落了整日,将往日里暗沉冷肃的云阙城,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江群玉觉得自己不能再宅下去了。
他在玉京楼里窝了大半个月,每天就是给那朵破莲花换水、看话本、骂卫浔,日子过得很是无聊。今日除夕,怎么也该出去逛两圈。
雪很大,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落在玉阶上顷刻便积起一层绒白,寒风刮在身上,即便他是魂体不觉寒意,也看着格外凛冽。
江群玉指尖微动,凝着一丝微弱的魔气,给自己幻化了件厚厚的大氅,是干净的素白色,与漫天落雪相融,却又比雪色多了几分温润。
大氅用软绒镶了边,领口与袖口都裹着蓬松的绒羽,看着就暖意融融,长长的衣摆垂到脚踝,走动时轻轻扫过积雪,不会沾到半分湿冷。
他又顺手幻化了一双同色的绒靴,裹住原本虚无的脚腕,还嫌不够似的,给自己编了条素色绒带,松松系在颈间,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清俊的脸,长睫纤长,落在雪光里格外好看。
云阙城的街道比往日冷清了些,却也不乏热闹。街边的酒肆里传来粗犷的笑闹声,几个魔族男人围坐在火炉旁,举着酒碗大声说笑。
也有魔族小童裹着厚厚的兽皮袄,在雪地里追着魂火跑,笑声清脆。
江群玉在街上晃悠了一圈,走到城门时,又忍不住往外瞥了眼。
心想今日都除夕了,总不能卫浔还不回来吧?
这般想着,江群玉忽而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积雪,沉稳而有力。
紧接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风雪尽头行来,旌旗猎猎,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翻卷,带着一身未散的杀伐之气。
而队伍最前方,高坐在黑鬃战马之上的,正是卫浔。
江群玉一下子顿住脚步,怔怔望了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卫浔这般模样。
没有平日里对着他时的懒散、恶劣,也没有受伤后的苍白虚弱。
一身规整的玄色戎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肃,唇线抿得极紧,眉眼间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意,威严凛冽,气势慑人。
周围的魔族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欢呼着迎接他们的凯旋。
江群玉看着那道高踞马上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他还是头一次意识到,原来,卫浔做魔尊,确实已经很多年了。
他站在雪地里,离得很远,周身又落满白雪,几乎要与这天地间的素白融成一处。
江群玉心里还想着,这般距离,又有风雪遮掩,卫浔应当是看不见他的。
可下一刻,队伍最前那匹黑马忽然顿住。
卫浔勒住缰绳,目光越过人群与风雪,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不等江群玉反应过来,黑马已踏着积雪,缓步走到他面前。
马上之人微微俯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伸来,揽住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他轻巧地带到了身前。
江群玉愣了下,下意识攥住了卫浔胸前的衣襟,人已经稳稳坐在了马上,被卫浔护在怀里。
少年手臂收紧,不等身后众将反应,已是轻夹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踏雪扬蹄,载着二人甩开大军,径直往玉京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江群玉下意识往卫浔怀里缩了缩,耳旁只剩风声、马蹄踏雪声,还有身后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方才那股因为太久没见而涌起的陌生,竟就这么被这一抱一携里,散了大半。
江群玉想到在那些魔将的眼里,他们看不见他,或许就是卫浔莫名其妙弯了下身,夹紧马腹往前而去。
怎么想怎么好笑。
他于是轻笑出声。
卫浔慢慢放慢马速,懒懒地环着他,脊背微弯,将头轻轻枕在他肩上。
一路连夜奔波的焦躁与疲惫淡了许多,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语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他笃定道:“你在等我。”
江群玉觉得卫浔有病:“我在嘲笑你。”
卫浔没跟他争,只阖着眼,声音低低的:“江群玉,我好累。”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江群玉幸灾乐祸地安慰他。
“还是别安慰了。”卫浔也笑了,他沉默片刻,轻声道:“除夕快乐。”
江群玉没想到他还真在今天赶回来了,便也没再怼他,大发慈悲地也和他道:“除夕快乐。”
不过第二日时,江群玉蹲在宫殿的后花园里捏雪人的时候,却又听了好些八卦。
比如,那侍女说:“尊上此次回来,竟是带了人回来。”
另一个侍从顿时一惊,慌忙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你可别乱讲,被青龙大人听见,咱俩脑袋都不保。”
他们口中的青龙大人,正是谢川。
“我哪有胡说,亲眼看见的!”侍女小声嘟囔,“就在血月阁里,那人一身伤,看着骇人得很。尊上还特意让青龙大人去请巫医来医治呢。”
侍从稍怔,回过神问:“你说不会是尊上的心上人吧?”
“不会吧?”侍女压低声,“那人好像是个修士。”
“那又如何?”侍从语气随意,甚至带了些冷嘲,“只要尊上喜欢,便是修士,修真界也只能亲手送过来。若非尊上,我们只怕还要过之前那般苦日子。”
后面的话江群玉没再听清了。那两人大约是怕被人发现,窸窸窣窣地走远了,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安静。
他蹲在原地,盯着面前那两个小雪人看了很久。
圆滚滚的身子挤在一起,看着还挺亲密的。
他忽然有些不想捏雪人了。
伸出手,揪着其中一只的脑袋,莫名有些不爽,没什么好气地捏碎了。
雪渣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来,碎了一地。剩下那只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旁边空出一块,怎么看怎么可怜。
江群玉盯着那只雪人看了一会儿,也把它也捏碎了。拍拍手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害得他莫名也有些闷。
修士,还一身伤,被卫浔藏在血月阁,连巫医都请了。
不用细想,他已经能确定那人是谁。
剧情还是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早得多。
第66章 金屋藏娇 “若做不到,就不要说这种话……
江群玉自己也说不清在较什么劲, 没回玉京楼,反倒一路往血月阁去了。
血月阁外的魔修比平日里多了好几倍,玄甲执刃, 将整座阁楼围得密不透风。
江群玉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 面无表情地绕到后侧,顺着檐角轻巧翻身跃入。
殿内燃着安神的熏香,烟气袅袅, 将满室烛火晕得一片柔和朦胧。
层层墨色帷帐垂落, 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床榻。
他站在帷帐外,透过薄纱的缝隙望进去, 床上的修士的确是沈佩秋。
他应当是受了很严重的伤,脸色苍白, 薄唇淡得几乎没有颜色,阖眼安静地睡着。
江群玉看了很久。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倒不是因为沈佩秋,而是他自己。
他刚才竟然有些不高兴。
简直是疯了。
虽不知卫浔为何要带沈佩秋回来, 但无论如何,剧情线都在按照原著剧情在走, 他只要按部就班地做完他该做的就好了。
他一开始,本来就是为了得到一具属于自己的身体, 才兢兢业业地上了那么多年的班。
眼见着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不开心不说, 还不高兴, 当真是脑子进了水。
再说了, 待再死两次,他就可以彻底和卫浔分道扬镳,两不相干。
他也不用再担心, 卫浔突然哪天又犯病。
……说来说去,还是都怪卫浔!
若是他们的相处还和一枕黄泉前一般纯粹,若是当年他没有莫名其妙的亲了他一下,没有说那些暧昧不清、让人无端心慌,仿佛下一瞬间就要和他搞基的话,他也不会总是心烦意乱。
更不会因为在这时候,看见卫浔循着原著剧情,将沈佩秋带回魔域而觉得微妙。
若是能把一枕黄泉里的那些记忆,全都忘掉就好了。
江群玉越想越气,转身便快步离开了血月阁,走在石板路上,没处撒火,只能低头踢着路边细碎的小石子,一路走一路低声骂着卫浔,语气里满是憋闷的恼意。
又在外面晃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才磨磨蹭蹭回了玉京楼。
顶楼的暖阁敞着窗,漫天飞雪飘进来,落在案头与玄色衣摆上。
卫浔一袭白衣胜雪,端坐于琴前,身姿清瘦得像幅水墨画。
一架古旧的琴横在膝前,指尖虚虚搭着弦,却没拨动,只静静望着窗外的风雪。
江群玉愣了下,莫名想起似乎是某一年,
凌霄宗的孤寒峰,也是这样的雪夜,幻境里十七岁的卫浔总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整夜,等着他回来。
他若是回去晚了,卫浔还会不高兴,紧抿着唇,眉眼间都覆着淡淡的冷意。
昔年幻境里的光景,竟与眼前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重叠在了一起。
卫浔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气息,长而浓密的睫毛微颤,下一瞬,撩起眼皮看向他,语气幽怨:“你才回来。”
江群玉只是片刻失神,不可否认,此刻仿若要与记忆里的那一幕交错,他难免有些烦躁,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翻涌上来。
他冷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哪像某些人,如今都学会金屋藏娇了。”
卫浔闻言一怔,他古怪地问:“藏你吗?”
“……”江群玉一噎,好半晌,木着脸骂了一句,“操。”
“你当初不是怕死,才费劲建了这玉京楼吗?”他烦得很,只觉得自己真是有病,搞得他和卫浔真有一腿似的,而他现在在为了卫浔的姘头,和他闹脾气。
江群玉这会儿冷静了会儿,他只想赶紧把这个话题略过,“我说的是沈佩秋。”
卫浔偏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他问:“江群玉,你很在意吗?”
江群玉绷着脸,面无表情:“你想多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烛花炸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雪花顺着敞开的窗棂飘进来,落在案头的琴弦上,转瞬融成细小的水珠。
“可我很在意。”卫浔忽然开口,“他有什么好看的吗?你今日一整日都在看他。”
卫浔抿紧唇,下颌紧绷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满。
江群玉:“?”
生气的不是他吗?怎么在卫浔口中过了一遍后,反而委屈的是他了似的。
江群玉也不高兴了,他清楚自己此刻冲动得不像话,可情绪像压不住的火,根本拦不住。
哪怕原著里那些情节还没发生,他也控制不住去想,那些戏码落在卫浔和沈佩秋身上的可能,到底有多大。
他冷笑着刺了回去:“我当然在意,毕竟我们现在还用着同一具身体。我可不想哪天附在你身上,还要替你解决那些情情爱爱的烂摊子。”
“江群玉!”卫浔的脸色骤然沉下,他轻嗤一声,“你替我解决情爱问题?你能解决吗?”
江群玉沉默了。
卫浔没再看他了,他转过头,声音冷冷:“若做不到,就不要说这种话。”
那之后,两人就莫名陷入了冷战。
其实冷静下来后,江群玉心里清楚,卫浔和沈佩秋之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牵扯。
他不过是被一时的火气冲昏了头,事后细细想来,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小题大做。
他想了想,最后将那点微妙感归结于,大概是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只是魂体,世间只有卫浔能看见他、能与他说话。便也下意识地想用这份独一份的特殊,去约束他。希望卫浔身边只有自己。
所以,他才会因为沈佩秋的出现而产生些微妙的情绪。
可按照原著的轨迹,沈佩秋本就该在这个节点被卫浔带回魔域,这是既定的剧情。
换做许久以前,他只会冷眼旁观,绝不会有半分难受的感觉。
或许,他真的该加快最后两次的进度了。
等他重生后,有了身体,能像正常人一般,和别人说话了,这份莫名的执念与别扭,说不定也会跟着烟消云散。
而且,剧情提前了,说不准正邪大战也会提前。在那之前,他得快些下班,这样,卫浔的剑意也能快些到第七重。
无论对他,还是对卫浔,都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江群玉想通了,又喜气洋洋起来。
所以,在来年初春,杏花又开的季节,卫浔问他要不要出去看杏花时,他便勉为其难地和卫浔和好了。
只是唯一让他有些烦的是,现在卫浔不将他带在身旁了,他便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替他挡剑。
否则,按照这些年来,卫浔受伤的频率来看,他要是跟在卫浔身边,他早就重生了。
于是,某一日,江群玉同卫浔道:“卫浔,我整日待在玉京楼,实在无聊,我想跟着你一同去战场。”
少年闻言,脸色煞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用力将他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语气惊惶:“马上好了,你再等我一段时间好不好?”
江群玉很想说不好,可卫浔抱他抱得太用力了。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良久,江群玉还是答应他了。
他很少会问卫浔在忙什么,所以,卫浔口中所说的马上快好了,是什么要好了,江群玉也不知晓。
他又恢复了往日那般生活。
对他来说,其实挺好的,在现代时,他因为自己的职业本来就习惯宅在家里,所以,日子又一日一日地过去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江群玉会躺在玉京楼外的老树枝桠上晒月亮,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总能飘来楼下侍女与魔侍的细碎议论,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血月阁里的那个人。
“那修士可真够可怜的,一身修为尽数散了,连灵脉都受了损,也不知是遭了多大的罪。”
“尊上日日让巫医送汤药,又寻来无数疗伤圣品,想来也是极上心的。”
这般议论,一晃便是一年。
再后来,树下的声音添了几分欣喜:“沈修士终于可以重新引气入体了!尊上让青龙大人送来的千年灵草当真是神效,总算没白费功夫。”
江群玉枕着臂弯,躺在树枝上静静听着,看着四季轮转,花开花落,听着那些称呼一点点变了模样。从最开始疏离的“那修士”,到客气的“沈修士”,再到亲近的“沈公子”,最后成了满心敬重的“沈仙尊”。
“沈公子昨日还夸我束的发式好看呢,性子温柔得很,半分修士的傲气都没有!”
“昨日我笨手笨脚摔了他的琴,吓得魂都快没了,可他非但没怪罪,还反过来安慰我,人真是太好了。”
“沈仙尊当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修士,温润又和善,怪不得尊上心悦他。若是天底下的修士都这般,我阿爹阿娘当年也不会死于仙魔纷争了……”
“沈仙尊今日还在花园里栽种灵花,说是能净化周遭浊气呢……”
议论声日复一日,听得久了,连江群玉自己都有些恍惚,心底隐隐冒出一个念头。
卫浔,是不是真的心悦沈佩秋?
毕竟,那样好的一个人,任谁都会心动的。
不过很偶尔的,他遇见过沈佩秋。
青年唇角总是带着淡淡的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遇上雨天,还会特意给被困在雨里的小魔侍打伞,耐心又和善,半点没有修真界仙尊的高高在上,也没有因身处魔域而半分鄙夷。
江群玉默默看着,心想,沈佩秋确实是个极好的人。
渐渐的,心底那点残存的别扭,都淡成了无关紧要的云烟。
熙平四十六年。
魔域边界兽潮涌动,妖气遮天,更有传闻称,神木之心将现世。
那神木之心乃是天地灵物,炼化之后,可助修士直接突破一个大境界,就算是魔族,也能大幅提升修为。更何况其中蕴含的精纯灵气,足以供养一个中等宗门几百年的灵力消耗,堪称绝世至宝。
消息一出,卫浔麾下的魔将纷纷请命出征,势要夺下神木之心。而另一边,修真界各大仙门、散修大能也闻讯赶来,个个对这灵物势在必得。
江群玉原本是想偷偷跟着卫浔一块儿去的,只是还没等他出城,卫浔便发现他了。
江群玉只好装作是送卫浔离开的。
卫浔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长睫微垂,将头抵在江群玉的肩上,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眷恋:“江群玉,下次我回城时,你会像上次一样等我吗?”
江群玉愣了愣,他下意识望远处看去,秋风卷着落叶簌簌飘落,天高云淡,这年,是四十六年秋。
他眨了下眼,好久道:“你若是在除夕之前回来的话,或许会。”
话音落下,卫浔紧绷的下颌瞬间柔和下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直至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城门尽头,江群玉才回了玉京楼,继续趴着了。
某日,他像往常那般,躺在暖阁的榻上看话本。
却听见玉京楼外忽然传来一道阴鸷又冰冷的声音。
“呵,我倒要看看,这玉京楼里到底藏着什么特殊的玩意儿,能让卫观澜那贱人,费尽心机找了那么多大乘境魔修在此把守,甚至不惜耗费自身修为,布下层层结界护着。”
另一道声音略显沙哑,语气里裹挟着恨意:“朱雀大人说得没错,卫浔必定在这楼里藏了他最在意的东西。”
“如今他领兵去了边境,不在云阙城,正是大好时机。我们若是把他在意的东西杀了,或是彻底毁了,定能让他生不如死,也算报了我们的血海深仇……”
“啪——”
凌厉的长鞭破空而出,狠狠抽在身旁那人身上,阴烛眸底是压不住的怒火:“谁准你叫我朱雀的!”
那道声音的主人当即跪倒在地:“阴烛大人息怒,是小的失言……”
阴烛咬牙切齿,眉目间裹着化不开的阴鸷戾气。他下意识抬手,指尖抠抓着手臂上粗糙的皮肉,陈年旧伤的痛感仿佛再次袭来,硬生生勾起几十年前的惨痛回忆——
当年卫浔刚坐上魔尊之位,雷厉风行,将魔域旧四大护法尽数撤换,而他,是下场最凄惨的一个。
不仅被剥夺朱雀护法之位,废去半数修为,还被狠狠扔进了暗无天日的斗兽场,任由凶兽撕扯啃咬。
锋利的兽爪划破他的肌肤,獠牙咬碎他的筋骨,浑身鲜血淋漓,痛得近乎昏厥。
若非他命大,那凶兽在吞下他不久,便被卫浔嫌恶地杀了。后来,他在腥臭滚烫的兽腹里艰难醒来,拼尽全力破开兽身逃了出来。否则,现在恐怕早已化作一堆白骨了。
可饶是如此,他也容貌尽毁,大半张脸被狰狞扭曲的伤疤覆盖,半边身子落下顽疾,每逢天寒阴冷之时,浑身便奇痒剧痛,日夜难安。
那段炼狱般的日子,他躺在不见天日的魔窟里,每一刻都被恨意啃噬,发下血誓,总有一日,他要亲手将卫浔在意的一切,尽数摧毁,让他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暖阁内,江群玉一怔。
他想起卫浔那盏娇气的破莲花,赶忙起身,跳下软榻往外去。
第67章 玉京楼可真高 卫浔毫无征兆地吐了口血
灵泉池在玉京楼的最高处, 四面悬空,只有一圈白玉栏杆围着,九天仙莲安安静静地在灵泉中开着, 花瓣在魂灯的光里泛着荧润的银白色。
脚步声顺着玉阶逼近, 江群玉心头一紧,在那两人上来的前一瞬,将九天仙莲扔进了乾坤袋中。虽说在乾坤袋里的效果没有在灵泉池中好, 但总比真被阴烛毁了的好。
“你可真是个大麻烦。”他没忍住低骂一句, 在阴烛他们上来前,跃至房梁上, 敛去周身所有气息,面无表情地垂眸, 静静地看着推门而入的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本该葬身于凶兽腹中的阴烛,而跟在他身后的那男修, 江群玉一时没能认出,却莫名觉得眉眼间有几分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
看上去不过百岁,周身萦绕的是灵气 , 竟是修士。
江群玉忍不住腹诽,卫浔的仇人也太多了些, 怎么魔修和修士都能勾结在一起去了。
“你手中那颗珠子,倒是件难得的宝贝, 竟能毫无阻碍地穿过卫浔布下的层层结界。”阴烛斜睨着眼前的男修, 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漆黑的眼眸眯起,带着审视与探究,“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男修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手臂上那道被长鞭抽打的伤口狰狞可怖,鲜血虽已止住,却依旧渗着森冷的疼。
他垂着眼眸,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翻涌的阴沉与不耐,再抬眼时,已是满脸恭顺,低声回道:“阴烛大人,这颗珠子不过是小的偶然在一处上古秘境中寻得的寻常物件,您若是看得上,我甘愿献给大人。”
阴烛本就没打算将珠子还给他,闻言嗤笑一声,指尖把玩着那颗泛着淡淡柔光的珠子,神色莫测,也不知究竟信还是没信他的说辞。
男修见状,连忙顺势恭维,语气极尽恭敬:“此次能顺利潜入玉京楼,全靠阴烛大人足智多谋。那声东击西之计实在高明,一下子就将镇守此处的魔修主力,全都引去了血月阁。”
阴烛轻嗤:“毕竟你说了,这玉京楼中,除去卫浔外,就不再见人进出过。那些魔修在此守了多年,从不见人从此进出,早已松懈多年。”
“可血月阁那边,那可是这几年来,魔域传出来的卫浔的心上人,他们自然会拼了命先去护着那边。至于留下的几个残兵,修为远不及我,自然只能做我鞭下亡魂,不堪一击。”
房梁上,江群玉抿了抿唇,总算明白他们为何能进来了。
原来是用计将守楼的魔修引到了血月阁。
下方的男修神色变幻在一瞬之间,他笃定道:“大人尽可放心,玉京楼内,必定藏着卫浔最在意的东西。”
阴烛指尖摩挲着长鞭鞭柄,神色幽幽:“那卫观澜不是你兄长吗?我虽信了你的投诚,可终究还是会担心,你会不会半路反悔,反倒帮他呢?”
“小的万万不敢!”那男修,或者说是卫藐猛地抬眼,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猩红恨意,字字泣血。
“若非那卫浔,我阿娘、父亲、外祖,还有望舒都不会死!若非他,我父亲不会不认我!这一切,全都是拜卫浔所赐!”
恨意滔天,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卫藐说着,思绪骤然被拉回凌霄宗灭门的那一日。
浮灯殿前,尸身横陈遍地,鲜红的血浸透了白玉阶,遥远的天际血雾笼罩。那惨烈的景象,至今仍是他刻入骨髓的梦魇。
原本,他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阿娘在临死之前,偷偷将他的寂尘丹换成了假死丹,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等他从假死状态中转醒,凌霄宗早已不复往日仙门盛景,满目疮痍,就连他一直认作父亲的卫阑,也早已没了气息。
他曾经笃定地认为卫阑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哪怕旁人议论纷纷,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可卫阑临终前的话,却狠狠打了他的脸。
卫藐想起那些在凌霄宗流传了多年的传言。宗门弟子私下议论,说他修炼天赋远不如卫浔,眉眼性情也没有半分像卫阑,根本不像是卫阑的亲子。
那时的他,年少气盛,满心都是不甘与嫉恨,每每听到这些话,都会怒火中烧,变本加厉地跟卫浔攀比、争宠,处处都要压卫浔一头。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他嗤之以鼻的传言,竟然全都是真的。
他根本就不是卫阑的亲子,这么多年的争风吃醋,这么多年的耿耿于怀,不过是像个跳梁小丑一般,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却无人肯告知他真相。
这份认知,让他彻底崩溃,也让他恨透了所有人。恨那些知情却缄默不语的宗门长辈,恨那些对着他指指点点的弟子,更恨自己的愚昧无知。
可如今,那些他恨之入骨的人,全都死了,连让他宣泄恨意的对象都没有。满腔的怨毒与不甘无处安放,最终,尽数转嫁到了卫浔身上。
是卫浔的存在,衬得他像个笑话。也是那场浩劫,让他失去一切,活在无尽的痛苦里。
他恨不得卫浔立刻去死,恨不得将卫浔所在意的一切,全都毁得干干净净,让卫浔也尝尝他所受的苦楚。
为了报复卫浔,他辗转奔波,凌霄宗覆灭后,便先后投奔不墟宗、玄剑宗,想方设法拉拢仙盟之人,借仙门之力除掉卫浔。
可卫浔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直到几年前,仙门众人才得知,魔域那位横空出世的新主卫观澜,竟然就是当年消失的卫浔。
江群玉听着听着,不由地皱起眉。
卫藐?
他没想到眼前这少年竟是卫藐。认真说起来,江群玉并未见过卫藐,只有在幻境里给卫浔去炼丹峰偷丹药时,曾远远地看过一次。
怪不得方才,他隐约觉得这男修眉眼有几分眼熟。
阴烛笑了笑:“谅你也不敢,毕竟你体内还种着我下的蛊。”
说着,他没再管身后的卫藐,径直往里走。
他沉着脸,将玉京楼里里外外都打量了一遍,却没有发现发现任何值得卫浔大费周章护着的东西,偏头去看卫藐,语气怨毒:“哈,这便是你同我说的,玉京楼里有可以让卫浔生不如死的东西吗?”
跟进来的卫藐见状,也愣了下。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确信道:“不管他藏的是什么,只要我们把这顶楼的东西尽数毁了,就算是再隐蔽的东西,也该被逼出来了。”
阴烛闻言,倒也没反驳,只是阖上眼眸,神识微微凝起,将顶楼周遭细细探查了一番。
下一瞬,他手腕猛地扬起,手中长鞭裹挟着浓烈的黑色魔气,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着四周肆意横扫,玉栏、灵泉、桌椅尽数被鞭风击中,碎裂声此起彼伏。
房梁上的江群玉心瞬间提了起来,他原本以为两人搜不到东西便会悻悻离去,可看阴烛这般疯魔的模样,却觉得有些古怪。
难不成,他们早就知道九天仙莲的存在,或者是知道他的存在?
“咔擦——”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猝不及防地响起,他藏身的房梁被鞭风波及,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摇摇欲坠。
江群玉脸色骤然变冷,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抓方才放在房梁上的乾坤袋。
可他终究慢了一步,阴烛身形极快,早已弯腰将掉落的乾坤袋捡了起来。
他半张脸覆盖着伤疤,一只眼睛浑浊发白,另一只眼睛却亮得瘆人:“哦?乾坤袋?卫观澜竟把东西藏在房梁这种隐蔽之处,想来这里面,必定是他极看重的东西了。”
江群玉嘴角一抽:“……”
谢谢,里面是他囤了许多年的灵石,可不可以还给他,囤点工资挺不容易的。
卫藐见此,非但没有放松,反倒越发焦躁,眉头紧锁,笃定地开口:“不对,这绝不是最重要的,卫浔肯定还藏了别的东西!”
阴烛却压根不理会他的催促,只自顾自地捏着乾坤袋,指尖运力便要将袋口打开,势要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未等他彻底解开乾坤袋的束绳,忽而,一道凌厉的赤色镰影带着凛冽的寒气,从顶楼半空骤然逼近,破空声尖锐刺耳,直逼阴烛面门。
阴烛动作猛地一顿,浑身汗毛倒竖,几乎在红镰落下的刹那,堪堪侧身避开,镰风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将他的衣袍撕裂。
他脸色骤变,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声:“谁?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一旁的卫藐眼底非但没有惧意,反倒瞬间浮现出一丝兴奋的光芒,语气激动:“想来这定是卫浔想要护着的东西了!”
江群玉却是懒得理两人。
先不说乾坤袋里有他兢兢业业上班的工资,便是卫浔那盏九天仙莲,也值不少灵石。
虽说他也不知道,卫浔日复一日地养着那莲花是打算做什么。
阴烛和卫藐并看不见他,在他们眼中,只有房间里漫天的红镰,朝着他们而来。
阴烛总觉得这招式格外眼熟,他握紧长鞭,浑身魔气暴涨,扬鞭狠狠迎向劈来的红镰。
红镰同长鞭撞上,瞬间迸发出刺眼的火花。
几乎是同一瞬间,阴烛想起来了。
他动作骤然一顿,神色变得古怪又阴鸷:“装神弄鬼?还是卫观澜当真在这个房间中养了什么邪物吗?你的招式,为何会同卫观澜如出一辙?”
当年,他还是朱雀时,曾在卫浔的院落里与他交过手,那时卫浔用的便是这红镰,招式凌厉狠绝,他记了许多年。
可后来,他再也没有听说过卫浔再用过红镰,更多的,是一柄莹白如玉的凶剑。
江群玉压根没耐心了,他甚至有些焦躁,直接展开血色领域。
阴烛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滞,下一秒,一方浓烈如血的方形囚笼凭空出现,将阴烛死死困在其中,笼身泛着森冷的红光,密不透风。
不等阴烛破笼而出,囚笼四壁陡然伸出数根尖锐的棱形红柱,狠狠穿进他体内。
“啊——!”
阴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痛难忍,攥在手心的乾坤袋再也握不住,掉落在地。
剧痛之余,他瞳孔骤缩,看见了一道朦胧的身影,少年满脸不耐,弯下身捡起乾坤袋。
阴烛先是一怔,僵在原地,随即像是想通了似的,忽而癫狂大笑起来:“恶鬼!你是恶鬼!没想到卫观澜竟在自己身边养了一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恶鬼!”
江群玉捡乾坤袋的动作一顿,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大乘境后,用新招式,血牢。在这个封闭的密闭空间里,他即主宰。
他本以为这领域只是困敌的时候用,却没料到原来在这里面,别人也可以看见他。
江群玉起身,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那很可惜了,卫浔本就是半鬼之身,他就算是养了恶鬼,那又如何?”
卫浔很少会用黑瞳,大多时候都是用噬魂,所以魔域无人知晓他半鬼的身份。
阴烛闻言,脸色更难看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幽幽问:“你既能使出这红镰,那当年在那院落,与我交手的人,根本不是卫浔,而是你?”
“对付你,我一人便够了,何须卫浔?”江群玉道。
阴烛骤然沉默下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伤口的剧痛远不及心底的荒诞与屈辱。
他望着血牢里的少年,眉眼间覆着层阴翳,良久,才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崩溃:“他怎么敢……怎么敢如此欺辱我……”
阴烛又想起那年,卫浔居高临下瞥着他的眼神,冷淡、轻蔑,仿佛他只是一只不值一提的蝼蚁。
所以,这么多年,他日夜活在恨意里,记着卫浔落在他身上的每一道伤,想着总有一日要加倍奉还,处心积虑谋划复仇。
到头来却被告知,与他交手的从不是卫浔本人,不过是卫浔随手养在身边的一只恶鬼。
哈。
阴烛忽而咧嘴笑了下。
江群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看见阴烛掌心骤然多出一枚玄黑珠子,珠身萦绕着暴戾的死气,透着不祥的气息。
阴烛不顾周身伤口崩裂的疼痛,仰头将那珠子狠狠吞入了腹中。
从看见那枚玄黑珠子开始,江群玉的心跳便陡然加速,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全身。
电光火石之间,方才阴烛和卫藐说的话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珠子,是可以让阴烛和卫藐,安然无恙从卫浔设下的那些结界里,走出来的那珠子。
念头刚落,血牢之内的阴烛,周身骤然爆发出远比平日强横百倍的暴戾魔气,黑气压得周遭空气都剧烈扭曲。
原本坚固的血色囚笼,瞬间布满裂痕,应声崩碎,化作漫天血色光点消散。
阴烛在血牢消失的那一瞬,猛地抓住江群玉,毫不犹豫地从玉京楼敞开的阁窗纵身跃下。
狂风的呼啸声从江群玉的耳边极速地擦过。
他被阴烛死死攥着,一同朝着地面急速坠落,周遭景物飞速倒退,玉京楼的飞檐翘角转瞬便成了虚影。
风声很大。
灰蒙蒙的空中似乎又开始飘雪了。
江群玉抬眼,望着遥远的天际。
有雪似乎落在了他的魂体上。
阴烛凄厉地大笑着,语气里满是癫狂:“哈哈哈,我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陪葬!”
江群玉木着脸,心里只觉得荒唐,心想,阴烛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他只是一个魂体罢了,他又不是不能飘回去。
但江群玉却没有动。
他任由自己坠落着,雪花落在他的长睫上,有些凉。
这是一次……
再好不过的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因为他并不能杀死自己,但如果是阴烛将他推下来的,那应当是不算在自杀的范畴里的。
日复一日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聊,左右,他现在好像也不会感觉到疼。
他想下班了。
在坠落的前一秒,江群玉忍不住想,玉京楼可真高。
*
*
魔域边界。
天色暗沉如墨,妖气与魔气交织,兽潮的嘶吼声震彻天地,厮杀声此起彼伏。
卫浔刚取到神木之心,忽而毫无征兆地吐了口血。
“主子!”身后,谢川慌忙上前。
卫浔抬眼,脸色煞白,眸底满是惊惶。
第68章 像是死了道侣一样 卫浔,我要饿死了【……
他茫然立在原地, 衣袍上沾着妖兽腥热的血,湿冷地黏在肌肤上。玄黑布料将血色吞得模糊,素来爱洁的人, 此刻却连抬手给自己扔一道除尘术的力气都没有。
鼻尖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混着寒风里的雪气,一寸寸往鼻腔里钻,呛得人喉间发紧。铅灰色的天穹漫天细碎飞雪, 飘落在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 白得刺眼。
神魂深处的剧痛来得猝不及防,不过短短一瞬, 却像是被万千根冰针狠狠穿刺,疼得卫浔浑身血液都近乎凝滞。
周遭的一切都在瞬间变得模糊, 风声和雪落声尽数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所有光影都被无限拉长,化作一片漂浮的虚影, 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神识深处,魔气翻涌着, 带着快要破境的欲望,几乎要将他的神识彻底撕裂。
卫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唇瓣没有半分血色,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着, 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
他忽然想扯唇笑一笑, 可脸颊僵硬得厉害, 半点笑意都挤不出来,觉得自己当真是想得太多。
怎么可能呢?
他想,江群玉在云阙城啊, 他只是一个魂体,他不是只有跟在自己身边时,才会遇到危险吗?
在云阙城,他不会受伤才是。
可是为什么,他快要压制不住他的神识了?
耳边似乎有人在唤他,一声比一声急,但卫浔已经有些听不太清了。那些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嗡鸣。
他忽而抬手,握紧噬魂剑,直直刺进自己的心口。
冰冷的剑身没入血肉的瞬间,尖锐的刺痛终于短暂地盖过了神魂深处的蠢蠢欲动。他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剑刃涌出来,浸透衣襟,在玄黑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更深的暗色。
可那痛意只维持了片刻。下一瞬,翻涌的魔气便以更猛烈的姿态反扑回来,像是被他这一剑彻底激怒,发了疯似的撕扯着他的神识。
他终究还是破境了。
炼虚境六重。
卫浔半跪在雪地里,噬魂剑从手中滑落,斜斜插进身侧的血泊中。剑身莹白如玉,此刻却映不出半分光,只倒映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
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捏得卫浔有些疼。
飞雪幽幽飘落,落在了他的身上。
卫浔长睫微垂,怔怔地想,熙平四十六年的冬可真冷。
……
…………
熙平四十七年初。
魔域的除夕依旧喧嚣热闹,魔宫内却静得像一场永无天明的长眠。
谢川站在玉京楼外,仰头望着顶楼,微微蹙眉。
他已经不知道卫浔多久没睡觉了,很奇怪,但自打那日从战场归来后,卫浔便像是疯了。
从魔域边界回云阙城,即便全速赶路,也需足足两月行程。可他日夜不歇,只用了半个月便回到了魔域。
随行的将士修为不及他,根本跟不上他的脚步,他半分停留的意思都没有,索性孤身一人,弃了众人提前回城。
无人知晓他为何会提前那么久回宫,皆私下揣测,大抵是魔域出了天大的要事,等待他回来处置。
直到谢川带着大部队姗姗归程,寻遍魔宫各处都不见卫浔时,终于在玉京楼的顶楼看见了他。
少年周身仿若落了一场终年不化的雪,静静坐着,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窝深陷,一看便是长久未曾入眠,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墨眸,此刻空洞得吓人,只剩一片死寂的茫然。
玉京楼里的东西不知为何,一片狼藉。碎裂的玉栏、倾倒的桌椅、地上散落的灵泉碎片。
顶楼的窗大敞着,寒风裹着细雪从窗口灌进来,在室内积了薄薄一层白。
没有人收拾过这里。
也没有人敢来收拾。
听到他的脚步声,卫浔猛地回头,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撩起眼皮望过来时,眼底藏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希冀。
可在看清来人是谢川的刹那,那点微弱的光瞬间熄灭,好不容易碎裂的寒意,又重新层层叠叠覆上眉眼,冷得彻骨。
良久,他转回头去,抿了抿唇,声音沙哑,带着拒人千里的戾气:“出去。”
谢川不知卫浔在等谁,但他看上去确实是在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
此后的日子,谢川每隔几日便会上来看一眼。
顶楼始终维持着那日的模样,没有人动过一砖一瓦。卫浔总是坐在窗边,望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有时谢川清晨来,看见他坐在那里;深夜来,他还是在那里。
他不知道主子到底有没有合过眼,只看见他眼底的血丝一日比一日浓重,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像一尊正在慢慢风化的石像。
其他几个护法虽然没有明说,可难免在某些时刻,有些不满。
话里话外,都是不懂为何卫浔这半个月来,在将原本该守在玉京楼外的那几位大乘境魔修杀了后,便踏进玉京楼,将自己囚在那座高楼之上,再不踏足魔宫事务。
白虎怀中紧抱着长剑,脸上那道横贯半张脸颊的刀疤,随着他沉冷的神情愈发狰狞,语气不满。
“青龙,尊上此番未免太过恣意妄为了。那些大乘境魔修不过是暂离空楼,又非擅离职守,反倒还是为了护着那位从修仙界来的沈仙尊,玉京楼除了顶楼损毁,旁的分毫未伤,尊上何至于下此狠手,将人赶尽杀绝?”
谢川脚步骤然顿住,周身寒气骤生,他侧过脸,冷冽的眸光直直扫向白虎,指尖已悄然搭上剑柄,声音冰得像淬了寒刃:“主子的行事,自有他的道理,轮不到旁人置喙。白虎,你想死在我的剑下?”
白虎脸色瞬间铁青,喉间滚了滚,终究是忌惮谢川,咬牙闭了嘴。
直至谢川走远了,他才冷哼了声,面无表情地同身旁的玄武道:“不过就是尊上养在身边的一条狗罢了,仗着主子偏爱,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
不过这些声音都落在谢川耳后了,他没放在心上。
他并不效忠魔族,他只效忠卫浔。
虽说他也不知为何主子会杀了那些魔修,但只要是卫浔做的,他都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戮,很快在魔宫掀起了轩然大波。
殿内的魔侍侍女们个个噤若寒蝉,行事愈发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毕竟在他们眼中,那些大乘境魔修,明明是为了保护尊上放在心尖上的沈仙尊,才临时离开玉京楼值守之地,到头来却落得个魂飞魄散、死无全尸的下场,实在过于可怜。
所以,卫浔过往为了魔域征战四方,浴血沙场,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威望,也在“尊上性情阴晴不定”“尊上残暴嗜杀”的谣言里,又变得岌岌可危。
私下的议论从未停歇,甚至还夹杂着些揣测:“尊上应当是根本不喜欢那位沈仙尊吧?若是真的在意,怎会杀了前去保护他的人?”
有时,会有侍女小声嘟囔:“可是两年前,青龙大人就说过了呀,尊上同那位仙尊不过是一场交易,当时不是还直接将几个胡乱嚼舌根的小魔侍逐出宫去了吗?”
前者说话的魔侍觉得脸上挂不住,嘴硬道:“那时,谁知晓青龙大人是不是故意吓唬我们的呢。再说,好多人都偷偷这样说过,我们会那样以为也没错啊。”
侍女哑口无言。
熙平四十七年的初春,除去卫浔,无人知晓,他再一次失去了江群玉。
……
…………
卫浔再也没从玉京楼里出去过。
谢川便也没事做了,成日蹲在玉京楼外的树下,将好不容易冒出点头的野草又一根根拔掉。
他生怕主子不要他了,白天拔草,晚上就趴在树干上睡觉。
直至半个月后,卫浔终于从玉京楼里出来。
他周身阴沉沉的,暴戾魔气在他身侧无声翻涌着,整个人看着颓倦又阴鸷,状态差到了极致。
谢川在楼外守了半个月,看见他的身影,当即从斜倚的树枝上纵身跃下,语气里满是欣喜:“主子,您总算出来了。”
卫浔恹恹地看了他一眼,对他乱糟糟的头发进行评价:“你好歹收拾一下,不知道的以为你跟在我身边是要饭的。”
谢川笑嘻嘻地抓了两下头发:“主子,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卫浔漆黑的瞳仁缓缓转动,眼底寒意渐浓,语气森然,字字带冰:“去杀个人。”
谢川便不再问了,老老实实跟在卫浔身后。
他也不知卫浔要去哪儿,只跟着他在云阙城中穿行了许久,越走越是偏僻。
夜色如泼墨,一轮冷月悬于苍穹。
谢川跟在后面,看着卫浔的背影。那个背影还是从前的样子,清冷、孤寂,像一把出了鞘就不会收回的剑。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把剑上,好像多了几道看不见的裂纹。
终于,卫浔在一处密林前停下了脚步。
他唤出噬魂剑,在半空挽出一道满月似的弧光,漫天霜花霎时簌簌而落。
一道凄厉的惨叫响起。
谢川眼珠微转,不等卫浔出手,便已掠上树梢。不多时,拎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跃下,随手扔到卫浔脚边,轻啧一声:“可真弱。”
那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衣袍破烂,脸上青紫交错,狼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他瑟瑟发抖地抬起头,看见卫浔的瞬间,眼底翻涌起浓烈的恨意,却被恐惧压得发不出声音。
卫浔眼底已然泛起淡淡的黑翳。谢川一顿,想也没想,转身就跑。
废话,他就没见过自家主子开大招时,有谁能在那双黑瞳之下活下来的。
简直是敌我不分。
卫浔没理会他。他微微俯身,周身弥漫出非人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无尽的黑潮迅速蔓延开来,四围一切仿若凝滞。
卫浔皱眉,垂眸看向地上满眼惊恐与仇恨的男修,端详了片刻,总算想起他是谁,眉目间难掩嫌恶:“卫藐?你竟还没死。”
卫藐恨死卫浔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就能离开云阙城了。
这一个月来,他日日提心吊胆,唯恐卫浔寻上门来,只得东躲西藏,过得狼狈不堪。只是云阙城向来易进难出,自卫浔下令封城之后,他更是如同笼中之鸟,插翅难飞。
好不容易辗转听闻,今日三月初三,正是卫浔生辰。魔域每逢此时,总要大肆庆贺,城中守备也会较平日松懈几分。
他本想借着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彻底离开云阙城,却万万没料到,最终前来捉拿他的,竟是卫浔本人。
“你是如何知晓我在此处的?”卫藐面色铁青,恨不能立刻扑上去将卫浔碎尸万段,“难不成是阴烛没死?是他泄露了我的踪迹?!”
可他分明看见阴烛像是疯了一般,纵身跃下了玉京楼。
“哦。”卫浔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你说的,是玉京楼下那摊血肉模糊的烂肉?”
卫藐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阴烛……当真死了?”
他那日只敢远远瞥了一眼,见血月阁那群蠢得要死的魔修回来了,便连忙伪装成魔宫侍役匆匆离开。
他以为阴烛或许还有后手,或许能从玉京楼逃脱,可听卫浔这语气……
卫浔饶有兴致道:“是死了,不过他不会那么轻易死的。”
他周身气息骤然冷下,一字一字道:“就算是去九幽忘川,本尊也会亲手将他的魂魄囚起来,让他想死不能死,想活不能活。”
卫藐从来没有见过卫浔这副模样。
在他印象里,卫浔向来光风霁月,如悬于天穹的孤月,清冷孤寂,绝非眼前这般森寒诡谲,宛若从九幽爬回的恶鬼,周身缠绕着令人心悸的戾气。
那双眼睛太黑了。
黑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光都吞进去,连月光落在上面都泛不起半点波澜。卫藐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脊背上爬过去,冰凉的、黏腻的,像蛇。
不知为何,卫藐心头忽然泛起一阵寒意。
或许是这数十年光阴,让他忘了,卫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困在凌霄宗水牢里,双目失明、只能任他随意磋磨的少年。
可心底积压多年的恨意,终究压过了那点恐惧。
卫藐眼神怨毒,硬着头皮厉声喝道:“他死便死了,与我何干?卫浔!是你害父亲屠戮凌霄宗满门,杀了我祖父与阿娘!若不是你,我何至于这般痛苦苟活多年!怎么,如今你还要杀我不成?”
“他死了自然是与你有关系的。”卫浔叹了口气,“你猜本尊是如何寻到你的?”
卫藐脸上闪过一丝惊惧,故作淡定的神色终于控制不住。
“本尊在他体内,寻到了一只蛊虫。”卫浔冰凉的指尖骤然扼住卫藐脖颈,看着他因窒息而脸色青紫,眼底笑意愈浓,“而那蛊虫的子蛊,偏偏就在你身上。你说,是不是很巧?”
卫藐大口喘着粗气,猛地想起这半个月来的诡异——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即将逃出云阙城,城门的守卫便会骤然加严,如同一张大网,始终将他困在其中。
他以为是运气不好,以为是时机不对,以为是阴烛死后留下的那点余波还没平息。却从没想过,是卫浔一直在看着他。
他浑身发颤,磕磕绊绊地嘶吼:“是、是你……你早就……早就知道我在哪了,你一直在耍我!”
“不然呢?”卫浔随手松开他,掌心微凝,一枚丹药强行塞进卫藐口中,冷笑道,“这样,不好玩吗?”
丹药裹着凛冽魔气,入口即化,瞬间散入四肢百骸,带起钻心的疼。
卫藐彻底慌了,拼命挣开他的手,伸手狠抠喉咙,趴在地上不住干呕:“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哈。”卫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无碍,不是毒药。本尊不过是想问你几件事罢了。”
卫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连摇头,崩溃哭喊:“不行不行不行……卫浔,你杀了我!你干脆杀了我!”
无论是那人,还是卫浔,都不会让他好过的。
他曾经那样对卫浔,他绝对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的。
卫浔眼底的黑翳缓缓流转,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
他嫌恶地看了卫藐一眼,随即道:“是你让阴烛去的玉京楼。”
是陈述而非询问。
毕竟在卫浔看来,以阴烛那点脑子,断断想不到玉京楼,幕后推手,自然只能是他这位好弟弟了。
卫藐疯了一般想自行了断,可身在黑瞳辖制之下,他根本无法违背卫浔的意志。
喉间不受控制地吐出一个字:“……是。”
听见自己亲口承认,卫藐眼中瞬间被绝望淹没。
卫浔面色骤然冷下,他蹲下身来,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捏住了卫藐的右手腕。
“咔嚓。”
一声脆响。
卫藐的惨叫声还没出口,左手腕又被捏碎了。
剧痛袭来,他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卫藐痛得浑身痉挛,眼泪直流,可恨意却丝毫不减。他咬着牙,嘴角渗出血来,一字一字地从喉咙里碾出来:“是我又如何?我便是死,也要毁了你所有在意的东西!”
卫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手指还搭在卫藐碎裂的腕骨上,不紧不慢地按了按,听着骨渣摩擦的细响,像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你怎么进去的?”他问,“有谁和你说,让你去的玉京楼?”
“是魔陨珠……”卫藐惊恐欲绝,恨不得当场自尽,可声音依旧不受控制地溢出,“是……”
“噗——”
话音未落,他猛地喷 出一口鲜血。
下一刻,整个人骤然不对,面色惨白如纸,冷汗疯狂浸透衣料,蜷缩在地上凄厉哀嚎:“好疼……好疼啊……杀了我,卫浔,杀了我!”
卫浔垂着眼凝视他,良久,确信道:“你被人下了禁制。”
卫藐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哀求:“杀了我……”
卫浔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纯黑的眼眸越发幽深。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宛若一尊悲悯的神像,垂怜着脚下这只可怜的蝼蚁。
卫浔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看着地上痛不欲生的卫藐,开口:“你不会就这么轻易死的。毕竟,你是本尊的弟弟,本尊自然会‘好生相待’。”
周身翻涌的黑色领域渐渐敛去。
远处谢川见状,立刻提气飞身掠来。
卫浔取回被卫藐带走的乾坤袋,站起身,淡淡吩咐:“把他扔进暗牢,不准让他死。”
“是。”谢川喜滋滋拎起卫藐,想要跟上卫浔。
卫浔心情恶劣至极,冷冷瞥了他一眼:“下去。”
“哦。”谢川只好将半死不活的卫藐扛在肩上,纵身跃入林间离去。
清冷的月光从树间落了一地碎影。
谢川在树影间飞速跳跃,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主子的背影,看起来很可怜。
像是死了道侣一样。
*
*
卫浔回了玉京楼。
白玉铺就的寒阶漫长而清冷,他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步履恹恹,周身还凝着未散的沉戾。
不知何处掠来一阵穿堂风,卷得楼外枝叶簌簌作响。
卫浔垂着眼,忽而,头顶发丝轻轻一动。
下一瞬,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
少年嗓音,懒洋洋的,还带着几分幽怨,没好气道:“卫浔,我快要饿死了,赶紧喂我喝点血。”
卫浔脚步骤然顿住,定在原地。
第69章 他们曾短暂地亲吻过 “江群玉,你到底……
很久,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沙哑,很轻, 像是怕这只不过是他的一场幻梦, 他低声轻喃:“……江群玉。”
江群玉此刻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懒得搭理他,只伸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发丝。
操, 卫浔这傻逼在干嘛?
是想饿死他吧!
他就知道, 卫浔看他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分明是逮着这个机会, 故意要饿死他!
只是,卫浔的语气颤抖得可真厉害。
江群玉这会儿头昏眼花的, 脑子乱作一团,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着。
终于, 沉默良久的卫浔缓缓垂下眼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将黑雾团子轻轻捧在了掌心。
他往日白皙修长的手,此刻布满伤痕, 殷红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白玉阶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
江群玉喝了点血后好受了很多, 看见那些浪费的血,有些可惜, 没忍住吐槽:“……你血可真多。”
卫浔没说话。
穿堂风停了下来。
这一次, 他们于熙平四十七年的三月三, 再重逢。
江群玉喝够了,便也不喝了,他催促卫浔:“还不上去吗?”
但卫浔却没动, 反倒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那团黑雾之上,将他彻底拢在掌心。江群玉眼前骤然一黑,还没来得及挣动,一滴温热的血轻轻落在他的魂体上。
那血竟带着淡淡的涩意与咸腥。
江群玉挣扎了下,没挣扎开,又气又恼,张嘴狠狠咬了口卫浔的手心,气急败坏地骂:“贱男人!你是不是偷偷往血里掺了什么东西?”
卫浔睫毛轻颤,许久后,等到江群玉骂骂咧咧都累了,他才挪开手,轻声道:“江群玉,你食言了。”
江群玉一愣,没想起来,倒是被卫浔黏黏糊糊的语气吓了一大跳。
他何时同他关系如此亲近了?
这不对吧!
“什么食言?”江群玉语气古怪。
卫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缓缓撩起冷薄的眼皮。不知是不是江群玉的错觉,他竟然觉得卫浔的眉眼间交织着难过和委屈。
卫浔偏开头,薄唇绷成一条直线,道:“这次是七十八日又七个时辰,可你明明答应过我,会等我回来的。”
“除夕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这般说,江群玉总算想起了当初的约定。
许是卫浔的境界又破了两重,魔气愈发醇厚,他饮完血后不过片刻,涣散的魂体便渐渐凝聚,重新幻化成了往日清隽的少年模样。
江群玉站在高几级的白玉台阶上,随意抻了抻腰,眉眼间带着几分茫然。当初答应等卫浔时的心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甚至有些纳闷,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应下的。
可细想下来,没守住约定的确实是他,只是他本就不是恪守承诺的性子,一想到上一次惨死的缘由,心头火气又涌了上来。
气哼哼地对着卫浔告状:“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不知道,我当时在暖阁里看话本,撞见了阴烛和卫藐,那两个人居然还没死。他们八成是冲着你那破莲花来的,可九天仙莲早被我藏好了,他们翻遍了都没找到,就想动用灵力毁了顶楼。”
“我原本把那仙莲收进了乾坤袋里,偏偏运气差,袋子竟不小心掉了。为了护住你那破莲花,我只能跟阴烛动手。他本来打不过我,可不知从哪摸来一枚怪珠子,吞下去之后修为猛地暴涨,最后竟拉着我跟他同归于尽了。”
江群玉越说越气,可卫浔却忽然卸了浑身的力气,微微俯身,将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仙莲,没了就没了,江群玉,你是不是笨?”
大不了,他再想其他法子就是了。
江群玉浑身一僵,头皮瞬间发麻,只觉得这场景诡异得离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惊疑地开口:“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不然为什么突然靠在他身上?
他就觉得,这次醒来之后,卫浔实在是太不对劲了,简直跟从前判若两人。
可卫浔此刻的情绪,分明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江群玉只能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洗脑,不就是靠一下肩膀吗?从前安慰身边兄弟时,他还搂肩拍背呢,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一番自我安慰后,他勉强压下心底那股别扭的古怪感,木着脸心想,卫浔总不能一直这么靠着他吧。
还没等他适应,卫浔轻轻地道:“……你才是最重要的,江群玉,你才是最重要的,你明明答应我的,你会等我回来,可你骗了我。”
“咳咳、咳咳咳——”
江群玉正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尽量把卫浔的脸往好兄弟或者那只总蜷在他电脑边的白猫身上靠,冷不丁听见这番话,瞬间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连耳根都炸得通红。
操操操操操!
卫浔真的疯了!
他惊得往后猛地退了一大步,慌不迭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玉京楼内,无数幽蓝色魂火静静飘浮,细碎又柔和的光晕漾开,落在卫浔的脸上。
少年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睑下晕着一圈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一身素白长衫衬得他身形单薄,竟像是从九幽炼狱里爬出来的孤魂恶鬼,周身裹着挥之不去的阴冷。
他的视线偏执地落在江群玉身上,江群玉忽而有些慌,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来。
他总觉得仿佛下一瞬,卫浔就会俯身吻过来。
他立刻掐断这个可怕的想法,好不容易压下狂跳的心脏,懒得再去看卫浔这副古怪的模样,转身快步往白玉阶上方爬去,只想赶紧躲开。
但偏偏身后跟着个神经病,无论江群玉爬得多快,卫浔都始终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后,不多不少,恰好差了一级玉阶。
影子在幽蓝的魂火下被拉得很长,时不时地,有风轻轻吹过,影子便微微摇晃,扭曲着缠在一起,像一条蛰伏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透着森森寒意,步步紧追。
江群玉脸都要扭曲了。
他好不容易恢复点力气,这会儿爬了那么多楼梯,快要累得他喘不过气来了。
只是他还是没有搞懂,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不就是死了一次吗?怎么醒来后,感觉卫浔像是突然疯了一样。
前几次有这样?
江群玉想了想,也没啊。
好不容易等江群玉爬到顶楼了,还没等他喘匀气,他太慌了,不小心绊倒在地。
不等他起来,身后的卫浔已然俯身,一只冰凉得没有半分温度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脚踝。
那触感太过冰冷,江群玉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的恐慌瞬间窜到头顶,整个人都懵了。
他用另一只脚蹬了下卫浔,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总觉得卫浔下一瞬就会攥着他的脚踝,将他拖到身前去。
好在卫浔只是垂着眼皮,淡淡瞥了眼,手在江群玉的脚踝上揉了揉,冷声问:“不疼吗?”
江群玉见这神经病没有下一步的过激举动了,连忙撑着地面爬起来,脸颊都憋得泛红,冲着他低吼:“不疼!你好好的追着我干什么?”
卫浔已经敛下了周身的情绪,难过也好,生气也罢,以及心底的、失而复得的欣喜,他说:“我只是想上楼,是你自己一直在跑。”
江群玉:“……”
“那谁让你说那些话的?你不嫌晦气吗?”江群玉问。
话音落下,卫浔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抬眼看向江群玉,眼神冷得刺骨,一字一顿,重复着那两个字:“晦气?”
江群玉没察觉他的异样,坦然点头:“对啊,我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卫浔便没再说话了,他眉眼间笼罩着淡淡的阴郁,莫名又生气了。
不再说话,自顾自地走到前面去。
江群玉撇了下嘴,不知道他又在生什么气,只觉得他莫名其妙,阴晴不定。
他站在原地嘀嘀咕咕,小声骂了好一会儿,才抬眼打量四周,这才发现,整座顶楼依旧是残破不堪的模样,丝毫没有修缮过的痕迹。
和他当初与阴烛同归于尽时一模一样,断梁残瓦散落一地,风从破洞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把玉京楼修好?”江群玉忍不住啧舌,实在不懂卫浔在想什么,天寒地冻的,楼顶破成这样,冷风直往里面灌,他就不觉得冷吗。
卫浔垂下眼:“不想修。”
“……”江群玉一时语塞,半晌憋出一句:“你爱好挺独特的。”
都爱住破楼了,那之前还总跟他抢床做什么,毛病真多。
他在卫浔面前坐下来,风有些大,江群玉缩了缩脖子,凑到卫浔眼前,歪着头又问:“你真不冷啊?”
卫浔扯唇笑了下,语气生硬:“不冷。”
好大的火气。
江群玉实在摸不透卫浔这忽冷忽热的脾气,也想不通自己哪里惹到了他,终究是心软,大发慈悲地扬手设下一层结界,将顶楼的寒风尽数隔绝,随即喜气洋洋地对着卫浔道:“可不要太感动。”
卫浔掀起眼帘,直直看向江群玉,他问:“你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我善良。”江群玉一本正经。
卫浔眸色微沉,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便不再说话,只是目光直勾勾地锁在江群玉身上,带着几分执拗。
江群玉没心思深究他眼神里的意味,忽然猛地想起一件要事,当即开口:“等等,你有没有见过我的乾坤袋?”
他蹭的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到处寻找。
他记得阴烛拉着他跳下去的前一瞬,他把那乾坤袋扔上来了的,总不能被卫藐给拿走了吧?!
江群玉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一时之间有些绝望。
那里面可装着他攒了许久的灵石、魔珠,数都数不清,就这么没了,他简直要心疼得到吐血。
没想到待他蔫巴巴坐回去了,却在卫浔手里看见了那个乾坤袋。
江群玉瞬间眼睛一亮,双眸亮晶晶地盯着卫浔,语气又惊又喜:“怎么在你这儿?”
说着便伸手去抢,可卫浔手腕轻转,换了个方向,将乾坤袋藏到身后,没给他。
江群玉:“……操。”
这傻逼。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卫浔那张喜怒难辨的脸,不情不愿开口:“行吧,你这次又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江群玉这般模样,倒像只被捏住后脖颈,只能乖乖听话的猫。
卫浔眼底的寒意才骤然碎裂,他神色柔和下来,也不再计较那句江群玉那句晦气了,他安慰自己,或许江群玉只是在怨他,没有护好他,才会口不择言。
卫浔自小便是天之骄子,他想做的事,做便做了。即使后来堕魔,世人骂他叛宗弑亲,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这世间能让他心生悔意的事,寥寥无几,而桩桩件件,全是因江群玉而起。
他后悔第一次初遇之时,他魔气缠身,心性暴戾,对江群玉太过凶残,满是戒备与狠戾。
后悔第二次时,他以为江群玉当真只是他的心魔,所以他想方设法,哪怕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也想要杀了他。
后悔第三次时,欺瞒于他,那时,江群玉说恨他。
后悔第四次,他没有护好他,只能看见江群玉在自己的眼前消失。
后悔第五次,他修为尽散,成了所谓的跌落泥潭的天骄,连自保都做不到,只能无能为力地眼睁睁看着他,再次在自己的眼前消失。
后悔第六次……
他好像,又做错了。
他害怕失去江群玉,所以试图将他囚禁在他以为安全的地方。
可饶是如此,他依然再次失去了他。
甚至,这一次,他连江群玉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能对着这残破的玉京楼,一遍遍拼凑当时的场景,想象着他独自面对凶险时的模样。
江群玉是如何死的,死的时候,会害怕吗?
所以,江群玉怨他恨他,都是应该的。
他该杀了他。
该质问他,为何没有好好护着他。
恨他也好,骂他也罢,都可以。
而不是像眼前这般,好像,他们之间那点为数不多的,姑且算得上心悦的情愫,也跟着四十六年的冬天一道消散。
好在,卫浔一向是极其能自洽的。很快,他给江群玉的行为找了个理由,他道,江群玉当真如他所说那般,是只好魔,所以不忍怨恨他,说得最狠的话,也只不过是那句轻飘飘的晦气。
怎么会有江群玉那么好的人呢,卫浔想。
可他不知该怎么做了。或许,他该学着爱江群玉,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
他该学会怎么更好的保护他,保护他保护他保护他……
不能再留他一人,云阙城并不安全。
他该将他彻底地放在眼皮子底下,将他捆在自己的身边,时时刻刻看着他,跟着他,唯有这样,才能真正护他周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未曾察觉的惶恐与不安:“江群玉,你恨我吗?”
江群玉等了半天,以为他会提出什么很过分的要求或者古怪的问题,却没曾想问的是这个,他只想赶快敷衍过去,好将他的乾坤袋拿回来,于是道:“不恨啊。”
卫浔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将乾坤袋还给了他,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
这晚,两人是一块儿睡的。
江群玉原本是不愿意的,但卫浔说外面的房间房梁塌了,很冷。
江群玉只好咬牙妥协了。
反正之前也不是没有睡在一起过。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想着。
所以,他也不知道,在他睡着后,卫浔如同过往做过无数次那般,亲昵地将他抱在怀里,肆无忌惮的视线幽幽落在他的身上,一刻也未曾挪开。
他生怕是梦,连眼都不敢阖了。
“对不起对不起……”卫浔道,“是我错了。”
……
…………
自那以后,江群玉觉得卫浔大抵是真的疯了。
他坐在廊下晒月亮,卫浔便安安静静陪在身侧,一同望着月色。他窝着看话本,卫浔便拿过话本,一字一句轻声念给他听。就连批阅其他魔域城主递来的奏折,卫浔也要搬着案几,守在江群玉身旁。
江群玉起初还强忍着,耐着性子过了两天,实在忍不下去了。
就算是关系再好的兄弟,也没必要这般整日黏黏糊糊,寸步不离吧?
江群玉便想起了血月阁里的沈佩秋,在某一次,他又故作不经意地提起,他问:“要不,我们去看看沈佩秋?”
江群玉想,或许去看沈佩秋,能让卫浔脑子变得正常一点,去陪沈佩秋,而不是成日地跟着他。
卫浔听了,脸色骤然冷下,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他心里盘算着,沈佩秋的修为距离大乘境还有多少时日,待到那时,他便可以取他的灵鹿血了,然后快些将他赶出去。否则,江群玉总会想着去看他。
“不去。”卫浔语气冷冷,他偏过头,“江群玉,你心悦他?”
江群玉懵了,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脱口而出:“你有病啊?”
卫浔问他:“那你为何总想去看他?”
江群玉从未见过卫浔这般倒打一耙的人,他没好气道:“你放心好了,我不喜欢男人啊。喜欢他的人不是你吗?和我有何关系?”
空气瞬间死寂,连风都停住了流动。
卫浔缓缓转过头,眼眸冷得发空,幽幽落在江群玉身上,分明是动了怒:“你不喜欢男人?”
“哈,”他扯唇笑了下,视线落在江群玉的脸上,一瞬不瞬,又问,“我心悦他?我怎么不知我心悦他?”
“江群玉,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江群玉怔了怔,没明白卫浔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莫名有些心虚,但还是说了:“对啊,我是直的,你懂什么是直的吗?意思就是我喜欢姑娘,我不搞基。”
虽说他穿的是本耽美文。
而且他装什么傻?
卫浔可真是莫名其妙。
卫浔真是气笑了:“一枕黄泉里,你的心明明也跳得很快。”
“一枕黄泉?”江群玉有些茫然,他问,“我不就只是救了你吗?那时候还发生过别的事?”
话音落下,卫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回过头,怔怔地望向江群玉的眼睛。
心脏仿若被剜去一块,空落落的,有些疼,有些涩,快要夺走他的呼吸。
他自嘲地笑了笑。
妄图想和江群玉说起那个并不存在的初春,那里,他们曾短暂地亲吻过。
可没了。
江群玉的眼睛里只有全然的懵懂,再也没有半分过往的痕迹。
他真的彻底忘掉了那段回忆。
卫浔想说些什么,可除去江群玉,他再也没有任何能证明那个初春的存在,连同他们的初吻,也一并消失。
第70章 忘了也没关系 他向自己的神明祈祷着
“江群玉, ”卫浔问他,垂着眼,声音很轻, “你是忘了吗?”
江群玉微愣, 脑海里关于一枕黄泉的回忆寥寥无几,他只记得自己是为了救卫浔,最后死在了那里。
除此之外, 再无其它。
“没忘吧。”在卫浔的目光里, 江群玉也有些不确定了,他皱了皱眉, “是很重要的事吗?”
卫浔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一捧即将融化的新雪, 像是一截枯木。
江群玉甚至还分出心神,心想, 卫浔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怎么瘦了那么多。
良久, 卫浔垂在身侧的指节蜷了下,他撩起眼, 心底的涩意仿若要渗进四肢百骸,他盯着江群玉, 一字一句道:“是的,很重要。江群玉, 我该怎么才能让你想起来?”
江群玉一时语塞, 顿在原地。
他是真的不知道。
在他的记忆里, 一切都不多不少,刚刚好,没有多出什么, 也没有少掉什么。
“……会不会,本来就是你做的梦?”他迟疑着问。
“梦……”卫浔慢慢偏过头,望向玉京楼外一片灰蒙蒙的天,不再说话,只剩一片沉得发慌的静默。
江群玉也闭了嘴,不再开口。
起初,卫浔心底始终悬着一根刺,日夜难安。
他担心江群玉除去忘记一枕黄泉,会不会时间再久一点,还会忘记其他,忘记他。
可后来他渐渐发现,江群玉什么都记得,唯独彻底抹去了那段,只属于卫浔一人的、虚无缥缈的两年时光。
卫浔不甘心,一遍遍试着,想让他重新记起。
第一次时,卫浔看着他,语气沉了沉,认真开口:“在秘境的时候,我们曾接过吻。”
江群玉只当他是在开玩笑,随即笑倒在床:“哈哈哈,卫浔,你为了恶心我,当真是什么都说得出口。”
卫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温度骤降,他扯了扯唇角,眼神带着几分执拗:“你不相信?”
江群玉压根没法想象那样的画面,只当卫浔又在发疯,心里还盘算着明日出了玉京楼,要去街口的客栈听新出的话本,全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可下一瞬,卫浔忽然俯身,微凉的唇轻轻覆了上来,浅浅一碰,便迅速离开。
“啪”的一声轻响,江群玉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卫浔,半天回不过神。
“信了吗?”卫浔面无表情地问。
江群玉觉得自己的三观被震碎了,脑海里浮现的念头却是,卫浔平日不是最讨厌自己的脸了吗?怎么还亲下来了?
他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身子一晃,化作黑雾团子,飘到房梁上,把自己软软地摊成一张薄饼,开始怀疑人生。
可饶是这般,到了第二日,江群玉还是又忘了干净。他依然固执地以为,卫浔心悦之人就是沈佩秋。喜气洋洋地和他分享着沈佩秋近日又怎么怎么。
卫浔气得一晚上没和他说话,只愿意将他搂在怀里了。
第二次时,卫浔无端吃起十七岁时自己的醋,他语气恶劣:“江群玉,你是不是不喜欢他,所以才忘记了的?”
江群玉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含糊应道:“谁?”
卫浔抿了抿唇,有些不情不愿:“十七岁的卫浔。”
“哦。”江群玉困意翻涌,懒得深究,翻了个身,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想离身旁的卫浔远一点。他自己都没弄明白,明明玉京楼早已修缮完毕,房间多得是,怎么到头来,他还是和卫浔挤在了一张床上。
起初他还据理力争过,可卫浔油盐不进,半点不肯退让,他也就懒得再费力气。
反正都是男人,同床共枕也不会少块肉,何况卫浔的身子冬暖夏凉,抱着睡反倒格外舒服,久而久之,便也随他去了。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又是你说的那个梦吗?”
卫浔伸手将他搂回来,抱在怀里,眉眼间覆着阴翳,伸手扯了下江群玉的脸颊,有些不高兴:“不是梦。”
江群玉:“哦!”
卫浔抱着他,酸溜溜的:“当时他还亲了你。”
是能实实在在触碰得到,完完整整的江群玉。
江群玉听得浑身泛起一阵恶寒,困意都散了几分,还好心安慰他:“辛苦你了,居然做了这么恐怖的梦。”
卫浔阴森森地瞥了眼昏昏欲睡的江群玉,漆黑的瞳仁在黑暗里透着几分危险的意味,但最后,他只是将江群玉抱得更紧了些,压下想亲他的冲动。
好晚了,要是吓到江群玉,他会跑的。
他想抱着江群玉睡觉。
所以,卫浔只能抱着睡过去的江群玉,在他耳边不停地轻声呢喃,一遍又一遍,试图给他洗脑:“他亲了你,他亲了你,他亲了你……”
不知念叨了多久,他心底忽然泛起一阵烦躁,难得和十七岁的自己统一战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蛊惑的意味,一遍遍重复:“我亲了你……是我亲了你。”
可无论卫浔夜里念了多少遍,翌日清晨,江群玉醒来,还是将夜里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仿佛只要触及一枕黄泉四个字,他便会本能地封闭记忆,将所有相关的点滴,统统隔绝在脑海之外。
不知是第几次,对着江群玉提起一枕黄泉,换来的依旧是茫然与遗忘后,卫浔忽然沉默着,再也不开口提及半分。
他去问过莫无度和梁云,莫无度不知他为何又提起那个久远的秘境,只当卫浔大抵是入了魔,才会臆想出了江群玉还没死的假象。
对于卫浔当上魔尊,他甚至不觉得意外,到底是有些可怜他,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许是那幻境本就是你的执念所化,并非他的,时日一长,自然只有你一人,还记得了。
卫浔想,应该就是这样的。
是那个幻境的原因,那个幻境是他的,不是江群玉的,他才会忘记的。
只要不是江群玉自己想忘的,就好了。
不怪他。
卫浔越来越离不开江群玉。
他只有每日看着他,盯着他,夜里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入眠,他心底翻涌不休的焦躁与不安,才能稍稍平复。
江群玉被他缠得没了脾气,倒也不是不习惯,毕竟曾经漫长岁月里,他们也曾这般朝夕相伴、彼此不分。
卫浔倒是和之前没什么区别,还是很忙。唯一不同的是,他走到哪儿,江群玉就得跟着他到哪儿。
有时,卫浔单手支着头听谢川汇报,江群玉便趴在一旁看他的话本。
谢川不知卫浔为何会打听魔陨珠,只是将自己知晓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主子,那魔陨珠本是两千年前天都城的圣物,后来天都城的魔族覆灭,城中两大圣物便没了踪迹,九天仙莲被不墟宗强行夺走,魔陨珠则不翼而飞。”
江群玉听着,心里也泛起几分了然。
天都城本是魔域昔日的主城,彼时魔族与修真界井水不犯河水,两方势力旗鼓相当,可后来天都城遭修真界几大宗门联手围剿,终究难逃覆灭之劫。
自那以后,魔族四分五裂,陷入长久的动荡与水深火热之中,直到卫浔坐上魔尊之位,一统魔域,境况才渐渐好转。
这些都是他在云阙城听说书先生讲的,至于几分真几分假,他也无从考证。
听闻魔陨珠遗失多年,江群玉顿时觉得奇怪,放下话本抬头问道:“那卫藐是怎么拿到这颗珠子的?”
卫浔挥手让谢川退下,扯了扯唇角,语气平淡:“他身上被人下了禁制,有关魔陨珠的事,半句也说不得。”
“啊?”江群玉叹了口气,“可惜阴烛死了,不然说不定他知道呢。”
卫浔只是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当晚,等江群玉彻底睡熟后,卫浔才轻手轻脚起身,神色恹恹地走出玉京楼,周身的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一身冷寂。
守在楼外的谢川见他出来,立刻从树梢上纵身跃下,垂首恭敬道:“主子。”
卫浔语气平淡:“走吧。”
两人穿行在夜色之中,不多时便来到地牢深处,踏入一道布满禁制的结界内。
结界之内,阴烛的魂魄被牢牢禁锢其中,虚弱不堪,却又消散不得。
见到卫浔,阴烛却是丝毫不惧,他反倒是咧嘴笑起来:“哈哈哈——卫观澜!你当真是极其在意那个恶鬼的,否则,我既已入忘川,你何苦还要将我生魂拘回来,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卫浔眼眸沉如寒潭,翻涌着化不开的戾气与阴翳,他缓缓扯了扯唇角,甚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冷得刺骨。
“我听闻九幽有种酷刑,名曰魂骨钉,能将生魂的七魂六魄一点点剥离,每受一次刑,所受痛楚,都比身死之时更甚百倍,你是该好好尝尝。”
阴烛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脸色骤然大变,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想起自己死前,从玉京楼顶纵身坠下的刹那,五脏俱裂、魂体欲碎的锥心之痛,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下意识便朝着结界深处逃窜,只想离卫浔远一点。
可下一秒,漫天冰冷霜花骤然飘落,带着凛冽的魔气,硬生生将他的魂体钉在原地,半分都动弹不得。
阴烛拼命挣扎,脑海里又浮现出兄长惨死时,涣散的瞳孔与满眼惧色。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对卫浔生出了恨意之外的极致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松开我……放开我!”
卫浔神色漠然,掌心魔气骤然凝聚,不过瞬息,泛着幽黑寒光的魂骨钉便凭空浮现,一颗接一颗,狠狠钉入阴烛的魂体之中。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瞬间冲破结界,生魂受刑的痛楚,远比肉身伤痛要烈上数倍。
那痛感像是滚烫的毒液,一点点啃噬着他的魂体,像极了当年他破开凶兽滚烫的腹腔,那些腐蚀性液体灼烧肌肤的剧痛,每一分都刻入骨髓。
往后无数个阴冷潮湿的日夜,那种痛意都会 顺着魂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反反复复,无休无止,好疼,真的好疼!
一颗又一颗魂骨钉落下,痛楚便翻一倍,阴烛只觉得自己的魂体快要碎裂,即将魂飞魄散。
他不过是一介魔族,生魂本就脆弱,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垮了他的骄矜与张狂,他分明是在哭,哭得涕泗横流,魂体都在不住颤抖,对着卫浔卑微乞求:“送我往生……或是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卫浔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幽幽地笑了起来,周身裹着挥之不去的阴冷,字字诛心:“凭什么?你以为你想死,便能一了百了吗?从你碰到他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死去的资格了。”
阴烛的魂体愈发虚弱,透明得几乎要融进暗牢的阴影里,魂魄被生生撕扯的剧痛席卷全身,每一寸都在颤栗哀嚎。
他终于彻底撑不住,神志涣散间胡言乱语,哭喊着辩解:“我只是将他推了下去!不是我杀的他!是他自己不肯上来,是他不想活了!”
卫浔骤然僵在原地,整个人怔住,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戾气瞬间消散无踪。
他眨了下眼,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涩,喘不上气来了。
那个被他刻意深埋、不敢触碰的可能,此刻冲破所有自欺欺人,无比清晰地砸在他心头,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是啊,他想,江群玉是魂体,他怎么可能在坠下去时,飘不上去呢。
他只是,不想要他了。
他想死。
所以毫无负担地丢掉了那两年。
卫浔站在冰冷的暗牢里,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深夜的玉京楼,江群玉睡得正沉,迷迷糊糊间,忽然被卫浔捞起来,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嵌进骨血里,很紧很紧,勒得他有些发疼。
他似乎是在害怕,一遍又一遍,贴着他的耳边,低声呢喃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又哽咽,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江群玉,江群玉,江群玉……”
“忘了也没关系,那些回忆,你忘了也没关系,别不要我就好了,好不好?”
他们以后会有更多回忆。他们会有下一个初吻,他会爱江群玉,会陪着他,会让他爱他。
只要不要丢下他。
是他答应的,他会陪着他长大。
卫浔闭了闭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抱着一个除了他之外,再也无人能看见的魂体,在心底向着他的神明一遍遍祈祷,虔诚又偏执。
江群玉,他不止想要他陪着他长大了。他想要他。
江群玉被他抱得难受,对于卫浔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却已经习惯很多,他拍了拍卫浔的背,安慰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地想,那个梦,对卫浔的影响确实很大。
大到他好像真的误以为自己心悦他了。
可他们只是宿主和心魔的关系啊。
江群玉想——
作者有话说:在群玉眼里,他自己是没失忆的。
在微醺眼里,他一开始自欺欺人觉得是幻境,群玉才忘记的。后来知道群玉是自己想死的后,他开始觉得是群玉不想要他了,才毫不留恋地忘了那两年
到底为什么失忆后面会写到,不要急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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