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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你是不是要破境了 忘川


    “残害同门, 弑父杀亲,卫浔那魔头竟是直接屠了凌霄宗全宗!此子不除,日后必成大祸!仙盟再不出手, 难道要等他逃回魔域、遁入九幽, 再养个百八十年,杀回来荡平各大仙门吗?!”


    酒肆里,一个须发皆张的老者拍案而起, 声音震得杯盏都在颤抖。


    “凌霄宗主与诸位长老尽数毙命, 就连炼虚境的卫阑剑尊也不得幸免。”


    另一人接话,脸色煞白, “这魔头定是修了什么邪法,才在金丹破碎、修为尽毁后, 还能在短短十年之内,重回炼虚之上, 一夜斩杀多少元婴修士!”


    “宗门大比那年,我便瞧出此子绝非善类。”有人冷冷开口。


    “你又是如何知的?不过是马后炮罢了!”旁边立刻有人反驳, “现如今,凌霄宗的长老都死绝了, 你才说这些又有何用?”


    那人不说话了,只是讪讪地低下头。


    “三大宗门之列的凌霄宗, 竟是落到这个境地,当真是够令人唏嘘的。”


    一个年轻修士叹了口气, 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 “不过, 那些宗主以上的长老死了,剩下的凌霄宗弟子也无法担起重立山门的职责。”


    “想来,要不了多久, 凌霄宗的灵脉和剑冢,迟早要被几大宗门瓜分。我们这些小宗门,也不知能不能跟着分一杯羹。”


    “想什么呢?”旁边有人嗤笑,“那些好东西只怕早就在凌霄宗灭宗的消息传出来没多久,就被仙盟先行收缴了。”


    “如此大的风波,也不知仙盟要如何处理。毕竟,凌霄宗尚能被一魔物一夜之间灭门,那前面的两大宗——玄剑宗和不墟宗,只怕此刻也是坐立难安。更别说我们这些小门小派了。”


    “也是。”年轻修士悻悻道。


    他顿了顿,又问:“不过,卫浔当真弑父杀亲了吗?”


    “有凌霄宗弟子亲眼所见,卫浔从浮灯殿出来,满身是血,还能有假?”


    那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卫浔那日直接杀红了眼,待仙盟的人赶过去时,凌霄宗的白玉阶早已被血浸透。那血顺着台阶往下淌,流了整整一夜,雪都盖不住。”


    “卫藐也死了?”


    “卫藐?谁是卫藐?”


    “哦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说卫浔的那个弟弟吗?”那人想了想,“应当是死了,魂灯灭了,只是没能寻到他的尸首,大抵是被卫浔挫骨扬灰了罢!”


    “谁能想到呢……”


    酒肆里一时陷入沉默。


    只有杯盏碰撞的声音,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修真界的最后一场雪里,凌霄宗灭门的消息很快传开。


    同年,仙盟震怒,昭告天下,将卫浔定为魔道余孽。


    以肃清正道、告慰剑尊英灵为名,仙盟集结了数位大乘境修士,布下天罗地网,誓要将卫浔擒杀,以儆效尤。


    与此同时,一道血色悬赏,悬于九天云海之上,昭告三界:


    杀卫浔者,赏仙器十件,可入玄剑宗、不墟宗,两大宗门秘境,以承无上道法机缘。


    悬赏一出,不多时便引起修真界轩然大波。


    玄剑宗。


    沈佩秋坐于高台之上,周身气息平稳,阖眼修炼。晨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仙鹤叼着一传音符从门外飞了进来,盘旋,迟迟没有落下。


    “师尊,鹤兄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座下,盘坐在一旁修炼的闻星遥睁开眼,好奇地问。


    沈佩秋闻言,轻叹了口气。心道恐怕又是玄剑宗那几位长老,又在劝他切莫因一时冲动,就要同兰远舟断绝师徒情谊。


    从东镜湖城出来后,沈佩秋亲自动手,废掉了苏扶摇的修为,将他丢进了思过崖。


    至于兰远舟,沈佩秋也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纠葛。回到宗门后,同掌门说兰远舟已是元婴大圆满的修为,他不过化神境,也再无可以教给兰远舟的东西。


    自请给兰远舟开新峰。


    修真界,在兰远舟这般年纪的,少有会单独开峰的。大多数修士,都是在百岁后,才会开峰。在百岁前,顶多就是在师尊的山峰上,另开洞府。


    所以沈佩秋这个举动,无异于是告诉所有人,他和兰远舟的师徒情谊,到此便作罢了。


    加上,沈佩秋还捎回了个凡人弟子,玄剑宗的几位长老顿时心急如焚。


    要知晓,兰远舟能在二十来岁踏入元婴大圆满,即使是在凌霄宗,那也是极少见的。


    若是好生栽培,往后在修真界,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在这个年龄段,除去以前凌霄宗卫浔,也只有兰远舟能同他一道上天骄榜。


    昔年,卫浔常年霸榜。


    自卫浔身陨,天骄榜的首位弟子,便是兰远舟了。


    故而,即使是为了这个名头,玄剑宗那几位长老,都是不会允许沈佩秋如此做的。


    毕竟他们很难保证,若是兰远舟不是沈佩秋培养长大的,兰远舟还能有今日的成就。


    且,单论沈佩秋,沈佩秋也是两百岁内,最有天赋的修者。


    两百岁的化神境,九天之上,三千仙门,能寻到之人,也不过寥寥数几了。


    所以,这几日来,玄剑宗那几位长老轮流着劝解他,扰得沈佩秋有些累。


    但终究是要看的,沈佩秋稍稍犹豫了会儿,终还是伸手,示意仙鹤过来。


    仙鹤这才停止盘旋,轻轻落在沈佩秋的手上,将传音符交到他后,便振翅冲入云霄,转瞬消失在天际。


    闻星遥下意识支棱起耳朵,悄悄凑过去,满心好奇地等着听传音符里的内容。


    下一刻,符纸中传出冰冷而肃穆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


    “凌霄宗满门覆灭,剑尊卫阑惨死。经查,乃其弟子卫浔所为。此子心性歹毒,弑亲灭宗,入魔祸世,天地不容。”


    “仙盟令,集结大乘境以上修士,共组诛魔队,追杀卫浔,以正天道。沈佩秋,你位列其中,即刻集结,不得有误。”


    闻星遥脸上的好奇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睁大,侧过身,好一会儿才问出口:“师、师尊,这仙盟令里要杀的人,是卫兄吗?”


    沈佩秋捏着传音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素来沉静温和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凝重,唇瓣微微抿紧。


    他与卫浔虽不算深交,却也知晓那少年清冷孤高,绝不是嗜血灭宗之辈。


    可仙盟传令,言之凿凿,由不得他不信。


    良久,他终是开口,皱眉道:“仙盟此次动了真格,连大乘修士都尽数出动,卫浔此番……怕是再无生路可走了。”


    闻星遥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不过是担心,那么多人围剿卫浔,卫浔当真能活下去吗?若是他死了,那江群玉怎么办呢?


    而此刻,身处风暴漩涡中心的两人,对修真界的滔天追杀,尚且一无所知。


    忘川位处九幽尽头。


    踏过无边的沙漠,便看见灰蒙蒙的天穹低垂着,压在死寂的河面上。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永恒的昏光不知从何处渗下来,将一切都染成混沌的灰白。


    忘川水平静,不起一丝波澜。有时,会有气泡从深处浮起,无声地破裂,吐出一缕几不可见的雾气。


    或者说是沉在河底的亡魂,在漫长的等待中,偶尔翻个身罢了。


    两岸遍生幽蓝的彼岸花,有风从河面吹过,花海轻轻起伏,像是在呼吸。


    江群玉跟在卫浔身后,从彼岸花中走过,有一下没一下地将脚边的小石子踹远了些。


    “卫浔,卫浔,卫浔。”他一连喊了三声。


    卫浔回头看他,墨色长睫覆着冷白的光影,声音清淡:“怎么了?”


    “没怎么。”江群玉撇了下嘴,“我就是觉得好生无聊,想喊你就喊你了。”


    “哦。”卫浔淡淡应声,对他这种无聊的把戏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收回视线,问他,“你前几日不是才寻了些新话本吗?”


    “是啊。可我也不知是不是一次性看太多了,现在看见字感觉有些晕。”江群玉道。


    卫浔便让他将话本给他。


    江群玉奇怪地挑眉:“你不是还说我这些话本没什么营养的吗?”


    不过江群玉想了想,还是掏了本给他,凑过去笑嘻嘻地打趣道:“你想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吧?还装呢!”


    卫浔面无表情,低头随意地翻了几下书。


    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像是走马观花。


    然后他便将话本还给江群玉,语气平静:“果然很符合你的审美。”


    “对啊,”江群玉耸肩,“但耐不住确实有意思啊。”


    “你上次看到哪儿了?”卫浔问。


    江群玉抱着手臂,束发的玄青色绸带被风轻轻拂动,想了想道:“主角发现客栈酒窖里,藏着几具穿寿衣的孩童尸体。”


    他还在疑惑卫浔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耳边便落下一道清冷却温和的声线,缓缓开口:“忽而,酒窖中响起一道婴儿的啼哭声……”


    江群玉猛地一怔。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卫浔在给他念话本。


    他不可置信地翻开手中册子,惊得睁大眼睛。


    卫浔不过随意翻了几页,竟将内容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你怎么做到的?”江群玉满脸震惊。


    “……”卫浔抿了抿唇,“你还要听吗?”


    废话。


    江群玉瞬间开心起来,眉眼弯弯地调侃:“难得某人肯屈尊给我念话本,我当然要听。”


    卫浔眼底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薄唇轻启,继续念了。


    许是走得久了有些累,又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安稳沉静,没过多久,江群玉便化作一团小小的黑雾团子,软乎乎趴在卫浔肩上,小幅度地打着哈欠,困意一阵阵涌上来。


    在江群玉即将睡过去的前一瞬,卫浔正好说到话本里主角破境的情节。


    江群玉似乎是想起什么,含糊问:“卫浔,你是不是要破境了?”


    好奇怪。


    他分明能感觉到,卫浔神识里的魔气早已足够冲破境界,可他却硬生生压着,迟迟没有突破。


    卫浔闻言,脚下动作一顿,沉默下来。


    江群玉睡着了,风忽而刮起,吹得彼岸花此起彼伏。


    第52章 打开你的神识 卫浔,你好像真生病了


    江群玉再醒来时, 是在忘川岸边。


    死寂而淡蓝的水,平静无波。


    卫浔一袭素白胜雪长衫立在河畔,垂着眼, 长睫遮掩住那双如琉璃剔透的眸。


    他唤出噬魂。


    噬魂剑身轻颤, 发出细微的嗡鸣。下一刻,无数道红色的虚影从剑身中飘出,幻化成一道又一道的身影, 踏入忘川河中。


    它们沉默伫立, 良久,遥遥朝着卫浔与江群玉的方向, 深深躬身一拜,便化作轻烟, 消散在忘川尽头。


    只有两道身影,迟迟没有离去。


    是卫阑和林清。


    林清立在水中, 寒雾氤氲,漫过她的衣袂。她仍是当年模样, 眉眼柔婉,美得如月下初绽的梨花。


    手中提着卫浔给她的那盏青纸灯笼, 微光在水面轻轻晃荡,映得她眉目温柔依旧。


    卫阑便站在她身侧, 他已经不再是那日血泊中的狼狈模样。白发恢复了墨色,眉眼恢复了清冷, 周身气息也变得平和。


    两人静静地看着卫浔。


    风吹过彼岸花海, 卷起一片幽蓝轻浪。


    许久, 两人终于缓缓转身,相携着,一步步踏入忘川深处, 再也没有回头。


    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冬天,卫浔亲手送走了他的爹娘。


    江群玉望着前面,没有看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足以淹没在彼岸花此起彼伏的簌簌声里:“最后也没有和他们说话,会难受吗?”


    “江群玉,”


    卫浔与他并肩,沉默了会儿才道:“我不知道说什么。”


    江群玉一怔,好半晌才木着脸道:“好吧,我也不知道。”


    他也没有见过他老妈。


    卫浔闻言笑了:“我以为你会安慰我。”


    江群玉:“……”


    他不是不想,只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半句像样的安慰话。


    憋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最寻常的话:“消磨不平的难过就交给时间好了,时间总能带走一切。”


    卫浔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只是柔和应声:“嗯。”


    在两人要转身欲离开的时候,平静无波的忘川河面,忽然泛起细碎的光。


    一点、两点、千万点……殷红如血的荧光自水底缓缓升起,像沉睡千年的星辰骤然苏醒,在幽蓝的水面上轻轻浮动,将整片死寂的河水染成一片温柔的绯色。


    那些光点越聚越密,缠绕、旋转、凝聚,在江群玉眼前缓缓成形——


    竟是一柄通体赤红的镰刀。


    镰刃泛着淡淡的红光,不灼人,却带着一股温润的力量,似是从轮回深处诞生,又似是万千残魂最后的馈赠。


    江群玉眨了眨眼,扯住卫浔的衣袖,原是想让卫浔回头看的。


    但下一瞬,那柄红镰似有灵识,忽然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江群玉掠来。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红影,在卫浔转身微怔的刹那,轻轻一掠,便径直钻入了江群玉的神识海之中,稳稳落定,再无动静。


    江群玉浑身轻轻一颤,只觉得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顺着经脉流淌开来,与他的魂魄紧紧相融。


    他愣在原地,半晌才茫然看向卫浔:“你没看见,那东西好像钻进我神识里去了。”


    卫浔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下,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声音冷得像冰:“我看见了。”


    他紧盯着江群玉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沉沉地扫过他每一寸神情。


    江群玉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心里慌得厉害,扯着卫浔衣袖的手还没松开。


    这时,卫浔忽然抬手,掌心稳稳扣住他的后脑,稍一用力,便将人径直带向自己身前。


    紧接着,他额头轻轻一贴,抵住了江群玉的。


    江群玉面露怔忡。


    眼前骤然放大的脸,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


    太近了。


    近到他甚至可以数清卫浔眼睫有多少根。


    卫浔在做什么?


    “江群玉,”卫浔语气平静,像是没察觉他的僵硬,“打开你的神识。”


    神识?


    “哦哦。”江群玉呆愣了会儿,听了卫浔的话,也只是下意识地顺从。


    直至敞开神识的刹那,脑海里猛地炸开一片清冷如初雪的感觉。江群玉浑身一颤,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细密的麻意,像是有细雪落在皮肤上,又冷,又轻,又烫。


    好久后,卫浔才缓缓退开。


    他转过头,垂着眼帘,不再看江群玉,抿了抿唇,淡声道:“它认你做主了。”


    江群玉缓了好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浑身畅快得很,脑子却是晕晕乎乎的。


    他偷偷瞥了眼卫浔,看见卫浔神色如常,压根没像他一样,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不爽。


    难不成真是他自己的问题吗?


    江群玉只好按住心里的古怪,这才问起方才那红镰:“认我做主?它认我做主做何?”


    卫浔想了想,道:“你可以将它视作你的本命武器。”


    “本命武器?”江群玉懵了下,紧接着兴奋起来,方才的古怪一扫而空,他眼睛很亮,盯着卫浔问:“和噬魂一样吗?”


    “嗯。”卫浔点头。


    “为何他会认我为主?”江群玉虽开心,但也觉得奇怪,“不是你送他们来的忘川吗?要认主的话,也是认你才对。”


    卫浔抬起清冷的眼,看向江群玉,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些哑:“是你送他们来的。”


    他不是良善之辈,更没有悲天悯人之心。


    若非江群玉,他绝不会多此一举,渡那些残魂轮回。


    江群玉似懂非懂,但现在终于拥有本命武器的他,喜悦早就把其他的一切都抛之脑后了。


    他走在前面,喜气洋洋地唤出红镰,拿在手中反复地把玩着。


    所以,他也没看见。


    身后的卫浔,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平静。


    垂下的长睫下,那双琉璃剔透的黑眸,此时染了层雾蒙蒙的情欲。


    卫浔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攥紧的手缓缓松开,鲜红的血顺着修长的指节线条,一滴滴落在地上,无声晕开。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在江群玉再次回头的前一瞬,不动声色地掩去了手上的伤。


    *


    *


    踏入忘川前的那片沙漠很大,无边无际的。


    灰黄的颜色一直延伸到天边,和灰蒙蒙的天穹连成一片。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来忘川时,并没发生什么。


    但是回去的路上,却因天气的缘故,不能用魔气了,只能走出去。


    江群玉倒是还好,他累了就变回黑雾团子,趴在卫浔头顶上躲懒。


    卫浔却是不行。


    他的双眼尚未彻底恢复,沙漠风沙大,容易迷眼,只能在眼上覆着条白绫,走在风沙中。那白绫在风中轻轻飘动,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冷出尘。


    衣袂在风中翻飞,大漠的沙尘却是半点落不到他的身上,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与这片荒芜隔离开来。


    “你真不要我上你身吗?你现在是不是不能用神识了?要不我帮你走一段?”江群玉趴在他头顶,小声问道。


    卫浔不紧不慢地拒绝:“不用。”


    江群玉小声嘀咕:“你可真够奇怪的。”


    他不想上他身的时候,他总是想方设法诱他上身。


    现在他主动想上他身了,他又不乐意。


    左右看不见的是他,难受的也是他,江群玉也懒得管了。


    两人又在沙漠里走了许久。


    忘川没有日夜,所以到底走了多久,两人也没什么概念。


    “休息会儿吧。”江群玉也有些撑不住了,他转头去看卫浔,卫浔脸苍白得难看,江群玉便凑近了些看他神色,“应该没生病啊,你怎么了?”


    卫浔摇头:“没事。”


    “你看上去感觉离死了也没差多少了。”江群玉吐槽,“再说我累了,我要休息。”


    卫浔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沉默片刻,终是应声:“好。”


    江群玉便找了个背着风沙的地方,靠着岩石 屈着腿坐下了。那岩石很大,正好挡住风沙,勉强算是一小片安宁之地。


    “你不坐吗?”他问。


    卫浔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不坐。”


    好吧,这人的洁癖又上来了。


    江群玉漆黑的眼眸转了转,忽而想到什么坏主意,骗他:“卫浔,你覆眼的白绫松了,我给你重新系紧。”


    他在卫浔那儿的可信程度没多少,卫浔没信他,勾着唇,语气裹着嘲:“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再者,即使松了,我也能自己系紧。”


    “但我想帮你啊。”江群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到。


    他倒不觉得卫浔会答应。


    估计这会儿,他也猜到他是要故意整他了,所以才不答应的。


    但卫浔闻言,却没拒绝。


    他想了想,走到江群玉面前,低着头“看”他。


    江群玉没想到他还真答应了,他嘴角咧开一个笑,让卫浔蹲下转过身去。


    卫浔顿了会儿,背过身去,唇角微勾。


    江群玉见他真上钩了,伸出手和脚,两条腿锁住卫浔的腰,两只手则是搂住他的脖子,往后一仰,两人便都摔在沙上了。


    江群玉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都让你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了。”


    卫浔脸上划过一丝怔愣,却是没生气。


    他怕压到江群玉,撑着手臂坐起来,也不知是破罐子破摔了还是怎么的,他神色恹恹地,也没用避尘术或是换一件新的衣衫。


    只是默默盘腿坐着,唇色苍白。


    江群玉眨了眨眼,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伸出手,贴上卫浔的额头。


    卫浔本身是半魔半鬼,往日,体温也会比常人低点儿。他的身体总是微凉的,像是一块好久才能暖热的玉。


    但今日却是相反的,很烫。


    江群玉蹙眉,他说:“卫浔,你好像真生病了。”


    第53章 黄粱一梦(一) 等你醒了,不给我当牛……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江群玉愣住, 语气里透着几分难以置信,“怎么不早说?”


    他们又不是非赶这一时。


    况且,若卫浔此刻真在人前现身, 怕是要被整个修真界追得无处可逃。


    要江群玉说, 他们就该苟着,待风头过去,再光明正大地走出来, 左右卫浔总有一日要去云阙城的, 早去晚去,没什么区别。


    卫浔微微抬起眼睫, 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覆眼的白绫之下, 睫毛轻轻颤着,像在竭力压制什么难言的痛楚。


    他沉默片刻, 忽然抬手扯下白绫,烦躁地摇了摇头:“无碍。”


    “无碍?”


    江群玉实在太了解他了, 卫浔这人,平素嘴上不饶人, 骨子里却少有波澜,对万事万物都淡得很。


    但现在, 他都能把和他无冤无仇的白绫烦躁的扯下了,那绝对是有事儿的。


    “你现在这样子, 分明不对。”江群玉虽与他素来不对付, 却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两人折在这片荒漠里, “这沙漠还不知要走多久才能出去,不如先歇一歇,等风沙停了再用魔气。”


    “好。”卫浔应了声, 垂下眼。


    江群玉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他将这几日的种种在心头过了一遍,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从他们离开忘川、踏入这片沙漠起,卫浔就有些不对劲了。


    只是彼时他以为,那是因他父母之事而起的黯然,话少了些,也情有可原。


    秉承着不揭人伤疤的原则,江群玉还大发慈悲,没再让卫浔念话本给他听。


    此刻回想起来,江群玉心头五味杂陈:“你倒是能忍。”


    “还好。”卫浔扯了下唇角,“死不了。”


    “死不了最好。”江群玉哼了一声,“你若死了,我还得挖个坑,把你埋进去。”


    卫浔眼神没有聚焦地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沙漠,懒洋洋地将手搭在膝上,支着头:“那倒是辛苦你了。”


    “所以为了我不那么辛苦,你还是吃点丹药吧。”江群玉觉得自己简直是修真界心肠最软的魔。


    他翻出乾坤袋,掏了好一会儿,才寻出几只药瓶,倒了枚丹药,递到卫浔面前,“喏。”


    卫浔见他递过来,也顺手接了。


    江群玉递一枚,他便吃一枚。


    江群玉:“……?”


    他递着递着,终于忍不住问:“这么吃,当真不会出事?”


    “哈。”卫浔忽然轻笑出声,眉眼间的倦意被这一笑冲淡了几分,“你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哦!”


    他难得心虚,匆匆将药瓶收回乾坤袋里。转念一想,先前他们不也这样吃过?左右没死成,应当无碍。


    再说了,是卫浔自己把丹药当糖豆嚼的。真吃出毛病,也赖不到他头上。


    卫浔自己笑了会儿,才幽幽道:“我没事,左右吃了也没用。”


    江群玉沉默片刻,咬牙:“没用你怎么不早说?”


    “你方才的反应,蛮有意思的。”卫浔头痛欲裂,神识深处的魔气不受控地溢出,丝丝缕缕缠绕在他周身。


    江群玉看他疼得额间布了层细密的薄汗,还不忘记说那么一句,气得胸腔里直冒火。


    但他好魔不和卫浔斗。


    “你怎么知道没用?”他问。


    卫浔眼底漫开一层阴戾,他冷冷道:“因为不是生病。想来是我们现在,被困在一处秘境中。而这秘境里,有可以牵制我的东西。”


    江群玉心头一紧,再顾不上生气,奇怪问:“秘境?什么秘境?我们不是才离开忘川吗?怎么会突然闯入秘境里?”


    卫浔闭了闭眼,强压下|体内翻江倒海的不适感,声音冷而沉:“忘川与大漠交界之处,本就藏着无数上古秘境与空间乱流,被卷入了秘境之中,并不奇怪。”


    原著剧情中,这件事连提也没提过。


    江群玉只知道后来,卫浔就在云阙城了。


    此刻,他也没了主意,抬眼望向无尽黄沙,语气里透出几分焦躁:“不奇怪是不奇怪,可总不能真死在这儿吧?”


    卫浔就笑了,他仰面倒在黄沙上,覆眼的白绫早已扯去,空洞的视线对着灰蒙蒙的天穹。


    意识有些涣散,呼吸也浅,语气里却裹挟着一丝愉悦:“嗯,总不能死在这儿。”


    他撩起眼皮,偏头“看”向江群玉的方向,唇角噙笑:“所以这次我俩是死是活,真要看你了。”


    江群玉面无表情:“哦,那我们一块儿死吧。”


    这样,他也算是给修真界除去个魔头了。


    卫浔淡淡应声:“好。”


    “好你大爷的。”江群玉冷声,俯视着他,“你先让我上你身。”


    卫浔阖眼,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他声音低下去,半真半假道:“换不了。”


    “为何?”江群玉皱眉,“总不能让魂体拖着你走吧?你不觉得瘆得慌吗?旁人见了,还以为撞鬼了呢。”


    卫浔说:“大抵和这个秘境有关,这个秘境的规则锁住了肉身和神魂。所以,即使你想趁我昏过去后,夺舍我,估计也是做不成的。”


    江群玉:“……”


    他扯了下嘴角,语气恨恨的:“你现在病成这样,我夺舍你有什么用。”


    卫浔咳了下,眼皮也越来越重,在彻底昏过去前,还不忘安慰江群玉:“瘆人就瘆人些吧,大不了待我们出去后,我扬了这个秘境,给你解恨。”


    江群玉唇角一抽。


    真不怪原著里会把卫浔写成反派。


    “还是算了,左右真要遇见人了,那也是看见你在沙漠里飘,丢脸的是你又不是我。”


    江群玉说完,卫浔没再回他。


    他一愣,下意识看向卫浔。


    少年脸色惨白得吓人,额上全是冷汗,薄薄的眼皮紧紧阖着,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若非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江群玉真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眼下的境况,比死也好不到哪儿去。


    “喂,”江群玉蹲在卫浔身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卫浔。”


    卫浔没回他。


    江群玉当即抿唇,神色恹恹地收回手,好吧,卫浔真昏过去了。


    之前,江群玉嫌卫浔话少。


    可现在卫浔真不说话了,江群玉才觉得天地好像瞬间静了下来。


    狂风不知何时停了,灰蒙蒙的天穹压得更低,黄沙沉寂,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江群玉叹了口气,心想他上辈子一定是欠了卫浔的。


    良久,他咬了咬牙,起身,弯腰将卫浔扶起。双臂穿过少年的膝弯与后背,将人稳稳背在身上。


    一步一步,踏进松软的黄沙里。


    身后的人呼吸滚烫,沉沉靠在他肩头,毫无意识。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卫浔你大爷的。”江群玉骂骂咧咧,脚下不停,“等你醒了,不给我当牛做马,真说不过去。”


    他边走边骂,骂一句,喘一口气,再骂一句。


    四野茫茫,黄沙无尽,没有飞鸟,没有草木,没有任何活物,连时间都仿佛在此凝固。


    死寂笼罩着整片大漠,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荒芜的天地间孤零零地回响,一声,又一声,又消失在大漠里。


    天地是一片浑浊的灰黄,望不到尽头,也寻不见方向。


    风沙沉寂,烈日隐在厚重的云层后,散出闷人的热气。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是一个时辰,还是一天?


    他只知道,背上那人的呼吸,越来越弱了。


    江群玉有些着急。


    若再走不出去,他和卫浔怕是真要折在这鬼地方。


    风沙又大了起来,灰黄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只好四下张望,寻了一处背风的沙丘,打算暂且歇一歇。


    可当他背着卫浔走过去时,却发现沙丘后已坐了两个人。


    是两个魔族打扮的男子,穿着粗布劲装,腰间别着弯刀,像是常在刀口舔血的散修。听见脚步声,他们一齐抬眼望过来。


    江群玉愣住原地。


    他在心里又把卫浔骂了八百遍。


    若不是这疯子昏过去前不肯让他上身,他也不至于现在还要面对这两人古怪的目光,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


    毕竟,在这两人眼中,大抵是一个昏迷的少年悬空浮着,慢吞吞地朝他们飘过来。


    怎么看怎么诡异。


    江群玉只能安慰自己,修真界奇人异术遍地都是,这也不算太稀奇。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打算离开。


    “喂,那小子。”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粗哑的嗓音。


    江群玉脚步一顿。


    “对,说的就是你。”那声音继续道,“回来坐下吧。我们又不会吃了你们。”


    江群玉愣了一瞬,缓缓回过头。


    说话的是两人中身形稍高的那个,生得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瞧着凶神恶煞,眼神却意外地温和。


    江群玉盯着他,半晌,问:“你们能看见我?”


    那两人对视一眼,旋即爆发出一阵粗犷的大笑。


    “哈哈哈哈!”高个男子捶了捶大腿,“岂止看得见!你这小娃娃,背着个昏迷的人横穿大漠,我们都看你走了大半天了!”


    江群玉怔住。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五指分明,骨节清晰,阳光落在手背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又看向自己的脚下。黄沙之上,赫然印着一个浅浅的脚印。


    冰凉的魂体似乎有了实感,脚下踩着沙砾,传来真切的微微陷落的触感。


    他眨了眨眼,心中稍惊。


    ……他为什么,有了实体?


    江群玉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面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这个秘境处处透着古怪,盲目地往前走肯定不是办法。况且卫浔现在的状态越来越差,确实需要停下来歇一歇。


    再者,他也正好向这两人打听打听,这秘境到底是怎么回事。


    打定主意,江群玉便将卫浔轻轻放在沙地上,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高个男子凑过来,借端详了卫浔片刻,又抬头看看江群玉,忽然道:“你们是亲兄弟吧?长得可真像。”


    江群玉眸光微动。


    他方才还在想,自己此刻的脸,到底是原来的模样,还是卫浔的。听到这句话,心里便有数了。


    是卫浔的脸。


    他点了点头,随口占了便宜:“嗯,我是他哥。”


    “原来如此。”高个男子没有起疑,爽快地自我介绍,“我名梁云。”又拍了拍身侧那人的肩,“他唤莫无度。”


    江群玉顺着他的动作看去,那叫莫无度的男子生得寡言少语,面相也冷,见他望过来,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梁大哥,莫大哥。”江群玉从善如流。


    两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江群玉只说了自己的名字,没提卫浔。梁云和莫无度也没追问,反倒热情地招呼他往火堆边靠。


    “你们是怎么进这秘境的?”梁云问。


    江群玉有心多打听些消息,便半真半假道:“我也不知。我们本是从忘川过来的,途经此处时,忽然就不能用魔气,也不能御剑了。我弟弟也莫名陷入了昏迷。”


    还有,他本是魂体,此刻却有了身体。


    第54章 黄梁一梦(二) 中看不中用


    梁云闻言, 望向江群玉,笑呵呵问:“你们是第一回进这秘境?”


    江群玉点头。


    “哦,怪不得呢。”梁云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 火舌舔上去, 噼啪作响,“这儿叫一枕黄泉,你们没听过也正常。这秘境啊, 只有常年在鬼界九幽走动的人才知晓。大漠里头天气多变, 被卷进来是常有的事。”


    “这秘境倒也不凶险,熬上一个月便能出去。只是看你弟弟这模样——”他瞥了卫浔一眼, “像是入魇了。这就麻烦了。”


    江群玉心头一紧,偏头看向卫浔。


    少年阖着眼, 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惨白如纸。


    梁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语气里带了几分同情:“不知小友可曾听说过幻魇。这物是存在于秘境中的无形之物,没有实体, 以生灵的欲念为食。越是强烈偏执的情感,对它们来说越是美味。”


    “因此, 若是心无挂碍、道心澄澈者进来,待一月过去, 一枕黄泉自会消散,人也就出去了。”


    “但若是满身欲念, 那便是险境重重。幻魇入体, 会给入魇之人编织出极度真实的场景, 很多魔族,无论高阶还是低阶,往往都会沉溺于其中, 不愿醒来。一月过后,若仍未清醒,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忽然笑了下,还有心思开玩笑:“在梦中死去,也不枉这一枕黄泉的名字了。”


    江群玉的脸霎时黑了几分。


    莫无度叹了口气,踹了梁云一脚:“得了,别吓唬人。”


    “这算哪门子吓唬,我说的都是真的啊。”梁云小声嘀咕了两句,又笑嘻嘻看向江群玉,“哎呀,小友你这脸色也太难看了,都快赶上你弟了。”


    江群玉木着脸:“……是夸奖吗?”


    梁云一怔,下一瞬,捂着肚子笑出来:“哈哈哈——”


    他笑得眼尾都沾了湿意,好半天才直起腰:“小友说话当真有意思,自然不是夸奖了。”


    “哦。”江群玉就知道,他又问:“那他现在是入魇了吗?”


    梁云点头:“大抵是的。”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卫浔:“这小友瞧着年纪也不大啊,怎么陷进去的幻魇?当真奇怪。”


    江群玉沉默了下。


    还没等他开口,梁云又道:“不过也正常。魔族哪个拎出来不是满身欲念的?不然好端端的,哪儿来的魔气?你们兄弟二人就是没进过这秘境的亏,不知道要随身携带除魇的香囊。”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江群玉。


    江群玉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只巴掌大的香囊,绣工粗糙,针脚歪歪扭扭。


    “喏,你收着吧。”梁云说,“不然你现在没入魇,说不准过几天就入了。带上这玩意儿,能让你少受些罪。”


    江群玉攥紧香囊,朝梁云道谢。


    丝丝缕缕的香气从布料缝隙里渗出来,江群玉一怔,他问:“是彼岸花的味道。”


    “唉,你鼻子可真好。”梁云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江群玉将香囊收好,才问:“那梁大哥可知,现在这种情况,该如何解?”


    “唔……”梁云沉吟了一下,“若是他能自己醒过来,自然最好。若是醒不过来,那就只能以神魂入魇,进去将他唤醒。”


    “可他呼吸越来越浅了,而且,我也不知现在过去了几日。现在能入魇吗?”


    “能是能,不过最好不要。”梁云丢枯枝的手一顿,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


    他的声音沉下去,没了先前的玩笑之意:“虽说是以神魂进入他的梦境,但在梦境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你很大可能会死在里面。”


    他的神情变得严肃:“就算这样,你也要进去吗?”


    江群玉脸又黑了几分,心想他当真是欠卫浔的。


    “进吧。”


    梁云愣了愣,随即露出震惊的神色:“哇,你们兄弟二人感情可真够好的。”


    他指了指身侧的莫无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不像我俩。我俩第一次被卷进这秘境时,他也入魇了。不过我那时没进去捞他,就守在外头等着他醒。”


    “其实吧,他要是真死了,我估计也就寻个地儿给他埋了。好在这人命大,最后一天醒过来了。”


    莫无度道:“若是你入魇,我也会像你一样守着。不用自责。”


    梁云:“我可没自责过,魔都是自私的,能等你醒来再走,我对你够好了。”


    江群玉对梁云说的感情好不置可否。


    但他还是默默在心里反驳了一下,在梁云他们看来,要是死在梦境中,得不偿失,可对于江群玉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


    梁云又劝了他几句,见江群玉铁了心不愿改主意,便也不再坚持。


    “这秘境中不分白昼,所以我们在九幽城时买了个沙漏用来计时。”


    他弯腰从乾坤袋里翻出个东西晃了晃,“现在离一枕黄泉开启,不过才过了十日。一月之期,尚且还剩二十日。”


    他将沙漏收好,抬头看向江群玉:“相识一场,也算有缘。此处不是入魇的好地方,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和我们一道走。”


    “离这儿不远有座黄泉城,等到了城中再入魇也不迟。正好,你也可以再等几日,看看你弟弟能不能自己醒过来。若是能醒,那便是最好了。”


    “多谢。”江群玉客气道谢。


    “不用客气,”梁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站起身,“那事不宜迟,出发吧。”


    莫无度也随之起身。


    江群玉弯腰将卫浔重新背到背上,少年沉沉地压下来。


    他在心里又骂了两句。


    也不知这人哪儿来的那么多欲念,不然也不会入魇了。


    还有,他吃什么长大的?!怎么那么重?


    这会儿他又庆幸还好他现在这具身体是卫浔的复制品了,不然以他以前那小身板,卫浔一只手都能把他压死,更别说背着他走这么远的路了。


    想到这儿,江群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梁大哥,这秘境里的幻魇,除了编造梦境,还能做些什么吗?”


    “做什么?”梁云别好腰间的弯刀,随口道:“倒是没听说过。”


    江群玉正斟酌着要怎么问才不显得突兀,便听莫无度忽然开口:“我此前倒是听说过一件事。”


    梁云立刻扭头,满脸震惊:“哇,你知道却没和我说过?”


    莫无度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和江群玉道:“这秘境中,原是没有黄泉城的。但有一魔族少年路过此处时,也入魇了。那黄泉城,便是他的执念所化。”


    江群玉心中一动。


    他抿了抿唇,问出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疑问:“那若是我现在也有执念,会不会也能成真?”


    不然,他为何会有身体?


    他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个解释。


    这几日他日日夜夜都在想,若能附在卫浔身上就好了,想得他感觉自己都要疯魔了。


    或许就是这样,他才短暂地有了实体。


    若非如此,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这实体是卫浔的执念所化。


    可卫浔早就入了魇。他满身执念不假,但他的执念,怎么可能与江群玉有关?


    真要扯上关系,也只能是卫浔想杀了他。


    莫无度顿了顿,缓缓点了点头:“入魇之人尚能在外界幻化出一座城。清醒之人……应当也是可以的。”


    闻言,江群玉心下一定,立即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莫名松了口气,脚步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三人在大漠中又走了两日。


    黄沙漫漫,天穹灰蒙,放眼望去尽是同样的景致。就在江群玉快要耗光最后一点耐心时,一座城池终于撞入视线。


    城池很大,巍峨的城门洞开,来来往往的要么是青面獠牙的恶鬼,要么是周身萦绕魔气的魔族。


    忘川在九幽附近,九幽和修真界不对付,鲜少会有修士踏足此地。


    所以,即便他此刻顶着卫浔的脸大摇大摆走进城,也无需担心被修真界的人认出来。


    梁云和莫无度二人在城门口停下脚步,朝他抱拳道别:“我同莫无度尚且有事要办,剩下的路,小友只能自己走了。若是有缘,咱们魔域再见。”


    江群玉郑重地回了一礼:“多谢两位大哥一路照拂。”


    黄泉城不过是被卷入秘境之人的临时落脚点,并非真正的城池,自然也不需要花魔珠或灵石才能住下。只要能寻到一处空着的屋子,便能安身。


    与两人分别后,江群玉随意挑了条僻静的巷子走进去,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院子里荒草丛生,但屋子还算完好。


    他将卫浔放在床的里侧,忍住了想往那人脸上揍一拳的冲动,翻身躺在外侧,盯着房梁和天花板喘气。


    “卫浔,你醒了一定要给我当牛做马。”江群玉恶狠狠道。


    喘匀了气,他忽然想起某人那令人发指的洁癖。


    江群玉挣扎着爬起来,给自己烧水洗了个澡。洗完对着卫浔发了会儿呆,又认命地打了盆水,给卫浔也擦洗了一遍。


    虽说江群玉附在卫浔身上也习惯了,但冷不丁的,用另一具身体碰到卫浔身上时,心里还是觉得别扭得很。


    尤其是他给人擦到下半身时,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瞥了一眼,顿时又嫉妒上了。


    但他旋即又想起,卫浔上一次自|渎还是十年前,他不小心吃错丹药那一次,心里那种酸溜溜的感觉也消散了大半。


    他将卫浔重新搬回床上,垂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刻薄:“中看不中用。”


    说完,他又有些心虚,生怕卫浔听得见。


    他屏息观察了会儿,卫浔依旧阖着眼,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一动不动。


    江群玉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当即又恢复了那副大摇大摆的模样。


    他长发散漫地披垂在身后,盘腿坐在床边,一手支膝,一手托腮,安安静静地望着卫浔苍白的侧脸。


    过了会儿,他才咬破指尖,鲜红的血珠从伤口溢出来。江群玉垂下眼,将血抹在卫浔苍白的唇瓣上。


    血珠一触到卫浔的唇,便瞬间渗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瞬,一股猛烈的眩晕猛地砸向江群玉。


    他浑身一软,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白茫茫的光,神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制拽了进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只觉得周身被熟悉的清冷气息包裹。


    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全然不同。


    漫天飞雪,白玉长阶,凌霄宗的钟声遥遥传来,清冷又空旷。


    他站在一间屋舍之中,窗棂半开,有细碎的雪花飘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旋即化作一点湿痕。


    而屋子的另一侧,一个少年独坐在窗边。


    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眼前覆着一条白绫,周身仿佛落了一场终年不化的雪。


    第55章 黄粱一梦(三) 你大腿内侧有颗红痣


    江群玉屏住呼吸, 还在想要怎么和卫浔说话。


    下一刻,少年缓缓转过身。


    白绫遮住了那双琉璃剔透的眼眸,侧脸线条冷峻, 唇色比雪还淡, 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偏头,声线冷而阴鸷:“你是谁?”


    江群玉一怔,随即, 胸腔里登时蹿起一股无名火。


    他在外面又是背这人在大漠里走了好几天, 又是给他洗澡换衣、擦身伺候的。这人倒好,转头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没良心的贱男人!


    “哈。”江群玉大摇大摆走到卫浔身前, 在他那算不上友好的气息中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是你爹。”


    卫浔闻言,周身气息骤然又冷了几分。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除去偶尔从窗外飘进来的细雪, 落在他的衣上、肩上,片刻便融成一点微凉的湿意, 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天地寂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模糊又遥远。


    神识静得近乎死寂。


    金丹破碎,修为尽散。


    可分明半年前, 他还在宗门大比的高台之上,一剑惊四座, 意气风发地摘下桂冠。


    若非卫藐设计, 给他下毒, 他也不会眼盲,更不会在那秘境中,经脉毁损, 沦为废人。


    所以,卫浔在感受到房间中有第二个人的存在时,下意识觉得江群玉是卫藐找来的。


    毕竟,他那个好弟弟,最喜欢的,就是落井下石了。


    那蠢货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分明在秘境中时,可以趁他受伤杀了他,却偏偏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愣是把他活着带了出来。


    当然,也不排除卫藐是想看他落魄的模样,看他从云端跌落泥泞,生不如死。


    ——“阿兄,阿爹闭关了。”


    ——“阿兄,秘境里好多高阶妖兽,若是遇到兽潮,我们会死吗?”


    ——“阿兄,回气丹,其他师兄都吃了,你方才才杀了元婴期的妖兽,消耗的灵力多,快吃一颗吧。”


    ——“哈哈哈,卫浔,看不见的滋味好受吗?”


    卫浔并不喜欢卫藐。


    他不是不能感受到,卫藐对他隐约的恶意,虽说他装得真的很好。


    卫浔也从未放过心上,卫藐想得到的,无非是卫阑的宠爱。可卫浔本就无意与他争。


    但卫藐不这样认为。


    他恨死了卫浔:“都是因为你和你娘,害得我明明是男子,还要学习你阿娘的行为举止!”


    “凭什么,都是阿爹的儿子,你修炼天赋比我高?我还是筑基修为,而你却是元婴境了!你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说我的吗?他们竟然说我不是阿爹的儿子!”


    “都怪你,若不是你,被阿爹带在身边教导的人就是我,而不是你!阿爹亲自教我,我肯定做得比你好。”


    “修真界那些人不是都说你是天骄吗?那现在,你不是了,你猜他们会怎么对你?”


    “卫浔,世人最喜欢的,就是看天骄被拉下神坛的故事。”


    ……


    卫浔想起卫藐说过的话,只觉得恶心。


    他皱眉,“看”向江群玉的视线冷如冰刃,语气丝毫不掩厌恶:“卫藐这回又想换什么把戏了?”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凉薄的弧度:“滚,或者死。”


    江群玉愣了愣。


    他眨了下眼,非但不躲,反而凑到卫浔跟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他又晃了晃。


    还是没反应。


    江群玉收回手,托着腮打量他。


    卫浔现在这副模样,像极了他刚穿书时第一次遇见他的样子。冷漠,疏离,浑身是刺,看谁都觉得是来害他的。


    想了想,他又觉得挺正常的。


    在这个幻境的时间点,卫浔还不认识他呢。


    于是江群玉也没那么生气了,他盘腿坐着,语气坦然:“卫藐?我和他可没关系。”


    “呵,”卫浔冷漠道,“你和谁有关系?”


    江群玉眨眨眼。


    好久没听见卫浔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了,江群玉还恍惚了瞬,心想原来卫浔之前那么讨人厌啊!


    不过还是挺有意思的,等卫浔醒了,他再把幻境里发生的事一件件说给他听,到时候故意嘲笑他,看他什么表情。


    “我和你有关系啊。”江群玉理直气壮道。


    卫浔原是想听他还能编出什么花样的。


    他压着杀意,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若这人真是华真或江氏派来的,该用什么手段处置。


    不过无论是谁找来的,都不会影响他想要杀了眼前的少年。


    可他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周身翻涌的戾气骤然一滞,他怔了怔,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愿相信。


    许久,才抿了抿唇,冷冷吐出四个字:“无稽之谈。”


    “我真和你有关系。”江群玉有些不高兴,双手撑在桌上,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卫浔面前,“我是你的心魔。”


    卫浔闻言,愣了一瞬。


    然后,他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的心魔?”


    他微微抬头,朝着江群玉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冷冷道:“没见过比我矮的心魔。”


    江群玉:“?”


    他愣了下,旋即意识到什么,忽而 跳下榻,大步往内室走去。


    身后,卫浔听着那阵急促的脚步声,心中浮起一丝异样。他为何对内室的方位这么熟?


    内室。


    江群玉站在寒潭边,低头望去。


    潭水静无波,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的模样。


    一双桃花眼本就生得勾人,瞳仁里却像蒙着一层薄雾,雾蒙蒙的,瞧着又软又惑。肤白胜雪,唇色是天然的淡红,眉如远山柔雾,琼鼻小巧,薄唇轻抿,巴掌大的鹅蛋脸,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他一身素白长衫,只有袖口滚了一圈艳红,白得清透,红得灼眼,往潭边一站,整个人就像寒雾幻化的精怪,干净又懵懂。


    江群玉眨了眨眼,没想到他在卫浔的幻境里,用的竟然是他自己的脸和身体。


    他盯着潭水里的倒影,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怪古怪的。


    好在卫浔现在眼盲了,看不见,而且好像也用不了神识。


    江群玉不用担心他要是看见了他的脸,等他以后重生了,会不会被他一眼认出来。


    虽说认出来应该也没关系,说不准到时候卫浔都把他忘了。


    江群玉便又开心起来。


    他又在内室对着寒潭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脸,才心满意足地走出去,重新在卫浔对面坐下。


    “那是因为我现在是你十二三岁时的样子。”他睁着眼睛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嘴硬道:“再说我也没比你矮多少吧?你瞧不起谁呢!”


    卫浔确实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感知到他的身形轮廓。


    闻言,淡淡嗤笑一声。


    江群玉:“……”


    有被侮辱到!


    “你不相信是不是?”他气闷了会儿,又追问。


    卫浔语气淡淡:“不然呢?心魔怎会有实体?你当我傻子?”


    江群玉小声嘟囔:“我比你奇怪好不好。”


    他在外面的时候还是卫浔的身体呢。


    现在在幻境之中,倒是又换回他自己的了。


    总不能是他潜意识的执念,影响到了卫浔的幻境吗?


    “总之,我就是你的心魔。”江群玉抱着手臂,忽而,唇角咧开一个恶意的笑:“你不是不信吗?”


    “唔,”他打量了下房间的摆设,慢悠悠道,“你从不在房间里放铜镜;你的灵石都被你扔到寒潭下去了,而且被你下了禁制,旁人找不到;你还有一盏青纸灯笼,那灯笼是你做给阿娘的。而且……”


    他顿了顿,喜气洋洋道:“你大腿内侧还有颗红痣。”


    卫浔听完,脸色一黑,幽幽望向江群玉的方向:“你究竟是谁?”


    “虽说我是心魔,但我给自己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江群玉,当然了,你要是叫我爹也不是不行。”江群玉眼睛一亮,跃跃欲试,“或者叫我阿兄也可以。”


    “做梦。”卫浔面无表情。


    江群玉有些失望,可惜了,没能哄卫浔叫哥,不然等出去以后,他能拿这件事嘲笑卫浔好几个月。


    “哼,我都说了是你心魔你还不信,非得我再多说点?”江群玉不甘心,“你沐浴时都是先洗……”


    “唔——”江群玉话还没说完,忽地,后颈就被一只手扣住往前压,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严严实实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说话了。


    “闭嘴。”十六岁的卫浔尚不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恼意,耳尖透出微微的薄红,像雪地里悄然绽开的一点点血色。


    江群玉眨了下眼。


    良久,卫浔才松开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所以你意欲何为?”


    没说信还是不信。


    江群玉当他信了:“我是进来把你唤醒的。”


    他将两人当下的处境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恨恨道,“要不是你入魇了,我才不会进来找你。”


    卫浔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他扯唇笑了笑:“你是说,这儿是幻境吗?”


    “对啊。”江群玉道:“梁大哥说了,你只有解了执念,才能从幻境里出去。”


    卫浔沉默了会儿,语气懒洋洋的,撩起眼皮问:“哦?那你觉得,我的执念是什么?”


    他兴致缺缺。


    虽说不知眼前的少年是怎么知晓那些私密之事的,暂且信他所谓的说辞,心魔也好,其他什么东西也罢,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但说这儿是幻境?


    卫浔只觉得可笑,他有何执念,会值得他入魇的。


    嗯,还是该将这个满口胡说八道的玩意儿给杀死。


    江群玉要知道卫浔此刻在想什么,绝对会把人抓起来摁在地上揍一顿再说。


    “你之前同我说,因为卫藐,你眼盲过两年,想来就是现在。”江群玉有板有眼地分析起来。


    “你之后会更惨的,十七岁你会被关进水牢,十八岁你就死了,不过没死透,成了半魔半鬼。所以,我猜,你大概就是因此生了心魔,想要复仇,杀了他们。”


    “我的执念是杀了他们?”卫浔问。


    江群玉点头:“是啊,你不恨他们吗?”


    卫浔眼底闪过一丝冷嘲,更不信江群玉这套说辞了。


    当真好笑,他若是有执念,也不会是因为那些蠢货。


    不过他倒是对江群玉有了些兴趣,勾唇问:“那你想如何帮我解了执念呢?我现在修为尽散,怎么杀了他们?”


    眼前的少年既是这般说,那利用他,将那些人杀了也未尝不可。


    江群玉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卫浔现在又没修为,那还能怎么解?


    他也不会修补筋脉啊。


    他犹豫了会儿,在卫浔的注视下,硬着头皮道:“那、那我保护你?他们要是欺负你,我帮你打回去好了。”


    话落,卫浔仿若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笑出声。


    江群玉木着脸:“……”


    好久,卫浔才幽幽直起身,声音很轻:“好啊。”——


    作者有话说:此作者莫名加更中……


    第56章 黄粱一梦(四) 他的唇上忽而落下一个……


    江群玉一愣, 没想到卫浔就这么轻飘飘应下了。


    他还以为起码得和卫浔再掰扯会儿呢。


    江群玉眨眨眼,凑近了些,狐疑地盯着那张冷淡的脸:“你这就信了?不觉得我是骗子了?”


    卫浔偏过头, 那双被白绫遮住的眼睛“看”向窗外。细雪还在落, 无声无息,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


    “不是你说你是我的心魔的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我相信你了, 你为何又觉得不可置信?”


    江群玉老实道:“你没那么好说话。”


    卫浔:“……”


    他冷嘲:“你倒是了解我。”


    “好歹一块儿相处了那么多年。”江群玉谦虚了下。


    卫浔看不见,扶着墙走得很慢。


    闻言, 心下虽对江群玉还在伪装感到可笑,但他面上不显, 反而佯装出几分对“外界”的好奇,语气漫不经心地问:“哦?我们一块儿相处了多久?”


    江群玉也站了起来, 然后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方才卫浔坐着,他听见卫浔嫌他矮还愤愤不平。这会儿卫浔起身了, 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只到他下巴——更别说,眼前这个卫浔才十六岁!


    江群玉裂开了。


    卫浔长那么高干什么?害得他现在看他都得仰着脖子, 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他酸溜溜地想了想,自己穿书的时候好歹十八岁呢, 说不定后来他又长高了呢。


    卫浔停下来,见江群玉许久没吭声, 还以为这人终于装不下去要动手了。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腕间的匕首悄然滑入掌心。


    窗外, 不知何处起了风,裹挟着冷梅的香气席卷而入。


    少年幽怨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十三年还是十二年吧,记不清了。”


    卫浔垂下眼, 将手中的匕首重新收回袖中,只觉得好笑:“十几年……”


    他唇角弯了弯,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讽意:“这么长时间我都没杀了你,当真是奇事一桩。”


    他几乎是瞬间给江群玉定了性,心想那些蠢货要派人来杀了他,也不派个聪明点的东西来。


    理由编得漏洞百出不说,光是他口中的,他们一块儿相处了十几年,他还没将江群玉彻底杀死,更不可能了。


    哪怕是两败俱伤,他也会先把那人杀了,绝不可能任由对方安安稳稳待在自己身侧。


    江群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你没有吗?你把自己想得太善良了。”


    卫浔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头,“看”向他的方向。


    “只不过是因为我是你的心魔,所以死不了罢了。”江群玉道。


    卫浔沉默了一瞬,随即转过身去,继续摸索着往前走。


    与此同时,不知为何,在听到江群玉方才的话后,他竟觉得胸口隐约升起微妙的涩然。


    卫浔抿了抿唇,周身气息更冷了。


    江群玉见他走得太慢,索性又坐了回去。他打了个哈欠,漂亮的眼眸沾染了些许湿意,雾蒙蒙的,像窗外将化未化的雪。


    他问:“你眼盲多久了?”


    卫浔心口那点古怪的感觉这会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两个月。”


    “才两个月吗?”


    江群玉叹气。


    离卫浔说的两年,也太远了。


    他之前也在卫浔看不见的时候,附过他的身,不过短短几天,他就觉得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可怕至极。


    那整整两年的话,卫浔是怎么熬过来的?


    而且,卫浔后来的一年,还是在水牢里。


    意味着从眼盲到成为半鬼之前,他一直都看不见。


    “你要去哪儿?实在不行我牵着你走吧。”江群玉想到这儿,一时之间善心大发,觉得卫浔还挺可怜的,“你自己走也不知要走到何年马月去。”


    卫浔停下脚步。


    他沉默了一瞬,出乎意料地没有拒绝,只是淡淡道:“睡觉。”


    “正好我也困了。”江群玉从榻上跳下来,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卫浔的手。


    他拉着卫浔往里走,边走边小声嘟囔:“你之前也不睡这么早啊。”


    卫浔垂下眼帘,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往前走,冷淡道:“我现在这个样子,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


    江群玉怔了片刻,他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沉默下去。


    窗外的雪越落越大,天色暗下来,屋子里渐渐漫上一层朦胧的灰。


    他将卫浔带到床边,自己先爬了上去,往里面挪了挪,然后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卫浔愣了一瞬。


    随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下去。”


    江群玉往被窝里缩了缩,脑袋枕着枕头,理直气壮:“我不。以前我们不都这样睡吗?现在天这么冷,我才不要睡房梁。”


    卫浔默了会儿,良久,他面无表情地在江群玉身旁躺下,厌恶地皱了皱眉:“随你。”


    肯定随他啊,江群玉心想,卫浔现在又杀不了他,他怕什么。


    他心安理得地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睡着,江群玉老毛病又犯了。


    窗外风雪寒凉,他在梦里也觉出冷,迷迷糊糊地往热源那边蹭,下意识就想把自己冰凉的小腿塞进卫浔温热的腿|间取暖。


    原是闭着眼的卫浔身子猛地一僵,整张脸彻底黑透了。


    白绫早已摘下,此刻少年的双眸漆黑而沉,透着寒意。


    江群玉的呼吸轻轻喷洒在他颈侧,带着那一小块肌肤微微发痒,像有羽毛拂过。


    卫浔眼底覆上一层冰冷的厌恶,眼尾微微眯起,只觉得这人蠢得无可救药。


    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边,当真半点不怕他抬手就取了他的性命。


    他的手悄无声息地伸过去,指尖轻轻落在江群玉纤细的脖颈上。


    只要再用力一点,再收紧几分,眼前这人就会彻底安静下来。


    卫浔指节微微发力,可就在那一瞬间,心口却毫无预兆地骤然一疼,尖锐又突兀,撞得他呼吸一滞。


    卫浔脸色难看得厉害,那种感觉,又漫了上来。


    他抿了抿唇,不信邪地想要继续。可指尖每收紧一分,心口的疼便剧烈一分。


    卫浔:“……”


    良久,他终还是放开了江群玉,随他去了。


    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总算信了江群玉那套说辞。他杀不死江群玉。


    虽不知为何,但这个认知莫名让他有些恼火。


    若不是江群玉自身的原因,那就是外界的自己也是个蠢货,给自己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禁制。


    没用的东西。


    卫浔面无表情地想着。


    可若当真如江群玉所说,他是因为执念入魇。


    那江群玉又凭什么,敢觉得凭他一人,就能替他解了这滔天执念?


    卫浔“望”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


    *


    孤寒峰上落了不知多少年的雪。


    卫浔的洞府便在此处。因离凌霄宗主峰太远,又常年被风雪覆盖,少有弟子愿意将洞府选在这苦寒之地。


    江群玉也不知这是他在幻境中待的第几天了。


    只是,窗外确实不再落雪,他也不再往卫浔身边放那些很丑的小雪人。


    洞府外有了暖阳,他便出去晒太阳。


    等阳光烈了,他又挪窝到树上,倚着横生的枝干,双手枕在脑后,任凭风卷着落叶落在肩头。


    时不时地,他会偏头透过敞开的窗,去看少年时的卫浔。


    双目不能视物,只能用手摩挲着周遭的一切,一步一顿,走得缓慢又小心。


    江群玉看着看着,难免会想起后来的卫浔。


    后来的卫浔,即使不用神识,也能在人群里镇定自若地行走,仿佛那双眼睛从未失明过。


    能做到这般,想来吃了不少苦。


    他坐起身,双腿悬在半空,心想,虽说他挺讨厌卫浔的,但他确实不喜欢看这种天之骄子从云端跌落泥泞的戏码。


    更何况,这些日子在幻境里,他有时夜半醒来,都能看见卫浔独自对着刻满法诀的竹简,指尖一遍遍摸索那些凹凸的纹路。


    他嘴上说着“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背地里却从未真正放下。


    说不准,卫浔的执念不是亲手杀了那些落井下石的人,而是恢复修为。


    这般想着,江群玉指尖轻轻一捻,打定了主意。


    哪怕在幻境里,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他也得试着看看,能不能让卫浔重新恢复修为。


    左右他现在对怎么给卫浔解了执念,也没有任何头绪。


    他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间里,卫浔撩起眼皮,遥遥地“看”向窗外。


    那道气息消失了。


    他垂下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心魔也好,旁的东西也罢。他早就猜到,江群玉总会离开的。


    转眼又过三日。


    孤寒峰上,久违有弟子上山。


    “烦死了,这些丹药可都是上品灵丹,长老们为何还要每月给卫浔送来?”一个蓝衣弟子皱着眉头抱怨,“这些丹药,都够十来个外门弟子筑基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不满:“他吞了那么多丹药,也不见好转,这辈子大抵也就这样了。要我说,就不该把这些东西浪费在他身上。”


    孤寒峰的台阶多,行至半山腰后便不能再御剑,只能徒步而上。


    另一个弟子心中本就烦躁,闻言忍不住附和:“师兄说得是。想他从前何等风光,是宗门里人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如今眼盲心废,连路都要摸着走,还占着这么多修行资源,换谁心里不憋屈?”


    他啐了一口:“依我看,他就是不肯认命,偏要拖着大家一起耗着。倒不如早点放下,还能少受些罪。”


    “嘘——小声点,这话可别让他听见了,毕竟……他从前立过那么多功。”


    “功是功,过是过。”另一弟子嗤笑一声,声音却半分未减,“如今他就是个废人。留着这些丹药,给谁不是用?”


    两人一路抱怨,声音在山道上飘散,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行至洞府外,卫浔正好走出来。


    他接过丹药,转身便走,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


    两名弟子面面相觑,忽而,不知是谁轻笑出声。


    卫浔脚步顿住,偏过头,周身气息骤然冷凝。


    两名弟子一怔,脸上的笑意僵住。


    卫浔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这才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依旧很慢,指尖偶尔触碰身侧的岩壁,像是在确认方向,又像只是漫不经心的习惯。


    “咕咚——”


    不知是谁先咽了咽口水,直至卫浔走远了些,两人才松了口气。


    “呸!”蓝衣弟子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像是在掩饰方才那一瞬间的心虚,“也不知在得意什么,现在连筑基都不是了。”


    “无碍。”另一弟子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笃定,“他也只能再得意这几日了。待时间久了,自然不会再有人管他是死是活。”


    “也是。”


    两人转身往回走着,可走着走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方才还温和的风,不知何时染了一层猩红,天地间像是被一层薄纱笼罩,连光线都变得暗沉妖异。


    蓝衣弟子心头一紧,骇然四顾:“这是哪儿?!”


    另一人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我、我也不知啊。”


    话音未落,领域的尽头,一道身影缓缓行来。


    少年一身红衣如燃血,高马尾束得利落,发尾随步伐轻扬。腰间玉带紧束,衬得肩窄腰挺,身姿挺拔如松。佩玉随脚步轻撞,发出清泠一响,却压不住周身那股凛冽之气。


    他生得极美,眉目清绝,唇色偏淡,偏偏一身红衣,将那点清冷衬得妖异又慑人。明明是少年模样,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叫人不敢直视。


    手中握着一柄小巧的红色弯镰,刃口泛着淡淡红光,形似弯月,又似弓箭,不大,却无端让人觉得可怖。


    “你、你是谁?”蓝衣弟子结结巴巴地问。


    江群玉弯了弯唇,笑得人畜无害:“是你爹哦。”


    话落,他抬手将红镰掷了出去。


    红光如惊鸿掠影,刹那间撕裂空气,镰身流转着妖异暗芒,带着慑人的威压直逼二人面门。


    风声尖啸,镰刃几乎贴着眼皮划过,寒意刺骨,两人吓得瞳孔骤缩,浑身僵立,连闭眼都忘了,以为下一秒便要身首分离。


    可那红镰却在堪堪触及肌肤的瞬间,骤然顿住。


    江群玉恹恹收回,撇嘴,然后走上前去,揪着两人打了一顿。


    良久,江群玉终于收手。


    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鼻青脸肿的两人,语气懒洋洋的:“下次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俩都喂了我的刀。”


    两人魂都吓飞了,连连磕头道歉:“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不敢就好。”江群玉淡淡挥手,“滚吧。


    血色领域一散,阳光重新落回山间,两人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


    “等等——”


    江群玉又幽幽说了一句。


    两人腿一软,硬生生僵在原地。


    “若是旁人问起,你们这身伤,怎么说?”


    蓝衣弟子声音发颤,眼泪都快出来:“我、我们自己走路不小心摔的!”


    “对对对!摔的!”


    江群玉轻笑一声,欣慰道:“就这样说吧。”


    “哦对了。”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孤寒峰闹鬼,就别让其他弟子上来了,往后送丹药还是你二人来送,若是哪次,来送丹药的不是你二人,我就下山杀了你们。”


    江群玉不知道是不是和卫浔待久了,他觉得他也挺有当反派的潜力的,他恶狠狠威胁:“当然,若是有第三人知晓,我也权当是你二人传出去的。到时候,便拿你们喂刀。”


    两名弟子连连点头,迅速离开。


    待他们消失,江群玉才觉得解气了些。


    他抬脚迈步,径直走进洞府。


    洞内光线柔和,卫浔依旧坐在窗边的榻上,指尖还停留在一卷刻满纹路的竹简上,只是原本缓慢摩挲的动作,在他踏入的那一刻,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少年双目无神,瞳色浅淡,明明看不见,却像是精准捕捉到了他的气息,微微偏过头,朝着他的方向,声音冷淡:“怎么回来了?”


    江群玉没答话,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他伸手将卫浔身前那盒丹药捞过来,打开扫了一眼,然后顺手丢到一旁。


    “你以后别吃他们给的丹药了。”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只药瓶,塞进卫浔手里,“说不准给你下毒了呢。吃我这个。”


    指尖触到那只药瓶,温热的,还带着江群玉的体温。


    “所以,”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你这几日就是出去寻这些丹药了?”


    “对啊。”江群玉理所当然地点头,凑近了些,盯着他那张冷淡的脸,“不然呢?你以为我去哪儿了?”


    卫浔抿了抿唇。


    好半晌,他才垂下眼,声音很轻:“没有。”


    江群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还是没忍住压低声和他炫耀:“这些丹药可是我从炼丹峰偷来的,你要好好吃。”


    “好。”卫浔道。


    窗外,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裹挟着淡淡的杏花香。


    又是一年三月三。


    江群玉笑嘻嘻从身后拿出一枝折杏,在他面前晃了晃。另一只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眉眼弯弯道:“卫浔,生辰快乐。”


    卫浔有片刻的失神,良久,才极轻地眨了下眼。


    ……


    …………


    自上次揍了那两名弟子后,孤寒峰闹鬼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来。


    原本就极少有人来的地方,这下更冷清了。偶尔有弟子需要经过,也恨不得绕道走,生怕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江群玉也不知道那些丹药对卫浔到底有用没用。总之,幻境还是没能解开。


    倒是卫浔性子变了许多,不像才遇见时那么冷冰冰的了,江群玉和他说话时,他也会接几句。


    除了有时候,他就像是突然哑巴了一样,又不说话了。


    “唉,也不知外面过去多久了,我俩不会真死在这儿吧?”江群玉盘腿坐在树下,盯着卫浔的侧脸道。


    卫浔原是不想出来的。但江群玉怕他在屋里待久了会发霉,硬是把他扯了出来,让他在外面修炼。


    此刻他正闭目调息。


    这会儿,听见他这样说,周身骤然又冷了下去,他偏过头,语气带着冷意:“江群玉,你那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江群玉:“?”


    这神经病哪儿得出的结论。


    江群玉说:“我在外面也是和你待在一起啊。有什么区别吗?”


    而且,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他俩一起相处那么久,也没见得卫浔多想和他待在一起。还是早些一拍两散得好。


    卫浔眉眼间笼着淡淡的冷,他说不清心里的烦躁是为何。


    对他而言,在外面还是在幻境里,都没什么区别。


    这里依旧有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有那些冷言冷语,有那些令他作恶的嘴脸。


    唯一不同的,只有江群玉。


    江群玉口中的“外面”,有另一个自己。


    那个“卫浔”,和江群玉一起相处了十三年。而他,和江群玉相处不过一年。


    卫浔垂下眼,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翻涌上来,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嫉妒。对,是嫉妒。


    分明一开始,他是想利用江群玉的,还想杀了他。


    可这种想法何时改变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现在每次听到江群玉提起外面那个“卫浔”,他心里就不舒服。


    他甚至觉得,在幻境里挺好的。


    只要江群玉在就好了。


    他现在倒是能理解外界的自己为何会给自己下禁制了。


    不过,外界的自己终究也是蠢货,否则,他想象不到那蠢货为何会杀了江群玉两次。


    卫浔扯了下唇角,笑意凉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江群玉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莫名其妙。


    卫浔没有直接回答。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江群玉所在的方向。那双被白绫遮住的眼睛里翻涌着阴鸷。


    他勾了勾唇,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你也说了,他杀过你两次,还骗过你一次。”


    顿了顿,他轻声问:“你为何要进来救他?你不管他不行吗?这样,他就能死了。”


    江群玉愣了愣。


    “话虽如此……”但他一开始就是抱着救卫浔的打算进来的啊。


    卫浔恹恹的,继续道:“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好吗?”


    江群玉便不说话了。


    少年时候的卫浔,远比以后的他难搞得多。


    这个幻境很真实,一切都像是真的。


    风是真的,雪是真的,那些丹药也是真的。他甚至在这里拥有了实体,可以真实地触摸到这个世界。


    可他也知道,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


    好久,江群玉才开口:“不好。”


    “这里再真,也是假的。”江群玉道,“卫浔,外面的你,不仅好好长大了,还见到了阿娘。再走一遍,会很辛苦,所以我们应该出去。”


    卫浔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群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溢出来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卫浔的面色沉郁,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阴翳,他问:“非离开不可吗?”


    “是。”江群玉答得干脆。


    “好。”卫浔抬眼,直直看向江群玉。


    在这瞬间,江群玉甚至都要觉得他是不是看得见了。


    他听见卫浔的声音,似叹似笑:“你不是想解他的执念吗?我猜,他的执念,不是杀了那些人。”


    江群玉心头一跳。


    卫浔的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那弧度很淡,却让人莫名心慌:“江群玉,你想解开他的执念,后果你得自己担。”


    说着,还没等江群玉反应过来,一只手忽而伸过来,扣住他的后颈。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被拉得很近很近。


    近到江群玉感觉心跳都落了一拍。


    紧接着,他的唇上忽而落下一个姑且算得上是吻的触碰。


    很淡,很轻。


    初春的时节,风拂过,吹得孤寒峰上的松柏竹林簌簌作响,一如江群玉此刻的心跳。


    第57章 黄粱一梦(五) 我心悦你


    江群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炸得他一片空白。唇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却格外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卫浔的唇瓣有些干涩,带着初春微凉的薄意。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操。


    江群玉猛地往后一撤, 后脑勺差点撞上身后的树干。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神色淡淡的少年,像是见了鬼。


    “你、你——”他你了半天,愣是没能你出一句完整的话。


    卫浔依旧坐在原处, 姿态从容,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遮眼的白绫不知何时松开了,被风吹落在地, 他便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点晦暗不明的情绪。


    江群玉捂着自己的嘴, 脸烧得像要着火,胸腔里那颗心跳得乱七八糟, 像是有一百只兔子在里面同时踹他。


    他想,卫浔肯定是疯了!


    他这样想的, 也这样问了。边问边抬手狠狠擦了擦嘴唇,像是要把那一点触感从皮肤上擦掉:“卫浔你是不是疯了?!”


    少年时的卫浔不过十七, 尚且不能很好的掩饰自己的情绪,饶是他面上再云淡风轻, 脖颈连带着耳尖,还是漫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对着江群玉, 他倒是心情很好:“没疯。”


    “没疯你你你你……”


    江群玉心乱如麻, 亲我那两个字在嘴边滚了好几圈, 愣是吐不出来。


    卫浔微微偏头,问:“我怎么了?”


    江群玉就卡住了。


    暖阳透过挤挤挨挨的杏花和树叶,落了一地碎影, 在地上随风晃动着。有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卫浔的肩头和江群玉的脚边。


    良久,江群玉终是破罐子破摔,他咬牙:“你亲我了!”


    卫浔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应了一声:“嗯。”


    嗯?


    嗯?


    嗯!


    江群玉瞪着他,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就在江群玉不知所措时,卫浔总算又开口。


    “怎么?”他问,语气平淡,“你不是想解他的执念吗?”


    江群玉一愣。


    解执念?这他妈是什么解执念的方法吗?


    江群玉有些暴躁,给他气笑了:“你是说你的执念是我?那为何幻境还没消失?”


    闻言,卫浔眉眼间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他嗤笑一声。


    心道,他尚且只敢亲一下江群 玉。


    没想到那个蠢货却是不满足于此,想要的更多?


    可他凭什么?暂且不说“卫浔”堕魔,便是他曾杀了江群玉两次,他就不配了。


    想到这里,卫浔的心情又好起来。他弯了弯唇角,语气愉悦地附和道:“我的执念是你。即使我入魇,也只会是因为你。”


    “原本我以为他也是,才想着若是亲了你,这个幻境也许会消失,我们也能出去了,但是没有。”


    江群玉怔怔地看着他,还没从刚才那个吻里回过神来,脑子像一团浆糊。


    卫浔继续道,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蛊惑:“江群玉,他不喜欢你。”


    他微微偏头,试图让江群玉放弃救“卫浔”的想法,留下来陪他。


    看向江群玉所在的方向,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可我喜欢你。”


    江群玉其实从方才卫浔亲自己开始,心就慌得厉害。


    此刻听到这句话,他整个人更是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听到卫浔否认时,他的心平缓了些,连连点头,胡言乱语,也被卫浔的话给绕了进去:“先不说我不喜欢男子,我和他在外面时天天都要打架的,他根本不可能喜欢我……”


    说到一半,卫浔打断他:“我说,我心悦你。”


    江群玉总算不能只选择性地听见前半句话了。


    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剩下的话卡在口中。


    良久,磕磕巴巴丢下一句:“你丹药吃完了,我再去给你偷点儿。”


    然后,慌不择路地跑了。


    身后,杏花瓣被他带起的风卷起来,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卫浔依旧坐在原地。


    他“看”向江群玉离开的方向,听着那阵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垂下眼,心情很好地勾唇笑了笑。


    *


    *


    江群玉其实晚上就回来了,但他没现身。


    他坐在树上,从半开的窗棂望进去,看着那个坐在窗边的少年。


    月光落了他满身,清清冷冷的,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江群玉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心情很复杂。


    非常复杂。


    他甚至怀疑白日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他在做梦了,还是个噩梦!


    江群玉恶毒地揣摩着卫浔的心理,他想,卫浔会不会压根没有忘记后来发生的事,才故意亲他来恶心他的。


    至于他为什么耳根脖颈都红了一片,江群玉觉得也正常,毕竟那会儿,连他都被恶心得心跳加速了。


    对,就是这样。


    他成功说服了自己。


    也罢,左右都是男子,被亲一下也没关系。


    就是贴了一下而已,又没怎么样。


    江群玉继续劝自己。


    而且外面天挺冷的,他可不要在树上睡觉。屋里暖和,冷了他还可以抱着卫浔睡。


    等等,江群玉身子猛地一僵。


    少年卫浔还没长大,这时候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不会被他抱着抱着,有了些不可说的反应,便以为是喜欢他吧?


    江群玉脑子如云开雾散。


    他否定上一次猜测,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


    下意识忽略修真界动辄千年万年的岁月,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松了口气,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轻飘飘地落下来。


    但良久后,他盯着窗内那道清冷的剪影,一下子又泄了气,瘫在树上不动了。


    ……他就在树上睡一天好了。


    ……


    …………


    又过十日,江群玉还是没现身。


    只是偶尔,卫浔又能在桌上或者榻边摸到丹药瓶。


    他垂下眼,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瓷瓶。


    还是逼得太急了吗?


    卫浔抿了抿唇。


    阴沉沉地怨怪起外面的自己来,他原是想送江群玉走的,谁让那蠢货想要的不止是一个吻。


    害得江群玉不回来了。


    卫浔沉下眼,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向屋角那座静静燃着的熏炉。


    当夜夜半,夜色渐深。


    在外面睡了十天的江群玉终于是受不了,强装镇定地推开门,结果一开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前的卫浔。


    江群玉:“……”


    操!他不是看见卫浔趴在桌上睡着了吗?


    什么时候醒的?


    他哈哈一笑,声音干巴巴的:“好巧。”


    卫浔倒是没为难他,淡淡应了一声,走上前去将门关上:“嗯。”


    然后又回到桌旁,很是贴心地给江群玉倒了杯水:“喝吧。”


    “哦哦。”江群玉愣愣点头,僵硬地走过去,双手捧着杯子喝水。


    屋内一时安静下去。


    他忍不住往卫浔的方向瞥,发现卫浔似乎又变回了之前的模样,也没有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恶心他。


    他提着心,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冷静点了吗?”


    卫浔弯了弯唇角。


    笑意淡淡的,在烛光里显得有些莫测。


    “还好。”他说,语调有些古怪,“我重新思考了一下我对你的感情。”


    江群玉心咯噔一下。


    便听见卫浔继续道:“我或许不是心悦你,只是这一年里同你朝夕相处,给了我些错觉。”


    江群玉这才猛地松了口气。


    连带着动作都自然许多,在卫浔身前坐下,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你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心悦我。正常正常,这个年纪嘛,能理解。”


    果然和他想的差不多!


    太好了,卫浔又正常了。


    卫浔神色冷了些,却是不显,甚至语气称得上温和,他撩起眼皮,看着眼前那道朦胧的身影。


    “多谢你这几日的丹药。”


    “不谢不谢。”江群玉有些开心,凑近了些,“你是感觉修为恢复了些吗?”


    卫浔摇头:“不是。”


    只是……他隐约能看得见点光影了。


    江群玉闻言稍感失望,但还是不忘安慰他:“没事,待我过几日再给你寻些好的丹药来。”


    卫浔笑着应下。


    这会儿,江群玉在卫浔这儿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他在外面那树上压根没睡好。


    此刻坐在温暖的屋里,身边是熟悉的温度,连着十日的疲倦一时之间如潮水席卷而来,他眼皮开始打架,昏昏欲睡。


    江群玉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


    他吸了吸鼻子,总觉得房间里似乎隐约有股香味,淡淡的,像是什么沉水香。


    他迷迷糊糊地问:“你今天燃香了?”


    “嗯。”卫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静心养神的。”


    “挺好。”江群玉又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重,“我好困,我先睡会儿。”


    说着,江群玉下意识往床边去。


    可下一瞬,他似乎是想起什么,动作一僵。在卫浔越来越冷的气息中,他脚尖一转,跃上了房梁。


    梁下,卫浔仰起头。


    烛火跳跃,明明灭灭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光影将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映得苍白。


    他幽幽问:“你今晚不在床上睡吗?”


    “……”江群玉没说话。


    他总不能说他怕卫浔又发疯突然说喜欢他吧!


    好不容易他冷静了些,要是今晚又一块儿睡,他又误会了那怎么办?


    江群玉开始胡说八道:“前几日我去给你找丹药的时候,正巧看了一个医修,那医修说我腰不好,得睡硬一点的床。我这几日还是睡房梁上好了。”


    卫浔面无表情,那张冷淡的脸在烛光里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周身的气息似乎又冷了几分。


    他道:“随你。”


    江群玉也不管他了,阖上眼,没多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色浓黑如翻墨,彻底安静下去。


    只是偶尔,灯花骤然爆裂,发出噼啪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少年静坐着,良久,他终于起身,将窗彻底打开。


    夜风寒凉,裹挟着初春未褪的冷意席卷进来,将屋里残留的沉香彻底吹散。


    江群玉睡得熟只觉得冷,他在梦里皱了皱眉,下意识便往往日那处温暖的地方靠近。


    身子一轻,脚下一空,却是从房梁上坠了下去。


    失重感只来得一瞬,下一秒,他便落入一个微凉却稳当的怀抱。力道很轻,却扣得极紧。


    卫浔垂眸,稳稳将他拢在怀里。


    他没说话,只微微收紧手臂,将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隔绝掉外面灌进来的冷风。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苍白却沉静的侧脸。


    卫浔就那样抱着江群玉,一步一步朝着床帐走去。


    将人轻轻放在帐中后,他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在江群玉身侧躺了下来,将他完完全全拢在怀中。


    卫浔抬手扯下白绫,朦胧的视线里,看得不是很真切。


    但他阴沉沉的目光,依旧肆无忌惮地落在江群玉熟睡的脸上,看了许久许久。


    寂静的夜里,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


    下一瞬,他缓缓俯下身,低头含住了江群玉的唇。


    不是浅尝辄止,是近乎掠夺般的、漫长的亲吻。


    他吻得又轻又狠,辗转厮磨,像是要把这人刻进骨血里,又像是确认着什么。


    直到怀中人的唇瓣被吻得湿润泛红,微微肿起,他才稍稍退开。


    夜里静得可怕。


    卫浔的心跳却失控般狂跳,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胸腔发疼,连带着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他忽然扯唇,笑了一声。


    那笑意冷得刺骨,又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自嘲。


    他低头,贴着江群玉发烫的唇角,轻笑道:“跳得这么快……你竟然说我对你不是喜欢吗?”


    第58章 黄粱一梦(六) 卫浔,我带你走


    天色浓黑如翻墨, 遥远的苍穹悬挂着一轮清冷的圆月,月光从半开的窗棂倾斜进来,在床帐上落下一小片银白。


    卫浔低头, 又在江群玉唇上碰了下。


    很轻, 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情欲,呼吸却还是有些重。


    然后,他指尖微顿, 随即缓缓抬起, 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覆上江群玉的脸颊。


    指腹从他饱满的额头滑下, 掠过微蹙的眉峰,描摹过紧闭的眼尾, 再顺着挺直的鼻骨,最后落在柔软的唇瓣上。


    那里还残留着他方才吻过的湿软与温热。


    卫浔的动作慢得近乎虔诚, 又带着近乎病态的偏执,一寸一寸, 细细摩挲。像是在确认怀中人真实存在,又像是在将这张脸, 一笔一划,刻进骨血里。


    他垂着眼, 朦胧的视线牢牢锁在怀中人熟睡的容颜上,弯了弯唇:“原来你长这样。”


    江群玉睡得昏沉, 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碰自己。


    脸上痒痒的, 唇上也痒痒的。


    他皱了皱眉, 含糊嘟囔了一声,下意识想要推开,手却被人握住, 十指相扣,压在枕侧。


    可又实在困得厉害,挣了挣,没挣开,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卫浔继续了。


    良久,卫浔才心满意足,眉眼间的阴翳淡了几分。


    他松开江群玉的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发顶,阖上了眼。


    *


    *


    翌日。


    江群玉是被热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白皙的脖颈,还有一截分明好看的锁骨。


    他懵了几瞬。


    然后低头,发现自己正八爪鱼一样缠在卫浔身上。一条腿还很不老实地搭在人家腰上,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江群玉:“……”


    他昨晚不是睡房梁上的吗?


    不过后来,卫浔醒了后,说是半夜他自己上的床。


    “江群玉,”卫浔撩起眼皮,“我没有必要骗你。”


    他自嘲一笑:“我现在连本命剑都唤不出来,又如何将你从房梁上抱下来?”


    江群玉原本是不相信卫浔说的话的,但少年神情淡淡,他说完后便不再说话了,像极了一尊雪雕,冷寂又孤清。


    因为之前江群玉不是没做过类似的事,再加上卫浔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还说给卫浔找恢复修为的方法呢,转眼便又往人心口上戳了一刀。


    顿时就有些动摇,连带着些许的愧疚。


    他一边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一边心虚地折了好几枝开得正好的杏花,小心翼翼插进屋内瓷瓶之中。


    卫浔有时候在房里调息时,风穿堂而过,瓶中杏花轻轻颤动,偶尔落下几片,飘在他身侧。


    只是江群玉的保证,向来没什么用处。每日清晨醒来,他依旧安安稳稳躺在床上。


    好在卫浔从未多说什么,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江群玉熟悉的模样。他越是平静,江群玉心里便越是愧疚,瓷瓶里的杏花也就越插越满。


    幸而在屋外那棵杏树快要被他折秃之前,夏日终究是来了。杏花凋落,那点借着花枝悄悄递出去的歉意,也只好就此作罢。


    ……


    …………


    这年,卫浔十七。


    在江群玉给他投喂了数不清的丹药后,他的修为依旧没有恢复。


    他只是常常坐在窗边,抬眼朝外望去。明明眼上还覆着一层白绫,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就那样坐着,一坐便是大半日。


    也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


    江群玉心里比谁都清楚,按照原本的轨迹,这一年里,卫浔会被凌霄宗那些长老扣上与魔族勾结的罪名,打入不见天日的水牢。


    可他只记得这一段剧情,却算不准具体是哪一日。


    虽不知有用还是没用,江群玉还是好心提醒卫浔:“你这几日还是别出去了。”


    卫浔语气平静:“为何?”


    “卫藐和江芸溪设局陷害你。”江群玉道,“估计这几日,宗门里就会出现后山禁地有魔族气息的谣言。你若是出去了,和魔族勾结的黑锅就会扣在你身上。”


    卫浔闻言勾唇笑了笑,他眼底满是厌恶:“即使我不出去,他们也会说是我做的,并无区别。”


    江群玉只好点头:“好吧。”


    然后,没多久,孤寒峰上,当真洋洋洒洒上来了很多人。


    弟子、执事、长老,乌泱泱一片,踏碎了满山寂静。


    江群玉不好现身,他便坐在树上,隐藏了自己身上的气息,垂眼看向站在洞府外那些人。


    站在最前面的人是华真。


    幻境里的他,依旧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他冷冷扫了眼,抬了抬手。


    只见他身旁的弟子将一人扔在地上。


    江群玉定睛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弟子,竟是去年被他揪着揍了一顿的蓝衣弟子。


    他微怔,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方这般想,便听见华真唇角勾着丝阴鸷的笑意,声音凉薄:“说,你看见了什么?”


    蓝衣弟子浑身抖得如筛糠,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颤声道:“禀、禀四长老,孤寒峰上有一魔族少年,长相极其艳丽。”


    “哦?”华真扬眉,看向站在门前的白衣少年,语气愉悦得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你仔细说来,是何时遇见的?”


    蓝衣弟子涕泗横流。


    他抬起头,看向卫浔,眼中满是绝望。


    “我、我不想说的……”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不说我也会死。求你、求你别让他杀了我……”


    卫浔神情冷淡。


    他就那样站在门边,周身气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闹剧。


    洞府外,蓝衣弟子继续道:“是去年……去年三月,我和师弟如往日般,给卫师弟送丹药。可我们下山时,却撞见了一魔族少年。”


    “那魔族少年一袭红衣,修为了得,手持一柄弓箭大小的赤色长镰,想要杀了我们。虽、虽最后没杀,但从那以后,他便只允我们上山送药,还不准我们再说卫师弟一句不好。”


    “那岂不是说我凌霄宗有人和魔族沆瀣一气了?”华真的目光落在卫浔身上,唇角噙着满意的笑意,像一只终于咬住猎物咽喉的毒蛇。


    卫浔神色依旧冷淡,只是在听见那弟子的一番话时,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了下,然后抬眼,遥遥地朝着江群玉的方向看了眼。


    江群玉并没有注意到,他坐在树上,胸腔里燃着滔天的怒气。


    他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蓝衣弟子,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再揪着他揍一顿。


    不,揍一顿太轻了,他当时就该直接把这人喂刀的。


    华真见卫浔全然不理,脸上那点假笑一点点僵住,眉眼间漫开沉沉阴郁。


    “卫浔!”他厉声道,“你还不知错?!”


    “将那魔族少年交出来,念在你此前宗门大比尚有几分功绩,宗门尚可网开一面,只将你关入水牢,留你一条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胁迫与算计:“可你若执意包庇,不肯交出那魔族,宗门便再容不下你。”


    “卫阑虽在闭关,可他既教不好你,作为长辈,我……也不是不能替他,好好管教你。”


    卫浔自始至终未曾抬眼,声音淡得像淬了冰:“我何错之有。”


    不是问句,是陈述。


    白绫遮目,却半点不损他周身凛冽的气场,他微微偏过头,朝着华真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四长老胡编乱造的本领,依旧不减当年。”


    华真闻言,表情龟裂一瞬。


    当年?


    什么当年?卫浔怎会知昔日的恩怨。


    他心头猛地一沉。


    卫浔此子,本就不该出生。若非当年他尚有利用价值,他根本不会留他一命。如今他修为尽失,再无半点可图之处。


    只单单是他对当年之事知晓多少的模糊态度,就足以让华真寝食难安。


    留下一匹会咬人的狼,从来都不是明智之举。


    左右……卫浔本就是早夭的命。


    即便死了,也可在卫阑面前勉强遮掩一番,更何况还有江掌门与卫藐的默许。


    他眼底掠过一丝阴毒的光,冷笑一声:“呵,是与不是,等你进了水牢,自会分晓。只是那水牢地寒彻骨,你如今不过凡人躯体,一旦下去,只怕撑不过几日。”


    话音一落,华真厉声喝令:“卫浔勾结魔族一事证据确凿,还不将他拿下!”


    两侧凌霄宗弟子应声而上,灵力运转间迅速结阵,寒光凛冽的铁链破空而出,直锁卫浔四肢。


    铁链的冷光映在卫浔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躲。


    就在铁链即将缠上卫浔腕骨的刹那,平地忽起一阵狂风。


    狂风卷过,领域自地面轰然铺展,如血色红莲绽满整片院落,惊得众人齐齐色变。


    众人慌忙转头望去——


    只见洞府外那棵古树下,立着一道少年身影。


    江群玉红衣猎猎,衣袂翻飞如燃火流云,手中赤色长镰凌空一振,瞬息分化出数百道镰影,锋芒直指结阵弟子。


    趁众人惊怔失神的间隙,他身形一闪,下一瞬,他已站在卫浔身前。


    少年眉眼弯起,意气风发,眼底盛着不顾一切的明亮光焰。


    卫浔白绫之下气息冷冽,他的脸色很难看:“你不该出来的。”


    江群玉却轻轻笑了,他伸手,稳稳握住卫浔微凉的手腕,声音清晰而坚定,穿透满院喧嚣。


    他说:“那便算了,重来一次还是不要那么辛苦的好。卫浔,我带你走。”


    第59章 黄粱一梦(终) 可他的执念,从来都是……


    卫浔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微微一紧。


    江群玉掌心的温度像是一簇火, 瞬间烧了起来。顺着卫浔的腕骨一路蔓延,连带着胸腔里的心也跟着烧了起来,失控般地狂跳着。


    他沉默着, 没有抽回手。


    江群玉见状, 眉眼一弯,转过身,顺势将卫浔护在身后, 动作行云流水。


    华真眼神阴鸷得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 他唇角勾起满意的笑,语气却假装痛心疾首:“卫浔啊卫浔, 我本对你还念及旧情,未想到你当真同魔族有勾结……”


    “勾结你大爷的, ”江群玉没耐心再听他废话,直接打断。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一字一句砸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他的视线扫过洞府外那些满脸惊愕的弟子,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滚开。”他说, “今日谁敢拦我,我就杀了谁。”


    话音未落, 那悬在半空的数百道红镰影骤然加速,破空之声刺耳至极, 如万千烈火呼啸而来。


    结阵的弟子们脸色骤变,匆忙抬手去挡, 却在那凌厉的锋芒面前, 只撑得住一瞬, 便纷纷被震得飞了出去,狼狈不堪地摔落在地。


    华真神色冷下:“呵,不过元婴境的魔族余孽, 竟敢大言不惭。”


    “我记得四长老不也是元婴境吗?”江群玉仿佛是听到什么笑话,眼底明晃晃的都是嘲讽。


    华真已在元婴大圆满停滞数百年,生平最是厌恶旁人用他的修为嘲讽他,闻言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他周身的灵力轰然暴涨,青色灵光几乎要掀翻整个院落,抬手祭出本命法器,寒光直逼两人。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厉喝一声,“今日我便替宗门清理门户,将你们一并拿下!”


    下一瞬,他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至近前,掌风裹挟着开山裂石之力,直直朝着两人席卷而来。


    江群玉冷下脸,红镰急转挡在身前。


    “铛——”的一声巨响,灵力碰撞掀起狂浪,他被震得后退半步,喉间泛起微甜。


    他本就以一敌众,此刻还要护着身后的卫浔,动作难免滞涩。


    那些灵力的余波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在红衣上撕开几道细小的裂口。


    “呵。”华真见状,唇角勾起得意的笑,“本座倒是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江群玉接下他的杀招,难免又有些后悔。


    早知道他之前就不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是好好修炼了!


    他并无恋战的心思,若是只有华真一人,他尚且可以和华真打得有来有回。


    但此处是在凌霄宗,血域只能暂时困住那些长老和执事。待血域散开,他们一旦动手,江群玉可没把握带卫浔全身而退。


    还是得赶紧走。


    想到此,他不再犹豫,调动周身所有的魔气,孤注一掷地朝着华真狠狠压去。


    赤色魔气如漫天流霞翻涌,红镰凌空暴涨,化作一道灼眼赤芒,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劈向华真。


    华真面色一凛,匆忙祭出本命法器抵挡。


    在他抵挡的间隙,江群玉猛地攥紧卫浔的手腕,赤色领域轰然展开,红镰开路,硬生生撕裂一道缺口。


    “走。”


    他声音低沉而急促。


    红衣与白绫在风中纠缠,掠过满院惊惶的目光。两人纵身跃出重围,衣袂翻飞,像两道交织的流光,转瞬便掠出数十丈外。


    身后,华真气急败坏的怒吼响彻云霄:“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


    *


    江群玉也不知这是他和卫浔离开凌霄宗的第几日了。


    直至再也听不见那些源源不断追来的声音,他才牵着卫浔往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走。


    暮色漫上山头,林间雾色渐浓。


    寻到一处背风的崖下石洞时,江群玉猛地松了口气,周身紧绷的力道尽数卸去。喉间那股压抑许久的腥甜险些翻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卫浔似是察觉到他气息不稳,被他牵着的手微微一僵。


    他抿了抿唇,眉眼皆是冷意:“你受伤了。”


    “没受伤。”江群玉欺负他看不见,撒完谎后若无其事地打趣道:“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看看你,在外面时多威风,现在当真跟个娇生惯养的小娘子一样了,只能我护着你。”


    卫浔气息沉了下去,他反握住江群玉的手,拽着他坐下。


    江群玉一怔,随即撇了撇嘴。


    好吧,这几日卫浔沉默又寡言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听话得过头了,害得江群玉一时之间忘了卫浔本来就是个很强势的、脾气还不是很好的臭男人。


    掌心间的力气很大,江群玉挣了下没挣开,便随他去了。只是看着自己红了一圈的手腕,难免又生气:“你轻点啊。”


    卫浔顿了顿,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沉默许久,才低低吐出两个字:“抱歉。”


    他总算松开了手。


    江群玉转了转手腕,一边抬眼打量着石洞简陋粗糙的环境,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说好的洁癖呢,这会儿倒是不嫌脏了。”


    卫浔没有反驳,他抬手,不知从何处多了一枚丹药,指尖稳稳递到江群玉唇边,动作轻缓却不容拒绝:“吃了。”


    江群玉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哦了声,顺着他的手将丹药服下。


    丹药有些苦,江群玉皱了皱眉:“这不是我给你的那些丹药。”


    他原本以为是他去炼丹峰给卫浔偷的那些,想着左右多得是,大不了没了他再去偷好了。


    卫浔这会儿看上去怪不好惹的,他还是老老实实吃了好了。


    没想到压根不是他偷的那些。


    “嗯。”卫浔应了一声。


    暮色从洞口淌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


    他语气平淡,仿若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如何:“卫阑留给我的,说是可以破境用。”


    江群玉:“?”


    卫阑再怎么样,留给卫浔的肯定不是什么凡品。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卫浔:“你可真够舍得的。”


    卫浔却是无所谓,他虽看不清,但仍是固执地将视线停留在江群玉身上:“你不是带我出来了吗?”


    江群玉听懂了,意思是,若他和此前一样进了水牢,便会服下这枚丹药。


    怪不得他修为尽散,和凡人身躯无异,还能在水牢中熬了一年。


    空气又安静了下去。


    江群玉好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闷:“抱歉,若非是我揍了那两人一顿,你也不会被冤枉和魔族勾结。”


    他没想到在幻境中,卫浔竟是因为自己而被扣下这口锅的。


    卫浔闻言,表情古怪:“可我和你的确勾结在一起了。”


    “……”江群玉脑子一懵,脸上表情扭曲一瞬。


    操。


    卫浔这话怎么搞得他俩像是有一腿一样。


    他沉默好久,还是没忍住道:“我什么时候和你勾结在一起了?!”


    “现在难道不是吗?”卫浔反问。


    江群玉哑口无言。


    还没等他想怎么反驳,卫浔忽而扯唇笑了笑,那笑意阴森森的,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外面那个蠢货真可怜。”


    江群玉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啊?”


    “他进水牢是因为其他人。”卫浔偏过头来,眉梢眼尾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而我是因为你。”


    江群玉觉得卫浔又要犯病了。


    他抬手,一把捂住卫浔的嘴:“你闭嘴吧。”


    少年白绫遮目,静立在昏暗中,周身那股凛冽的气息软了几分。


    他眨了眨眼,忍下想要舔一舔江群玉手心的冲动。


    江群玉见他沉默下去了,这才松开手。


    或许是那丹药的缘故,没多久,眼皮便重得厉害。江群玉有些困了。


    他迷糊间听见卫浔问:“江群玉,那时候他是怎么重新修炼的?”


    江群玉不知道他问这个作何,也不知道卫浔为何总是把现在的自己和外界的自己看作两个人,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入魔吗?”


    卫浔便没再问其他的了。


    ……


    …………


    后来几日,凌霄宗追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因为卫浔给他喂的那枚丹药,江群玉在应付他们的时候还算是游刃有余。


    但后来,大抵是江掌门的手笔。他打着肃清宗门的名号,将凌霄宗几位大乘境的长老和执事纷纷派了出来。表面只说将卫浔带回凌霄宗,实则每一招都是杀招,招招直取要害。


    江群玉渐渐地也有些力不从心了,再一次从那些修士的围剿下逃脱,他终于没忍住,在卫浔面前吐了口血。


    “江群玉,”卫浔先是唤了他一声,他阴沉着脸,终是道:“够了。”


    “够什么?”江群玉吐完血好受了些,他擦了擦嘴角,发誓他出去后还是要好好修炼。


    以前他就是总待在卫浔身边,总觉得卫浔会给他兜底,便总偷懒。现在来看,长此以往这般,是绝对不行的。


    否则等以后他们分开了,他再遇见类似的情况,也只有死路一条。


    卫浔绷着脸:“我和他们回去,你走吧。”


    “哦——”江群玉拖着嗓子,觉得好笑,他伸出两只手指抵在卫浔的脸颊两处,往上提了提,“好丑,搞得我像是欠了你几百万似的。”


    卫浔长睫微垂,他难得违背自己的意愿,阴恻恻地开口:“你想好了,我放你走。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你这次不走,往后若是敢抛下我,我会抽你的筋,扒了你的皮,把你的血酿成酒,一口一口喝下去。”


    江群玉听得目瞪口呆,他没好气地骂了两句:“卫浔你大爷的,恩将仇报啊。”


    卫浔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都到这一步了,江群玉也觉得自己是个傻逼。


    否则他就不该在那时候突然从树上跳下来,说要带卫浔走。


    那时他就该让那些人把卫浔关入水牢里,等他们快要忘记水牢里还关着个疯子的时候,他再去把人捞出来。


    这样不仅能治一治卫浔的疯病,还可以躲过这些人没日没夜的追杀。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不会走的。”江群玉压下喉间的腥甜,笑眯 眯道,“你放心,我死不了,大不了我要真死了,辛苦你再等几天,等我再回来救你,总能把你救出去的。”


    只是也不知若真到了这一步,他出去时,一枕黄泉又过了几日?


    林中开始落雨,天色暗沉沉地压下来,颇有风雨欲来的架势。


    有雨落在卫浔的长睫上。他眨了眨眼,雨水顺着他的下眼睑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宛若在流泪。


    江群玉有些恍惚。


    他想,他好像还没见过卫浔哭呢。


    卫浔望着他,越来越清晰了,仿若离他看清江群玉,只剩一层朦朦胧胧的纱。


    闻言,他弯唇笑了笑,他道:“好,那我们一起死。”


    江群玉:“?”


    这疯子是不是理解能力有问题?他没说要和他一块儿死啊!他说的难道不是若他死了让他等几天吗?


    身后,那些没完没了的修士又追过来了。


    江群玉咬了咬牙,恨恨道:“你要死就自己死,你要不想死就赶紧给我把你那破执念解了,我们一块儿出去!”


    说着,他迎上黑暗中破风而来的长剑,面色难看。


    他的声音淬着冰,带着明晃晃的恶意:“怎么?你们死的人不够多吗?还来?”


    那人一听,周身灵力骤然暴涨,怒喝震彻山林:“狂妄至极!那今日便用你的命,祭奠我凌霄宗枉死的弟子吧!”


    剑气如潮,轰然袭来。


    ……


    没多久,密林中多了几具凌霄宗弟子的尸体。


    江群玉又吐了口血,他身上又多了几道剑伤,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浸透了那身红衣,染成更深的颜色。可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些伤不是落在他身上。


    那人见状,脸色格外难看。


    他冷嗤一声:“魔族当真是腌臜的玩意儿,如此这般,竟还是面色不改,还是说,你同其他魔族不同,你感知不到痛意?”


    江群玉闻言,动作微顿。


    连着几日的古怪总算落了实处,他就说,总觉得哪儿很奇怪。


    ……他这几日,受了很多伤,竟没有一次觉得疼。


    还是说,是因为在一枕黄泉里吗?


    他想了想,觉得这样也挺好。起码这会儿要真死了,也不会感觉到疼了。


    失血的眩晕感倒是挺明显。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头看卫浔。


    卫浔站在那里,没有动,脸色却是白得难看,惨白如纸,仿佛受伤的是他,而不是江群玉。


    江群玉在心底小声吐槽,十七岁的卫浔可真娇气。


    可他的眼睛好像变了。


    那层蒙蒙的雾气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他周身的气息也在变,阴冷的,暴戾的,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苏醒过来。


    江群玉一怔。


    周遭追上来的修士俱是骇然。


    铺天盖地的魔气骤然压下来,比江群玉的血域更浓郁,更暴虐。那魔气像有生命一般,瞬间笼罩了整片密林。


    不知是谁颤声道:“卫、卫师弟入魔了!”


    下一瞬,卫浔动了。噬魂剑出,只是一瞬间的事,那些追来的修士便倒了下去,一个接一个。血溅在落叶上,溅在雨水里,溅在卫浔的衣袍上。


    然后他走过来。


    他俯身,轻轻将浑身是血的少年拥入怀中,力道紧得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江群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感觉错了,他总觉得,卫浔的手好抖啊。


    “别担心。”江群玉说。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走,可他还是在笑,懒洋洋的安慰道,“这秘境有点意思,我竟不觉得疼。你等我会儿,我等会儿就回来了。”


    卫浔却好久没说话。


    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两人身上。


    所有落在江群玉身上的伤和他本该承受的疼痛,尽数落在卫浔身上。但随着江群玉呼吸越来越慢,那种濒死的痛意也越来越弱。


    可卫浔还是好疼,仿若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肆无忌惮地在他的胸腔里搅动着。


    连带着他的神魂都在疼,锥心刺骨。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江群玉的颈窝里,声音沙哑:“骗子……”


    然后,在这极致的痛苦里,他想起来了。


    他十八岁入魔,昔日的风清月明尽数湮灭,满心满眼只剩仇恨。


    自那以后,他便很少再做梦。


    但或许是在江群玉第三次死在他眼前的时候,他亲手为江群玉掘了一座坟。


    他坐在江群玉坟前,看着那块他用噬魂刻的墓碑上他的名字,偶尔,会有几只幽蓝色的灵蝶停在江群玉的坟前。


    他单手支着头睡觉,短暂地做了一场极短、极美的梦。


    梦里,十六岁的他遇到了江群玉。


    卫浔看不清,只能隐约感觉到,江群玉好像比他想象中更矮一点,也更可爱几分。


    他还是会为了一张床和他大打出手,还是会在冬天时,捏那些很丑的小雪人,然后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


    后来,卫浔被江群玉吵醒了。


    原本该彻底消散在他生活里的人,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


    卫浔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不想杀了他的,但他的确是从那时候想,他该给江群玉一具身体的。


    他想看见真正的江群玉。


    那时候的他,分不清爱恨,辨不明心意,于是往后岁月,某些时刻,也偏执地以为,回到十六岁,一切或许会不一样。


    一枕黄泉的幻境,用那场短暂的美梦将他困住。


    可十六岁的自己,执念却是希望江群玉能一直陪着自己。


    所以,这个幻境只要他想,便永远不会消散。


    但现在,执念未消,江群玉却死了。


    可他的执念,从来都是江群玉啊。


    他什么都不想要。


    什么修为,什么仇恨,什么凌霄宗,什么过往。


    他只要江群玉。


    卫浔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破碎,混在大雨里,听得人心头发麻。


    良久,他唤出噬魂,没有半分犹豫,剑锋反向,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鲜血自唇角溢出,他却不管不顾,微微俯身,吻上江群玉冰冷的唇。苍白的唇瓣被血色染透,艳得如同泣血胭脂,绝望又凄美。


    雨丝砸在他颤抖的睫毛上,混着眼角无声滑落的湿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江群玉,”他偏执地抱着少年冰凉的身体,唇贴着唇,低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重铸一具身体好不好?”


    视线彻底模糊下去,那层纱终究没能拨开。


    他在闭眼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遗憾道:“可惜……最后还是没能看清你。”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永不停歇。


    而支撑着这方幻境的执念,随着两道魂魄一同消散,轰然崩塌。


    天地碎裂,光影消融,化作漫天飞灰,在风雨中轻轻飘扬。


    一枕黄泉,终是破了。


    第60章 重塑肉身 这一次,他又要等多久?


    黄泉城。


    那间空置已久的宅子里, 梨花木床榻上,卫浔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花板,陈旧而陌生的房梁横在眼前, 没有半分熟悉的轮廓。


    屋内陈设素净清冷, 窗棂半敞,飘进一缕淡薄得近乎虚无的草木气息,没有杏花, 没有古槐, 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江群玉的温度。


    他面无表情地坐起身,眼底空茫得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方才那场剖心裂骨的痛,不过是一场太过逼真的幻梦。


    可心口残存的钝痛, 又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一切都发生过。


    他赤着脚,无声走下床。


    木地板微凉, 触在脚底,没有半点暖意。


    房间不大, 他一眼便望尽了所有角落。


    空的。


    榻上是空的,桌边是空的, 窗下还是空的。


    卫浔站在房间正中央,一动不动。


    覆眼的白绫早就消散无踪, 失明许久的双眼,终于在这一刻重见光明。


    他缓缓抬起手, 望着自己干净得没有半滴血迹的指尖。


    一切和彻底昏过去前, 仿若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 江群玉再一次在他的世界里消失。


    而那些在过往数载、几千个日夜里,始终缠绕在他心底、聒噪蛊惑的声音,也在这一刻骤然沉寂。


    万籁俱寂。


    安静得, 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


    卫浔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情绪,静立如一尊失了魂魄的冰雕。


    良久,他轻探神识,感受着体内翻涌不息的魔气,唇角终是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炼虚境三重。


    修为又深了一层。


    那这一次,他又要等上多久,才能再与江群玉重逢?


    *


    *


    “唔,你哥当时背着你在大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呢,好在你醒了,不然可真对不起他。”


    “唉……当时我和莫无度也劝过他了,贸然闯入他人的幻境中,险境重重,还是别进的好,但他仍是为了救你,一意孤行。你们兄弟感情可真好。”


    模模糊糊中,江群玉听见一道清冷的声线。


    少年似是轻笑了声:“我哥?他说他是我哥吗?”


    “不是吗?”梁云愣了愣。


    少年幽幽道:“自然是的。”


    梁云又叹了口气,放轻了语气:“逝者已矣,节哀吧。”


    卫浔久久没有作声。


    良久,他才撩起眼皮,眼神空茫地望向梁云,一字一顿,平静得近乎偏执:“他没死。”


    莫无度眉尖微蹙,抬脚踹了梁云一下,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梁云欲言又止,想劝卫浔看开些,但最后还是没有再刺激他。


    “再怎么说,能在一枕黄泉消散后还能遇见,终究是有缘分。”梁云望着卫浔那张与江群玉如出一辙的脸,想起江群玉往日里张扬明媚的笑,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惋惜。


    不自觉便多了几分怜惜,想多照拂他几分,“我和莫无度正要回魔域,浔弟若是不嫌弃,不妨与我们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天色暗沉如墨,篝火噼啪跳跃着,暖黄火光落在卫浔苍白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拒绝,长睫微垂,偏过头,语气淡淡问:“两位可曾听过混沌石?”


    “混沌石?”梁云摇头,“未曾听过。”


    倒是一旁的莫无度闻言,神色几不可查地变了变:“你打听此物作何?”


    卫浔平静地望了回去,随口道:“好奇罢了。”


    莫无度皱了皱眉,显然不相信。


    梁云早已被勾得心痒难耐,当即凑上前,咬牙瞪着莫无度:“你别总吊人胃口!知道就赶紧说!”


    “……”莫无度便道:“混沌石传闻是开天辟地时残留的混沌之物,可以自由变化形态。只需一小块,便能成长为完美契合魂魄的躯壳。”


    “倒是个奇物。”梁云感慨道,“那岂不是若是有了此物,可以给自己重塑一具身体?往后要真遇见仇家了,就算是被逼近绝境,也可假死脱身。莫无度,这东西何处可以寻到?待我将朱雀大人所要之物送回云阙城,你我二人一道前往。”


    莫无度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他:“你想要此物,其他人自也是想要的。混沌石就在云阙城,且只有历代魔尊可以承袭。你想要,先去争了那魔尊之位再说。”


    梁云闻言,木着脸转回头:“……那还是算了,现在城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四大护法为了那个位置,都争了多少年了?别说魔尊了,光是朱雀大人,便能在十招之内取我性命。我是嫌命不过长吗?才去争那劳什子位置。”


    他顿了顿,边往莫无度那边靠,边轻啧一声:“那当真是白白可惜了那好东西。”


    莫无度推开他,扯唇:“说你蠢当真是不冤枉你,你觉得若是这混沌石当真有用,那之前那些魔尊何不给自己塑一具身体,如此这般,千年万年那位置也不会换人了。”


    梁云听完,稀罕道:“莫无度,我就说你该去争一争四大护法的位置的,你可真聪明。”


    莫无度当真不想理他。


    卫浔声线冷静,似是不经意道:“据我所知,若是想让重塑的身体与常人无异,还需要些其他东西。”


    莫无度越发觉得卫浔奇怪了,他盯着卫浔看了会儿,才道:“是。且所需之物,无一不是世间罕有,凶险难寻。千万年来,从未有人成功过。也正因如此,所谓的混沌石,才渐渐沦为无用之物。”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只是这些秘辛,唯有四大护法及以上的高阶魔族才能知晓,你是如何得知的?”


    梁云在旁顺口接了一句:“哦,忘了说,莫无度十几年前,本就是四大护法之中的白虎。”


    两人看了过来。


    卫浔似笑非笑,一袭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他勾着唇:“不过是在一枕黄泉里见到的罢了。”


    梁云恍然大悟:“那秘境的确古怪得很,什么东西都有。”


    莫无度没说信还是不信。


    但一枕黄泉本就是凝念而生的幻境,在其中窥见些许魔族秘辛,也并非全然说不通。


    且一枕黄泉早已消散无踪,就算还在,也无法佐证卫浔口中所言是真是假。


    “原来如此。”


    莫无度虽猜不透卫浔为何执着打听这些,却也未曾从他身上察觉到半分恶意,便将自己所知尽数道出。


    沉吟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劝道:“想要凭混沌石重塑肉身,并非只靠它一物便可成事,还需集齐神木之心、九天仙莲、灵鹿心头血,以及昆仑离魂玉。”


    “单说神木之心,便要等五十年一次的兽潮,深入险地才有一线可能,进去便是九死一生。千万年来,从无一人集齐,更遑论成功。”


    “所以,”莫无度抬眼,目光审慎地扫过卫浔,“劝你一句,别去。”


    卫浔轻轻抬眸,神色平静得仿佛早已料到这般结果,淡淡颔首:“多谢。”


    莫无度见他这般模样,便知劝不动,索性闭了嘴,不再多言。


    一旁的梁云听完却还在啧啧感慨,一脸嫌麻烦:“这么费劲,那我还是算了吧。大不了真到那一步,随便找具身体夺舍便是,省事得多。”


    莫无度木着脸,冷冷瞥了他一眼,懒得评价这没心没肺的话。


    良久,他又看向火光映照下,苍白如雪雕的少年,心底无端浮起一丝疑惑。


    他想要重塑的身体,究竟是为他自己,还是为了另一个人?


    念头一动,江群玉的名字,便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只是,若没有魂魄,仅凭那些死物堆砌,就算重塑出再完美的躯壳,又有何用?


    可话到嘴边,莫无度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该说的,他早已尽数告知。


    至于路要怎么走,是痴是妄,是生是死,终究是卫浔自己的选择。


    后半夜,梁云和莫无度合衣躺下歇息。


    梁云望着篝火旁始终静坐不动的卫浔,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小声嘀咕:“当真是个怪人。一枕黄泉消散到现在,都过去整整十日了,他便十日未曾合眼,他就不困吗?”


    莫无度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卫浔孤寂的背影上,声音淡淡:“或许是逝者已矣,但生者却不愿轻易放下吧。”


    梁云闻言,想起江群玉,又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渐渐沉入了梦乡。


    ……


    …………


    耳边仿若隔了一层纱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江群玉脑袋还昏昏沉沉得厉害。


    “哥?”江群玉都还没清醒,一道清冷声线便幽幽响起。


    下一瞬,他被拎了起来,熟悉的、带着冷冽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尽数抹在了他圆滚滚的黑雾团子身上。


    江群玉丝毫没客气,喝完血后才觉得昏昏沉沉的脑子舒缓了些。


    然后扭着身子一偏头,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琉璃般剔透,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卫浔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稳稳拎着他悬在半空,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慢悠悠的:“江群玉,你和他们说,你是我哥?”


    江群玉:“……”


    他刚醒还没弄清状况,甚至都还没问卫浔是怎么从幻境里出来的,便一脸懵地顺着卫浔的视线看去,这才瞥见一旁的梁云和莫无度。


    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他很快又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我背着你在大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占你点便宜怎么了?!”


    卫浔阴沉沉地没说话,好半晌,才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黑雾团子软乎乎的身子。


    他漆黑的眼眸轻转了转,心道也罢,左右往后,他总能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将黑雾团子放在身前,神识微动,掌心再度划开一道血口,捏着江群玉就要喂。


    江群玉喝得够饱了:“我不要了!”


    他连连拒绝。


    只是还没等他往前滚两圈,便又被卫浔给揪了回来,他语气阴森森的,勾唇笑道:“不是你说了算的。”


    江群玉:“……”


    操!


    十六岁的卫浔虽然也挺欠揍的,但比现在的卫浔好说话多了!


    他骂骂咧咧道:“王八蛋!”


    “嗯。”


    卫浔低低应了一声,力道却丝毫未松。


    他捏着黑雾团子,强迫江群玉张嘴,面无表情地将渗着血的指尖抵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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