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镜中吻 那你说,你是谁呢?
江群玉久违地坠入了一场旧梦, 记忆纷乱杂陈,像是被强行撕开了一道陈年的口子。
梦里似乎还是熙平年间,彼时他还是卫浔的心魔。他忽然迷上了木雕, 兴致勃勃地跑去街市, 淘回一大堆上好的木料。
可笑的是,他在那上头实在没什么天赋,偏生又是个不信邪的性子, 起早贪黑地跟那些木头较劲。
卫浔催他去睡觉, 他随口敷衍着应下,手里的刻刀却是不停, 依旧埋头雕着那些不成形的木偶。
许是熬得太久,不知不觉间, 他握着刻刀便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翌日天光微亮,他再醒来时, 便看见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木偶人。
卫浔问他,觉得那木偶雕得好看不好看。
江群玉越看那木偶越觉得像自己, 他那时甚至在怀疑,是不是太久过去, 他自己都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才会看什么都觉得像自己?
可他还是会忍不住地想, 卫浔是知晓他长什么样?还是说只是误打误撞的巧合。
心尖莫名一颤,江群玉却仍梗着脖子, 嘴硬道:“丑玩意儿。”
再后来, 那些木偶便被他扔到自己的乾坤袋里藏了起来。
……
…………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沉水香, 与梦里的气息交织,缠得人心神不宁,江群玉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他醒来时眼睑下晕着小片青黑, 睁着眼望着床帐还有些懵。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身在百年前的凌霄宗,还是如今的幽冥宫。
腰间横亘着一条手臂,卫浔将他搂得极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江群玉脑中本就是一团乱麻,此刻又被这恨不得将他揉进骨血里的力道勒得有些窒息,心头火起,抬脚便踹了过去。
卫浔吃痛,手臂微松。江群玉便顺势往外滚了一圈,试图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怀抱。
只是还没等他挪远,身后便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卫浔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眸子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沉沉暗色,长臂一捞,又将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然后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姿态将江群玉拢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哑:“再睡会儿。”
江群玉:“……”
睡他大爷的!他完全睡不着了!
那个丑玩意儿,是他当年亲口说的。
所以当初在花轿里,卫浔对着他说出那四个字时,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认出他的身份了?还是单纯觉得他这张脸生得丑?
可他记得,当年他嫌弃木偶是丑玩意儿的时候,卫浔还沉了脸,一字一句反驳他,说那木偶很好看。
卫浔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群玉现在整个人都有些凌乱。
一方面觉得不可能,卫浔绝对没有认出自己,他要真认出自己了,他这会儿估计小命早没了。
另一方面又觉得,卫浔若是没认出自己,他为什么会说那几个字?
在他快要拧成麻花时,卫浔总算松开他,懒懒坐起身。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进室内。
江群玉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身上那身繁复的喜服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素白色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诡异的微妙。
卫浔长发未束,如墨般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他眼睫微垂,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视线却久久地停留在江群玉的脸上。
过了半晌,忽然伸手。
江群玉从他坐起身,垂眸看来的那一刻起,就生出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眼见着卫浔的指腹快要触碰到自己的眼尾,他下意识想躲,却终究慢了一步。
微凉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睑,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卫浔皱眉:“昨晚没睡好?”
江群玉:“……”
他总不能说自己做的那个梦吧?
不,应该不算梦,而是很多年前的回忆了。
情急之下,他只好将一切都归咎于那萦绕不散的气息:“你昨晚燃的那个香,一点也不静心养神!”
卫浔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落在他脸上的指尖也停住了,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江群玉抬手想拍开他,一道还带着点睡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知道那香是静心养神的?”
江群玉也默了下。
好久,才道:“……不是吗?”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脑海里只有一些破碎模糊的画面,像是隔着一层淡淡的纱,隐约记得卫浔似乎提起过。
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卫浔什么时候和他说的?
“是的。”卫浔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子,“是静心养神的香。”
“哦。”江群玉觉得卫浔莫名其妙的,是就是吧,还笑得那么开心。
卫浔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江群玉也不赖床了,也跟着下了床,亦步亦趋地跟在卫浔身后。
他满脑子都在盘算着该怎么试探,才能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搞清楚卫浔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底细,顺便争取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卫浔走到内室准备洗漱,淡淡扫了一眼身后的人,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江群玉琢磨着措辞,视线落在那盆冒着热气的温水上。
一条柔软的湿帕被修长的手指拧干,水珠顺着指缝滴落。
江群玉还在走神,想着下一句话该说什么。后颈忽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骨节分明,轻轻一扣,便让他不由自主仰起头。
下一瞬,温热湿润的帕子轻轻覆在他脸上。
力道很轻,动作很轻柔,细细擦过他的脸颊眉眼,江群玉僵了一瞬,竟也没觉得难受。
卫浔垂眸,对上那双被水汽熏得雾蒙蒙的眼睛,胸腔里压着不真实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那些因为长久失去江群玉而生出的尖锐的焦躁和戾气,都跟着平息不少。
“嘶——”
江群玉倏而倒抽一口凉气。
卫浔手上动作一顿,指尖离开他的脸侧,眉心微蹙:“怎么了?”
江群玉抬手碰了碰嘴唇,神情有些古怪:“嘴疼。”
奇了怪了,昨晚他忙着跟卫浔周旋,根本没吃东西。总不能是睡觉时说了梦话,自己把自己咬伤了吧?
卫浔没说话,将帕子扔回铜盆,慢条斯理地擦干手,随后自然而然地牵起江群玉的手往外走。
“去哪儿?”江群玉茫然抬头。
卫浔勾唇,眼底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不想看看你唇上的伤吗?”
他说着,拉着江群玉在妆台下坐下。
江群玉怔了下,这会儿才发现这房间和凌霄宗时卫浔那洞府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的。
他竟然在房间里放了铜镜。
当真是奇怪。
“看吧。”卫浔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铜镜很大,足以将两人的上半身尽数容纳。
镜中,江群玉端坐着,卫浔则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男人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撑在妆台上,整个人几乎贴在他的背上,脸侧几乎要挨着他的脸颊。
从镜中看去,两人亲密得仿佛融为一体。
江群玉觉得卫浔有些黏人……
难不成他对每一个拜堂成亲的人,都是这般模样?
江群玉幽幽叹了口气。
心想这人可真是装得人模狗样的,为了讨媳妇儿开心,连铜镜都准备上了,这神经病之前看见自己的脸都能吐得昏天黑地的。
“哦。”他应了声,便仔细端详起自己的脸来。
只是越看越觉得古怪。
镜中人眉眼尚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可嘴角却微微红肿,甚至破了点皮。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嘴角,牵扯间带起一丝细微的疼。
他嘴角为什么会有伤?
卫浔将他眼底的疑惑尽收眼底,唇角骤然咧开一抹笑,在明亮的铜镜映照下,那张俊美的脸,反倒显得诡异至极。
江群玉心咯噔一声,头皮发麻,下意识想伸手捂住卫浔的嘴。
可他的手刚抬到半空,就被卫浔稳稳扣住。
修长的指尖强行挤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卫浔牵着他的手,将两人交握的手,一同按在了江群玉的身前。
从铜镜里看去,这幅模样,宛若卫浔从身后,将他完完全全拥在了怀里。
下一瞬,一道低沉又含着笑意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幽幽响起。
卫浔语气里带着蛊惑:“你想知道是怎么伤的吗?”
江群玉冷着脸拒绝:“不想。”
他几乎能猜到,卫浔嘴里说出来的,绝不会是什么好话。
卫浔却全然不理会他的抗拒,扣着他的手松开,往上,落在江群玉的侧脸上。
指尖稍用力,按住江群玉的脸颊,自己偏头,俯身和他接吻。
其实在卫浔俯身的那一刻,江群玉心里就已经隐约猜到,他要亲过来了。
可身体像是被定住一般,竟一时忘了躲闪,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带着微凉气息的吻,落了下来。
莫名的,他好像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排斥和抵触。
他原以为的恶心晦气,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唇瓣相触那一刻骤然炸开的心跳,以及不受控制地从耳根一路烧到后颈的滚烫绯红。
耳边的声音仿佛被抽离,浑身血液都在翻腾着。
江群玉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卫浔在亲他。
卫浔似乎是不满于他的出神,齿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下江群玉的唇瓣。
他有些痛,下意识微张开薄唇。
几乎就在同一瞬,对方的舌尖强硬地探入,带着近乎掠夺的力道,将他的呼吸一点点吞没。
他也不知道两人吻了多久,只知道在快要窒息的前一秒,狠狠咬了回去。
卫浔像是终于良心发现,最后轻轻舔了舔他唇角的伤,才缓缓退开,抬眼看向镜中凌乱的两人。
他比江群玉没好到哪里去,唇角也有伤,此刻伤口还渗着血,将他的唇上染了点胭脂般的红,邪气又张扬:“——就是这样伤的。”
江群玉:“……”
他就知道卫浔绝对不会那么老实!
更让他混乱的是,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推开他?
“操。”江群玉有些破罐子破摔,他想,他绝对是被这场莫名其妙的成亲给弄得神志不正常了。
忍不住抬高声音,试图把如今诡异的局面扯回正轨,“卫浔,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亲他干嘛?!
卫浔正垂眸给江群玉束着发,指尖从柔软的发间穿过,闻言,撩起眼皮,和镜中江群玉的视线对上。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卫浔扯唇笑了下:“那你说,你是谁呢?”
江群玉顿了顿,没说话。
因为他发现,卫浔眼底,除了那一丝浅淡的恨意以外,翻涌着的,都是浓烈到他并不想去深究的情绪。
第82章 他竟然亲了卫浔 你敢躲着我,我会*死……
见江群玉沉默, 卫浔并不意外。
他慢条斯理地替江群玉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那泛红的耳廓,才淡淡道:“你该唤我夫君, 我们如今不是已经成亲了吗?”
江群玉:“……夫君?”
他一脸古怪:“你唤我夫君还差不多。”
好吧。
他不得不承认, 在卫浔方才吻下来的那一刻,他就彻底清楚,自己怕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 以朋友的形式和卫浔相处了。
他非但没有想象中的厌恶抵触, 心底甚至还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喜。
在重塑了一遍世界观后,他艰难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这是个耽美世界观, 连带着把他的性取向也给带歪了。
歪了就歪了吧,但他还是很想在某些原则性的问题上据理力争一下。
比如谁上谁下, 比如谁才是那个该喊“夫君”的人。
……而且他歪的对象还是卫浔,这个认知让他一时之间如鲠在喉, 并不是很能接受。
再者,他觉得他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去好好想想, 他现在怦怦乱跳的心脏,到底是因为他对卫浔确实是有点喜欢的, 还是因为在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近百年的时间里, 他们俩都纠缠在一起,所以他不自觉对卫浔产生了依赖, 而导致的错觉?
“呵。”卫浔扯了下唇, 对江群玉的话不置可否。
他转身走到门边, 拉开门,把在殿外树上蜷着打盹的谢川叫下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才重新阖上门,回身朝里走来。
江群玉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见卫浔重新回来,他下意识就想躲,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现在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幻化成黑雾团子的形态了,想要找一个可以让他变成一张饼瘫着的地方很不容易。
房梁吗?
刚冒出这个念头,卫浔那道冷得如薄冰的声音就砸了下来:“你敢躲着我,我会*死你。”
“咳咳咳——”
江群玉猝不及防被卫浔这句虎狼之词吓得剧烈咳嗽起来,差点把自己呛死。
卫浔顺势给他倒了杯水,走到江群玉面前,一手扶着他的后颈,强迫他仰起头,语气却温柔得诡异:“张嘴。”
江群玉只好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那股痒意。
他缓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
却是没注意到身后的桌凳,脚踝狠狠磕在了坚硬的木腿上。明显的钝痛瞬间炸开,让江群玉的眼眶瞬间泛起了生理性的眼泪。
可他这会儿连疼都顾不上了,整个人彻底凌乱。
卫浔是疯了吧?!
这一百多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这种话居然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你疯了吗?”江群玉面色惊恐,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卫浔幽幽扫了他一眼:“你可以试试。”
江群玉瞬间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操,这个神经病。
他打不过也躲不起,只能硬着头皮嘴硬,梗着脖子狡辩,试图挽回一点岌岌可危的尊严:“我又没说我要去房梁。”
“我没说你要去房梁。”卫浔面无表情,话音未落,他已俯下身,一只手穿过江群玉的腿弯,另一只手有力地搂住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横抱了起来。
江群玉浑身瞬间僵住,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话里满是漏洞,却依旧死鸭子嘴硬:“反正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随你。”卫浔没再争辩,抱着他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人放下。
随即,他微凉的指节握住了江群玉那只受了伤的脚踝,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红肿,冷声道:“不疼吗?”
江群玉方才被卫浔吓到,根本没心思管疼不疼。这会儿后劲儿上来,又被卫浔这么一碰,才愣愣地点头:“疼。”
话才落下,脚踝处便传来一丝微凉的气息。那股气息顺着肌肤渗入,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原本尖锐的疼痛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不疼了。”江群玉下意识地缩了缩脚,想要抽回来。
卫浔有些遗憾地松开手,指腹似有若无地在他完好的肌肤上最后蹭了一下。他抬起眼,那双冷若寒潭的眸子里写满了意犹未尽,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惋惜:“好吧。”
江群玉:“……?”
不是,在惋惜什么?
不过他倒是想起一件尘封已久的旧事。
他记得很清楚,在他还是卫浔心魔的那段岁月里,卫浔不知用了什么秘法,将原本会落在他身上的疼痛,尽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也正因如此,他平日里几乎感受不到疼痛,即便受了伤,也只有重伤之际,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钝痛。
可如今这具新的身体,再也没有过那种痛感凭空消失的感觉,方才脚踝扭伤的疼,卫浔也没有感觉到。
这是不是意味着,卫浔用在他身上那个方法已经失效了?
江群玉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他快速掠过过往的回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疼的?
记忆回溯,好像是从“一枕黄泉”那个地方开始的。
一枕黄泉……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卫浔给他吃了什么东西吗?
试图去抓那段记忆时,江群玉却感到一阵茫然。
他发现那段记忆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又或者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抹去了。
不仅是一枕黄泉,就连后来的一些时光,在某些时刻回想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拨不开的迷雾。
总不能是因为过去了太多太多年,所以他忘了吧?
他倒是想直接问卫浔,但这无异于自投罗网。问了他,就相当于承认了他就是江群玉。
虽说……他觉得卫浔大概是知道他是谁的。
卫浔却是视线阴冷地落在江群玉的脚踝上,又落回自己的脚踝上。
苦渡蛊消失了。
他想起江群玉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那沉香的药效,可所谓的静心养神,不过是十七岁的“卫浔”为了骗江群玉胡乱说的罢了,所以现在江群玉是因为那蛊的消失,而慢慢想起了那些回忆。
卫浔脸色越来越沉,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那蛊当真一点副作用都没有,可他当时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江群玉忘了他,总比疼好,他那么怕疼。
他后来查过那蛊,但所有的线索都终止于一个两千多年前早已覆灭的城池。
他尚且还在卫阑身边修习时,卫阑有时会同他说起天都城。
按卫阑所说,天都城在覆灭后,城里的圣物以及那些记载着魔族禁术的古籍,全部被修真界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瓜分殆尽。
而苦渡蛊的秘术,想必就记载在其中一本禁术古籍里。
以情爱为食,换取疼痛转移。
恐怕崔明瑾自己都不知道这蛊虫的另一个作用。
可蛊虫,又如何会到了人间,如何到的崔明瑾手中?
屋内一时陷入了死寂,两人各怀心思,空气仿佛凝固。
江群玉本就不是安分的性子,更何况与卫浔同处一室,大脑彻底宕机,心跳乱得毫无章法,周遭的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全然不按预想的剧本走。
这种失控感让他恐慌。他想单独一个人待会儿,冷静一下,顺便理一理这团乱麻。
“我想出去逛逛。”江群玉冷着脸,尽量装得凶巴巴的。
卫浔大多数时候还是挺正常的,语气也同平常一样冷淡,毫不犹豫拒绝:“不行。”
“行。”
“不行。”
“去你大爷的。”
“呵,”卫浔沉着脸瞥了他一眼,威胁道,“你出这个门试试看。”
江群玉心头一急,脑子一热,完全被情绪支配,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往前凑了凑,仰起头,飞快地在卫浔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不过是蜻蜓点水的一吻,却让两人同时僵在原地,彻底愣住。
江群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心跳以一种近乎炸裂的速度疯狂跳动,耳尖烫得快要烧起来。
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彻底埋了。
操操操操!他是被卫浔传染了吧?
可卫浔的耳尖也好红,红得都要滴血了。
江群玉缓慢眨了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挪远了些,强装冷静,木着一张脸问:“现在可以了吗?”
卫浔怔在原地,长睫如蝶翼眨了眨,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好似是在掩饰自己的狼狈,语气森然:“你今晚要是敢不回来,我抓到你,会*死你。”
“……你大爷的文明一点。”江群玉见他松口,如蒙大赦,从床上跳下去,在乾坤袋里胡乱抓了件衣服,同手同脚地往外走。
直至走到外面,被冷风一吹,江群玉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他竟然亲了卫浔。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宫墙上翻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木盒,脸颊旁鼓鼓囊囊的,正嚼得欢快。
两人骤然对上,江群玉默默瞥了眼宫墙旁边那扇大开的门:“……”
那么多年过去,谢川还是爱从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下来,明明有门不走,非要翻墙。
看见江群玉,谢川腮帮子动了动,嚼了两下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才说:“你能帮我把糕点送给主子吗?主子要的。”
“哦。”江群玉伸手接过,根本没有想将糕点送过去的意思,自顾自打开瞥了眼,发现果然少了两个,不用想都知道是谢川中饱私囊了。
江群玉丢了个在嘴里嚼嚼嚼,评价:“比云阙城的差了点。”
“你不喜欢?”谢川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江群玉手里的糕点。
江群玉十分慷慨地把木盒扔给他,等谢川吃了两个了才幽幽开口:“你和你主子怎么会来九幽?”
他们这时候不应该在云阙城吗?毕竟卫浔费了好大劲儿才成为的魔域之主。
谢川嘴里还塞着糕点,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不舍地瞥了眼怀里的糕点,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江群玉。
想起主子对江群玉的态度,以及江群玉这张脸,终究还是松了口,含糊道:“主子说,这儿离忘川近。”
他还想说些什么,卫浔却不知何时拉开了殿门,一身素衣立在门口。眉眼冷然,目光直直落在谢川身上,语气淡漠又带着十足的威胁:“谢川,你再多说一句,现在就把你丢回云阙城。”
谢川顿了顿,爪子又抓了两个糕点,将木盒丢给江群玉,头也不回地跑了。
江群玉抱着木盒:“……”
偏偏他也惹不起卫浔,只能僵着身子离开。
第83章 你再抛下我一次试试? 这神经病抱着他……
“所以你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尊上吗?”
幽冥宫殿的后花园里, 江群玉蹲在石阶上,跟身旁几个低眉顺眼的鬼侍凑在一起闲聊。
其中一个鬼侍性子最是活络,立马满脸谄媚地开口:“回尊后的话, 大多时候尊上都不在幽冥渊。我们不过是些修为低下的小鬼, 若非托了尊后的福,奴怕是这辈子都没资格瞻仰尊上的真容。”
江群玉浑身又是一个激灵,耳根微微发烫, 咬牙切齿地开口:“我不是说了, 不准这么叫我吗?”
尊后,尊他大爷的后!
那鬼侍却道:“您可是与尊上拜过天地、行过大婚之礼的人, 如今都过了一日,您还能在幽冥宫殿里四处闲逛, 不受半点约束,想来尊上是极其在意您的, 奴万万不敢胡乱称呼,坏了规矩。”
“……”江群玉看着他们一个个固执的模样, 知道自己再怎么纠正也没用,索性摆了摆手, 由着他们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问:“那之前那些进幽冥渊的人呢?”
鬼侍想了想道:“奴是长宁九十九年,才被提上来进入宫殿当差的。这二十多年里, 加上尊后您,一共有四人被带入幽冥渊。可其他三人, 尊上压根连看都没看一眼, 更别提留在身边了, 没几年便都没了性命,最后只能丢进忘川河畔,喂那些花去了。”
另外几个鬼侍闻言, 也纷纷叽叽喳喳地附和起来。
“奴才也是长宁九十九年才进宫的。”
“听宫里的老人说,是长宁九十八年那会儿,幽冥渊出了大事,宫殿里里外外的侍女和鬼侍都换了一遍血,现在的这些,大都是那时候提上来的。”其中一个知道些内情的鬼侍道。
长宁九十八年?
江群玉猛地一怔,皱起眉:“所以尊上也是因为这个,才非要找长宁九十八年七月十五的魔族来冲喜?”
鬼侍闻言摇了摇头:“这个奴就不清楚了。不过以前尊上从不会特意挑七月十五这种日子,这天阴魂躁动得厉害,最是凶险。尊上本就神魂不稳,真要冲喜,怎么会选这么晦气的日子。”
江群玉嘴角抽了抽。
神魂不稳?
他可半点没看出来。
他倒是觉得卫浔看上去凶巴巴的,跟谁欠他几百万似的。
越往下问,江群玉越觉得这幽冥渊处处透着诡异。
卫浔更是古怪。
他几乎可以肯定,卫浔已经认出他是谁了。
可卫浔是怎么认出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出的?
江群玉想得头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也懒得想了。
眼下更让他心烦的,是他和卫浔莫名其妙的关系。
于是,江群玉起身和那几个鬼侍道别,随手找了棵看着顺眼的大树,想爬上去趴着清净一会儿。
结果站在树下时,挤挤挨挨的树叶间忽而冒出一颗头来,谢川眨了眨眼睛。
江群玉:“……”
这也能遇见?!
也是,他忘记了,以前他总爱躺在树上发呆,谢川就总学他,也找棵树蜷着。
谢川先开口,语气干巴巴的,一副严守口风的模样:“我是不会跟你说主子的事的。”
“哦。”江群玉咬牙,在谢川面前,他下意识就摆出了长辈的架势,全然忘了自己现在这具身子才二十七岁。
心里把谢川骂了个遍,真是白费他以前总带他出去吃好吃的了。抱着胳膊,冷哼了声,“爱说不说。”
谢川从树上跃下,他盯着江群玉的脸看了好久,才默默歪过头。
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江群玉好像主子啊……
分明不是同一张脸。
心里动摇了瞬 ,想起卫浔的威胁,还是丢下一句:“我下次再和你说。”
说完便背着剑,闪身消失在林间。
江群玉看他跑开,也不管了,自己爬上树,在粗壮的枝干上趴了一下午,百无聊赖地数着叶子。
直至圆月挂上天穹,清冷的月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碎影,夜风渐凉。
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他现在是真的惹不起卫浔,江群玉叹了口气,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认命地朝着宫殿的方向走去。
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
只会威胁他罢了!
走到寝殿门边,江群玉脚步一顿。想到早上那个吻,他纠结了半天,还是怂了,转身拐了个弯,打算从窗户翻进去,争取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床上装死。
“咯吱——”
窗刚推开一条缝,便与坐在窗边榻上的卫浔直直对视。
那双漂亮的眼眸黑沉沉的,一瞬不瞬地望向他。
江群玉下意识想把窗户推回去,却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了过来,抵在了窗沿上。
他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萌混过关:“哈哈哈,好巧。”
卫浔弯唇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不巧,我正准备出去抓你。”
江群玉立刻心虚地挺直腰板:“我这不自己回来了吗!”
“嗯。”卫浔淡淡应了声,“你在外面晃的时候,确实还没过子时。但你在门口来来回回磨蹭了一刻钟,现在,已经过了。”
江群玉一噎,强词夺理:“可你又没说不行。”
卫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憋了一下午的焦躁才稍稍散去,只淡淡掀唇:“进来。”
江群玉见好就收,立刻翻进窗,脱了鞋爬上榻,小声吐槽:“狗脾气。”
今日卫浔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衫,墨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身后。长睫垂下时,掩去了眼底惯有的阴鸷冷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光风霁月的谪仙。
江群玉看惯了他穿玄色衣衫时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久违地看见他这幅清冷淡漠的模样,竟觉得有些稀奇,忍不住多瞥了几眼。
卫浔任由他打量,视线落在案几上堆叠的几本话本上,随手抽出一本,语气波澜不惊:“你想听哪本?”
“你不是已经拿了吗?”江群玉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书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有得选吗?”
卫浔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没有。”
话音刚落,修长的指节便随意翻开了书页。
紧接着,一道清冷如玉石撞击的嗓音在静谧的寝殿内响起,讲起一个道侣背弃修士的俗套故事,音色与这狗血剧情格格不入。
江群玉越听越坐立难安。
尤其是听到卫浔那毫无起伏的声线,念出那修士“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莫名的,脑海里浮现出卫浔让他剪下的那一百三十八根长发。
一百三十八年。
从熙平八十七年,到长宁一百二十五年,正好是一百三十八年。
江群玉瞬间反应过来,心跳一乱,更心虚了。
可下一秒又硬气起来。他心虚什么?当年分开的时候,他和卫浔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
倒是现在,卫浔总是暗戳戳地暗示他,搞得像他们当年真的有过一段情深似海似的。
再说,卫浔就这么确定,他对他是喜欢?
会不会也只是这么多年纠缠相伴,误把依赖当成了情意?
“最后,修士将道侣囚禁起来,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卫浔停下,合上书,撩起眼皮看向江群玉,问他,“你觉得这个结局如何?”
江群玉怕卫浔这个疯子真会把他关起来,想也没想道:“不怎么样。”
卫浔温柔笑笑:“我倒是觉得挺好的。”
“他道侣说不准会因此恨那修士呢,”江群玉苦口婆心,“毕竟囚禁这种小黑屋play,感觉对身心不是很友好。”
卫浔闻言,默了默,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你怎么知道,那修士就不恨他道侣呢?”
江群玉歪过头不再看他:“既然恨的话为何还要在一起?”
“如果没有爱,恨的话也可以永远纠缠在一起。”卫浔淡淡反问,“不好吗?”
江群玉:“……你哪儿来的那么多歪理?”
卫浔没再说话。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已是初夏,殿内夜里不似九幽别处那般寒冷。
方才和卫浔有一句没一句地斗嘴时,江群玉还没觉得有什么,此刻沉默下来,他便又不可控制地想起今早落在卫浔唇角的那个吻。
江群玉觉得有些热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自在。视线时而落在桌案上的茶盏,时而落在角落的花瓶,就是不敢落在卫浔身上。
心跳得快,擂鼓一般,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江群玉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这具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他之前还是魂体的时候,也没对卫浔有过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啊。
为什么现在有了躯体,反而各种奇怪了?
“……我要睡了。”
江群玉丢下一句,逃也似的跳下榻,也不再看卫浔,径直朝着床榻走去。
他其实一点也不困。下午在树上趴了太久,此刻精神得很,所以只是背对着卫浔,阖眼假寐,试图平复那如雷的心跳。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浔似乎也下了榻,他没过来。
江群玉悄悄掀开一条眼缝,只见他立在熏炉旁,似乎在点香。
昏黄的烛火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深邃。
他忍不住想,卫浔失眠很严重吗?
怎么老点那香。
而且那香说是静心养神,实则他昨晚都没怎么睡好。
听见卫浔转身朝床走来的动静,江群玉立刻闭紧眼,继续装睡。
身侧床榻微微一陷,卫浔在他身旁躺下,随即伸手,自然而然将他揽进怀里抱紧。
江群玉保持着平缓的呼吸,强行忽略身上温热的触感与清晰的心跳,开始数羊……
过了许久许久,不知数到第几只,睡意终于慢慢涌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忽然,唇上落下一点微凉的柔软。
江群玉浑身一僵,瞬间睡意全无,大脑一片空白。
卫浔却像浑然不觉他醒着,唇瓣轻轻贴在他唇上,顿了片刻,张口含住他的唇,湿热的舌试探着探入,勾着他的。
江群玉这会儿已经懵了,他被亲得晕晕乎乎的,整个人身子都跟着软了下来,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白天卫浔虽然也亲他了,但那时他根本没有现在这般肆无忌惮。
江群玉心跳快得快要炸开,僵着身子,连抬手推开都忘了,彻底不知所措。
他该继续装睡吗?还是踹卫浔一脚,让他别亲他了!
他现在好奇怪,他浑身都好软,可又有些舒服,搞得他有些想哭。
好在卫浔终于停下,他没再亲了,嗤笑了声:“笨死了,江群玉,谁和你说那香是静心养神用的?”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江群玉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
他第一个想法是,大爷的卫浔果然早知道他是谁了!
第二个想法是,什么意思?卫浔那个燃香不是静心养神用的,那是拿来干嘛的?
……总不能是让他昏睡过去的吧?
这神经病是疯了吧?!连迷香也用上了?
今晚也点了?
可他并没有昨夜那种醒不过来的沉困感。难道他还对这东西练出耐性了?
算了,他还是继续装睡吧。
才这样想着,卫浔的吻又落了下来。
这回不是唇了,江群玉的眼睛、鼻梁、脖颈……无一处幸免。
他轻咬着,舔舐着,细细密密,无一放过。
渐渐的,江群玉就后悔了。
他就该在卫浔第一次亲上来时,狠狠踹他一脚的。
说好的恩怨两消,老死不相往来都是假的。
这神经病抱着他又亲又舔才是真的。
良久,就在江群玉终于忍无可忍,想要踹卫浔时,他不再亲了。
他只是将江群玉抱在怀里,抱得极紧。
“江群玉,”黑暗里,卫浔声音低哑,似叹似恨,“你再敢抛下我一次试试?”
第84章 别离开我,别忘记我 他于长生殿跪了近……
他的语气里带着恨意, 又带着乞求。
乞求着江群玉,不要再抛下他。
江群玉是个骗子。
这一点,是卫浔在玉京楼等了十年之后, 才认清的事实。
江群玉说好的不会离开他, 不过是虚情假意的谎话。
或许,江群玉当真找到了回归异世的法子,彻底挣脱了这个世界, 也彻底挣脱了他。
他本就是不属于这里的孤魂, 来自一个遥远又陌生的世界,如今得偿所愿, 想必是过得极好的。
没了他,他再也不用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再也不用只能依附在他的身上,才能勉强与这世间产生牵绊。
他们不再是彼此的镜子, 终于成为了两个独立的个体。
卫浔一遍遍告诉自己,他该高兴的。
于是, 在江群玉离开后的第十年,卫浔决定忘了他。
他刻意回想他第一次遇见江群玉的时候, 那时,他当真是厌恶极了他。
因为卫阑, 他本就不喜欢自己这张脸,偏偏江群玉, 生了一副和他一模一样的容貌。
他发现后, 不说老实一些, 化作黑雾团子也好,或是在他神识里也罢,反倒是变本加厉, 总爱顶着他的脸在自己眼前大摇大摆地晃悠着。
所以最初的那些日子,他是真的恨极了厌极了江群玉。
讨厌他总是弯唇浅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讨厌他每次修炼的时候,总是懒洋洋地趴在桌案上,坐没坐相,难看至极。
也讨厌他总是在他耳边聒噪地说着话,他不想应他,他便总拖着嗓子,不厌其烦地唤着他的名字。更讨厌他每晚入睡时,那条总是肆无忌惮搭在他腰间的腿。
既是心魔,他便该除了他。
他想尽办法,试图将江群玉从神魂中剥离,彻底抹杀。
可没有,他像是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东西,打乱了他的生活,把他的人生轨迹搅得天翻地覆。
可江群玉实在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心魔。
见了稍血腥的场面,就能恹恹地趴在房梁上一整天;第一次杀人时,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那时卫浔对他,早已没了最初的厌憎,只是静静看着,看着他连着好几晚睡觉都眉头紧蹙。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江群玉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毕竟在卫浔的认知里,他杀死的第一个人,就是他的阿娘。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他的,卫浔自己也记不清了。
或许是他们第一次被追杀时,江群玉竟然给他挡了一剑,说不上什么心情,但那时,他确实很想笑,一个心魔罢了,也想护着他?
又或许是在人间漂泊的那七年。为了寻东镜湖城的线索,他们总是在赶路,冬去春来,夏往秋至,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连年月都模糊了。
江群玉不知又去了哪儿,卫浔寻了棵树,坐在地上,斜倚着树干,闭目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眼睫上忽然传来一阵轻痒。
他缓缓睁眼,便见江群玉蹲在自己面前,手里捏着一截折下的花枝。见他醒了,弯起眼笑:“给你折的梨花。”
幽蓝的灵蝶在密林里飞舞着,卫浔眉梢微挑,神色古怪:“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俩惯常于捉弄彼此,故而直到那花被江群玉丢到他怀里时,他都在想,江群玉这次又在那花上动了什么手脚。
江群玉被他看得无语,翻了个白眼:“今日不是你生辰吗?”
卫浔便顿住了,他没说话,沉默良久才道:“这是杏花。”
江群玉:“……”
后来的日子,他俩关系缓和了些。大概是因为他喝过他的血,噬魂常常分不清他俩的气息。所以连带着噬魂,江群玉也有了占有欲,给那剑配了剑穗。
又嫌两人沉默时太过冷清,隔年又在穗上系了一枚小小的银铃。
有时他走累了,便化作一团小小的黑雾,挂在剑穗上,晃得银铃叮当作响。
卫浔冷眼瞥着,实在没忍住:“你不嫌吵?”
江群玉摇得更起劲了,理直气壮:“你不觉得没声音太安静了吗?”
卫浔想也不想:“不觉得。”
直至江群玉离开后,玉京楼的白玉长阶覆上终年寒意,长夜漫漫没有尽头。
而那柄被卫浔随意扔在床榻上的长剑,穗上的银铃,再也没有响过。
卫浔垂着眼,终于道:“江群玉,是很安静。”
他想忘记的,但他忘不了。
越是想起过往的回忆,他便越恨江群玉。
恨他抛下他,不要他。恨他明知他从来不愿他为自己挡剑,还总是固执地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消失。
偶尔的,脑海里那个念头又会冒出来。
江群玉当真是回到他的世界了吗?还是说,他真的神魂消散了。
……可这个可能,远比江群玉回去了还要残忍。
所以还是恨吧。
恨总比他真的神魂消散了好得多。
只是,有时候卫浔又实在想念他。
在漫长到麻木的岁月里,他终于想起了那个可笑的传言。
位于九幽界内的一座长生殿,听闻只要能在那殿内点上一盏回魂灯,便可以让所愿之人往生、复生。
他不愿去想那最坏的结局,却还是踏出了玉京楼。
恨也好,爱也罢,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只想要江群玉活着。
九幽辽阔无边。
卫浔走过无尽荒漠,有时也会再次误入一枕黄泉,沉陷在幻境里。他的执念太深,桩桩件件全与江群玉有关,幻境便顺着他的心意,编织出一场又一场圆满结局。
可那终究是黄粱一梦。
再也不会有人冲进幻境里,紧紧攥住他的手腕,笑着说要带他走了。
卫浔便一次又一次自伤,在一枕黄泉将尽之时,强行破开幻境。
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了一年、两年、三年……
那座传说中的长生殿,始终没有出现。
仿佛当真应了当年那句,虚无缥缈。
他也走过忘川。
忘川水刺骨寒凉,他尚未彻底化作厉鬼,足踝每每踏过,便被灼出点点伤痕。
可他半点不觉得疼,只是怔怔地想,若江群玉真的神魂消散,是不是,也会走过这样一条路。
从熙平九十九年到长宁十一年,卫浔还是没能找到长生殿。
他有时会看见九幽天际群鸦飞过,也会看见忘川之上浮着一层碎金似的晚霞,把漫无边际的彼岸花染得像烧起来的云。
幽蓝色萤火在暗夜里浮浮沉沉,落在枯骨生花的古木上,明明灭灭,衬得整片幽冥寂静得近乎苍凉。黄泉流水无声,载着满河残魂倒影,缓缓淌向看不见尽头的暗处。
他静立许久,眉眼冷淡,只在心底极淡地掠过一个念头。
若是江群玉在的话,他应该会很喜欢。
长宁十二年冬,大雪覆了九幽,卫浔途经回云阙时,在漫天飞雪中,撞见了一缕孤魂。
那是个垂垂老矣的魂灵,须发皆白,身形枯瘦如风中残烛,眼窝深陷,双目浑浊无光,显然早已眼盲,便只能凭着一丝微弱的执念,在雪地里蹒跚徘徊。
他脚步踉跄,冻得瑟瑟发抖,每感受到有过往的鬼修或是魔族,便颤巍巍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哀求与期盼,反反复复,只念叨着自己的孙儿丢了,求着路人帮他寻一寻。
可九幽之中,向来弱肉强食,冷漠无情,过往生灵皆是冷眼避开,更别说为一缕微不足道的老魂驻足。
卫浔天生冷情,却在要擦肩而过的瞬间,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江群玉的模样。
江群玉是只好魔,他素来心软,若是在此,看见这种场景,定是会弯腰扶上一把的。
鬼使神差地,卫浔收回了即将迈开的脚步,沉默着走到那老魂面前,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是抬手,循着那丝微弱的血脉牵绊,带着老魂,在茫茫风雪里,找到了那个同样惶恐不安的小魂。
老魂摸到孙儿的手,瞬间老泪纵横,紧紧将小魂护在怀里,哽咽着不停道谢,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绽开笑。
他抬头,对着卫浔深深作揖,诚恳地问他想要什么回报,但凡自己有的,必定悉数奉上。
卫浔垂眸看着相拥的祖孙俩,神色依旧平淡,声音清冷无波:“不必。”
话音落下,他转身,不愿多做停留,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迈步便要离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平地狂风骤起,漫天黄沙裹挟着飞雪,疯狂席卷而来,天地间瞬间昏黄一片,风沙迷眼,刺耳的风声呼啸而过,震得耳膜发疼。
待狂风渐歇,黄沙缓缓落地,眼前云雾骤然散开,一座恢弘磅礴的殿宇,赫然凌空出现在他面前。
殿宇覆着皑皑白雪,飞檐翘角,古朴厚重的匾额高悬,其上“长生殿”三个大字,笔锋凛冽,苍劲有力,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却清冷的光。
卫浔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座寻了数载的殿宇,素来冷寂的眼眸,泛起了丝波澜。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蜷,忽而有些想笑。
心想,原来寻遍岁月,踏破九幽,到最后能找到这长生殿,能有一丝机会再找回江群玉,靠的竟还是江群玉留在他身上的、那点为数不多的善意。
那老魂和小魂是守殿人,老魂唤翁守寂,小魂唤翁念安。
翁守寂问他:“他或许已经入了轮回,即使点了灯,他也不一定可以回来,即便如此,你还是要点吗?”
卫浔长睫微垂,没有迟疑,掀唇道:“点。”
于是,他于长生殿跪了近百年,只偶尔被思念压得喘不过气,实在想抱一抱江群玉时,才会短暂返回云阙。
长宁九十八年,玉京楼大火。
卫浔在那场天火之中,失去了他拥有的一切。
翁念安像往常一样在殿内玩耍,却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卫浔。魔气与鬼气死死缠绕在他周身,阴郁可怖,触目惊心。
他浑身是伤,多处皮肉翻卷,甚至露出森然白骨,就那么睁着眼躺在地上,不知望着何处,一片空茫。
翁念安吓了一跳,慌忙跑去找翁守寂。
翁守寂赶来一看,当即变了脸色,正要上前施救,却骤然发现,卫浔身上的伤口竟在以诡异的速度自行愈合着。
他怔了许久,才道:“竟是天魔之体。”
可这不过是一则记载罢了,传闻只有被神选中之人,心魔相生相伴,斩灭心魔七次,方可修成无上剑道,自此不生、不死、不灭。
但现下,那只存在于古籍里的天魔出现在他的眼前,翁守寂一时无言。
更别说,眼前卫浔,眼底一片死寂,连半点生气都没有了。
殿内数千盏魂灯明灭,唯独属于江群玉的那盏回魂灯,自始至终,一片漆黑,从未点亮过。
卫浔扯唇笑了笑。
他缓慢起身,望着那盏回魂灯久久没说话。
翁守寂轻声问:“尊上,你在想什么呢?”
想什么。
卫浔只是在想,凭什么呢?被神选中,所以神让江群玉来到他的身边,待他剑道大成后,又带走了江群玉。
“弑神。”良久,卫浔面无表情道。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会找到江群玉。
翁守寂一怔,可还没等他开口,卫浔已然转身,消失在了长生殿外。
自那以后,魔域易主。
卫浔也极少再回长生殿。
只是偶尔,翁守寂仍会看见他孤身跪于殿前。
“尊上,你既已决意弑神,又何必再求这盏灯。”翁守寂忍不住劝道。
毕竟,长生殿里供奉的神便是天道。
卫浔唇角勾起一抹讥笑,眸底阴鸷翻涌着,没说话。
翁守寂叹了口气,看着一个妄图弑神的不忠的信徒,浑身阴森的鬼气,跪于神下,只为了那个或许再也回不来的一缕心魔。
长宁一百二十五年,翁守寂再次看见卫浔,是这年的初夏。
这位过去的魔域之主,如今已是合体五重,距离飞升,只有三重境了。
翁守寂问:“尊上,您这次,还是待两个月吗?”
卫浔神色冷恹,平静道:“是。”
他只剩这儿了,只有在这儿,他才会久违地做梦,梦见江群玉。
两个月转瞬而过,却在离开长生殿的瞬间,那盏一百多年都没有亮起来的魂灯,却泛起了淡淡的光芒。
卫浔脚步骤然定住。
他回头去看,殿内起了风,吹拂着他的发。
卫浔眼底那场迟到了一百三十八年的雪终于落下,有些凉。
就好像是很多很多年前,江群玉转过身,以近乎拥抱的姿势,抬手掩住他的眼,说他的眼泪,会从他的眼里流出来。
“江群玉,江群玉……”卫浔低声轻喃着,“别离开我,别忘记我。”
江群玉被他抱得有些难受,他木着脸,想起才重逢时,卫浔威胁他的那些狠话,本该一肚子火,可卫浔现在好像很难过……
江群玉便也不气了。
鬼使神差地,江群玉也转过身,轻轻拥住了卫浔。
算了,他在心里自欺欺人地想,他这样,应该也算是假装睡着的吧。
昏沉的光影里,两人紧紧相拥,像在无尽黑暗中抓住彼此唯一的光。
卫浔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却依旧抱着怀中人,仿佛要将江群玉揉进自己骨血里。
而房间里,那只熏炉静静立在角落,自始至终,也没有燃起一缕香。
第85章 亲我 卫浔!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
江群玉翌日醒时, 卫浔还睡着。
两人的姿势亲密且暧昧,卫浔的一条手臂横在他腰间,收得很紧, 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温热的呼吸有一搭没一搭地洒在他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酥麻与痒意。
江群玉其实很久之前就见识过,卫浔真的很黏人。
他第六次死后醒过来, 卫浔就总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那时候两人本来好久没一块儿睡了的, 但卫浔却很强势,非要抱着他睡, 好像稍一松手,他就会彻底消失一样。
江群玉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不愿和卫浔同床, 只记得那时不排斥,便由着他去了。
旧日画面与此刻重叠, 江群玉心里一阵恍惚感慨。
唯一不一样的是,那时他对卫浔, 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可现在,他却莫名紧张。
总不会……他其实也喜欢卫浔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心跳就瞬间乱了节拍。
操。他忍不住爆粗口,自己在脑海里哀嚎着, 死心脏死心脏别跳了!
又觉得古怪,他不过是睡了一觉, 怎么醒来之后, 对卫浔的心思全变了?
他第七次死的时候, 明明还一门心思,要和卫浔恩怨两清,老死不相往来。
江群玉是个很记仇的人, 所以当年卫浔骗了他后,他便决定和卫浔划清界限,试图把两人后来的相处当作任务,只做自己该做的,不会多半分牵扯。
可他又是个很记好的人,所以每次他醒来时,看见卫浔满是伤痕的手,他又觉得卫浔也没那么可憎。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确实彼此看不上彼此,动不动就要打上一架。
后来关系缓和了些,卫浔便不想和他玩那些把戏了,于是大多时候,都是江群玉在变着法子捉弄他。
他甚至不再想要他死了,江群玉其实也清楚。
无论是到了云阙之后,卫浔死活不肯让他上战场,还是城中那座拔地而起的高楼。
他一开始还以为,那楼是建给沈佩秋的,可直到最后,那高楼里自始至终,只住过他和卫浔两个人。
这么看来,卫浔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喜欢他了?
可江群玉总觉得,或许还要更早。
为什么他当初就是没看出来?为什么一门心思认为,卫浔喜欢的人是沈佩秋?
想到这里,记忆又开始变得模糊混沌。
大概是这具身躯的神魂依旧不稳,江群玉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反正绕来绕去,结果就是,一觉醒来,卫浔喜欢他。
不仅喜欢,还强按着他,和他拜了堂成了亲。
若是他不知道卫浔晚上抱着他又亲又舔的,就算日后在卫浔面前掉马,他也只会觉得这场婚事,不过是卫浔故意刁难,用来恶心他的罢了。
但偏偏他知道了,他不得不承认,卫浔对他就是有其他心思的。
至于他对卫浔……
江群玉心想,能拖一会儿,还是再拖一会儿吧。
至少给他一点时间好好想想。
毕竟几天前,他还是一个直男。
江群玉打算再出去捋捋思绪,好吧,说白了就是不想面对卫浔。
只是他才动了动,一道清冷的嗓音就落在了耳里:“你去哪儿?”
莫名地,江群玉竟从这平淡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幽怨和委屈。
江群玉:“……”
他才想说些什么,忽而感觉有什么东西抵在了他的腰间。
他又不是傻子,瞬间反应过来了,只觉得自己尾椎骨一凉,吓得他一脚踹在卫浔的小腿上。
“嘶——”
卫浔喉间溢出一声吃痛,扣着他的力道微松。
江群玉趁机往床内侧一滚,如同两人最初睡在一块儿时那般,硬生生拉开了足以再塞下两个人的距离。
他咬牙,脖颈连带着耳根都忍不住漫上层淡淡的绯红:“卫浔!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
卫浔显然没有控制自己的想法,反倒是坐起身,看着江群玉恨不得离他三尺远,扯唇笑了下,语气森然:“怎么?你没反应?”
江群玉一噎。
卫浔明显也没比他好多少,耳根也是红的,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江群玉快要气死了,炸毛道:“没有!”
“呵。”卫浔轻嗤一声,目光缓缓往下落。
江群玉本来还真没什么异样,被他这么直白一看,身体反倒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瞬间血液翻涌,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我操.你!”江群玉脑子一懵,咬着牙伸手去抢被子。
卫浔心情极好,左右对江群玉这种做不得数的狠话早已习以为常,也就由着他逞口舌之快了。
江群玉一把夺过被子,欲盖弥彰地盖在身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蚕茧,躺在床上装死。
卫浔伸手想去抱他,江群玉不乐意,往床里又滚了两圈。
卫浔觉得好笑,低笑出声,伸手把人捞了回来,去扯他的被子:“不闷?”
江群玉死活不肯出来,终究还是没拗过卫浔,整个人都透着一层虾粉色,只会反反复复骂:“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翻来覆去,也就只有不要脸、贱男人这几句了。
卫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了下,长如蝶翼的眼睫掩去眸底的浅笑,语气平静,好似那些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一般:“别骂了,你越骂我,我越想*死你。”
江群玉瞬间噤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憋了半天,才恨恨挤出一句:“神经病!”
不等卫浔再接话,他自暴自弃地跳下床,往内室冲。
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方才抵在腰间的东西,骨子里那点“直男”本能的比较心又冒了出来,心里酸溜溜的。
早知道当初就该抢了卫浔的身子。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和卫浔,到底谁上谁下?
那要是他是下面的……
江群玉脚步猛地一顿,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打定主意,他必须是上面那个。
不然,他觉得自己会被折腾死。
等江群玉一身水汽地从内室出来,卫浔又恢复成了往日那般清冷的模样,坐在床榻上,一袭玄黑长衫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江群玉多瞥了两眼,心虚地挪开视线。
但是一想他凭什么心虚啊,愣是又将视线落到卫浔身上。
卫浔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和他对视。
江群玉没撑过两秒,又默默移开了。
算了,他还没那么不要脸。
他扫了眼窗户,很好,开着。
抓起衣衫就想翻窗溜。
卫浔却忽然开口叫住他:“过来。”
江群玉:“……”
他一点也不想过去。
卫浔语气淡淡:“那你就别想出去。”
想起两人天差地别的修为,江群玉只能暂时忍辱负重,收回迈出去的一条腿,幽怨地蹭到卫浔面前。
“亲我。”卫浔又道。
江群玉脸色扭曲了下:“做梦!”
卫浔:“江……”
江群玉想也不想凑上去,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有些暴躁地问:“行了?”
就知道威胁他!
狗东西,臭脾气!
他想骂出口的,但想到今早卫浔那句骇人的话,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卫浔没说行还是不行,他抬眼,给江群玉下了 最后的通牒:“一天,我说,或者你主动说。”
江群玉一脸懵:“……?”
一天怎么够他想的?
一天逼他从直男变成基佬吗?!
他默了片刻,问:“有什么区别吗?”
卫浔勾了勾唇,幽幽道:“我说,你的下场,你不会想知道的。”
江群玉骂了句:“你大爷的。”
他挣扎了会儿,又亲了下卫浔。
亲一下是亲,亲两下也是亲,而且昨晚卫浔都快把他舔了个遍了,他不过亲了两下他罢了。
江群玉伸出两根手指:“两天。”
卫浔:“好。”
答应得那么快?
江群玉咬咬牙,又亲了下,“三天。”
“好。”
江群玉沉默了下,心里悔得不行,早知道一开始就多要几天了。
他又凑上去亲了口,狮子大开口:“一个月。”
卫浔低低笑出声,江群玉以为他这是答应了,还没等他高兴,卫浔忽而沉下脸,面无表情道:“做梦,就一天。”
江群玉偷鸡不成蚀把米,退了一步,也没管卫浔答应还是不答应,丢下一句:“三天。”
说完翻身一跃,直接翻窗跑了。
于是,江群玉随便找了座偏殿,掩去周身气息,又在偏殿的树上躺了一下午。
暮色渐沉,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树下忽然传来两道鬼侍压低了的交谈声,细碎地飘进耳中。
“尊上前几日不是刚同那位魔族少年大婚了吗?怎的大长老一行人,又寻了新人过来?”
“谁知道呢,”另一人四处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难不成是尊上性命垂危,要同时迎两位新郎入殿冲喜?
“嘘——”前者慌忙打断,“别乱讲!不过是真奇怪,上次那个魔族少年没被送去锁幽殿,这次这个,直接就被送进去了……”
两人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走远了。
树上,江群玉拿下盖在眼睛上的两片树叶,从树上跃下来。
锁幽殿?
那是什么地方?
第86章 幽冥之主 闻星遥怎么在这儿?!
江群玉本就觉得这幽冥渊从头到脚都透着诡异, 上次那些鬼侍还说过,长宁九十九年,这宫殿里所有的宫女鬼侍全都换了个遍, 在他之前的二十几年里, 有三个和他一样不得不入九幽冲喜的人早没了性命,更别说在长宁九十九年之前,还有十三个人。
他还不清楚卫浔是什么时候来的九幽, 但他并不觉得卫浔会需要别人来给他冲喜。
他倒是可以直接问卫浔, 就怕问着问着他又犯病。
问谢川,谢川估计也不清楚, 毕竟他看起来就不是很聪明。
左右他这会儿没事儿做,可以打发一下时间, 稍一思考,江群玉决定去他们说的那个锁幽殿看看。
那锁幽殿藏得极深, 远比他想象中难寻。江群玉敛着气息在宫殿楼阁间绕来绕去,避开巡逻的鬼兵, 七拐八绕走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总算在宫殿一个偏僻的角落寻到。
远远望去, 那锁幽殿透着一股慑人的凶戾之气。整座殿以玄阴黑石筑成,壁身篆刻着繁复晦涩的镇邪符文, 黑气与血光隐隐缠绕,连掠过的风都带着刺骨寒意, 戾气翻涌, 令人望而却步。
殿外更是守卫森严, 数名鬼侍立在门前,个个身姿挺拔,周身气息沉如寒潭, 修为赫然都在元婴以上,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压,站位滴水不漏,将整座殿宇守得固若金汤。
江群玉本想直接进去的,忽而想起他现在已经不是魂体了,别人能看得见他,一时之间还有些犯难。
他闭眼凝神,试探着运转魔气,掌心只泛起一丝微弱微光。
江群玉:“……”
他都重生好几天了,修为怎么还没恢复到大乘境?
低头探了探自身修为,停在元婴八重。
江群玉倒也不强求,好歹比刚重生那会儿高了两重境界。
而且这几日他都没刻意运转功法修炼,周遭浓郁的魔气却争先恐后往他体内钻,这具肉身的修炼天赋,确实是得天独厚。
江群玉忍不住开始想象,等自己修为一路飙升至合体境,便能将卫浔狠狠踩在脚下,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威胁他。
越想心里越美,连眉眼间都染上了几分得意。
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还有正事儿要做,又面无表情地抬手唤出红镰。
对于江群玉来说,不过是短短数月未曾见过红镰,可对这柄通灵的法器来说,已然是相隔了一百三十八年的漫长岁月了。
红镰一现身,便化作一道暖红流光,亲亲热热地贴在他肩头,镰刃蹭着他的衣料,恨不得将周身都沾满他的气息,黏糊得紧。
“……”江群玉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它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也这么黏人?”
被他训斥一句,红镰瞬间僵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垂着,再没了方才的亲昵。
江群玉看着,莫名幻视出一只耷拉着尾巴,委屈巴巴的二哈,心头顿时一软。
“……好吧好吧,是我错了。”他只好道歉。
话音刚落,红镰立刻活了过来,瞬间原谅了他,又欢欢喜喜地贴回他身上,黏得更紧了。
江群玉任由它贴着,脑海里却毫无征兆地浮现出重生后第一次撞见卫浔的画面。
哦哦!他那时候骂他丑就算了,还故意用他的名字吓他,还用法术逼着他拜堂,还说他晦气!
但他也和红镰一样,一直牵着他,还抱着他睡觉。
那他是不是这一百多年里,也挺想他的啊?
江群玉想着想着,耳根又漫上一层浅淡的薄红,连带着耳尖都微微发烫。
算了,那他还是勉为其难原谅他好了。
掌心的红镰似是察觉到他又分了神,刀身颤了颤,冰凉的镰柄闷闷戳了戳他的手心,透着几分被冷落的不满。
江群玉这才猛地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对上红镰刀身透出的控诉之意,连忙软着语气哄,颇有些掩耳盗铃的意味:“好红镰,乖红镰,你帮我个忙,去把门口那几个守卫引开好不好?”
似是满意他这服软哄劝的语气,红镰这才舒展了刀身,周身淡红光晕流转,带着几分傲娇的矜贵,点了点镰刃,算是应下了他的请求。
下一秒,红镰径直从江群玉掌心挣脱,化作一道凌厉的赤色流光,悄无声息地绕到另一侧偏僻处,骤然爆发出一阵极强的灵力波动,赤色锋芒划破森冷的空气,带着不小的动静,故意引得那几名大乘境鬼侍侧目。
“何人在此放肆!”
守在殿外的鬼侍瞬间警觉,厉声喝斥,大半人当即转身,循着那股赤色灵力波动追了过去,原本密不透风的守卫,瞬间露出了偌大的空隙。
江群玉眼疾手快,趁这间隙,再次敛尽周身气息,身形如同鬼魅般轻巧一掠,借着殿角阴影的掩护,飞快闪身至殿门旁,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锁幽殿内。
方踏进来的瞬间,就被殿内森冷的戾气裹了个严实。
殿内极为空旷,分作上下几层,石阶盘旋而上,隐在浓重的阴气之中,一眼望不到头。
他才站在一层楼梯口,还没来得及细看周遭陈设,头顶便已传来衣袂摩擦的轻响。
是那几位鬼修长老,正从二层顺着石阶往下走。
江群玉心头一凛,身形一晃,跃到横梁之上。随后屏息凝神,整个人仿佛与梁木融为一体。
下一瞬,那几位身着宽袍、面色阴鸷的长老便缓步走了出来。
他们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交头接耳,声音并没有压低,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江群玉的耳中。
“这几年主上神魂日渐虚耗,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再不设法将那位送走,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主上神魂彻底消散不成!”鬼界六长老面色铁青,语气里满是焦躁与怨怼,厉声喝问。
“吼什么?生怕这话传不到主上耳中?”大长老眉眼阴鸷,冷瞥他一眼,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六长老却半点不惧,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索性直言:“我何曾说错?若非靠着那些灵体的精血温养,主上的神魂早在长宁九十九年便彻底散了!而你我,也早就跟着魂飞魄散了!”
说到此处,他眼底恨意翻涌,语气愈发激动:“那卫观澜盘踞九幽多年,他到底所图何物?这么长时日,若是寻常宝物,早已寻到,至今无果,唯有一个可能——他要的东西,唯有主上知晓下落!可主上宁可这般苟延残喘,也不肯将东西交出,宁可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你们难道忘记了,我们奉他为主,他既是幽冥渊之主,我们的神魂也同他绑在了一起,主上死我们也会跟着死了?”
“我等倒是为了保主上性命,日日奔波寻找灵体供血,可主上何曾顾念过我等?他若死,我等尽数陪葬,他当真半分不曾顾及我们的死活!”
大长老闻言,面色瞬间冷到极致,周身戾气骤起,不等他话音落下,便骤然抬手,死死掐住了六长老的脖颈,指节用力,语气狠戾:“你找死!”
“呵,”六长老脖颈被扼,却依旧无所谓道,“左右再这般下去,也只有一死,不过是早些魂飞魄散还是晚些的区别罢了。”
大长老眼里闪过阴狠,正要动手。
就在此时,锁幽殿深处,忽然响起一道清泠空灵的轻笑声,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放了他。”
话音落地的刹那,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威压骤然笼罩整座大殿,沉沉压下。
几位鬼族长老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战栗,再也站不住,齐齐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梁上的江群玉:“……?”
哪儿来的声音?
“主上息怒。”那几位鬼族长老伏身叩首,颤着声道。
“非灵,本尊尚且未怒,你又何必动如此肝火。”那道空灵声音再度响起,语调平缓,“修远所言,也不算错,不过本尊是不会让你们陪着赴死的,你们且再等等吧。”
威压散去,大长老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恭恭敬敬应声:“是,主上。”
他起身时,冷冷剜了六长老一眼,终究是转身率先离去。
五长老紧随其后,路过六长老身侧时,无奈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劝道:“暂且再耐着性子等些时日吧,何况这次寻来的灵体资质极佳,足够主上温养神魂,再撑上数年了。”
六长老跪在原地,面色扭曲狰狞,满心怨怼却无处发泄。
良久,待其余长老尽数离去,他才攥紧双拳,愤然起身,大步踏出了锁幽殿。
殿门合上,周遭瞬间归于死寂,只剩沉沉的阴气流动着。
江群玉从房梁上跳下来。
他刚站稳身形,那道清泠空灵的声音,再度落下,语气里添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玩味:“偷听了这么久,道友何不现身上来一叙?”
江群玉对这人确实挺好奇的,那些幽冥渊的人皆称卫浔为卫观澜,甚至直呼其为魔头的也有,却对这声音的主人毕恭毕敬,口称主上。
以他对卫浔的了解,想也不用想,楼上那位,恐怕才是名正言顺的幽冥主。
想清楚这一点,这几日萦绕在心头的所有困惑,瞬间迎刃而解。
毕竟在他看过的原著剧情里,卫浔早在百年前的正邪大战中,就该死于兰远舟与沈佩秋之手,根本不可能以幽冥之主的身份,出现在这九幽之地。
但如果是卫浔和幽冥主本来就是两个人,只是卫浔似乎是想从九幽这儿拿到什么东西,才将真正的幽冥主锁在此处,而他则是以幽冥主的身份行事,那便说得通了。
还有那些鬼侍所说的,长宁九十九年,幽冥渊发生了件大事,那场变故过后,幽冥宫上下侍从尽数更替。
除了那几位心怀鬼胎的鬼族长老,再无人见过真正幽冥主的真容。卫浔想要借机鸠占鹊巢,实在是易如反掌。
江群玉边在心底飞快捋着思绪,边沿着石阶往楼上走去。
越往上阴气越重,空气里漫着一股冷冽的异香,顶层空间远比下方开阔敞亮,陈设极尽奢靡雅致,玉砖铺地,珠帘垂落,全然不似下层那般阴森破败。
窗边软榻之上,正慵懒倚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他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似是常年不见日光,唇色却淡得近乎薄红,眉眼间带着几分妖异的艳色,像极了话本里勾人的艳鬼,可周身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孱弱病气,一看就是个短命鬼。
江群玉只看了一眼,便想起了原著里那段描写。
——长相极盛,身带孱弱之相,是个随时会魂飞魄散的短命鬼。
他面无表情地在心底默想,果然,那些话同卫浔一点都不沾边,倒是和眼前这人,一模一样。
视线一转,房间阴暗的角落里,还缩着一道身影。
一身刺眼的大红婚服,狼狈地蜷在那儿,想来便是先前那些鬼侍口中,新抓来冲喜的倒霉蛋。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那人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群玉脸上的淡定,瞬间崩得一干二净。
他在心底狠狠爆了句粗口。
大爷的,闻星遥怎么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小tip:闻星遥是微醺吃醋吃了十几章的那个纨绔小爷,群玉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
第87章 你又想去哪儿 那句迟迟没有唤出来的名……
江群玉压根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闻星遥的。
他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从熙平二十二年到长宁一百二十五年, 将近两百年。
从前还能靠着传音玉佩偶尔聊上几句,可隔着灵力传讯,终究不如亲眼一见来得震撼。
当年那个整日吵着要修炼的纨绔小爷, 如今轮廓愈发立体清隽, 周身灵力流转沉稳,当真是踏上九天大道的修士了。虽然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聪明。
见到有人来,闻星遥立马扯着破嗓子哀嚎道:“救命啊——救命啊——小爷不过奉我师尊之命来忘川送一缕亡魂罢了, 九幽的鬼怎么敢把小爷抓进来的?!你们知晓我师尊是谁吗?”
江群玉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得了, 这么多年过去,闻星遥还是一点没变。
他未曾见过他的真实样貌, 想来也认不出他是谁的。此处凶险,实在不是适合叙旧的地方, 所以江群玉索性也假装不认识他。
身旁年轻男子似是被吵得不耐,随手一挥便落下一道禁言咒, 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房间里那道哀嚎声也随之安静。
江群玉再次将视线放在年轻男子身上,与此同时, 年轻男子也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里漫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
良久, 年轻男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眼尾微挑, 掀唇,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哈, 你和卫观澜是何关系?”
他目光扫过江群玉周身, 似是看透了什么隐秘, 语气越发笃定:“他好像在你身上下了什么禁制,所以即使你不过是区区一个元婴境,在本尊的威压下, 却还是能在那些大乘境或是化神期的鬼修都跪地臣服的情况下,依旧坦然自若地敛气屏神。”
江群玉沉默了会儿,没回他,只是冷眼瞥了他一下,反问道:“你同他又是何关系,他将你囚禁在此,是为何?”
年轻男子也不恼,反而挑了挑眉,戏谑道:“你方才在楼下时,听了那么久的墙角,应当知道才是。”
他邪气笑笑,“幽冥主秦时月,至于本尊为何会被囚禁至此,他没告诉你吗?”
随即,他还刻意顿了顿,看向江群玉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那看来,他对你也不是那么上心了。”
“好了。”秦时月收了笑意,“本尊说完了,礼尚往来,该你才是。”
江群玉语气淡淡:“江玉。至于他在我身上有没有下禁制,我也不知。”
他是真不知道,毕竟就连卫浔或许心悦他,晚上还会亲他,他也是才知道不久。
秦时月听到他的名字,先是愣了瞬,狭长的眼眸微眯,默了片刻,忽而仰头放声大笑:“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指着一脸悲愤的闻星遥道:“哦,本尊记得你,你是在他之前,本该借着冲喜的名头,被送进锁幽殿的。”
说着,秦时月看向江群玉的眼里,瞬间多了丝兴味:“你生辰应当是七月十五?”
江群玉默默在心里想,他不过是被江城主送来给他便宜儿子替嫁的罢了。
但他有心在秦时月这里打听更多消息,便也没否认,只是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所以呢?”
“所以?”秦时月骤然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周身戾气瞬间翻涌,原本俊美的脸染上几分阴鸷,没了半分刚才的戏谑,只剩满腔怨毒与怒意。
“卫观澜那个贱人!为了拿到那东西,竟敢威胁本尊,三番五次给本尊送七月十五生辰的极阴灵体,分明是想用极致的阴煞之气耗损本尊修为,逼本尊将那东西给他!呵,他做梦!”
江群玉听完,第一反应是,怪不得那些鬼侍一边说七月十五不是个好日子,一边那些鬼修长老又只能特地去寻七月十五生辰的灵体。原来是卫浔的授意,而且这种手段,确实是卫浔能做出来的事儿。
不过他虽然也觉得卫浔很讨厌,但听秦时月骂他,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气,怎么看秦时月都觉得不爽,便动了动指尖,凝神唤出红镰。
血色镰刃骤然破虚而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逼秦时月眼前。
事发突然,饶是秦时月修为高深,也没能及时躲开,下意识猛地偏过头,锋利的刀刃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瞬间划出一道细小却深的口子,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落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秦时月愣了瞬,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元婴境的魔族给伤到,他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脸上的伤口,沾了点血,面色变得无比古怪。
江群玉毫不客气地道:“你说话很难听。”
秦时月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先是气极反笑,随即看向江群玉的眼神越发幽深,带着几分刻意的挑拨:“……你和他不过认识几天,你可知,若非他横插一脚,现在你该叫夫君的人就是本尊。”
江群玉面无表情,心跳这会儿正常得很,甚至还有些烦躁。
操,大爷的这短命鬼占谁便宜呢?那还是卫浔吧,起码他不讨厌卫浔。
与此同时,不忘纠正秦时月:“是他叫我夫君。”
秦时月面上表情更加古怪,上下打量着江群玉:“你心悦他?”
他自己现在都矛盾得很,自然回不了秦时月这个问题。
江群玉没什么耐心了,只想知晓卫浔到底想从九幽拿到什么东西,宁愿大费周章地带着谢川到九幽,玩狸猫换太子。
只是模棱两可道:“我和他不过认识了三天。”
秦时月想了想,自动将这句话理解为不喜欢,语气愉悦道:“也是,本尊若是你,该恨那魔头才是。毕竟若非他,你也不用因这七月十五的生辰被抓进九幽,甚至还只能沦为那魔头的炉鼎,任他摆布。”
江群玉好奇他不想杀了自己,还处处引导,究竟想做什么,于是用尽他平生所有的演技,低声喃喃:“……炉鼎。”
像是才回想起他这几日经历的事,下一秒,他猛地攥紧手掌,指尖掐进掌心,抬眼时,眼底恰到好处地划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仿佛是被戳中了最痛的伤疤,终于顺着秦时月的话,哑声附和:“是啊,我是该恨他。”
秦时月见状,满意笑笑,继续蛊惑:“对,就该如此。你是他的炉鼎,你也许不知,你身上有灵鹿一族的血脉,剩下的气息本尊一时闻不出来,但你的体质乃是万年难遇的纯灵体,最适合做修为炉鼎。”
“他同你成亲,哪里是有什么真心,不过是贪图你这具身子,想借着你的体质,助他突破修为罢了。”
江群玉闻言,顿了顿。
他倒是不觉得卫浔有这心思,他对秦时月说的灵鹿一族更感兴趣。
灵鹿血?沈佩秋不就是灵鹿一族吗?怎么他重生后,还变成沈佩秋那般体质了。
但他也想起,灵鹿一族天生对情欲就比常人旺盛。
所以这几日,卫浔每一次靠近和亲吻,他心底那些不受控制的悸动,根本不是他的本心,只是因为这具灵鹿血脉的身体在作祟吗?
秦时月见他沉默下来,勾唇道:“你恨他,本尊也被他囚禁在此,恨他入骨。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不如一道合作,联手对付那魔头,江公子意下如何?”
江群玉垂眼掩去眼底的讥讽,语气平淡无波:“若是我不答应,你会杀了我?”
秦时月幽幽道:“你可以不应,不过你说,若是本尊碰了你,卫观澜知晓了,他会不会杀了你呢?毕竟,他应该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人碰才是。”
江群玉面无表情,他现在想杀了他。
“哦,”他忍下胸腔里的杀意,冷冷道,“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秦时月见他终于松口答应,脸上的笑意更深,周身的压迫感也淡了不少。
他缓步走到江群玉面前,身姿倨傲:“无论什么,只要本尊能做到的,皆应你。”
江群玉抬手指向一旁的闻星遥,毫不犹豫:“我要他。”
此话一出,房间里其余两人皆是一愣。
闻星遥不可置信地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泛红,泪眼汪汪地看着江群玉,满是惊愕与感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候救他。
秦时月则是皱眉,不解道:“为何?”
“唔,”江群玉转了下指尖的红镰,“你就当我是同情好了,毕竟他同我一般倒霉,无缘无故就被抓来冲喜了。”
秦时月没说话。
江群玉继续道:“我帮你从这锁幽宫出去,不过是换一个对你来说可有可无的修士罢了,为何不应?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
秦时月盯着江群玉看了半晌,试图从他眼底看出别的心思,却只看到一片平静,思索片刻后,终究是点了头:“可以。”
得到应允,江群玉不再看秦时月,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闻星遥面前,俯身解开他手腕上捆绑的绳索。
许是之前挣扎得太过剧烈,闻星遥身上的婚服凌乱不堪,领口歪斜,白皙的肌肤东一块西一块地露在外面,胳膊、脖颈处还有不少细碎的擦伤,看着格外狼狈。
江群玉的视线先是在他红肿破皮的手腕上顿了顿,又瞥了眼他并无伤痕的膝盖,才拎着他起来。
身后的秦时月却忽然开口:“保险起见,本尊需和你结生死咒,以此立誓,不得反悔。”
“哦,”江群玉竖了三根指,一字一顿,“若江玉今日违此约,背信弃义,便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此誓天道为证,神魔共鉴。”
闻星遥一听,赶忙朝着江群玉摇头。
江群玉安抚地拍拍他,才问:“现在可以了?”
生死咒是修真界中,用来约束双方、杜绝背信弃义的咒言,誓言由天道见证,一旦出口,若有违背,咒印当即发作,绝无幸免的可能。
秦时月虽还是有些怀疑,可眼下被困多年,这是唯一脱身的机会,权衡之下,终究是点了头,开口道出要求:“你只用将卫观澜随身携带的钥匙取来即可,那钥匙能解开本尊脚踝上的铁链。”
江群玉扫了眼他脚踝上的铁链,心想估计卫浔是在这铁链上做了什么手脚,所以寻常法器根本解不开。他应了声:“好。”
“你不是想知晓,卫观澜想从本尊这里得到什么吗?”秦时月终究是放心不下,又追加了条件,眸中带着审视,“你将钥匙送来之日,本尊便将所有隐秘悉数告知于你。”
江群玉:“……好。”
反正先答应再说,江玉答应的事儿,和他江群玉有什么关系。
再说,他又不是这个世界的,天道约束也好,神魔共鉴也罢,真要追究起来,也落不到他头上。
至于卫浔身上的钥匙……
他到时候想给就给,不想给,谁又能拿他怎么样。
江群玉毫无心理负担地拎着闻星遥,在秦时月期待的目光里离开了。
或许是秦时月同外面的鬼修说了什么,反正江群玉出去时是光明正大出去的。
天色暗沉如泼墨,只有几颗星子点缀着。
江群玉解开闻星遥的禁言,脑海里忽而冒出一个念头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应该……没事儿吧?
闻星遥快要被憋死了,好不容易能说话了,顿时哇地哭了出来:“呜呜呜,我以为我要死了,你可真是个好人。”
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了好一阵才抽抽搭搭地缓过来,满脸担忧地看着他:“你、你方才真不该立那生死咒的,你知不知道,生死咒一旦立下,要是做不到,是真的会魂飞魄散的!”
“还有,你名字和我朋友好像,只差了一个字,若非他离开一百多年了,我都要以为你就是他了。”闻星遥越说越难过,一想起逝去的江群玉,鼻尖更酸,再看眼前的江玉,只觉得他身陷险境,凶多吉少。
而且卫观澜,他怎么总觉得这个名字格外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眼下满心都是救江玉的念头,于是便将这丝疑惑抛在了脑后,连忙开口劝道:“我师尊是仙盟之主,他定有办法解决你身上的生死咒的,而且这九幽,当真是险境重重,你若是不嫌弃,你可以同我一道离开,我带你去仙盟。”
仙盟?
江群玉顿了下,心底泛起波澜。
他想起方才秦时月说的,他身上流的是灵鹿一族的血,可原著剧情里,不是说沈佩秋是最后一只灵鹿了吗?
若是去问沈佩秋,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也能弄明白,自己对卫浔那些不受控制的心跳与慌乱,到底是真心,还是这具身体的灵鹿之力在作祟。
最主要的是,自从知晓卫浔的心思后,他每次见到卫浔,都会控制不住地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眼下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出去躲一躲,理清自己的心思。
“别哭了。”江群玉收敛思绪,开口刚想应下闻星遥的提议。
忽而,风吹起树簌簌作响,森冷的寒意瞬间笼罩周身。
江群玉心里莫名咯噔一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他浑身紧绷。
他下意识转过头,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就看见不远处的暗影里,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着,周身缠绕着浓郁森然的鬼气,眉眼清冷,神色淡漠。
卫浔就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温度,薄唇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得刺骨的弧度。
幽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穿透风声传来,一字一句地格外清晰,那句迟迟没有唤出来的名字终于还是落下。
他扯唇,问:“江群玉,你又想去哪儿?”
第88章 我心悦你 可这次还是我赌赢了
天色暗沉, 风里卷着九幽湖水的味道。
江群玉浑身一僵,脑海里一片空白。
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纸,终究还是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被捅破。他们静静地对视着, 谁都没有先开口。
闻星遥却是在看见卫浔的那一瞬, 总算想起卫观澜是卫浔的另一个名字。他先是一怔,随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卫浔方才喊的, 是江群玉, 不是什么江玉。
他猛地抬眼,看向江群玉, 眼眶陡然一红,声音都在发颤:“……江群玉?”
忘了是熙平哪一年了, 闻星遥再也没有收到江群玉的消息。饶是江群玉总是和他说,或许不久的将来, 他会消失一段时间。
可真离别的时候,音讯彻底断绝, 闻星遥便不愿相信了。
他等了一年、两年后,传音玉佩静得死寂, 再也没有响起过那道懒洋洋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
闻星遥才终于不得不承认,当年那场正邪大战之后, 江群玉是真的彻底消失了。
江群玉曾笑着叮嘱他,好好把那些店铺开下去, 多赚些灵石, 等他回来, 便要去修真界,收走当年答应给他的那些铺子。
可那些店铺人来人往,过客无数, 却再也没有一个叫江群玉的人出现。连带着魔域那边的消息,他后来也索性不再去听,不再去问。
这会儿,再次听到故人的消息,闻星遥鼻尖一酸,委屈得快要哭出来:“呜呜呜呜,小爷就说,除了你和我师尊,还有谁会来救我的。”
说着就要往江群玉身边凑。
卫浔却是已经面无表情地的走到了两人身前,攥住江群玉的手腕,将江群玉拉入怀里,冷冷 瞥了眼闻星遥,胸腔里的杀意翻涌着。
他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他该杀了闻星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闻星遥一出现,总能轻而易举分走江群玉的大半目光。
江群玉:“……”
闻星遥:“……”
哦!他忘记了,卫浔很久之前对江群玉就有一种极偏执的占有欲。
当年他还嘴硬他俩只是朋友的关系呢,呵呵。
可他打又打不过卫浔,只能眼巴巴地望向江群玉求救。
江群玉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方才卫浔那一声唤,至今还让他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他干脆偏开眼,装作没看见。
叙旧什么的,还是改天吧,改天再说。
闻星遥那点因为重逢而感动的快要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情绪也戛然而止,气得咬牙:“江群玉!你见色忘友!”
江群玉硬着头皮,含糊回他:“你先自己去玩吧。”
话音未落,卫浔脸色一沉,冷声道:“谢川。”
江群玉微一怔神,就见谢川不知从哪个暗处跃了下来,手起掌落,干脆利落地劈在闻星遥后颈。
然后谢川瞥了眼卫浔和江群玉,俯身将昏过去的闻星遥往肩上一扛,问:“主子,我可以在旁边听你们说话吗?”
卫浔撩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谢川抓了抓头发,失望道:“好吧。”
三步一回头,磨磨蹭蹭地扛着闻星遥走远了。
周遭彻底清净下来。
江群玉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从来没人教过他这种场面该怎么应对,他本就不擅长处理这些,此刻只想顺着本心远远跑开,找个地方藏起来。
可卫浔显然没打算给他退路。
他强硬地伸过手,白皙修长的指节径直插入江群玉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前走。
卫浔一言不发,江群玉也张不开嘴,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一路上,江群玉脑子都极其混乱,手脚也很僵硬,所以理所当然的,他并没有留意到周遭的景致,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直至那风再次裹挟着空气里淡淡的潮湿水汽卷入他的胸腔时,他才发现他和卫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一座桥上。
桥下,从忘川蜿蜒而来的湖水无声地流淌着,静谧如一条旧梦。而不远处,便是卫浔的寝殿。
那儿和凌霄宗那间他同卫浔住了很多年的洞府实在很像,江群玉不想回去,一回去,他会因为里面过于熟悉的环境而混沌,会想起他和卫浔许多个日夜里同眠的场景,会想起铜镜里不经意映出的、他轻轻落在卫浔唇上的那个吻。
他的心跳会变得很乱,像是精神分裂一般被分裂成两半。一半的他理智地告诉自己,他和卫浔不该如此。
对卫浔而言,光阴已过一百三十八年,可对他来说,不过短短十几天。就算算上重生后浑浑噩噩的那几年,也才二十七年。
他只是睡了一觉,在甚至在睡着前,他还想着,他离开了,卫浔应该高兴才是,他剑道大成,而他得到新的身体,往后恩怨两消,山水不相逢。
可等他醒来,一切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发现卫浔心悦之人是他,而不是他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认为的沈佩秋。
但与此同时,另一半的他却不可控制地因为卫浔的接近而高兴,那些他以为是厌恶的生理反应,其实并不是,他期待着,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着,好像本该就这样,好像这种亲近,他们早已做过一遍又一遍。
江群玉忽然想起昨夜,卫浔贴在他耳边低低呢喃的那句——
别忘记我。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尖锐又酸涩,他会不会,在漫长的过往里,真的一次又一次,忘记过卫浔?
江群玉的呼吸骤然滞住,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从不想伤害任何一个对他好的人,哪怕只是在心底生出这般揣测,都让他心口闷痛得难以忍受。
怎么可以这样呢?若一切当真如此,被他反复遗忘的卫浔,该有多难过?那相隔一百三十八年的漫长岁月,他又是独自一人,怎么熬过来的?
所以江群玉宁愿去相信,他对卫浔所有不一样的心绪,不过是那灵鹿之力的影响,仅此而已。
江群玉脚步猛地顿住,再也不愿往前多走一步。
卫浔转过头,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覆着寒冰,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戾气与嘲讽,语气冷得刺骨:“怎么?江群玉,你还打算跟我继续演下去?”
方才在锁幽殿外,江群玉与闻星遥并肩而立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心里又忍不住嫉妒,便口不择言:“你对那蠢货,倒真是一如既往的上心。为了救他,连锁幽殿都敢进?若是我不来,你要和他一块儿走吗?还是会和他坦白,你就是江群玉呢?”
江群玉噎了下,开口:“……我,”
只是他还没说完,卫浔像是害怕从他这儿听到肯定的答案,打断了他:“江群玉,你不觉得你很残忍吗?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为什么不对我也好?”
江群玉:“……没有,”
但卫浔显然是不愿听下去了,他冷下脸,幽幽道:“罢了,你别说了,我也不想听。”
江群玉沉默了两秒,终于还是没忍住,扯开卫浔的手,爆了句粗口:“操!卫浔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明明说好给我三天时间,现在才过一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呵,”卫浔低笑一声,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江群玉,我是给过你时间,可你转头就去救了闻星遥。他对你,就有那么重要?”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闻星遥的厌恶与杀意:“是他自己要凑上来带你走。若不是因为你,他刚才就该死在锁幽殿了。”
江群玉正在气头上,想也没多想地呛了回去,冷声:“你在吃醋?”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顿住。
四下骤然安静,只剩桥下忘川流水沉沉撞在碎石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卫浔没否认,一字一句很清晰地砸在江群玉的耳中:“是,我吃醋了。江群玉,你对他太好,我会不高兴。”
方才的剑拔弩张在这句话里偃旗息鼓,江群玉沉默了,他有些茫然,也有些无措。
良久,他才抿了抿唇,问:“你心悦我?”
“是,”卫浔语气平静,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逼着江群玉只能仰着头看他。
他声音落下来的瞬间,江群玉的心跳也跟着跳得越来越快,仿佛周遭一切声响都被抽离,他只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以及……卫浔的。
卫浔望着他:“江群玉,我心悦你。”
江群玉大脑一片空白,可心底深处,又莫名生出一种荒诞的熟悉感,仿佛这句话,他已经听过许多次。
模糊朦胧的记忆在深处冲撞,快要破笼而出,他心头一阵烦躁,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我不喜欢你。”
他甚至不想去深究卫浔是何时动的心、何时生的情,只想飞快地掐断这个话题。
是他多嘴,是他问错了。
话落,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有风吹过,吹起卫浔腰间佩着的那个银铃,泠泠作响。
卫浔眸色一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沉声反问:“你不喜欢我?”
江群玉硬着头皮:“对!我他妈又不是犯贱!我是神经病才会喜欢你?当初你明明恨不得杀了我,你有受虐体质,我没有!卫浔,我没有!”
闻言,卫浔浓而密的眼睫轻颤了下,他脸色煞白,周身寒意更甚,唇角那丝嘲讽也愈发浓烈:“江群玉,可昨夜我并未燃那沉水香,你不心悦我,为何要抱我?为何知晓我在亲你,没有推开我,而是纵容我?”
江群玉猛地一怔,呆在原地,缓缓眨了眨眼
心底盘旋许久的怪异感,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他就说,昨夜他自始至终,也没闻到半分熏香的气息。
可睡前他分明亲眼看见,卫浔在熏炉旁站了许久!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底瞬间炸开一团怒火——
操!卫浔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卫浔步步紧逼,看着他眼底慌乱无措的模样,语气带着戳破谎言的锐利:“怎么?无话可说了?还是又想骗我,说你当时睡熟了,什么都不知道?”
正打算这般说的江群玉:“……”
被逼到绝境,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就是抱了一下,亲了一下,能算什么?”
“不就是?”卫浔气笑了。
他久久没有作声,江群玉暗暗松了口气,只当他总算肯作罢,不再逼他了。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刹那,忽然看见卫浔指尖多了一只乾坤袋。
袋子样式陈旧,边角都已磨得发毛。几乎是一眼,江群玉便认了出来,那是当年他亲手埋在玉京楼外杏树下的那一只。
卫浔神色恹恹,他道:“你这个乾坤袋里放了六万枚上品魔珠,十万枚上品灵石,以及一枚……”
他顿了顿,语气讥讽,“大概没什么意义的平安扣。”
“今夜过后,魔珠与灵石,我另外还给你,几倍都可以。至于那平安扣……”卫浔说着,垂下眼,抬手用力将那乾坤袋掷了出去,再无留恋,“那就丢了吧。”
“噗通——”
只是那乾坤袋落水的声响还未传开,一道纤瘦身影比卫浔动作更快,翻身跟着跃了下去。
卫浔垂眼看了几秒,毫不犹豫,在只有几颗星子点缀的夜空和忘川水寒弥漫起的薄雾里,翻过栏杆,也任凭自己往下坠落着。
冷风刮过耳畔,卷起他墨色长发,他终于还是缓缓勾唇,声音淡在风里:“江群玉,可这次我还是赌赢了。”
第89章 你说话真的很难听 他大抵会和卫浔这个……
寒凉的湖水淹没江群玉, 那些曾经宛若蒙了层薄纱的记忆,终于冲破阻隔纷至沓来。
熙平四十七年,玉京楼的风裹挟着淡淡的不知名花香, 卫浔望着他, 轻声道:“我们曾接过吻。”
那时他第六次刚醒没多久,以为卫浔是不是疯了,笑歪在床上。可卫浔的唇就这样落了下来, 江群玉当场僵住。
熙平四十八年, 卫浔亲了他二十一次,他忘了。
熙平四十九年, 卫浔亲了他四十四次,他还是忘了。
……
熙平五十一年, 卫浔亲了他很多次,卫浔道:“这次别忘了, 江群玉。”
再往后,是熙平六十四年的深冬。
漫天飞雪落满庭院, 他与卫浔并肩蹲在雪地里捏雪人,他转头瞥见卫浔手中那只歪歪扭扭、模样笨拙的小雪人, 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卫浔, 你捏的雪人,也太丑了。”
话音刚落, 卫浔却偏过头, 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 落雪般轻柔:“嗯,没你捏的好看。”
他有些懵,问卫浔亲他做什么。
卫浔语气淡淡:“因为心悦你。”
江群玉耳根泛着红, 咬牙不准卫浔看他,抬手捂住卫浔的眼睛,心想他该找个地方躺下好好理清心绪。
卫浔笑着道:“没关系,左右等会儿你就会忘了,不用急着离开。”
江群玉没听懂,他还是转身就溜了,躺在玉京楼外那棵杏树上,吹了整整一下午刺骨的冷风。
到了晚上,他又不记得他为何会躺在树上了。
于是他去找卫浔,卫浔不在玉京楼,江群玉便溜溜达达去了宫殿,想着翻窗进去寻他,指尖刚碰到窗棂,还未用力推开,窗内的视线已然落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愣在原地。卫浔问他:“不冷吗?”
江群玉才后知后觉道:“有点。”
他目光扫过窗边案上,两个巴掌大小的雪人并排摆放着,眉眼精致,早已没了往日的笨拙,他当即弯眼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真心的夸赞:“卫浔,你捏雪人,越来越好看了。”
卫浔说:“有一个是你捏的。”
江群玉:“我什么时候捏的?”
卫浔轻叹了口气,扯了下他的脸:“笨死了。”
熙平八十六年,江群玉总算忍不住好奇,奇怪卫浔是不是受了伤。他摸摸索索半天,好不容易扯开卫浔的衣衫,结果把卫浔给弄醒了。
他一脸阴沉地看着他:“不睡?”
江群玉有些心虚,却又表现得理直气壮:“我只是好奇而已,谁让你最近老是神神秘秘的!”
卫浔道:“我是有些不太舒服。”
“哪儿?”江群玉下意识问。
卫浔扯唇笑了笑,眸底翻涌着情欲,江群玉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已经俯身过来,轻轻将额贴在江群玉的魂体上。
江群玉甚至是像是本能一般,毫无防备地缓缓打开神识,心甘情愿地任由卫浔的神识探入自己的灵府,与之缠绕相融。
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浑身上下酥酥麻麻的,江群玉觉得他整个人都泡在温热的泉水中了。
同年冬,卫浔进了秘境,寻了一块很好看的淡蓝色的玉石,色泽清浅,宛若揉碎了一汪寒潭星光。
江群玉看见了,心头莫名堵得慌,暗自揣测这玉肯定是要送给沈佩秋的,酸意翻涌,看卫浔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别扭的不爽,横竖怎么看都觉得碍眼。
后来卫浔让他给他剪发,江群玉憋着那点没由来的火气,故意下了狠手,将他头顶发质最柔顺亮泽的那缕青丝,齐齐剪了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枚打磨圆润的淡蓝平安扣。很好看,红线和黑色的发丝紧紧缠绕着,江群玉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卫浔找到他时,江群玉有些烦,卫浔为什么总能找到他?
“怎么总是藏在同一个地方?”卫浔语气无奈,“下来,回去睡。”
那枚平安扣扰得他心绪不宁,整整一日都坐立难安。江群玉不再躲闪,径直纵身跳下,抬眼望着他,问他为什么要送给他。
卫浔说,只要他看见那枚平安扣,便会想起他。
只是那时的心动终究太短暂,江群玉还是忘了。
他一遍遍忘记,那些萌生出来的情愫也一次次消失。
只有卫浔一个人独自守着那些,或许江群玉再也想不起来的回忆,过了一年又一年。
寒湖之中,江群玉紧紧攥着手里的乾坤袋,指节泛白。那个乾坤袋中间,放着之前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何那么珍视的平安扣。
脑海里因为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翻涌着,心脏却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他,疼得他想流泪。
无尽的酸涩顺着喉间蔓延,漫过四肢百骸,融进周身冰冷的湖水里,与寒意交织在一起,冻得他浑身僵硬。
身体不住地往下坠着,口鼻被冰冷的水灌入,窒息感攫住他,挣扎间,眼前开始泛起漆黑的晕眩,意识也一点点抽离。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身下忽然传来一股沉稳而有力的力道,稳稳地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是卫浔。
他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水中,束发的绸带早已不知散落何处,乌黑长发在水流里缓缓披散,随波轻扬,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深邃。
他就那样平静地望着呛水的江群玉,眼底深不见底。
下一瞬,卫浔俯身靠近,微凉的唇瓣覆了上来,不顾冰冷的湖水,渡来温热绵长的气息,将他濒临窒息的呼吸一点点续上。
细密的气泡在两人唇齿间不断升起、散开,模糊了视线。
江群玉怔怔望着眼前的卫浔,胸腔里骤然翻涌起一阵浓烈的酸楚与怅然,明明近在咫尺,却无端生出一种隔了漫长岁月、许久未见的空落。
水下一片幽暗,唯有微弱的光穿透层层湖水,碎成斑驳的影。
卫浔墨色的长发在水流中肆意缠绕,丝丝缕缕拂过江群玉微凉的脸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他长臂一伸,揽住江群玉的腰,掌心力道沉稳,小心翼翼托着他,往水面上浮去。
“哗啦”一声,两人冲破水面。江群玉剧烈咳嗽着,卫浔将他上半身托出水面,随即抱着他沉稳地向岸边走。
直至踏上干燥的岸边,卫浔才将他放下。
江群玉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脸颊脖颈,狼狈又茫然,刚想开口,便被卫浔冰冷的声音打断。
“江群玉,”他冷着脸,长睫如蝶翼微微垂着,掀唇,语气讥讽,“现在算什么呢?你说不喜欢我,又为何要捡这个乾坤袋?”
“不过是一个平安扣罢了。”卫浔继续说,“还是,你又想找借口,说你只是为了这乾坤袋里那些灵石吗?”
江群玉还是没说话。
见他沉默不语,卫浔面上再无半分情绪,眉眼冷得像覆了寒冰。忽而薄唇轻启,唤出那柄自江群玉离开后,便再也未曾动用过的凶剑:“噬魂。”
剑鸣骤起,寒芒乍现,凛冽的剑气瞬间席卷四周,搅得周遭空气都发寒。
下一刻,卫浔伸手攥住江群玉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剑柄塞进他掌心,牢牢扣着他的手。不等江群玉反应过来,他已带着那只握剑的手,狠狠往自己心口送去。
江群玉瞳孔骤缩,浑身一震,心底瞬间被恐惧攫住,慌忙想要松手撤力。
可卫浔力道大得惊人,他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噬魂剑划破衣衫,刺入皮肉,鲜红的血很快洇湿他身上素白的衣衫。
江群玉看着那血,头疼得快要炸开,他又气又急,红着眼骂:“卫浔你是不是疯了!神经病!”
卫浔却浑然不在意,噬魂落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我是疯了,江群玉,我说过,你要是再抛下我,我会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把你的血酿成酒喝下去。所以就算是把你我一起囚禁起来,我也会留下你。”
他抬眼望向江群玉,眼底是偏执到极致的认真:“你恨我也好,想杀了我也罢,都行。但你最好爱我 —— 因为是你答应的,你会永远陪着我。”
江群玉怔怔望着他,两人浑身都被湖水浸透,衣衫紧贴着身躯,勾勒出单薄的轮廓。明明抬手便可催动术法烘干湿衣,更何况卫浔本就有刻入骨髓的洁癖,可此刻,谁都没有心思顾及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江群玉默默听着卫浔那些狠戾刺骨的话语,风里似乎又响起了风吹过卫浔腰间悬着的那个银铃时的泠泠作响。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又带着些许哽咽:“卫浔,”
他问:“被忘了那么多次,你怎么还心悦我呢?不累吗?”
卫浔嘴边未说完的狠话,骤然戛然而止。他怔了瞬,长睫微垂。
岸边地势斜斜往下,他站在略低的一侧,反倒显得江群玉比他高了些许。
良久,他垂下头,轻轻抵在了江群玉的肩上。
浑身上下竖起来的刺,以及长久以来的戾气与阴沉也全然消散。
“不累。”卫浔低喃着,“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江群玉眼底积攒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他向来好强,面子大过天,即便这会儿难过,也依旧梗着脖子,用凶巴巴的语气,妄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哽咽着道:“你、你说话真的太难听了!”
卫浔便道:“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江群玉:“你还扔我东西!”
“没有,”卫浔说,“那个不作数,我重新寻了一块玉石,用成亲那日剪的发再做一个,先前那枚只缠了我的头发,许是不吉利,往后换一个,便再也不会忘了。”
“那也是我的。”江群玉声音都在抖,“你一点都不会过日子,你把我灵石和魔珠都一块儿丢掉了。”
卫浔很想说他还有很多,但最后他也只是说:“我错了。”
江群玉细数着他的错:“你还想把我关起来,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从前在玉京楼的时候,我就说过想和你一起出去看看,而且那时候,我能见到的人只有你,但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
“是我的错。”卫浔说,“……那时候你总是挡在我身前,我很怕再失去你。”
他承认得近乎直白。
说实在的,或许真如卫浔所言,若当年他真的执意和卫浔一同外出,以他彼时的心境,怕是会离开得更早,根本不会陪他熬过那些漫长岁月。
“以后不会了。”
江群玉虽然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但起码卫浔答应得挺快的,他便也不想再生气。
他的肩上也湿了一块儿,或许是方才的湖水,也或许是卫浔哭过。
一旁的噬魂剑被再次扔在地上,剑身上的血迹尚未干涸,在清冷月光下格外刺眼。
江群玉缓缓收回视线,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寒湖,月色倾洒,碎作满湖银光。
他在心里轻叹,心想,他这辈子大抵真的会和卫浔这个疯子永远纠缠在一起了。
第90章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 只是想这样安安稳稳……
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 晚风带着湖水的凉意,吹得江群玉打了个寒颤。
“我冷。”好一会儿,江群玉说。
卫浔这才缓缓从他肩头挪开, 垂着眉眼, 抬手催动魔气,轻柔地裹住江群玉,将他湿漉漉的黑发与衣衫一点点烘干, 又随手施了个除尘术, 拂去他周身沾染的尘土与水渍,动作细致又温柔。
眼看着卫浔抬眼, 目光就要落在自己脸上,江群玉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慌忙抬起手,捂住他的双眼:“算了算了, 你先别看我。”
卫浔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为何?”
他纤长的眼睫轻轻眨动,细密的绒毛扫过江群玉的掌心, 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底。
江群玉这会儿心脏又在乱七八糟地跳了, 他自暴自弃道:“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话了。”
卫浔闻言一怔, 他对江群玉用的这个词感到困惑:“什么叫谈恋爱?为什么谈恋爱就不和我说话了?”
江群玉:“……”
他面无表情:“你能不能不要偷换概念?我只是说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话,不是不和你说话。”
卫浔这会儿整个人都懒恹恹的, 张口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最好。”江群玉耳根还泛着未褪的薄红, 不敢与他对视, 伸手摸摸索索从怀里掏出一条淡青色绸带,绕到卫浔身后给他系上,将他双眼蒙住, 彻底挡住他直白的视线,这才安心。
又解释道,“在我们那儿,若是想与一人相守,需得先用心追求,待我应了你的心意,才算谈恋爱。唯有谈过恋爱,两情相悦,方能成亲。”
“哦,”卫浔道,“可我们已经成亲了。”
江群玉一听就想笑,又从怀中掏出一瓶止血丹,倒出一枚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咽下,才没好气道:“分明是你强迫我和你成亲的!再说,你这算是抢亲了,你不待在云阙城,来九幽作何?”
话音刚落,卫浔周身气息骤然沉下,他阴恻恻问:“抢亲?江群玉,你除了和我成亲,你还想和谁成亲?”
“你说话又不好听了。”江群玉批评他。
卫浔瞬间敛了周身冷意,竟生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江群玉给他系的绸带对他而言并无任何作用,他依然可以用神识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故而他上前了些,抱住江群玉,将头埋在江群玉的颈窝,闷声道:“是我的错,你别不要我。”
江群玉想起了很多往事,此刻对卫浔很是愧疚:“……我没有。”
感受到他的软化,卫浔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呼吸拂过颈间,带着温热的痒意,问:“那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江群玉:“?”
他和卫浔说话还在一个频道上吗?
“不可以。”他咬牙切齿地回绝。
“现在说的是正事儿,”江群玉察觉到卫浔在有意没意地避开话题,又问了一遍,“你为何会来九幽?秦时月说你是来找东西的,你找什么?”
江群玉说了不让亲,卫浔也没敢乱来,乖乖直起身,却顺势牵起江群玉的手,温热的手指一点点插进他的指缝间,不由分说与他十指紧扣。
“没找什么。”卫浔垂眸看着相扣的双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异样,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江群玉见他不想说,也不勉强,转而问出心底另一个疑惑:“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话落的瞬间,江群玉总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卫浔是不是知晓他不是他的心魔?否则,他怎么从来不对他总是下意识说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词语而觉得奇怪。
卫浔牵着他缓步往岸边走,像是肯定他的猜测:“我知晓你不是我的心魔。”
“至于怎么认出你的,”卫浔笑着道,“一枕黄泉里,我摸过你的脸。”
他同江群玉解释着:“那个秘境是执念所化,我的执念是想见到你,自然可以知晓你的真实样貌。”
江群玉心里的古怪得到了答案,所以卫浔是因为见过他这张脸,才认出他来的吗?但当时他在花轿里啊,卫浔又看不见。
卫浔不想说,江群玉也就不问了。大不了等他过几天去找几坛酒,把卫浔灌醉了再问他。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卫浔,我还是不记得那个秘境里的事。”
明明已经想起了那么多,唯独那段经历始终像隔着一层雾。但他隐隐能感觉到,他和卫浔之间的关系,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改变的。
他耷拉着脑袋,抬脚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而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忘了你。”
卫浔闻言停下脚步。风吹过来,将他遮眼的绸带吹得微微扬起。
“在东镜湖城时,我跟崔明瑾做过一个交易。”他说,“我送云霜见去忘川,他给我一种叫苦渡蛊的蛊虫。那蛊虫能把你身上的疼痛引到我身上,可当时我不知道,它是以情爱为食的。”
江群玉心里其实早就隐约有了猜测。否则他也不会在重生之后,忽然又能感觉到疼了。之前他也总觉得自己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如今听卫浔这么一说,那些疑团终于对上了号。
他有些生气:“这事你也没告诉我!”
卫浔弯唇笑起来:“我也是才知晓的。”
江群玉:“我说的是你给我喂了那蛊,但你没说。”
他回忆了一下,大概推算出了时间:“所以在镜湖城的时候,你就已经把蛊给我种下了。”
卫浔见他猜得八九不离十,便也不再瞒了:“嗯。”
江群玉眨了眨眼,凑到卫浔身边,盯着他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拖长了嗓音调侃道:“哦——卫浔,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卫浔不想搭理他。
江群玉越发得寸进尺:“哇!卫浔你的耳朵好红,你的脖颈也红了,你是不是在害羞啊。”
卫浔:“……”
“我想起来了,”江群玉越说越来劲,“那时候我跟闻星遥说话,你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原来你是在吃醋啊。”
他沾沾自喜地扬了扬下巴:“没想到你还挺纯情的嘛,还搞暗恋那一套。”
卫浔终于忍无可忍。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了江群玉随意系在他眼上的绸带。
江群玉唇角的笑意瞬间凝住了。他动作比卫浔更快,在卫浔看过来的一刹那,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卫浔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他俯下身,微凉的吻落在江群玉那张喋喋不休的唇上。
“江群玉。”他微微退开一些,垂着眼睛问道,“你不敢看我,难道不也是害羞吗?”
江群玉被戳中了心思,顿时浑身炸毛道:“我才没有!”
卫浔轻嗤一声:“那你松手。”
江群玉死活不愿意:“反正就是没有,贱男人贱男人,卫浔你个王八蛋!”
对于江群玉翻来覆去只有这么几个可怜巴巴的词汇,卫浔一贯是随他去的。他心情颇好地直起身,弯了弯唇角:“你还是少骂几句为好,听起来像是在调情。”
江群玉:“……”
他前几天就想说了,但碍于那时候他还在装疯卖傻就没问,此刻终于是木着脸开口:“你变坏了。”
卫浔语气古怪:“我何时好过?”
江群玉一噎。
好吧,他仔细想想,从他认识卫浔到现在,卫浔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你以前说话不这样。”江群玉张开手指,从指缝里偷偷瞥了卫浔一眼,适应了一会儿,终于放下捂着眼睛的手。
他耷拉着眼皮,绘声绘色地模仿起卫浔从前说过的话,“我不会和别人上床,更不可能和人亲近。”
学完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那你后来每天睡觉还要抱着我睡,刚才还亲我了——哦,你昨晚也亲了,前晚也亲了。”
卫浔忽然又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一碰:“现在也亲了。”
江群玉耳根猛地泛起层绯红,指尖都在发烫,他眼神又开始乱瞟:“哦!”
亲就亲吧……
反正也不是亲一次两次 了。
最后磨磨蹭蹭还是回到寝殿了,江群玉面无表情地心想,一个时辰前,他那时候的心情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操!他到底在害羞什么?没出息!
江群玉强装镇定,扔下一句“我先沐浴”,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
等洗完出来,江群玉又磨蹭了会儿,在心里给自己做建设,别紧张别紧张别紧张,不就是和男人滚床单吗?左右他是上面那个,到时候再哄卫浔唤他几句夫君,如此这般想想,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通之后,江群玉才缓步走出,坐在床沿,等卫浔出来时,刻意摆出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模样。
可等卫浔真的沐浴完从内间走出,江群玉瞬间觉得寝殿里的空气都变得灼热滚烫,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方才做好的心理建设差点当场崩塌。
卫浔:“过来。”
江群玉想了想,今晚卫浔估计会腰疼,虽然他用这种指使他的语气和他说话,让他很想踹他一脚,但怎么说,他现在也是他媳妇儿了,他还是顺着他的心意吧。
江群玉跳下床,十分自然地走到榻边:“你不喜欢在床上?”他顿了顿,脑子里冒出些不太正经的念头,“……什么特殊的爱好?”
卫浔闻言先是怔了怔,素来冷冽的眉眼骤然舒展开,随即低低笑出声。平日里总是覆着寒霜的脸庞,此刻眉眼弯起的模样,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衬得整个人柔和至极,眼底也漾开浅浅的笑意,落在江群玉身上时,满是缱绻。
江群玉愣了下,忍不住感慨,他媳妇儿真好看啊!
“坐下。”
“哦!”江群玉应声坐下,不知道卫浔要做什么,脑海里正胡思乱想着。下一秒,卫浔便抬手,轻轻拢住他散落在肩头的发丝,指尖捏着一方柔软的锦帕,动作极轻地为他擦拭着发尾。
烛火在帐边轻轻晃着,暖黄的光漫过半间寝殿。
卫浔看着身旁还在出神的人,无奈地笑了笑:“江群玉,想什么呢?只是给你擦头发。”
“……”江群玉侧脸绷得很紧,声线平静:“什么也没想。”
他总不能说他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吧。
可他眼睫却不听话,一下下轻颤着,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鼻梁挺直,肤色在烛火里白得近乎剔透,身形清瘦,被卫浔半圈在怀里时,几乎整个人都陷在他的气息里。
待发丝彻底干透,卫浔才缓缓俯身,将额头轻抵在他肩窝,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又无比认真:“就这样,这样就足够了。”
他所求从来不多。
只是想这样安安稳稳,好好抱一抱他的江群玉——
作者有话说:现在的微醺:所求不多
过几天的微醺:老婆,再来一次
80-90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综崩铁]开拓者今天又在披谁的马甲?、
异人观察手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