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碎灯 江群玉,别看了,求你
直至坠落在地, 无尽绵延的黑里,因为两人的坠落而泛起淡淡的淡蓝色波纹。
像是涟漪,一圈一圈荡漾。
不疼, 但江群玉并不是很想起来。
他松开攥着闻星遥的手腕, 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睁着眼望向空茫的半空。
问心镜内,受惊的幽蓝灵蝶轻轻扇动蝶翼, 光影晃动, 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空气沉得发闷,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良久, 闻星遥率先撑着地面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与委屈:“江群玉!你故意拉我进来, 就是想看我笑话对不对?”
江群玉依旧躺着,一言不发, 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闻星遥等不到回应,也不再多言, 就这么沉默立在黑暗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群玉总算站起身。
闻星遥才勾唇笑了笑, 肯定道:“你是故意把那枚传音玉佩捏碎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江群玉身后如水波般浮动的天幕骤然亮起。
光影倒映出那日荒漠之中的画面, 他弯腰捡起传音玉佩的瞬间,指尖悄然渡入一缕微不可察的魔气, 魔气入玉的一瞬, 玉佩寸寸裂开。
画面转瞬隐去, 天幕重归暗沉。
闻星遥叹了口气,声音在黑暗里淡淡散开:“你早就已经怀疑我了,既然疑心重重, 又何必大费周章,拿自己路痴当借口,一路把我骗到这里来?”
又暗了下去。
浓黑如墨,两人隔得不远,却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江群玉心头莫名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他其实并不是很想刻意深究,不愿把身边的人往坏处揣测,可心底那些零碎的疑点,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缠缠绕绕,没法放下。
比如在镜湖城时,那缕若有似无萦绕在鼻尖的冷香,起初他只当是城中地气本就如此,未曾多想。
可后来那夜,闻星遥哭着拍门,惶恐地惧怕着自己会落得玄剑宗弟子那般凄惨下场。明明当时云霜见也在门外,可开门之后,却只剩闻星遥孤身一人。
也是在那一日,他又在闻星遥身上,闻到了那缕一模一样的冷香。
闻星遥彼时修为平平,不过寻常修士天赋,论实力根本远不及云霜见,又怎能从云霜见手下安然脱身、毫发无损?
还有那时的宴席上,他当真是因为想要如厕,才无意间撞破了崔明瑾后院藏着的化怨生吗?
到底是真的意外撞见,还是从一开始,就是闻星遥刻意设局,一步步将他们引入局中?
江群玉和卫浔坦诚心意后,也曾问过他,当初为何会答应与崔明瑾做苦渡蛊的交易。
卫浔同他说是,当时他尚未明确对他的心意。崔明瑾便借着闻星遥的手,先把二人引去后院撞见化怨生,再借云霜见把他们拖入地宫险境。
崔明瑾料定江群玉重情,定会在闻星遥身陷绝境时挺身而出,好借着江群玉身处险境,逼卫浔看清自己的心意,顺势达成交易。
可有没有可能,从来都不是崔明瑾利用闻星遥?
而是闻星遥借着崔明瑾的棋局,顺水推舟,反过来利用了所有人?
“只是不死心罢了。”
江群玉在黑暗里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话音落下,他眼前光影流转,闻星遥身后的景象开始层层变幻,被问心镜强行映照出尘封的过往。
第一个场景,是在崔明瑾的宴席上。
席上灯火摇曳,闻星遥垂眸看着杯中被崔明瑾暗中下了药的酒水,眼底毫无半分警惕,反倒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毫不犹豫仰头饮尽。
不多时,他起身离席,顺着崔明瑾的心意,看见了他后院里的那些化怨生的躯壳。
而后若无其事回来,故作惊疑,把后院所见告知卫浔。
第二个场景,是闻星遥站在竹楼下。
竹楼上,云霜见在门外,一声又一声地敲着门扉,寂静的夜半,响起咚咚咚的声音。
闻星遥一只手里拎着被子,另一只手并指结印,掀唇:“离开这儿。”
云霜见的动作一顿,终究是离开。
于是,闻星遥上前,将那被子裹在身上,垂眼想了想,模仿起平日里“自己”的模样,宛若受惊:“江群玉啊,你快开门吧,小爷感觉自己要死了。”
他说。
可唯独地宫之中的那段过往,始终没有被问心镜幻化映照出来。
闻星遥见他脸上复杂的神色,笑了笑:“地宫中时,他没骗你。”
他轻叹一声,由衷感慨:“江群玉,你是真的很聪明。”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江群玉直直地看向他,过了好久,他才说:“其实我一直不想去怀疑你,闻星遥,你是我在这个世间结识的第一个朋友。”
他只有附身在卫浔身上时,才能同外界有联系。只有卫浔和闻星遥,知晓他的存在。
他因原著剧情的寥寥几笔,便过于信任闻星遥,这是他的错。
因为闻星遥是除了卫浔外,在这个世间唤他名字的第一个人,便下意识不愿往深处去想,也是他的错。但他不悔。
“可是,”江群玉顿了顿,“当年卫浔不在云阙城,我孤身在玉京楼,只有你一人知晓。我从未与旁人说过。”
黑暗里,江群玉扯了下唇角,他继续剖析着自己之前下意识放过的细节:“那时,卫浔就是卫观澜的消息方传出,几大宗门忌惮他,总是给他使绊子,他分身乏术,恰逢兽潮来袭,便只剩我一人在玉京楼中,阴烛和卫藐上玉京楼时,我真的很疑惑,卫浔在玉京楼外设下诸多结界,他们又是如何上来的呢?”
“他们又如何知晓,玉京楼里,有卫浔想要护着的东西的?”
他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冲着九天仙莲去的。
可那日乾坤袋掉落在地,里面便装着仙莲,卫藐却连一眼都懒得去看,甚至十分笃定那不是卫浔真正在意的东西,焦躁地催促着阴烛继续往里搜寻。
他凭什么那么肯定啊?
毕竟那时玉京楼里,除却那一株九天仙莲,剩下的……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闻星遥,”江群玉定定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笃定,“当时卫藐交给阴烛的那枚魔陨珠,是你给的,对吗?”
闻星遥缄默不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他身后的光影却变了。
卫藐在凌霄宗灭门后,为了报复卫浔,辗转奔波,去过不墟宗、玄剑宗,试图劝说他们与他一道,除掉卫浔。
但实在是太慢了……太慢了……他恨不得立刻寻到法子,让卫浔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就在他焦躁之时,有人主动寻上了门。
来人垂着眼,嗓音沙哑,似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你想复仇?”
卫藐抬眼看向这张陌生面孔,戒备反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男人淡淡道:“若是,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
卫藐心头一震,瞬时激动起来,却依旧存有提防,不信世间会有凭空而来的好意。
男人道:“你若是不相信我,大可去求证一下,魔域新主卫观澜,是不是你一直寻的那卫浔。”
卫藐本还心存疑虑,可终究胸中翻涌的怨愤还是压倒了理智,暗中派人去探查求证。
待到拿到描摹的画像,看清那张与卫浔别无二致的面容时,他彻底信了。
他整日坐立难安,忐忑不安,生怕那神秘男人再也不会现身。
可当晚,那男人还是现身,蛊惑道:“如此这般,你可信了?”
卫藐眼里含着偏执的恨意,一字一句道:“信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让卫浔付出代价。”
男人眸光凝敛,将手中一枚萦绕着黑雾的魔陨珠递出,语气冰冷:“玉京楼顶楼,藏着卫浔悉心护着的一缕魂灵。拿到此物,杀了他。”
卫藐看着那枚氤氲着黑雾的魔陨珠,鬼使神差的,接下,沉声应道:“好。”
男人喟叹一声:“不要让我失望。”
下一瞬,光影流转,男人的面容缓缓清晰——
赫然就是闻星遥。
镜中画面渐渐隐去,重回无边的黑暗之中。
闻星遥没想到他那时便有所察觉了:“就凭此吗?”
一刻钟前,他们还是很好的朋友,一刻钟后,他们在黑暗里对峙。
江群玉叹了口气:“熙平八十七年,卫浔去昆仑山的消息,也是你传出去的。”
闻星遥默了瞬:“你试探我。”
江群玉并没否认,自从玉京楼后,其实他便很少会再与闻星遥联系了。
熙平八十七年那年,仙魔两界之间气氛剑拔弩张,大战不可避免。
在闻星遥问起他近日状况后,他犹豫了瞬,或许是知晓大战不可避免,不是熙平八十七年,也会是熙平八十八年,又或许是抱着一点试探的想法,江群玉道:“我应该是和卫浔,在一座名为昆仑山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闻星遥,或许不久的将来,我会消失一段时间。”
后来,他们回到云阙,便被几大宗门围剿。
诚然,若是他不同闻星遥说,觊觎魔尊之位的几大高阶魔族,也会通风报信。
但江群玉还是不可避免,开始怀疑起闻星遥。
怎么那么巧呢?
他想。
“对,”江群玉望向他,道,“我在试探你。”
“你太着急了。”他的声音缓慢,“其实前几个月,第一次遇见你,我去解开你手腕上的绳索时,很奇怪,你露出的皮肤上,都带着大大小小不同的擦伤,偏偏,你的膝盖上没有。”
“可饶是九幽那几位化神的鬼修,在秦时月的威压下,都只能跪伏下来,你的膝盖上,为何没有伤呢?且秦时月对你最重的苛责,也只轻飘飘一句闭嘴。”
“后来,我问你为何会出现在神陨之地,你下意识就把缘由推到秦时月身上。你和他,关系绝不简单,甚至……他在顺着你的心意行事。”
“你身上那些外伤根本不算什么,大可早早脱身离开,却偏偏硬生生滞留半个月之久。你哪里是走不了,你只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神陨之地开启。”
“或许若是没有我,你会用被秦时月手下的鬼修,重新寻来帮他固魂的灵体作为借口,顺势长久留在九幽布局。可你没料到我也在,于是你干脆顺水推舟,利用我。你知晓卫浔也在找那神骨,为了让他分心,将我也推入了秘境之中。”
“而且,你的说辞也很奇怪。”江群玉垂下眼眸,已然不愿再去看闻星遥身后,不断幻化浮现的过往景象了。
他道:“或许你自己都没有察觉,你松懈了。你在我未曾提及的情况下,说起那场天火,不会让卫浔死去。你是如何知晓的呢?你说是秦时月将你丢进了那秘境里,可后来你又怎么知晓那秘境,就是神陨之地的。我从未同你说过,这秘境的名字。”
一路上,字字句句回想起来,全都藏着破绽。
“你刻意引导,句句都在把我的疑心往苏扶摇身上引。但你又迫切地想同我分开,闻星遥,你是想做什么呢?”
在心底埋下疑心之后,江群玉便暗中翻阅了无数与魔陨珠相关的古籍秘卷。
魔陨珠,天都覆灭后遗落的圣物。
也知晓了天都城外,风雪之日,会开启的问心镜。
他原是,不想问的,想就这样糊弄过去好了。
所以,他提出再歇几日的提议。
可闻星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跟着他一道来了,或许是想着破罐子破摔,但却又临时反悔。
但来都来了,那不如就在这问心镜里,把所有话都摊开问个清楚吧。
江群玉想。
周遭陷入了漫长的死寂中。
闻星遥久久沉默,任由黑暗包裹自身,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凉薄。
“江群玉,你可曾体会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遍遍从这问心镜中走过的滋味?”
他低低念起镜壁上的谶语,忽而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黑暗的镜域里回荡,带着几分癫狂:“莫问天,莫问仙,问心照影在眼前。若无亏欠身自稳,有罪之人步难迁。”
“我在这问心镜里,走过千遍万遍,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罪。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唯独对你,我心底尚有一丝亏欠,也正因这份亏欠,才让你窥见了那些过往片段。至于你想深究的其他的隐秘,我自问无亏无欠,就算是在镜中,你也不可能会知晓。”
他语气骤然冷硬,不带半分从前的温和:“不必想着拦我,你杀不了我的。踏出这问心镜之后,我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话音落下,闻星遥已经转身,迈步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黑暗里,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镜面便漾开一圈圈淡蓝色的水纹涟漪,衬得他的背影疏离又淡漠。
江群玉最后问他:“你是闻星遥吗?”
前行的身影骤然顿住。
片刻后,那人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疏离的弧度,声音清冷,彻底褪去了往日的跳脱。
“闻星遥?不过是一缕流落人间、愚钝又可笑的魂魄罢了。我本名玄烬。此后,世间再无闻星遥。”
玄烬,玄烬。
那位两千多年前,天都城止步于炼虚四重,最终还是惨死于正道修士之手的小殿下。
江群玉唤出红镰。
闻星遥——
或者说是玄烬脚步微顿,他道:“我并不想杀你。”
江群玉也没动了,他其实……也有些下不去手,即便知晓背后的一切,或许都是玄烬所为。
但就今日吧……
暂且让他,先这样。
他看着玄烬的背影消失在问心镜尽头。
偌大的镜域中,只剩他一人,静静伫立了许久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江群玉才缓过神,独自一人在无边黑暗里缓步前行。
四下茫茫,尽是无尽绵延的黑。
他忽然想起长生殿翁守寂赠予他的那盏提灯。
抬手取出,将那盏灯点燃。细看之下才发觉,称它为琉璃灯更为贴切。小小灯盏嵌在竹骨撑起的青色楮皮纸中,内里灯火透亮,透出一圈微凉的青碧色光晕,勉强破开周遭沉沉的黑暗。
江群玉提着灯,半垂着眼,在黑暗里走着。
偶尔有几只幽蓝色的灵蝶,在他身侧翩跹飞舞。
忽而,也不知是不是碰到了问心镜的结界。
江群玉心里乱得厉害,一时失神,手中提灯 “哐当” 一声摔落在地。
琉璃灯应声碎裂,自地面向半空漾开点点淡青色荧光,细碎如星。
江群玉猛地顿住脚步,倏然抬眼,只见那些四散的青光在问心镜域里缓缓交织流转,一幕幕画面次第成型,铺展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是卫浔的回忆。
熙平二十二年,他们两人不小心被卷入一枕黄泉,在卫浔的幻境里,他们短暂的类似于触碰的初吻。
他那时,第一次发现在秘境里受伤竟然不会疼,他让卫浔等他一会儿,他很快就会回去了。
但卫浔最后却是唤出了噬魂,自伤破了那幻境。
一枕黄泉破灭,彼时卫浔却真有了执念。
熙平二十三年,卫浔决定为他重铸一具躯体。
莫无度不过寥寥的几语,混沌石、神木之心、九天仙莲、灵鹿心头血、昆仑离魂玉。
卫浔便从熙平二十三年到熙平八十七年,整整六十四年去追逐。
他时常会忘记卫浔,他也不厌其烦,亲吻他的眼,他的脸,将他抱在怀里,祈求着下一次,他能够想起。
熙平八十七年,他神魂消散。
卫浔便在玉京楼,等了一年又一年。
他看着他催生心魔,看着他走过忘川,看着他在长生殿前,跪了近百年。
长宁九十八年,玉京楼大火。
卫浔竟是连活也不想活了,却发现他连死都死不成了。
往日骨节分明的指节,露出森森白骨,然后又覆盖上新肉。
也如同他当初一般,从玉京楼往下坠。
后来他依旧会时常跪在长生殿下,只是眼底再无半分虔诚,而是想弑神了。
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江群玉愣愣地看着那些场景,疼得近乎无法呼吸。
脑海里秦时月说过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他说,他身上的气息,有灵鹿血,也有九天仙莲……
江群玉心底早已隐隐猜到真相,可当真相落定的那一刻,彻骨的疼痛还是席卷全身……
好疼好疼。
大颗大颗的泪珠簌簌滚落,他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胸腔翻涌的酸涩如同慢性毒药,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磨得人寸寸断肠。
就在这时,一缕清冽冷香漫入鼻息。
下一瞬,黑暗里,他被揽入一个冰凉的怀抱中,隔绝开他的视线。
他听见卫浔的声音,冷而淡,又有些不知所措。
“江群玉,”卫浔说,“别看了,求你。”——
作者有话说:伏笔回收中,前面章节小宝们别去剧透哦,估计看到这章后来的读者也会挺懵的期待中,哈哈
伏笔①:镜湖城冷香——第33章
伏笔②:崔明瑾和卫浔谈话时,卫浔有说过,崔明瑾是故意把闻星遥引到后院的(这里不算伏笔,算是回顾一下剧情,在34章闻星遥去后院发现化怨生,40章卫浔和崔明瑾交易时说到过)
伏笔③:群玉和闻星遥说过自己在玉京楼,唯一一次(64章)
魔陨珠出现,是在66章,和九天仙莲一起被提及时,也提到了天都城,是在69章和74章
伏笔④:卫浔去昆仑山,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72章)
伏笔⑤:群玉和闻星遥说过自己会消失一段时间(87章)群玉注意过很多次闻星遥膝盖上有没有伤(86章)
伏笔⑥:闻星遥无缘无故提及天火(92章),说出神陨之地名字(98章)刻意引导群玉往苏扶摇身上想(98章)
最后,微醺提示:不要轻易相信傻白甜(此微醺一直在说闻不是好人,结果无人信他)
再最最后:此人写文多年,生平第一次拿到全勤奖,为了庆祝,本章随机掉落一百五十个小红包
第102章 我心口好疼 那道声音一直在骗他
问心镜再次暗沉下去。
唯有漫天幽蓝色的灵蝶, 萦绕在两人身侧,轻轻扇动着蝶翼,翩跹盘旋, 漾开淡淡的微光。
江群玉浑身僵在卫浔的怀里, 肩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滚烫的眼泪落在卫浔微凉的衣料上,晕开小片湿痕。
“卫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轻,“云阙的冬天是不是很冷?”
卫浔轻叹了口气, 微俯身,在幽蓝蝶影的微光里, 温柔地吻去他脸颊滚落的泪水,他说:“不冷, 下雪了可以堆雪人。春天的时候,玉京楼外还有杏花, 只是没有你折给我了,所以日子便显得有些无趣。”
江群玉鼻尖发酸, 声音有些哽咽:“……走忘川的时候,天火落下的时候, 从玉京楼上坠下的时候,你疼不疼?”
卫浔弯唇笑道:“不疼。”
没有江群玉消失的时候疼, 所以就还好。
“骗子……”江群玉已经泣不成声了。
不疼吗?
可为什么, 他只是看着镜中回放的画面, 都疼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没骗你,”卫浔抬手,指腹温柔拭去他不断滑落的泪痕, 一字一句,“我心悦你。”
“江群玉,”他说,“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的,别哭了,好不好?”
江群玉没说话,他只是放松了力道,将头抵在卫浔的肩上,闻着属于卫浔身上总是淡淡的,像是初雪的味道,低着声,反复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
明明……那时候,他也是心悦他的。
他只是,习惯了逃避。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妈妈,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长大,所以没有人教过他,心悦一个人的话,其实是可以勇敢承认的。
若是他知晓那些年里,卫浔是为了给他重铸身体,才终日奔波,想来,他会早些看清自己的心意。
或许,他做不到如后来那般,轻易抽身,说离开就离开,伤害到他爱的人。
“因为我害怕,”卫浔终于也承认,他拥住江群玉,在黑暗里剖析着自己,“我很害怕,江群玉,其实我没有那么厉害。我怕我做不到,若是你早早就知晓,但我却没能为你重铸身体,时日一久,你会失望,会难过。”
江群玉心口抽痛得几乎喘不过气,缓了好一会儿,闷闷埋在他怀里出声:“可……我现在也好难过。”
“卫浔,”他说,“我心口疼。”
“不疼。”卫浔牵住他的手,十指紧扣着,用他的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别心疼我,我也做错了很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江群玉,你可以恨我,也可以爱我。”
唯独,不要心疼他。
他所受的苦,不过是在偿还从前犯下的错,是他心甘情愿的代价。
“可我爱你,爱一个人,本来就是会心疼他的。”江群玉踮脚贴了贴卫浔的唇角,他看着卫浔的眼,“我会忍不住想,若是我没有回来,你会不会难过。长生殿太冷了。”
那处长年风雪,又无法用内力取暖,卫浔这个疯子,怎么固执地在那儿,跪了那么久的呢?
“值得吗?”他问。
卫浔闻言一怔,好久没说话。
良久,才忽而问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要背吗?还是抱?”
江群玉愣了愣,鼻尖还泛着酸,低声回道:“背吧。”
卫浔便转过身,蹲在地上。
直至江群玉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身体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他才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膝弯,感受着江群玉把头靠在他肩窝,总算回道:“值得。”
他道:“长生殿不冷,我总是会想,或许某一日你就会回来了,所以我甘之如饴。就算等不到那一日,便是弑神逆命,我也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江群玉鼻尖蹭了蹭他微凉的侧颈,小小声:“疯子。”
他们走出了问心镜。
卫浔问他要去哪儿。
江群玉心绪已经平复了大半,靠在他背上静静想了片刻,轻声道:“回玉京楼,可以吗?”
“可以。”卫浔应声。
合体境修为御风而行,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抵达云阙城内。
进了城池,卫浔便放缓了脚步,不再疾驰,而是稳稳地背着他,走在长街之上。
浓烈的情绪落定过后,总要说起正经事。江群玉理了理纷乱的心绪,开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问心镜里的?”
卫浔并不是很想让别人打扰到他和江群玉,便刻意避开了城中的魔修。
往前的路僻静无人。
他才说:“你我早已拜堂结契,身有道侣印记,你的心境和所处方位,我都能隐约感知到。”
江群玉没想到拜堂还有这用处,他想起此前在锁幽殿时,秦时月对他毫无作用的威压:“这道侣印,是不是还能抵御修为高于我的修士威压?”
“嗯。”卫浔淡淡应着,“我修为比秦时月高一境,有道侣印牵绊,他便奈何不了你。只是印记有距离限制,再加上你身处镜域之内无法动用术法,我寻过来,多耽搁了些时辰。”
“对不起,”江群玉声音软软的,“又让你等了许久。”
卫浔沉默片刻,还是坦诚了心底的想法:“发现你和闻星遥一同凭空消失时,我反倒私下奢望过。他最好是个好的,你只是单纯跟着他走远、暂时抛下我,也好过落入险境、受了伤害。”
江群玉听着,心头一暖,忍不住有点想笑,故意逗他:“那要是我真的跟着他一走了之,被你抓回来,你当真会像从前威胁的那样,把我抽筋剥皮?”
这是之前卫浔用来威胁他的话。
不过也没什么用,他不过是嘴里说着威胁,手上的剑却是刺向自己心口的。
“不会。”果然,卫浔想都没想,直接否认。
江群玉便轻笑出声。
下一瞬,卫浔恶劣笑笑:“我会把你关起来,干你。”
江群玉:“……”
他沉默了会儿,实在是没忍住咬了口卫浔的肩,没好气道:“文明一点吧。”
他就没指望过卫浔做人能超过一天过。
还没过多久,他又恢复了往日里说话的语调。
实在是欠揍得很。
卫浔倒是不觉得疼,顿了顿,斟酌着问:“另一边也可以咬一口吗?”
“……”江群玉一只手搂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脸,“你是有病吗?”
他懒得搭理卫浔古怪的爱好:“后来有找到秦时月吗?”
“没有,”卫浔将他往上又托了托,心想江群玉还是太瘦了些,以后还是要多养养,最好养得胖一点才好。
“你不必自责,”他道,“若是我想杀了他,在这二十几年里,我便已将他杀了千遍万遍。未曾杀他,只是想看看,他身后那人是谁罢了。”
江群玉怔了怔:“你怎么知晓他和闻……”
他卡壳了瞬,还是改口,“和玄烬有所图的?”
在感应到江群玉在问心镜后,卫浔已经大概猜出江群玉同闻星遥应当是在镜域内有过争执,不欢而散。
他心底难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秘窃喜,往后再没有旁人能以朋友的名义靠近江群玉,分走他的注意。
可转念一想,闻星遥曾是江群玉真心相待的好友,一日间撕破脸,江群玉定是很难过的,他便只觉得心疼了。
默了默,道:“他同你说他名唤玄烬?”
“嗯。”江群玉靠在他肩头缓缓应声,“从前我在云阙茶楼里听坊间话本时,就听过玄烬这个名号。后来魔陨珠一事浮出水面,我特意翻了不少古籍秘录。”
“书上对天都城记载寥寥无几,只笼统说两千多年前天都城惨遭围剿覆灭,那位天赋卓绝,止步炼虚四重的小殿下玄烬,也在那场战乱里殒命了。”
魔陨珠和九天仙莲都是天都城的圣物。
但那场对天都城的围剿结束后,九天仙莲被不墟宗强行夺去,唯独魔陨珠自此离奇失踪,再无音讯。
那若是当年那场围剿里,玄烬没有死,而是拿着魔陨珠,躲过了一劫呢。
毕竟那魔陨珠,既然能让阴烛同卫藐毫无限制地穿过卫浔当时布在玉京楼外的重重结界,便也能让当时的玄烬,在那些宗门大能的眼皮子底下,活下去。
“魔陨珠在玄烬手中,”卫浔神色阴鸷,嗤笑一声,“所以那魔陨珠是玄烬送给卫藐的?”
江群玉点头:“是。可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他费尽心思布下这么大一盘局,到底想要什么。”
毕竟,某种程度来说,若是没有这些事,他们应当算是朋友。
“想要什么?”卫浔面色平静,冷声道,“江群玉,你可曾听过天魔?”
江群玉有些懵,茫然摇头:“从未听过。”
卫浔道:“我幼时随卫阑学习剑法,他曾同我说过一则传闻,传言只有被神选中之人,心魔相生相伴,斩灭心魔七次,方可修成无上剑道,自此不生不死不灭。”
江群玉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耳边隐约的那道声音。
那道声音告诉他,只要他能帮助卫浔剑道大成,他就可以重生,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了。
可从问心镜出来后,江群玉知晓了他的身体是卫浔为他重铸的,压根不是什么重生。
就连他的魂魄,也是卫浔在长生殿给他点的回魂灯,才得以重聚。
所以从始至终,那道声音都在骗他?
骗他要以卫浔心魔的身份,历经七次身死,助卫浔斩心魔、成大道,自己便能得一具肉身重生。
可那时,卫浔已经不想杀他了。而他,安居在云阙内,本也无性命之忧。
若非阴烛强逼,他也寻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江群玉或许永远不会在正邪大战前,第六次死去。
那很大的可能便是,正邪大战时,卫浔的命运也会走向原著剧情里那般,因为心魔没有被斩灭七次,最后死在兰远舟的剑下。
玄烬在他耳边说过的话又再次响起。
他说:“只有遇上乱世浩劫,生灵大批殒命,才会滋生怨灵……譬如,人间战火连绵……”
譬如,那场席卷仙魔两界的正邪大战。
原著里,卫浔一死,战局早早落幕,死伤有限,滋生的怨灵自然寥寥。
可如今变数已生,卫浔不仅没死,反倒剑道大成,一步步走向天魔之身。
他一日不死,仙魔战火便难以平息,厮杀不断,陨落的修士与魔修只 会越来越多。
死人越多,天地间淤积的怨气便越重,滋生的怨灵也会成倍暴涨。
江群玉没想过,原来有一天,他的死竟然能够做到很多事。
可以让卫浔剑道大成,成为天魔。
也可以引卫浔为他迁怒整个修真界,若是能够掀起无休无止的战火,便可以滋生无数的怨灵。
想通的瞬间,江群玉头皮发麻。
因为他想了想,发现那道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同玄烬的声音,的确有几分相似……——
作者有话说:抱歉,有点卡
伏笔①:天魔——75章,83章提到
伏笔②:群玉耳边那道声音——第1章提到
第103章 亲亲亲亲 江群玉,分点时间给我
卫浔还在继续说, 并未察觉到江群玉的沉默:“熙平八十七年后,因我与沈佩秋曾有过交易,再加上……”
他顿了顿, “你从前有一次喝醉酒时说过, 若有朝一日你我分离,便想去修仙界寻一处宗门,安安稳稳做个普通弟子。所以只要修真界的人不主动寻衅, 我便无意刻意为难。”
“可那些年岁里, 九幽总有鬼修暗中勾结魔域好战魔修,处心积虑想要挑起修真界与魔域的战火纷争。”
“长宁九十八年, 玉京楼大火……我意外发现我竟然死不了了。我细细回想,每每你离去之时, 我总会顺势破境。算下来,你前后离开过六次, 可噬魂剑意却足足突破了七回。”
卫浔垂眸,嗓音沉了几分:“我便猜到, 应当是在凌霄宗那一回,我引你上身那次, 你的神魂也消散过一次,只是那次还没有时间间隔, 所以我并未察觉。”
“呵,”一声冷笑从他的喉间溢出, “从玉京楼坠下去时, 我想起了卫阑曾说过的话, 便也明白过来了。那所谓的神,在万千修士中挑中了我,而你, 则作为我的心魔,与我相生相伴。你死了七次,而我则蜕化为天魔,自此不生不死不灭。”
“所以,”江群玉抿着泛白的唇,心头堵得发慌,闷闷地抬眼问他,“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执意去寻神骨,想要飞升弑神的吗?”
“嗯。”卫浔应得干脆,长臂稳稳托着江群玉的膝弯,因为时间有些长了,卫浔担心他会腿麻,便问,“难受吗?要不要往上点?”
“不难受。”江群玉只觉得胸口闷得慌,缓了会儿才又追问道,“那日神陨之地开启时,有魔修跟我说,那处秘境几万年来现世寥寥,且方位不定,你是如何断定它在九幽的?”
还有玄烬和秦时月,他们又是怎么知晓的?
卫浔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脚下地面,光影里,他与江群玉的身影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我的修为是合体境六重,与飞升不过隔着三重境。许是离飞升之期越近,便也能感应到神骨的气息方位。”
“只是我也未曾料到,那遗址在九幽。且我还在那处遇上了秦时月,他见到我的那一刻,神色意外至极,看向我的眼神,始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仿佛与我相识多年,可在此之前,我并不认识他。“
“他的修为不过炼虚境,却也知晓那神陨之地的具体位置,我想,他身后应当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的修为,应当也是接近飞升,或者……”
卫浔稍顿,好一会儿才道:“已经飞升了。”
江群玉搂着卫浔脖颈的手微紧,他听着卫浔的话,心里的猜测也慢慢落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怎么说?”
卫浔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他同我搭话时,句句不离魔域与修真界的旧怨,试图想诱我重回魔域,屠尽修真界中人。”
顿了顿,他睫羽微垂,声线依旧清冷:“只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一时失言,竟道修真界那群人,害死了我的挚爱,我又何必对他们假以辞色。”
“可你的存在,不过几人知晓。他是如何知晓的呢?我思来想去,唯有两种可能。其一,闻星遥背叛了你,将你的存在告知了秦时月。其二,他身后之人,便是那所谓的神。那人既选中了我,自然也知晓你的存在,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揣测。只不过,他着实算不上擅长隐忍。我不过稍作试探,假意索要开启神陨之地的信物,他便立刻急了,直言绝不会将信物交予我,破绽百出。”
“换作是我,断不会说出这般话。区区炼虚境,又怎会清楚神陨之地所在?又怎会笃定,开启神陨之地需要信物?是以,我偏向于第二种可能。我将他锁在了锁幽殿,想看看他身后之人,是否会来救他。”
只是没料到,最后等来的人,竟是闻星遥。
江群玉垂着眼,轻声道:“所以,你才让谢川在西殿外守着闻星遥的?”
“是。”卫浔应得平静,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意,“不过只是猜测,所以我也并未为难他,另一方面,也是想顺着这条线索,查清他真正的目的,便只让谢川暗中看守。且你身上除了我们的道侣印外,还有几缕我的神识,无论遇到何事,都足以护你周全。”
江群玉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了。
他趴在卫浔的背上,没忍住笑道:“卫浔,你当真是个恋爱脑啊。”
卫浔想了想,此前江群玉有和他解释过这词汇的意思,便道:“我确实只想与你谈恋爱。”
江群玉笑得更欢,歪过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卫浔微凉的侧脸,道:“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对我来说是。”卫浔道。
江群玉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后才低声道:“卫浔,我好像没和你说过,我刚到这个世界时,我耳边曾经有一道声音,告诉我只要以你心魔的形式死七次,帮你剑道大成,就可以重生了。”
卫浔动作猛地一顿。
他托着江群玉膝弯的手收得很紧。
魔域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大抵是又要到冬天了,风里已经隐约带了丝冬天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江群玉才听见卫浔的声音:“江群玉,那道声音骗了你。”
江群玉扯了下唇角:“嗯,他骗了我。我的身体是你用了六十四年替我重铸的,神魂也是你跪于长生殿百年重聚的。”
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后怕的轻颤:“我只是刚才在想,我每次死后,都会消失一段时日,而且间隔越来越久。是不是第七次的时候,我本来已经彻底消散了……”
他说:“那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卫浔道:“不会,就算是弑神,我也会寻到你。”
江群玉弯唇,他朝着卫浔的耳根吹气:“你不恨我吗?我抛下你一次又一次。”
“恨过,”卫浔平淡道,“但我宁愿你是回到了属于你的世界,而不是真的神魂消散,所以恨你抛下我。但时间久了,又很想你。”
江群玉轻轻应了一声:“我也很想你。”
还好,他们再重逢。
没等卫浔开口回应,他便自顾自轻声往下说,将藏了许久的秘密和盘托出:“其实在我原来的世界里,这里只是一本话本。话本里,沈佩秋与兰远舟是主角,而你则是心悦沈佩秋的偏执反派。”
“话本里的你嗜杀冷戾,心魔缠身,不过最后剑道只到了第五重,便在熙平八十七年的那场大战中,死于兰远舟剑下。”
“所以我也不知,原来第七次后,会让你成为天魔的。”
卫浔继续背着江群玉不紧不慢地走着,闻言确定道:“所以你才会总是觉得我心悦沈佩秋的。”
“嗯。”江群玉想起来就觉得生气,“那破书当真是害人不浅!害得我总以为你对沈佩秋有点什么心思。”
“我不会心悦他。”卫浔很肯定。
“为何?”江群玉震惊于他的自信,他哼哼两声,“说不定呢。”
“反正绝无可能。”卫浔语气瞬间染上几分不爽,眉峰微蹙,满是嫌弃,“你那时候对他处处上心,比对我还要关切,我厌恶他都来不及,何来心悦一说。”
江群玉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谁的醋都吃?我那时不是受那破书的影响,以为你心悦他吗?还想着给你和他争取独处的机会呢。”
卫浔没再走了,他微蹲下身,松开了背上的江群玉,动作干脆利落。
江群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卫浔已经转过身,神色不虞地抬手扣住他的后颈,拇指抵住江群玉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
俯身,含住江群玉的唇。
江群玉一怔,没搞懂卫浔怎么说着说着又亲下来了。但也没抵抗,左右四下无人,便也张开了唇,任由卫浔的唇舌与他勾缠。
他本就爱跟卫浔较劲,起初这个吻还带着几分柔和缱绻,可随着彼此气息交融,两人越吻越深,暧昧湿热的水声在寂静空气里格外清晰,听得江群玉耳尖通红,脸颊滚烫。
直至江群玉快要呼吸不过来了,浑身发软,几乎站不稳,卫浔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
他半垂着眼帘,静静看着江群玉急促的呼吸,每次两人接完吻,江群玉的眼里总会浮起浅浅的水雾,眼尾染上一抹绯红。唇间还残留着水光,微微张着,透露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柔和。
卫浔终究没忍住,再次低头,轻轻啄了下他发烫的唇角。
他这才直起身,双手托着江群玉的脸,搓了搓:“不心悦他,只心悦你。”
江群玉眼神飘了下,才慢吞吞道:“哦——”
“还要我背吗?”卫浔看着他别扭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柔声问道。
“不要。”
卫浔扣住他的手,将指节嵌入江群玉的指缝里,十指紧扣,才继续道:“你方才说的那个话本里写错了。”
“哪儿写错了?”江群玉疑惑。
两人已经走到了玉京楼。
玉京楼大火后,卫浔又重新让人修缮过,加之此地本就布有他亲手设下的结界,二十余年间无人踏足。楼中光景依旧,竟与往昔别无二致。
卫浔牵着他缓步踏入,边走边淡淡解释:“那兰远舟不过化神境修为,即便我的噬魂剑意只修至第五重,他也根本没有杀我的本事。”
其实江群玉很早之前就这样觉得了,而且到现在剧情发展早就和原著偏离了十万八千里,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便暂且放弃了。
“我说的那道声音……”他顿了顿,“应当是玄烬的。”
卫浔并不意外,扯唇,冷笑道:“他倒是布了一场好局。”
听完卫浔过往的种种经历,再结合自己的猜测,江群玉沉默片刻,语气笃定了几分:“玄烬早已飞升成神,他选中你,一步步诱导你化为天魔,恐怕就是为了借天魔之力,聚齐怨灵。”
只是恐怕他们也没想到,卫浔并未像他们所想那般行事,一百多年来,只想着为他重聚神魂去了。后来又与他们争那神骨。怨灵没帮他们聚齐也就罢了,反倒是处处碍他们眼。
江群玉越想越觉得好笑,感慨卫浔是个恋爱脑,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又担心卫浔没听懂,便继续解释道:“那怨灵就是我俩还在凌霄宗时,你房间里那本异闻录中记载的,里面曾说过,若是能集齐数量足够庞大的怨灵,便可布阵,借怨灵之力,强行唤人死而复生。”
“在神陨之地时,我见到了此前我们在镜湖城中时,见到的一个人。”江群玉也不知怎么和卫浔解释苏扶摇那系统,换了个说辞,“他无意提起,他进那秘境寻那神骨,是为了复活兰远舟。这两者之间,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怨灵是为了让人死而复生,神骨也是为了让人死而复生……
“江群玉,”卫浔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推演。
“啊?”江群玉下意识侧过身,抬眸看向身侧的人,“怎么了?”
卫浔牵着他的手,将他拉入怀里抱住,然后低头,埋在江群玉颈侧,轻叹一声:“四十天没见了,分点时间给我,别再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恋爱脑微醺就这样每天找婆娘中[企鹅举牌]
丝毫不吃压力,和老婆无关的压根不管
玄烬、秦时月:恨铁不成钢!
第104章 …… 卫浔你好了没?
江群玉愣了愣:“哦。”
他也学着卫浔的样子, 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弯着眼笑嘻嘻打趣:“我就说你是恋爱脑。”
卫浔低头咬了下江群玉的颈侧,才神色恹恹地问:“我确实只想着你, 你呢?你难道不是只想着我吗?”
江群玉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喜欢啃自己, 不服输地也咬了他颈侧一口,他倒是想说不是,但想了想问心镜里, 卫浔这一百多年里过得惨兮兮的, 便亲亲热热道:“我也只想着你。”
得偿所愿般听到想要的答案,卫浔眉眼舒展了许多, 牵着他继续走在白玉阶上。
故地重游,江群玉心底生出几分感慨。抬眼望见顶楼暖阁的窗棂上, 还挂着几串小巧的银铃,风一吹, 响起清脆的声音。
他新奇道:“原来你后来还特意添置了这么多银铃?当初我不过随手在噬魂剑上挂了一个,你还嫌聒噪得很。”
卫浔垂着眼:“因为想你。”
江群玉心一软, 将两人牵着的手抬高了些,低头亲了亲他的手背:“那等过些时日, 我们再去人间,到时我给你多买些银铃。”
卫浔想了想, 得寸进尺地补了句:“还有剑穗,之前那个褪色了。”
不过是两个小玩意, 江群玉也就答应了:“好。”
待到进了暖阁, 江群玉发现案几上还有几本话本, 而且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册。
他便脱了鞋,坐在软榻上,窝进卫浔怀里, 纤细如玉的指节翻过一页一页的话本:“哦!这几年原来流行这种话本吗?”
卫浔将下巴轻搁在江群玉肩头,长臂环住他的腰,二人青丝缠绵交叠,依偎着,显得格外亲昵。他语气慵懒:“若是你不喜欢,到时候再买其他的。”
江群玉看话本倒是不怎么挑,只是这个话本看得他有些口干舌燥的。
话本情节其实平淡无奇,口干舌燥完全是因为身后的卫浔不安分。
温热的唇瓣含住他的耳垂,细细摩挲轻舔,惹得他浑身发颤。江群玉实在受不住,耳尖泛红,气息微乱地轻声阻拦:“……别舔了,好痒。”
卫浔轻笑出声。
他伸手拨了下窗棂上挂着的那几串银铃,耳边是银铃清脆的响声,江群玉又心软了,只好道:“那只能亲一小会儿。”
卫浔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轻叹口气,心想江群玉心那么软怎么办才好呢。
而且……怎么那么敏|感。
只是碰了碰他,便忍不住颤。
后颈连着耳根都泛着淡淡的绯红,长如蝶翼的眼睫扇动着,话本也好久没翻动了。
卫浔抬手给他翻了一页,提醒他:“江群玉,专心点。”
江群玉:“……”
大爷的他倒是想专心,他有本事别亲他啊!
还亲得那么轻,总让他觉得实在隔靴搔痒,难受得紧。
“哦。”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随便看了两眼,大脑一片空白地又翻了一页。
卫浔无声勾了下唇。
他咬在江群玉的侧颈,细细密密地啃噬着,一只手揽着江群玉的腰,另一只手去解他的衣带。
身上的衣衫落下,圆润白皙的肩头露了出来,风吹进来,有些冷,江群玉忍不住颤了下。
卫浔伸手去将窗给关上,说不上是有意还是无意,又碰到那几串银铃,在静谧的暖阁里响个不停,清越的铃声缠缠绵绵,绕着满室缱绻的暖意。
湿润的触感从后颈沿着漂亮的后背一路往下,带着微凉的轻柔,却偏偏撩得江群玉浑身都在发烫,指尖攥紧了话本,纸页都被捏出褶皱,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他和卫浔商量:“……我、我想亲你。”
他想和卫浔接吻。
以此抚平心底那股辗转难安的躁意。
“很难受吗?”卫浔亲他的动作一顿,直起身,从身后拢住江群玉,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尖,低声问道。
“……有点。”江群玉说,声音都有些发颤,“还很奇怪。”
卫浔垂眸,目光落在他微微绷紧的脚背上。他本就生得肤色冷白,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细细蜿蜒着,一路往上,消失在堆叠的衣料间。
他并未顺着江群玉的心思俯身吻他,只是将自己的手递过去,在他耳边蛊惑道:“你若是实在难受,可以用我的手。”
江群玉怔了怔。
卫浔继续道:“不是没有过,只是这次,用我的手自己来,不好吗?”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空气里都浸着暧昧,江群玉鬼使神差地,牵着卫浔的手没入衣衫里。
只是没一会儿,他就有些自暴自弃了,松开卫浔,带着哭腔道:“你来吧,你来吧!”
卫浔埋在他颈窝里,笑出了声:“江群玉,还没开始呢,怎么就哭了?”
江群玉懒得和他说话,不承认,只顾着骂他:“你眼睛不好!你还不是什么好东西!”
卫浔笑着托住他的腰,将他抱转到自己身前,凑上前,一点点亲掉他的眼泪。
然后从他的眉眼往下,亲他的眼睛,他的鼻尖,他的脸颊,最后含住他的唇。
江群玉眼里雾蒙蒙的,看上去好可怜。
卫浔舔开他的唇,吻得很深,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无处遁形。
空气仿若是在夏日烈阳下蒸腾,要把人烤化。
吻了会儿,卫浔稍退开些,用鼻尖蹭了下江群玉的唇,以示安抚,然后才亲在他的下颌,他的喉结。
江群玉断断续续地哼出了声。
卫浔托着江群玉的腰,随手拿了个靠枕,垫在他身后。
虽然两人也不是没有坦诚相待过,但江群玉还是不好意思,尤其是他身上的衣衫都快脱干净了,卫浔还穿得好好的。
“脱掉。”他命令道。
卫浔牵着他的手,声音很哑:“你来。”
江群玉也没和他客气,等把卫浔身上的衣衫也脱干净后,才好受了些。
卫浔把他抱到怀里,两人又继续接吻。
江群玉被亲得浑身都是淡淡的虾粉色。
没多久,又有些难受,哼哼个不停。
卫浔垂下眼看他,青年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巴掌大的脸,五官精致,眼睫因为眼泪有些湿,薄唇红肿,唇角在刚才的接吻中磕破了点皮,渗出一点血珠。
身形有些纤瘦,皮肤太白,那两处泛着浅淡的粉。
卫浔呼吸重了些,他只是用唇轻轻碰了碰。
江群玉就忍不住哼了一声,下一瞬,他骂出口:“操!”
他抓住卫浔的头发:“卫浔你大爷的在干嘛?!”
卫浔并不觉得疼,眼里的情绪毫不遮掩,轻笑一下,报复性地又凑了上去。像是饿了许久的狼犬终于逮到了心仪的猎物,不肯松口。
“嘶——”刺痛和酥麻一道席卷而上,江群玉急促地喘着气,只能咬着唇去抵抗差点没有忍住的冲动。
卫浔似乎是有些不满,他直起身,拇指扣住江群玉的下颌,哑着声:“松嘴。”
江群玉不愿意,卫浔便换了方向。
难言的感觉瞬间灼烧江群玉浑身的神经和血液,卫浔还在亲他,亲他的脖颈、他的下颌,两人紧贴着,有时会不小心碰到彼此,江群玉又哭了。
卫浔心满意足,垂下眼看了看凌乱成一团的衣衫,将江群玉抱在怀里,拍拍他的背:“别哭了。”
江群玉搂住他的脖颈,声音还有些发软,问他:“缓缓好不好?”
“嗯。”卫浔道。
只是还没等江群玉松口气,几刻钟前他用过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便压着那处落了过去。
或许是他俩亲了太久,江群玉整个人都要化了,所以出乎意料的顺利。
江群玉僵在卫浔身上,他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卫浔如墨的瞳孔,胸腔里的心跳失了章法,一下下撞得剧烈,耳根脖颈都染透一层薄红。
“阿兄。”卫浔唤他。
江群玉受了刺激,微微绷紧,卫浔吻了吻他的唇:“松一点?”
江群玉头皮发麻,低眼去看。其实看不看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他能察觉到,他眉眼满是错愕,问卫浔:“你是不是搞错了?”
他俩身份是不是搞反了?
卫浔耷拉着眼,进一步探了探。
江群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卫浔问他:“不舒服吗?”
“……”
卫浔笑了:“江群玉,你这点力气,还是想着够不够你哭吧。”
“………”
江群玉想要爬起来,但发现自己真的浑身没力气时,终于绝望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其实他也不是不能接受他是下面那个,只是卫浔实在是太可怖了,他根本受不住。
果然,等卫浔当真探过来的那一瞬,只是堪堪一点,江群玉就忍不住了:“出去!”
卫浔只能凑过去亲亲他的眼,他的唇,一只手稳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安抚他,呼吸粗重:“乖一点。”
顿了好一会儿,江群玉又觉得全身难受,骨子里都泛着难耐,他抱着卫浔的脖颈,用脸去蹭了蹭卫浔的脸,低声道:“现在好受多了。”
得到许可,卫浔才终于动了真格。
两人都闷哼了一声。
卫浔亲了下江群玉的耳尖,道:“想哭的话就哭,我不笑你。”
江群玉歪开眼,浑身都在发颤。
不属于他的青筋朓恸着,压在他的心上、他的腹腔,有时远了有时又太近。
他呼吸不过来,但还是死死抓着卫浔的肩,颤着声嘴硬:“贱男人!”
然后他发现,原来卫浔真的没有骗他,他越骂他,他越凶。
江群玉:“……”
他最后还是没忍住哭了,眼泪簌簌往下掉,望着窗外天光渐渐昏沉,暮色漫进玉京楼内,两人却还相连的身子,声音哑得不行:“好了没?卫浔你好了没?”
卫浔吻了下他的唇,难得有些愧疚,怜惜地给江群玉渡了些魔气:“抱歉,你要是困的话,你就先睡。”
江群玉被弄得满头大汗,那里的皮肤又潮又黏,听完他这句话,直接气笑了:“你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卫浔盯着他纤瘦的腰腹,手掌贴了贴:“可你也很舒服。”
江群玉就不说话了。
玉京楼外的夜半吹起了风,吹得窗棂外的银铃泠泠作响,混乱萎靡的声响里,偶尔蹦出的几声低哑破碎的骂语和轻笑,零零落落,融进沉沉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所有错字都不改
第105章 【百雷加更】 同年,玉京楼大火,江群……
江群玉后面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他原本以为他会睡不着的,事实上,原来人在困到一定程度时, 无论什么境况, 都是可以睡着的。
所以即使他还是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卫浔一次又一次的抵贴,江群玉也没有心思再去管了。
他这一晚睡得昏沉,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朦胧混沌的虚空, 他意识浮浮沉沉, 浅淡又模糊,耳边隐约萦绕着一道嗓音。
清淡、柔和, 落入耳中的时候,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江群玉并不讨厌。
他就这般轻飘飘浮在茫茫虚空中, 不知过了多久。
时而有琴弦轻拨的泠泠声漫来,时而伴着书卷翻动的沙沙轻响, 温柔缱绻。他周身慵懒松弛,贪恋这份安稳, 半点也不愿醒过来。
又过去很久,那道温和的声音终是没忍轻笑一声, 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若是再这般赖着不醒, 卫浔怕是真要闯上天穹,同吾算账了。”
江群玉在混沌间全然辨不清来人的身份, 只隔着一片白雾, 望见一道模糊清逸的虚影立在虚空里。
那人抬手轻轻一拢, 便将他涣散飘摇的魂魄捞在掌心,化作一团莹白柔软的团子。
静默片刻,那道声音带着几分悠悠感慨响起:“倒是没想到, 卫浔竟真的替你把碎裂的神魂一点点重聚了。只是尚且还差一些,未能圆满。”
他的语气里染着几分悲悯:“你也是命途坎坷,本是异世飘荡的一缕孤魂,误闯这修仙凡尘,被宿命缠了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带着执掌天命的从容,缓缓问道:“如今吾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送你重回原本的世界,安稳度日,再无仙魔纠葛、宿命牵绊;二是送你重回这方修仙界,继续走完余下命途。你想选哪一个?”
江群玉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也没听得太清,带着被吵醒的暴躁,爬起来,伸出伪足,搓了搓白雾团子,没好气道:“你算老几,想送我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吗?”
那人闻言顿了顿,好一会儿笑道:“或许,你可以将吾称为天道。”
江群玉原本懒得管他了,啪嗒一下又栽回去想继续睡,听完他这话,猛地拖着圆滚滚的白团子爬起来:“嗯?!你就是天道啊!”
天道伸手戳了戳他:“是。”
江群玉被戳得周身白雾微微陷下去一小块,却半点也不恼,抖了抖周身雾气,又重新变回圆滚滚的模样。
他仰着那道朦胧的虚影,好奇地问道:“哦!天道向来神秘,我一直看不清你的模样,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天道淡淡轻笑,声音空灵又温和:“吾本就无具象面容,亦无固定身形。时而化作风,时而化作云,世人眼中,吾是万千模样,却也从无模样。因缘际遇不同,落在谁眼里,便是谁心中的那般光景。”
江群玉给他翻译了一下:“白话意思就是你想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了。”
“是。”
江群玉感慨:“那我还是要改变一下自己的观念了。”
天道问:“何出此言?”
江群玉一本正经:“在我那个世界里,那些小说中,天道都是最后的大反派,但你看上去不像。”
“哈,”天道弯唇,“你此言当真是有趣。”
许是被天道彻底吵醒,江群玉也没了再睡的心思。他鼻尖微动,隐约从天道身上嗅到一缕清冽的冷香,莫名熟悉,总觉得从前在哪处闻到过,他忍不住开口:“天道也需要焚香吗?”
天道轻声回道:“无需焚香。但凡登临神位,受众生供奉加持,周身自会萦绕此般气韵,并非外物熏染而来。”
江群玉了然地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天道重新将话题拾起,温声问道:“方才吾给你的选择,你可想好了?是愿重回现代,还是留在这修真界,继续走往后的路?”
江群玉问他:“你没有骗我吗?”
也不等天道回他,他道:“回现代吧。”
只是心底仍存着几分疑惑,忍不住追问:“你既然能许诺送我回现代,那当初为何在我耳边低语,只说给我一具躯壳,让我在这修仙界重生呢?”
天道摇头,语调平和:“那道承诺,并非吾应下的。”
江群玉顿时愣了愣,茫然道:“不是你说的吗?”
“不是。”天道温声解释,“吾沉眠了悠悠岁月,也是不久之前,才堪堪苏醒过来。”
江群玉应了声:“好吧。”
反正是谁许下的承诺已经不重要了,只要眼下能离开这里,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就好。
天道已然抬手,欲引着他的魂体离开这片混沌虚空。可就在这一刻,江群玉心底忽然莫名涌上一阵空落落的酸涩,像少了一块似的,舍不得,也放不下。
他忽而转身,问天道:“如今是多少年?”
天道说:“如今,是长宁九十八年。”
“长宁九十八年?”江群玉震惊,“我离开时还是熙平八十七年呢,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吗?”
天道想了想,道:“已经过了一百一十年了。”
江群玉没想到他一睡就睡了那么久,也不知是不是终于要离开修真界了,他竟然想起了卫浔那个贱男人。
哦不对,他不能骂他了,离开前,他才和卫浔说要恩怨两消。
现在他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而且现在都一百多年过去,指不准卫浔日子过得有多潇洒呢。
江群玉说不上来为何,但只要一想起卫浔就浑身躁得慌。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小小地问一下卫浔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改写书中的结局,好好的活了下来,是否得偿所愿。
江群玉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和天道问死对头这种事,还怪奇怪的。
他团吧团吧自己,才咳了声,状似不经意地道:“那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好了。”
天道柔和地笑着。
江群玉干脆把自己的魂体摊成一张软绵绵的白雾薄饼,口是心非地搭着话:“哦对了,卫浔你肯定知道吧?他日子是不是过得挺潇洒的?唉!我跟你说,我也不是故意要打听他,只是我跟他本来就有点过节。他要是逍遥快活过上好日子,我心里铁定不痛快。他最好过得糟一点,这样我走的时候,定是能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天道温声安慰他:“吾 想,或许你可以喜气洋洋地离开。”
江群玉:“?”
他木着脸爬起来:“他剑道大成,谁能欺负得了他?”
大爷的,卫浔这日子怎么过的?
一百多年了,还过得越来越差了?
不是魔尊吗?不会兰远舟还没死吧?抢媳妇没抢过?
正胡乱琢磨着,天道缓缓抬手,指尖轻挥,虚空间顿时凝出一道水镜虚影。
镜中是昏暗静谧的寝殿床帐,帐幔垂落,朦胧暧昧。
床榻间两人衣衫微乱,紧紧相依,卫浔闭着眼,将怀中少年拥在怀里,姿态亲昵缱绻,一看便知关系非同一般。
江群玉望着那一幕,心口莫名骤然一闷,堵得慌。他下意识以为卫浔怀里那人是沈佩秋,忍不住哼哼两声,正要撇嘴嘟囔,想说这贱男人明明过得挺好的,哪儿不如意了。
可下一瞬,镜中画面流转,卫浔怀里那人的眉眼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少年容貌俊美,骨相精致得无可挑剔,眉眼、鼻梁、唇形,江群玉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竟然是他的脸。
江群玉整个白雾团子都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身子一软,啪嗒一声,直接从天道托着他的掌心,直直栽落进了茫茫虚空里。
操!操操操操!
他一脸懵地爬起来,愣愣地看着水镜虚影里,卫浔亲在他的眉眼、他的唇上。而后孤身走出玉京楼,踏过忘川,走过大漠,直至寻到那座长生殿。
天道语气难得褪去了最初的淡然平和,染上几分怨气:“你此番离去之后,用不了多久,想来他便可飞升,踏碎天穹,前来弑吾。”
江群玉沉默良久,一言不发。
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这些画面,根本就是天道刻意编造出来骗他的假象。
天道继续幽幽道:“你原本神魂已经消散于世间,吾未曾允诺于你,你如今神魂重聚,也是他为你重聚的。”
江群玉还是没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终于为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找到了借口,猛地抖了抖白雾团子,故意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恶狠狠道:
“左右现代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修真界我还没好好玩过呢,而且,我还得去问问卫浔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还是将我送到修真界去吧。”
天道看着他嘴硬心软的模样,清浅一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应声:“好,吾送你回去。”
江群玉立刻说道:“直接把我送进那具身体里就好,省得麻烦。”
可天道却摇了摇头:“不行。你的神魂尚未彻底重聚,魂体依旧虚浮不稳,现在还无法直接融入那具躯壳中。若是强行相融,只会让你本就脆弱的神魂彻底溃散。”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想重回这具身体,只能从头开始,以婴孩之身重新长大,慢慢温养神魂。想要让神魂彻底稳固圆满,至少还需要二十余年的光阴。”
江群玉闻言愣了愣,一想到要重新从小长到大,心里难免犯嘀咕,可一想到水镜里的场景,心想,他还是要去问一下卫浔的,问他是不是有病,不然亲他干什么?
他俩是能亲吻的关系吗?
哦对,他还给他做了一具身体。他什么时候做的?
他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样的啊?
所以,他还是答应了,木着脸道:“好吧。”
同年,玉京楼大火。
江群玉重生——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早上来看
第106章 。 坏端端的,怎么好起来了?
意识朦胧混沌, 江群玉心底隐隐生出预感,这场回忆快要走到尽头。
天道那道清润温和的声音,仿若还在耳边, 他道:“或许, 不久的将来,吾与你会再次相见。”
江群玉还想问问不久的将来是什么时候呢。
可不等他开口,周身的混沌虚空忽而碎裂消散, 无边的朦胧雾气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耳边清脆又熟悉的叮铃声响。
他勉强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 是卫浔低垂的眉眼。
昏黄的烛火下,男人神色柔和, 那只指节分明的手握住他纤细的脚踝,动作轻缓地给他系上一枚小巧的银铃。
江群玉也不知他又想玩什么花样, 不过大抵是因为方才那个梦境,他心情还算不错, 就任由卫浔去了,甚至还有些恹恹地评价:“好丑。”
只是话落的瞬间, 他便又闭上了嘴。
因为自己此刻的嗓音沙哑干涩,像是被黄沙磨过一般, 微弱又绵软, 半点气势都没有。
但他只是沉默了几秒, 余光往下一扫,瞥见锁骨蜿蜒而下,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交错的吻痕, 连大腿肌肤上也遍布印记,触目皆是。
一下气又上来了,咬牙问:“你是狗吗?”
察觉到江群玉醒了,卫浔掀眸,眼底还凝着尚未褪尽的缱绻温柔,俯身凑过去,吻了吻他的眉心,嗓音低沉沙哑,还带着几分哄劝:“才睡了没多久,再睡会儿吧。”
或许是后来卫浔又耐心给他渡了魔气安抚,还抱着他去温泉池里细细清洗过,江群玉周身并无半点不适感,唯独腰间还残留着些许酸软,轻轻一动便隐隐发烫,恍惚间竟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小腹也比往日透着几分饱胀。
江群玉:“……”
他忽略掉自己脑海里算不上健康的画面,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身上的红痕,又恨不得再踹卫浔两脚。
明明那些吻痕也可以用魔气消散,但显而易见,卫浔并不愿意。
不过这一点上,江群玉倒是能理解他,比如他看见卫浔胸膛与肩颈上,遍布的全是自己留下的抓痕与咬痕,心里也莫名涌上一种诡异的高兴。
这种诡异的高兴,在看到卫浔脚踝上,也系着一枚与他同一样式的银铃的瞬间,到达了顶峰。
卫浔勾唇,语气里满是得意,特意将脚踝凑过来,贴着他同样挂着银铃的脚,确信道:“江群玉,你也很喜欢。”
江群玉自然是不肯承认的,梗着脖子嘴硬否认:“又不是谁都和你一样变态!”
卫浔用脚蹭了下他,小巧的银铃互相碰撞,清脆的铃音便落进了耳里,他抬眼问:“不好听吗?”
江群玉望着相贴的脚踝,听着两声交织的铃响,一时哑然,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卫浔又俯身凑过来,亲他,笑道:“不好听你会有感觉?”
江群玉屈着膝仰面躺着,耳尖发烫,却偏要摆出冷淡模样:“呵呵。”
卫浔弯眼,握住他的脚踝,将他往下拖了些,随即俯身,又亲了下来。
他已经抵在那儿了,偏偏还坏心眼地询问江群玉:“睡不着,再来一次?”
江群玉呼吸急促,身上又泛出细密的薄汗。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侧脸,他抿着唇,神色看似不虞,僵持好一会儿,才憋出一个带着纵容的字:“哦!”
后半夜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暖阁的榻上一片凌乱。
卫浔俯身将他稳稳揽入怀中抱起。
江群玉下意识收紧双腿,顺势勾住卫浔劲瘦紧实的腰,纤细白皙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软绵地挂在他身上,被抱着踏入了梦境里的那间卧房。
彼时两人还贴在一起,随着步履会贴得更紧,细微的声响和偶尔滑落的痕迹,弄得江群玉面红耳赤。
大抵是只在那梦境和琉璃灯碎时见过这间房,江群玉失神地望着床帐幔顶,好半晌,微微直起身,去搂卫浔的脖颈,哼了会儿,才断断续续道:“……卫、卫浔,你偷着乐吧。”
卫浔稳住他的腰,歪过头吻了下他的侧颈,虽因这个姿势看不清江群玉的脸,但也能猜得出他此刻得意扬扬的表情,弯唇道:“我是很开心。”
“啧,”江群玉喜滋滋道,“我、我方才…嗯…做了个梦…”
卫浔很有耐心:“什么梦?”
江群玉伸手抓了几缕卫浔的头发绕在指尖:“我和你说,”
他缓了会儿,适应卫浔的继续探近后才道:“…我…我在长宁九十八年那会儿,其实见过天道了。”
卫浔动作一顿。
他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喉结微滚:“然后呢?”
江群玉:“……你就不能边说边做吗?”
卫浔拒绝:“你先不专心的。”
江群玉像是小狗一样胡乱蹭了下他脖颈:“快点!”
卫浔也应了他这句话,以至于后面江群玉压根没有精力去和卫浔说这个梦。
其实那也算不上是一场梦。
不过是他刚重生归来时,记忆本就残缺不全,再加上神魂不稳,才把在混沌虚空里飘了那么多年的事给忘了。
等两人都缓过来了,卫浔抱着江群玉去沐浴,结果又在温泉里耽误了很久。
江群玉后悔得不行,早知道他当时醒过来就继续闭着眼睡得了,卫浔这个畜生!
好在在玉京楼外的天快要染上层浅浅的黛青色时,卫浔终于消停。
江群玉恨不得咬死他,这会儿卫浔倒是想起来江群玉说的那个梦了,挠挠他的手心:“然后呢?”
江群玉幽怨道:“没有然后。”
“抱歉,”卫浔现在认错已经轻车熟路,亲亲热热抱住江群玉,“你要不要咬我两口解解气?”
江群玉:“你只会被我越咬越兴奋。”
他感受到卫浔又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乱得他有些想笑。
卫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在江群玉耳边蛊惑他:“那你要咬吗?”
江群玉沉默了下,没忍住扒拉开他,还是笑着开口:“你真是有病。”
卫浔将江群玉微凉的脚背塞到自己的小腿间,才懒洋洋道:“嗯,或许吧。”
江群玉懒得管他,搂着卫浔的脖颈和他说那段回忆。
原本江群玉以为卫浔听到他要回现代的时候会生气,结果他倒是神色如常。
江群玉:“?”
坏端端的,又好起来了。
江群玉狐疑了会儿,讲到后头,又忍不住沾沾自喜起来,蹭了蹭卫浔的肩头:“所以我说你就得偷着乐,要是我当时点头走了,你上哪儿找我去?”
“江群玉,”卫浔抱着他,忽而道,“你对我真好。”
“对啊!”江群玉心里的算盘打个不停,“以后你的灵石和魔珠也得归我管,唔,我想看的话本你也不准不让我看,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不准给我设门禁,我想亲你就亲你,我想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卫浔也应了。
江群玉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语气古怪:“……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卫浔勾着唇:“我不正常吗?”
江群玉默了会儿,如实道:“就是因为你太正常了……”
所以才显得不对劲的。
“我以为你知道我要回我那个世界的时候,会生气呢。”
卫浔恹恹的:“不会,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的。”
江群玉觉得更奇怪了。
但他有些困了,想着剩下的还是等醒来再说。
忽而,耳边传来卫浔阴恻恻的声音:“……你和那个天道一起待了一百一十年?”
江群玉本来都要睡了,闻言大喜过望:“你又正常了。”
卫浔耷拉着眼,将江群玉紧紧抱在怀里,语气森森:“你的身子也是他烧的……果然,还是得飞升,杀了他。”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想着,将江群玉从他身边带走。
他原本就是这般打算的,所以即使江群玉回来了,他也没有放弃寻那神骨。
虽说最后因为江群玉突然失去踪迹,他更担心江群玉,便没进那秘境。
但大不了,他再抢回来就是了。
江群玉亲了下他的眼睛,又往下亲他的鼻梁,他的下颌和唇角:“杀你大爷的。”
然后往卫浔怀里蹭了蹭:“困死了,睡吧,要他不烧,我也回不来,打打杀杀不好。”
卫浔愣了下,周身翻涌的魔气终究还是乖顺地收回了神识。
把江群玉扒拉到自己的怀里贴得更近些,下颌抵着江群玉的发顶,阖眼睡了。
第107章 卫浔你属狗的吗? 竟是沈佩秋
翌日, 江群玉爬起来时,卫浔还睡着。
他掀开里衣看了眼,果然, 浑身上下都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青紫咬痕, 好在只是看上去恐怖,倒是不疼。
他莫名想到了很早以前,两人还恨不得对方去死的那段日子。那时他俩总是一言不合便动手, 他虽是魂体, 伤口处也会滋滋地渗出些魔气。
也不知是约定俗成,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两人都默契地不用魔气,打得倒也有来有回。江群玉从没吃过亏, 每每盯着卫浔脸上被自己抓花的伤口,便乐得哈哈大笑。
而卫浔只会阴沉着一双眸, 冷冷睨着他,撂下几句森然的狠话, 让他别作死了,否则终有一日他要怎样怎样。
啧啧。
今时不同往日, 谁能想到他俩现在打架都打到床上来了。
若是那时有人跟他们说,将来他们会结成道侣, 估计两人会破天荒地同仇敌忾,先把那人抓起来揍上一顿, 然后再看着彼此, 互相干呕。
光是脑补那副画面, 江群玉便觉得好笑,忍不住弯了眉眼。
他也当真笑了,便亲亲热热地俯身去抱卫浔。
卫浔是在他笑的时候醒的。长睫微掀, 玉京楼外的天色又变得灰蒙蒙一片,应是午后光景。江群玉正用一种颇为别扭的姿势搂着他。
“再睡会儿?”他伸手托着江群玉的腰,坐起身,顺势将人圈坐在自己腿上,双腿轻轻环住他,下巴闲适地搁在江群玉的肩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慵懒与餍足。
江群玉已经不想睡了,兴致勃勃道:“你猜我方才在想什么?”
玉京楼外灰蒙蒙的天光漫进来,落在他冷白细腻的肌肤上,晕开一层浅淡的柔光。卫浔漆黑的眼珠微微转动,喉结不着痕迹地滚动了一下:“想什么?”
“想我俩以前恨不得弄死——”
颈侧骤然传来的刺痛让江群玉话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他便清晰地感受到卫浔舔了一口。
江群玉没忍住抬手扯住卫浔的头发,指节没入他的发间:“卫浔你属狗的是吧?”
每次他一觉得他俩要谈上正常恋爱了,卫浔就立刻会打破他的幻想。
卫浔又在他颈侧啃了一口,才松嘴,冷笑道:“我现在也挺想弄死你的。”
江群玉挪了下手,拍在他脸上:“说话好听点。”
卫浔只能换了个措辞,抿了抿唇:“想_死你。”
江群玉:“……”
他还没来得及骂两句,卫浔便缓缓挪开了搁在他肩上的下巴,身子后仰,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开。
在江群玉震惊的目光里,卫浔垂下眼,浓而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他伸手,扣住江群玉方才拍在他脸上的那只手,低头,一点一点舔舐起来。
温热的唇舌先是覆上江群玉微凉的指尖,再细细碾过指腹的薄肉,而后慢条斯理地钻进紧致的指缝。
湿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窜上,江群玉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头皮阵阵发麻,一股麻痒燥热的热流直冲颅顶,激得他控制不住地战栗。
可眼前的场景又过于暧昧——青年身着一袭素白里衣,墨色长发如瀑披散在身后,唇瓣沾着浅浅的湿意,抬眼看向他时,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浓烈的情愫,幽幽沉沉。
江群玉有些口干舌燥,还是没按捺住,用了些力,将卫浔推倒在床榻上,俯身下去,也对着他的侧颈狠狠啃了两口。
卫浔仰倒在床,歪过头,笑道:“你怎么那么爱学我?”
江群玉咬够了,觉得解气后,才直起身利落爬下床,整理了微皱的衣摆,回头瞪他,恨恨开口:“你是不是故意勾引的我,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卫浔也不否认,低笑一声跟着起身,几步走到他身前,俯身轻轻蹭了蹭他微凉的鼻尖,亲昵又自然,随后才牵起他的手,一同往内室洗漱。
江群玉这会儿高兴得很,但也没忘了正事,两人喜气洋洋地互相给对方束好发后,江群玉想了想,还是道:“我们等会儿就去天都城吧。”
卫浔垂眸给他将玉带扣好,闻言一顿,默了片刻:“江群玉。”
“嗯?”江群玉抬眼,“怎么了?”
卫浔语气淡淡:“对玄烬,你会心软吗?”
江群玉也沉默了一瞬,而后摇头:“不会。他不是闻星遥。”
他只是玄烬,是玄烬的话,他不会心软。
说好的,只有一日。
卫浔轻叹了口气:“我更不会。”
“他骗了你,就足够我杀了他。”
江群玉本来还有些怅然,听到这话,眸底又漾出浅笑,拖着嗓音道:“哦——卫浔你好霸道啊。”
卫浔:“……”
他伸手,掌心抵住江群玉的额,没让他凑得太近:“老实点。”
江群玉撇了撇嘴,故作委屈:“你看你,多混蛋,昨晚还抱着我不肯撒手呢,现在连贴都不让我贴了。”
卫浔被他气笑,平静道:“我敢赌,你若是贴过来,或许你明日也出不了玉京楼。”
江群玉就老实了,拉开点距离,语重心长地开口:“我们还是节制一点吧。”
卫浔懒得搭理他这句话,扣住他的手,将他拉近了些,牵着他迈步往玉京楼外走去。
江群玉见他装死,不死心地挠他手心:“节制一点?”
“卫浔?”
卫浔还是不说话。
“阿兄?”
卫浔挑眉。
江群玉一言难尽,继续换称呼:“夫君?”
“嗯。”卫浔当即应了声。
江群玉冷笑,他就知道!
卫浔这贱男人,床上的时候倒是叫他叫得好听得很,阿兄夫君夫人换着叫,到床下了就要他叫回来了。
不过俗话说得好,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往后自己能舒坦些,不用天天被他折腾,多喊几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夫君夫君夫君,”江群玉丝毫不停顿,“好听吗?”
卫浔轻笑:“好听。”
“是吧,我也觉得好听。”江群玉趁热打铁,立刻循循善诱,凑过去一点,“那咱们说好,节制一点?”
卫浔侧眸看他,淡淡反问:“比如?”
江群玉眼睛一亮,知道这是有的商量了,立刻清了清嗓子:“七天一次。”
卫浔冷声:“做梦。”
江群玉被他堵得一噎,往后退了一步:“五天。”
卫浔:“三天。”
三天……
三天也行吧。总比天天来好。
江群玉默默想。
他纠结片刻,终究是点了头,不情不愿地接受:“那就三天吧。”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没想到卫浔又加了个附加条件:“当然,若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的,那便不算数,不纳入这个约定里。”
江群玉听完,脚下差点一个趔趄,猛地抬眼瞪着他,震惊道:“你把我当什么人啊!我又不是你!”
卫浔看着他炸毛的模样,不置可否。
总之聊了几个莫名其妙的话题后,江群玉心里那点怅然也早就消失殆尽了,气得只想再咬卫浔两口才好。
云阙与天都城皆在魔域境内,再加上卫浔已是合体境的修为,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人便重回了问心镜所在之地。
江群玉看见问心镜,想起玄烬和秦时月,又捡起之前的话题,语气认真:“我之前不是同你说过吗,我曾见过这个世界的天道。当时我在他身上,闻到过一股淡淡的冷香,像是古寺里供奉神明时,燃的那种焚香。这种味道,我在玄烬身上也闻到过。”
“天道还说过,只要登临神位,受到供奉,身上便会萦绕那股冷香。”
“可玄烬身上,并非一直有这味道。”
他回想与闻星遥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字一句道:“起码最初遇见他时没闻到过。直到我们一同进入东镜湖城,那股清冷的焚香气息,才渐渐出现在他身上。”
“后来在地宫中,那种味道又消失了。”江群玉觉得自己猜得挺合理的,“所以,有没有可能,只有在冷香出现时,他才是玄烬?”
毕竟在问心镜里,玄烬曾明确说过,在地宫之时,他从未骗过自己。
想来,就连玄烬,也把闻星遥和他自己,划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卫浔顿住脚步,周身气息沉了几分,将江群玉拥在怀里。
江群玉:“?”
他掐了掐卫浔的腰:“发什么疯?”
卫浔问他:“你有闻到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江群玉无语,但也习惯了:“你果然每天都要吃点飞醋才高兴。”
卫浔无所谓,在他看来,江群玉就该像他一样,时时刻刻念着他、眼里只看得见他。
若是江群玉这般问他,他能毫不犹豫说出最合心意的答案,故而他不依不饶,语气里的酸意都快溢出来,固执地重复:“你说。”
江群玉觉得卫浔好生黏人,但他享受得很,欢喜地顺毛:“你和他们比什么?他们又比不上你。”
话一说完,江群玉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耳根漫上一层浅淡的薄红。
他倒真没骗卫浔,玄烬与天道身上的冷香,是庙堂之上疏离的供奉焚香,冰冷又遥远。
可卫浔不一样,他身上是独属于自己的气息,清冷却温润,像是隆冬时节落下的第一场初雪,轻轻覆在苍劲的松枝上,清冽又干净,反正江群玉很喜欢就是了。
卫浔这才心满意足的松开他,淡淡道:“他应当已经飞升了。只是可能因为什么缘故,魂魄落在人间,以闻星遥的身份长大,后来又在他的体内苏醒。想来在东镜湖城之时,他神格未稳,神魂未完全归位,才会出现闻星遥与玄烬交替掌控肉身的情形。”
和江群玉猜测的七七八八:“可惜现在,他只是玄烬了。”
毕竟那股冷香,自他们重逢后,他便一直在玄烬身上闻到。
两人从问心镜往前又走了没多久,空气忽而变得阴冷黏稠,连周遭的草木都枯成了灰黑色。
再往前,视野猛地一空,天都城,到了。
昔日的魔域主城早已不复当年的盛景,当年一夕之间血流成河,满城生灵尽灭,如今只剩下一座被怨气与死寂囚住的死城。
一眼望去,整座城都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一丝活气都没有,只有断壁残垣在昏暗的天穹下沉默矗立着,斑驳的石砖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浓稠如墨的怨气,从地面的裂痕和破败的墙体中,源源不断渗出来,丝丝缕缕缠绕盘旋,如黑雾般笼罩。
可就在天都城外,却立着一道素白身影,背负长剑,一身清逸干净,与这阴森的城池格格不入。
似是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眉眼温和,唇角弯着浅浅的弧度,竟是沈佩秋。
他静静望着并肩而来的卫浔与江群玉,语气平和轻柔,恍若寻常老友久别重逢:“许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有感受到什么气氛吗?
第108章 入城 可彼时你一心急于与卫浔重逢
几乎是在见到沈佩秋的瞬间, 卫浔周身气息骤然一沉。
他没牵着江群玉的那只手虚虚一握,莹白如玉的噬魂剑霎时落于掌心,冷眼看着沈佩秋。
江群玉:“……”
发什么疯呢?沈佩秋熟稔地和卫浔打招呼, 他还没吃醋呢, 卫浔倒是先吃醋上了?
江群玉压根没往沈佩秋是同自己打招呼这一层上想。毕竟在此之前,他虽也与沈佩秋有过照面,但那时大多时候都是他附在卫浔身上。
只有极少数的时候, 他才会以魂体的形态, 懒懒倚在枝桠间,垂眸望着树下沈佩秋与身旁侍从闲谈, 知晓他是个品性极好的人。
他捏了下卫浔的手,想让他先正常会儿。
卫浔薄唇紧抿, 眉眼间并不掩饰他的恶意,沉声道:“他不是沈佩秋。”
江群玉一怔, 顿时也警惕起来,手心赤色流光一转, 弓箭大小的红镰瞬间浮在半空。
朔风卷过古城,三人衣袂被吹得猎猎翻飞,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缕冷香漫入鼻息。
江群玉顿了顿, 他在虚空混沌中待了一百多年,对这味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加上那回忆结束前, 天道曾说过不久的将来他们会再次相见, 心中冒出了个诡异的猜测。
他手腕翻转,收回红镰,试探着问:“你是天道?”
沈佩秋, 或许应该说是天道闻言,弯唇勾起一抹淡笑,声线清和又带着几分超然尘外的漠然:“正是吾。不过吾只是暂借这具躯壳栖身,待此间事了,自会抽身离去。”
江群玉听到他熟悉的自称,勉强接受了眼前这个“沈佩秋”就是天道本道了,先和天道商量了一番:“可以不用吾吗?”
天道始终和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忽略掉卫浔阴恻恻的目光,问:“为何?”
江群玉老老实实承认:“你现在用的是沈佩秋的躯体,我同他认识许久,在我没重生前,还与他说过话,现在你顶着他的脸,虽说我知你是天道,还是觉得有些怪异。”
天道轻笑一声,也应下了:“可。”
江群玉才颇有怨气地道:“当初你送我重回修真界时,我们明明说好,要将我投去一世安稳的富贵人家的,结果我清醒后,发现我这些年过的也不是什么好日子,最后还来了个替嫁的剧本。”
天道叹了口气,语气淡然:“可彼时你一心急于与卫浔重逢,这重生轮回之法,是我反复推演数次后,唯一能最快成全你心愿、让你们尽早相见的法子。”
话落,卫浔一怔,身上的冷意也顿时消散大半,抿了抿唇,将噬魂收回神识。
天道幽幽瞥了眼卫浔,身形微松,神态闲适又带着几分洞明世事的戏谑。
江群玉没想到自己藏着掖着的事,竟被天道三言两语当场掀了老底,耳尖倏地发烫,下意识抬手搓了搓,咬牙嘴硬道:“……我那时只是想回来问卫浔是什么意思罢了!”
天道不置可否。
卫浔心情倒是极好,看天道也没那么不顺眼了,垂下眼捏江群玉的手。
江群玉木着脸,心想早知道他方才就不问了!
生怕再问,天道又会抖出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来,江群玉这回直接问正事:“那你为何会附身在沈佩秋身上,又为何会在此?”
天道察觉到他想掩饰的心思,也没戳破,顺着他的问题回道:“这位沈仙尊择的苍生道,道心澄澈通透,五界之中,唯有他的灵体最合我气息,是最适合我附身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娓娓解释:“我在附身之前,曾入他梦境与他深谈一番。听闻我有法子平息这些年来五界四处滋生作乱的怨灵,护世间安稳,他便坦然应允,愿暂借躯壳予我。”
“至于后半问,”天道眸光浅淡掠过二人,道,“我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是特意在此,等候你二人许久了罢了。”
江群玉皱起眉。
“二位同我一道进城罢。”天道眸底悲悯,“城中或许会有你们想要的答案。”
江群玉并未拒绝,他俩来天都,本就是为了搞清楚玄烬到底有什么目的的,再者,他将他俩耍得团团转。
江群玉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好人。
玄烬谋划了那么多,步步设局,总该要付出代价。
三人一道踏入天都。
踏入城门刹那,天道指尖轻轻掐动法诀。
漫天的莹白微光自城中各处缓缓升起。
原本荒凉破败、死气沉沉的死城,瞬间变了模样。
眼前的光景骤然更迭,重现出两千多年前的盛景。那时的天都热闹繁华,街道四通八达,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喧闹人声。
一座座楼阁排布得错落有致,车马在路上不停往来。街边摆满小摊小贩,吆喝叫卖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小孩在街上追着跑、互相打闹,嬉笑玩闹着穿街过巷,满街都是快活的笑声。整座城池安稳又平和,满眼都是烟火气,暖意融融。
天道淡然:“此为玄烬的回忆所化。”
随着他话落下的瞬间,下一刻,画面的视角陡然转换。
镜头定格在天都古城的一座院落内。
玄烬先是抬眼瞥了下虚空,皱眉:“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
一旁的秦时月神色冷冷,眉眼间带着疏离的淡漠,抬眼瞥他:“殿下,若是找不到留下的理由,便请离开。”
玄烬闻言收回目光,怀中抱着长剑,慢悠悠绕着伏案研读心法的秦时月走了两圈,随即蹲下身,指尖点在心法书页上的一处术法口诀,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指点:“唉!你说你犟什么呢,我都说了,你就是这儿错了,你将这儿改了,定能结阵。”
“呵,”秦时月冷嗤,“殿下天赋卓绝,自然威风,也是,毕竟不是谁都像殿下一般,不过两 百来岁就能踏入炼虚境的。”
“谦虚一点!谦虚一点!”玄烬眉眼弯起,笑得肆意,“你若肯不耻下问,本殿下倒也不介意亲自教你。”
秦时月索性垂眸,不再搭理他。玄烬却也不恼,就地盘腿而坐,长剑支着下颌,望着窗外的景致静静发呆。
两人如此一待就是一下午。
秦时月终于没忍住,扯唇:“我父亲是为了魔族战死,是天都的将军,殿下不必因此可怜我。”
玄烬歪头:“你不怨恨我父王吗?毕竟若是他没有让你父亲出征,你父亲也不会战死。”
秦时月愣了愣,好一会儿才说:“不怨。”
“口是心非。”玄烬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衫道,“你若是不怨,也不会那么多年,都未曾再与我一道去看那盏九天仙莲了。我们从前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也不等秦时月回答,玄烬起身离开。
屋内终于恢复沉寂,秦时月紧攥着心法书页的指尖,才缓缓松开,指节早已泛白。
谁知方才早已离去的玄烬,竟又推门折返,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秦时月,我母后说,今年第一场初雪将至,届时我们同去城楼观雪。按往年惯例,还有从人间寻来的烟花,你一起来。”
话音落下,房门再度砰一声重重合上。
只可惜那场期盼已久的初雪,终究没能落下。
天都城一夜倾覆,在那场初雪来临之前。
自诩名门正派的玄剑、不墟两大仙宗,明明刚与魔族立下互不侵犯的盟约,却因忌惮魔族势力日渐强盛,以及觊觎那盏九天仙莲,联手突袭围剿天都。
覆灭那日,天都的长空被漫天血色染透,嘶吼、厮杀、兵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彼时玄烬已是炼虚修为,可面对万千修士的围剿,终究寡不敌众,身受重创,浑身血肉模糊。
生命的气息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周围遍地都是同族亲人冰冷的尸身。
他躺在地上,从尸体缝隙之间,茫然望向血色的天穹,只觉得自己此番,必死无疑。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一道身影不顾一切疯了一般冲破重围,朝他奔来。
周遭修士厉声呵斥:“是秋宁烟!魔尊与那小殿下皆已殒命,她一介大乘修为,是如何活下来的?还不快将她速速斩杀!”
阿娘……
那是他的母后,他的阿娘。
玄烬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凌厉的剑气破空袭来。他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护住母亲,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秋宁烟不顾一切拨开层层冰冷尸骸,周身魔气疯狂暴涨,硬生生逼退漫天凛冽的剑意。血泪顺着她眼角不断滑落,模样凄厉又绝望。
终于,她在尸堆深处看见了奄奄一息的玄烬。
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望着儿子落泪,随即轻轻抬手,对他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丈夫在临死之前留给她保命用的魔陨珠,又被她小心翼翼送入他们的孩子口中。
她声音很轻,几乎是唇语:“烬儿,我的烬儿,好好活下去。”
玄烬无声落泪,泪水不断滑落。
秋宁烟终是没能抵过那漫天剑意,弥留之际,还在给她的孩子找到独自一人活下的理由:“别哭……好好活着。往后岁岁落雪,替阿娘,替你父王,也一道看了……”
那魔陨珠,除了可以将快要死掉的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外,还可以隐蔽气息,避开所有仙法探查。
最后,也只有玄烬在那场屠杀中活了下来。
他躺在冰冷的尸堆之中,耳边一遍遍回荡着族人临死前的悲愤遗言。
无数道不甘的声音在风里盘旋不散:“若我天都尚有一人活下来……无论是谁,定要屠尽玄剑、不墟两宗,踏平仙门,为我天都上下复仇雪恨!”——
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四五章就正文完结了
第109章 回溯 因为很无聊
那些声音如同诅咒, 深深烙进他的灵魂里,从此,玄烬漫长的岁月里, 便只剩复仇二字。
又过三百年, 玄烬破境。
踏入合体境,他的修为已经足够他踏平不墟与玄剑两大仙门。
就在他破境同年,当年但凡参与过天都覆灭之役的修士, 无一幸免, 尽数殒命。
鲜血染红了不墟与玄剑两宗的山门殿宇,昔日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 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血流成河, 尸骨遍地,一如昔年天都。
玄烬……一开始确实只是想要复仇的。
可当真亲手将当年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斩尽杀绝, 让他们血债血偿之后,他却陷入了茫然之中。
大仇得报, 可他空有一身修为,竟不知往后余生, 该往何处去,该做些什么。
后来, 他孤身一人,重回了天都。
可昔年人声鼎沸、烟火满城的天都, 早已不复当年模样。雕梁画栋尽数坍塌, 长街楼阁沦为断壁残垣, 风穿废墟而过,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再也寻不到当年痕迹。
而魔域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地界, 几百年过去,新的主城早已建立,没人再记得覆灭的天都。
天地浩大,他竟无归处。
那一刻,铺天盖地的孤寂将他吞没,他前所未有地想念自己的父王和阿娘。
于是,他只身去了忘川。
他在忘川岸边静静立了许久,望着幽蓝的忘川水消失在无尽黑暗的尽头,河上阴风阵阵,亡魂沉浮,却再也寻不到半分他至亲之人的踪迹。
他报了血海深仇,却也永远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再后来,他被仙盟冠以魔头之名,四处围剿追杀,不慎误入了九幽与魔域交界的无边黄沙之地。
漫天飞沙走石,阴气与魔气交织,他入了幻魇,坠入一枕黄泉幻境。
无处安放的执念、百年不散的恨意、以及刻骨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执念化实,怨气凝城,一座只属于他的、封存着所有过往与遗憾的黄泉城,就此拔地而起,生生世世,将他困于此。
他原以为,他或许,会死在黄沙之中。
但他在幻境里,看到了秦时月。
秦时月说:“殿下,你该醒了。”
在一枕黄泉一月之期结束的最后一日,他破开幻境。
他看着变成鬼修的秦时月,莫名有些想笑,可他再也不是当初的玄烬了,只是沉默着,最后问:“你为何在此?”
秦时月道:“殿下,天都覆灭后,我化鬼了。我如今是九幽之主,原打算亲手踏平不墟与玄剑二宗,为满城族人复仇的,未曾想,还是被殿下抢先了一步。”
他顿了顿:“我追随殿下而来。”
话落,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当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在天都覆灭前却显得无足轻重。
“秦时月,”玄烬缓缓站起身,望着黄沙之中幻化出的同天都如出一辙的城池,道:“往后,别再唤我殿下。”
天都城的小殿下,早就死了。
秦时月沉默片刻,没有半分迟疑,垂首躬身,改口恭敬道:“主上。”
玄烬没再说话。
“主上,”秦时月勾唇,问,“如今我们,要去往何处?”
玄烬在看见黄泉城后,便知晓了他的执念为何。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复仇,他想……他要天都。一座原原本本的,和三百年前一样的天都。
他回头,看着秦时月:“我父王曾和我说过一则传闻,若是成神,神祇陨落、以身献祭之时,可逆转乾坤,回溯时间。秦时月,我想回去,回到三百年前的天都。”
秦时月道:“好。”
可万年来,都未曾再听说过有修士可以飞升成神的。他俩却因一则虚无缥缈的传闻,付出许多代价。
直至两百年后,在玄烬修为至合体境六重时,这年,他距飞升成神不过两重境,他感应到了神陨之地的感应。在那儿,有天道飞升时留下的神骨。
那一次,神陨之地落在修真界。所有人都不知晓,想要开启神陨之地,需要点燃炼虚境修为以上修士的一魂或是一魄,将此作为开启秘境的钥匙。
或者说,不是没有修士不知,是有修士知晓的,只是,能感应到秘境所在之处的合体境修士不敢尝试,因为若是在秘境中未曾寻到神骨,又丢掉了一魂或是一魄,得不偿失。而愿意尝试的,却没有能够感应到秘境所在之处的修为。
秦时月点燃了自己的一魂,送玄烬入秘境。
玄烬冷冷地看着秦时月:“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本就是鬼修,又丢掉一魂,你是想彻底神魂消散吗?!”
秦时月身形淡了不少,他无所谓道:“待你回溯时间,我失去的这一魂,自然也就回来了。”
玄烬看着他,久久沉默。他成神的路上,又多加一重砝码。
他应声:“好。”
所幸上苍眷顾,玄烬找到了其中一块神骨。
次年,玄烬飞升。
在天都覆灭后的第五百年,他终于飞升成神。
谁也没有想到,几万年间第一个踏破天界、登临神位的人,竟是一个出身魔域、双手染满仙门鲜血的魔修。
成神后,玄烬自毁神元,神陨,回溯开。
玄烬想,上苍眷顾,回溯到天都未曾覆灭之前吧。
可惜,上苍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大抵是惩罚他,第一次回溯,回溯到的时间,是在他要屠尽两大仙门的前一日。
“哈,”玄烬仰头看天,“怎么?神都是需要有悲悯之心才能成神吗?天道,你是想让我悲悯他们?可凭什么呢?”
玄烬偏不。
他做了和上一次时间线一样的决定,依旧屠了不墟宗和玄剑宗。
两百年后,他再飞升,随即再次自毁神元,开启第二次回溯。
这一次,回溯的时间线,停在了秦时月点燃自身一魂,为他开启神陨之地的那一日。
玄烬静静地看着,终于明白过来,他永远回溯不到天都覆灭之前,反而,每一次回溯,时间线都会往后推迟。即使往后再回溯,他回到的时间线,也不是天都覆灭之前,最大的可能,应该他已经成神。
所以第三次飞升之后,玄烬便再也不执着于自伤回溯。
他另寻了一条逆天之路——
以万千怨灵为引,布下复生大阵,想要唤回他死去的族人。只要族人能重回世间,他们便可以重建天都。
他用他神的身份,降灾于五界,任凭战火蔓延、横尸遍野,只为聚齐足够的怨灵之力。
可到头来,当他倾尽一切凑齐了万千怨灵,大阵运转数次,却依旧无法唤回半个天都亡魂。
毕生执念轰然崩塌,无边的绝望将他彻底吞没。可就在这时,他却看见了天道。
天道眼底盛着俯瞰众生的悲悯,缓缓开口:“他们早已入轮回,投身新生,你又何必死死执着于此。玄烬,你既已登临神位,便不可再插手五界因果,就算你再次回溯时光,换来的也只会是一模一样的结局。”
玄烬抬眼,眸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与积攒千年的怨怼,冷笑道:“你既是天道,当年天都覆灭时,你在何处?而今我要屠尽五界生灵,你反倒假惺惺现身,妄图做这拨乱反正的善人?”
天道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吾亦不能随意干涉五界既定因果,可如今五界浩劫,皆是因你一己私欲而起,生灵涂炭,皆由你心。”
“那又如何?”玄烬笑得癫狂,“用他们的命,换我天都族人归来,有何不可?这笔交易,再公平不过。”
天道闻言,神色微沉,语气重了几分:“你当年血仇得报,一切便该就此落幕。你只顾着一意孤行,可曾想过,你那些早已入轮回的族人,究竟愿不愿意被你强行从轮回中拽回,困在这千年前的仇恨里,重蹈覆辙?”
玄烬扯唇:“你又怎知他们不愿?”
他冷着眼,回想起方才天道那番话里的未尽之意。
一个荒诞的猜测,在他心底浮现。
玄烬忽然笑了,他直视着天道,一字一句问出了口:“是不是……只要这祸事不是我亲手所为,你便根本无权干涉,也无法阻拦?”
不等天道回应,玄烬周身神力骤然逆转,没有半分迟疑。他再次选择自毁神元,以神魂性命为引,强行撕裂时空,回溯整条时间线。
第三次回溯的时间线,是在天都覆灭后的一千九百年后。
他果然已经成神,或许是在他回溯时间的同时,天道也用神力重新孕育了五界,大地重归生机,山海复原,生灵繁衍生息,再次欣欣向荣,仿佛那场浩劫与屠戮,从来都只是一场幻梦。
这一次,他不再亲自动手。
他隐于众生的视线之外,游走于五界阴阳夹缝,搜集怨灵,一点点积攒着复生大阵所需的力量。与此同时,他也在寻觅一个,他心中认定的、最适合做他手中的那柄刀。
光阴一晃,又是百年。
这一年,他在人间,遇到了一个人。
此人名唤崔明瑾,为了他妻而来。他的眼底,盛着玄烬再熟悉不过的偏执,他想,这是一柄极其合适的刀。
于是他将蛊虫赠予崔明瑾。这蛊不过是枚引子,他真正想给的,是那套炼化秘法。他要借崔明瑾之手,催生出化怨生。
一旦化怨生现世,人间必起浩劫,天道受缚无法干预,他便能趁机搜罗世间无尽怨灵。
可玄烬转念一想,既是用以谋局的利器,又怎配拥有儿女情长?
所以,他将原本只是用来转移疼痛的蛊虫,换成了苦渡蛊,一种以情爱为食的蛊。
这种蛊虫,很是有趣,会在情爱极盛时,啃噬情愫。除非一方神魂俱灭、魂飞魄散,否则此蛊永生永世,无解无破。
所有的一切都照着他的计划进行着,崔明瑾那蛊虽没有用出去,但他确实用满城百姓的性命,与他妻炼化在了一起。化怨生现世,人间大乱。
就在玄烬以为自己要成功时,他却遇到了沈佩秋和兰远舟。此二人或许是天道之子,竟合力将化怨生斩于剑下。
计划功亏一篑,玄烬只得开启第四次回溯。
第四次回溯,许是回溯次数累积过多,他自身神力折损大半,这一次的时间线,竟落在了天都覆灭的两千年之后。
他原本的打算,是趁着此世兰远舟尚未降世,与沈佩秋素不相识,提前将二人的宿命轨迹彻底斩断,绝了日后再生变数的可能。
偏偏,他遇到了一个修士。凌霄宗首席弟子,卫阑。
在上一次回溯的时间线里,玄烬并非没有打过他的主意,曾动过心思将这等天资卓绝之人诱入魔道,收为己用。
可此人修的是无情大道,道心澄澈如冰,坚定到无懈可击,任凭万般引诱也分毫不动,极难掌控,玄烬权衡再三,终究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但没想到,他竟会在去往修真界的途中,遇到卫阑。
避无可避,二人当即交手,招招皆是致命杀招。到最后,两败俱伤。
卫阑重伤,生死未卜,坠入人间。而玄烬也遭了反噬,神魂剧烈动荡,硬生生被震散一魂一魄,力竭之下陷入沉睡,再无知觉。
这一睡,便是整整二十二年。
等玄烬再次醒来,世间早已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他睁眼的第一瞬,便是压不住的滔天怒意与焦躁。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布下多年的棋局,想到了崔明瑾,生怕自己中途缺席,导致全盘计划出了致命差错,前功尽弃,恨不得将卫阑千刀万剐才好。
可他却意外发现,世事阴差阳错,竟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料,却又歪打正着,朝着他最想要的方向,步步推进。
卫阑竟是掉到了镜湖城,失去了记忆,与一个平凡的人间女子相知相爱,动了真心,生了凡情。
凌霄宗长老得知后,为逼他杀妻证道,竟硬生生拔去了他体内新生的情丝。而后又察觉他与那女子所生的孩子,是万年难遇的极品冰灵根,便狠辣至极地剖腹取子,全然不顾半点人情道义。
而这一世的崔明瑾,并未像上一次那般,用满城百姓的性命与他妻炼化,反倒将这个女子,与自己的妻子相融,炼就了怨气更盛的化怨生。
啧,修真界当真是烂得一塌糊涂,几千年过去,还是同当初一般令人作呕。
玄烬一边这样想,一边饶有兴致地去了凌霄宗。他倒是要亲眼看看,那个在上一轮时间线里,道心坚不可破的卫阑剑尊。若是被强行拔去的情丝,回到体内后,若是被碾碎的情爱与恨意,一同翻涌归来。
是否也会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只是可惜,那时,卫阑闭关。
不过,他反倒在凌霄宗的水牢之中,寻到了另一柄刀,一柄远比卫阑更趁手、更锋利的凶器。
那人是卫阑的亲生儿子,身负万年难遇的极品冰灵根,自降生起便被剖离母体,尝尽世间苦楚。
他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魔气,以及不加丝毫掩饰的冰冷恶意,都实在符合他的心意。
玄烬很高兴,他勾唇,用神的身份,选择了卫浔。
他在卫浔的神识里低喃:“只要斩灭心魔七次,便可成为天魔之体,剑道大成,获得无上修为,往后,不死不灭。这样,你就可以杀了所有欺辱过你的人,杀了卫阑,屠掉整个修真界,不好吗?”
卫浔冷冷扯唇,对着脑海中忽而出现的声音,阴森森道:“滚。”
玄烬并不生气,他只是看着卫浔,便知他们是同一种人。
用为数不多的神力,操纵卫浔的意识,给卫浔定下他往后该走的路:“你恨他们,就先去魔域,坐上魔尊之位。等你修为大成之日,自然有能力,将他们全部斩于剑下。”
而后,他离开凌霄宗。
这一次,即便他知晓沈佩秋与兰远舟又一次牵扯上了因果,他也没有一点怒意,甚至觉得无关紧要。
毕竟他已经找到了最完美的棋子,有了卫浔这柄利刃,其余所有变数,都不足为惧。
他动身返回人间,去寻找当年与卫阑大战时,被震散流落人间的一魂一魄。
几经辗转,玄烬最终在人间京城的郊外荒林里,寻到了自己遗失的魂魄。那一魂一魄落入人间后,投生成了闻星遥。彼时,闻星遥十岁。
蠢得要死,被两只狼追着咬,哭得哇哇乱叫。
玄烬抬手结印,救下了缩在地上发抖的孩童,眉峰微蹙,不加掩饰自己的嫌恶,冷冷道:“蠢货。”
闻星遥眼眶通红,挂着满脸泪痕,愣怔了半晌,反应过来后扑上去,死死抱住玄烬的大腿不肯撒手,抽抽搭搭地哭道:“呜呜呜,小、小爷还以为,今天一定要死在这两只狼嘴里了……”
玄烬很是抗拒,晃了晃腿,想将他丢远一点,闻星遥却仰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是仙人对不对?往后小爷也能像你一样修炼成仙吗?”
“嗯。”玄烬蹲下身,循循善诱,“你想修炼?”
闻星遥重重点头:“想!”
玄烬说好。他抬手,轻点了下闻星遥的额间,化作一道灵体,涌入这具与自己本源相连的凡躯之内。再睁眼,闻星遥已是玄烬。
只是玄烬只能用闻星遥的身体长大,在人间又待了十年,玄烬总算彻底恢复了神力。他以闻星遥的身份,去到了镜湖城,在镜湖城,遇到了卫浔、沈佩秋以及兰远舟。
因为上一次的时间线里,崔明瑾就是死于沈佩秋和兰远舟之手,所以,玄烬也没再管崔明瑾了,将他视作废棋。
如今,卫浔更重要些。
同他所想的一般,卫浔在他神力的影响下,已经斩灭心魔两次了,还有五次。但这次,却是不能再让沈佩秋和兰远舟坏了他的计划。
思虑再三,玄烬顺势入局,拜入沈佩秋门下,成了他座下的第二位弟子。
他一边以弟子的身份蛰伏在沈佩秋身侧,静观其变;一边借着留在卫浔体内的神力印记,冷眼旁观着少年的每一步路。
他看着卫浔杀了云霜见,送林清到忘川,最后前往魔域,一步步朝着他定下的魔尊之路走去。
为了离间沈佩秋和兰远舟,玄烬又给了苏扶摇所谓的觉醒系统。果然,最后,沈佩秋道破。
他又引着卫浔将沈佩秋救下,但卫浔将人救下后,就不了了之了,无可奈何,玄烬只能亲自出手,在修真界四处散播无数子虚乌有的暧昧传言,挑拨魔域与修真界的关系。
奇怪的是,卫浔好似从不在意。
这般局面,反倒正中玄烬下怀。
卫浔越专注于复仇与修为,便越能顺着他的棋局走下去,成为最完美的利刃。
这是玄烬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因为卫阑灭凌霄宗聚齐的怨灵,以及这些年来,卫浔同修真界的几次恶战,虽还差一些,但复生的阵法已经开始运转。
他筹谋数年,只差最后一步。
唯一的变数,却出在了他最放心、最精心操控的卫浔身上。
在熙平八十七年的那场正邪大战里,卫浔剑道已经到了第五重。只要再破心魔两次,他便可以成为天魔之体,往后为他所用。
偏偏就在那一战里,兰远舟一剑刺来,卫浔明明可以避开,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硬生生受了那穿心一剑。
千年棋局,在此刻轰然崩塌。
玄烬从未如此暴怒过,魔陨珠当年为了救他,早已耗尽本源灵力,用过一次便再无复生之能,此刻就算他是神祇,也救不回濒死的卫浔。
他恨得目眦欲裂,周身青筋暴起,猛地蹲下身,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奄奄一息的卫浔,怨毒又癫狂地嘶吼道:“为何?!为何不躲?!”
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是他给的不够多吗?
他亲手给了他执掌魔域的无上权力,给了他唾手可得的天魔之体,给了他登顶巅峰的所有机缘,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什么要亲手毁了这一切,毁了他千载的希望!
卫浔咳了下,血顺着他的唇角流下,他望着天,弯唇笑了笑。
下一刻,他缓缓偏过头,涣散的眸光里掠过一丝彻骨的冷意,语气阴鸷淡漠,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桎梏:“……我就说,有什么恶心的东西,一直在影响我。”
玄烬闻言,恨意几乎要冲破虚空。他此刻只想得到一个答案,再也顾不得隐藏踪迹,神力聚拢,幻化出身形,恨铁不成钢:“给我答案!”
分明是三月,天空却又在飘雪。
漂亮的六角霜花簌簌落下。
卫浔抬起染血的手,接过一片落雪,也没说话。
良久,就在玄烬以为,他再也不会回答之时,却听到他说:“因为很无聊。”
他笑了笑,感受到体内的生机一点点消散,薄唇轻启,一字一句道:“真的很无趣。”
卫浔最终,死在了熙平八十七年的正邪大战里。
玄烬这次的计划,也以一种极其荒诞又可笑的方式结束。
他从未如此接近过成功,也从未如此狼狈地功亏一篑。所以,他再次回溯。
这一次,他回溯的时间线是,熙平十年。
这一年,卫浔入魔,沦为半魔半鬼之身,性情冷戾。
而在回溯时空的缝隙里,玄烬意外捕获了一缕来自异世的孤魂。
那魂魄脆弱又干净,无根无萍,在异世夹缝里飘荡,最是好拿捏。
他自己也说不清心底是何种心思,只是将那缕孤魂,以卫浔心魔的形式,与卫浔捆绑在了一起。
他告诉那只孤魂:“你只需以他的心魔死七次,助他剑道圆满、修为大成,待功成之日,我便助你重塑肉身,让你在这世间重生,安稳活下去。”
他是这样说的。
但与此同时,他以一种报复性的心理想道,无聊吗?卫浔?
那这一次,便给你添一点不一样的变数好了。
若是一年、两年、十年数十年,日日相伴,魂体相依,你会不会对这缕来自异世、唯一贴近你的孤魂,生出不该有的牵挂,放不下的情意?
等到那时,你有了软肋,有了执念,有了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还会轻易想着去死吗?
玄烬甚至忍不住低笑出声。
最好是真的动了心,真的倾尽所有去在意。
等到第七次轮回到来,这缕孤魂注定神魂消散,而卫浔却身负不死不灭之身,只能永生永世,困在求而不得,永失所爱的痛苦里。
那模样,该有多可怜。
他也该尝尝这种痛苦。为他坏了他的计划,而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伏笔①:黄泉城在53章出现
伏笔②:闻星遥想要修仙就是因为小的时候被仙人救过,救他的也就是玄烬,在21章提到
第110章 真相 主上,他是不是有病?
偏偏, 玄烬在这次回溯里,发生了意外。
许是轮回回溯的次数太过频繁,早已耗空了他大半的神力, 在强行将江群玉与卫浔的命轨捆绑之后, 他再也分不出余力,去左右卫浔后续的命运走向。
不过好在所有的剧情推进都是在卫浔十年后踏入镜湖城开始,玄烬也可先暂且回到人间, 寻回自己遗落的一魂一魄, 待人间那具身体长大后,再去镜湖城。
到时, 他们会在镜湖城相遇。
他原本是这般盘算好的。
但这一次神魂入体,寄宿于闻星遥体内后, 并未像上一次那般顺利苏醒。
他在闻星遥的体内又沉睡了整整十年,待他再睁眼, 闻星遥竟然已经认识了卫浔与江群玉。
彼时他尚未彻底掌控这具身体,只能以旁观者的姿态, 冷眼瞧着闻星遥这个浑然不觉的蠢货,与江群玉真心交好、往来亲密。
他总是忍不住轻嗤, 心想待他彻底苏醒过来,闻星遥发现这一切背后的推手都是自己, 会有多绝望。
他很期待闻星遥的反应,却也忘记了他与闻星遥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拥有闻星遥的记忆, 也拥有他自己的记忆。所以在看见闻星遥无忧无虑时, 他又会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
凭什么闻星遥可以忘却所有前尘旧事, 一身轻松地拥有挚友、师尊,拥有同门相伴的温暖,每日只操心修行精进, 盘算着何处开铺子最是盈利?而他却背负着数千年的回忆,只有在回忆里,才能求得片刻的喘息?
不过这种翻涌的怨念与不甘,大多时候也只是昙花一现,转瞬便被他压入神魂深处。
他依旧按着既定的计划,不紧不慢地推着棋局向前走。而事态的进展,也比他预想中还要顺遂几分。
果然,拥有了自主意识的心魔,远比上一条时间线里卫浔原生的心魔要好用得多。
甚至还未踏入镜湖城,江群玉便已经死了三次。
只要再死四次,卫浔便可如他所愿成为天魔之体。可在以闻星遥的身份同他俩相处时,玄烬忽而想起一件事,卫浔对江群玉上心也就罢了,若是江群玉对卫浔也上了心,别说第七次神魂消散了,怕是连上一次时间线的第五次也做不到。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了苦渡蛊。
苦渡蛊的子蛊可以啃噬其中一人的情愫,一人有情,一人没情,用在他俩身上最合适不过。
他仅剩的神力已经无法再去影响卫浔和沈佩秋,却是可以影响崔明瑾的。他告诉崔明瑾,可以用蛊虫同卫浔做交易,送他妻去忘川。崔明瑾也如他所说,成功将蛊虫送出。
一切本该重回正轨,变数却再一次毫无预兆地降临。
这已是他第五次强行回溯时光,五次轮回首尾相接,漫漫光阴叠加,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走过了数千年之久。
数千年里,他无数次走过天都城外的问心镜,一遍遍复盘自己一路走来的所有抉择。
复仇血恨、聚灵复生、重建故都,他每一步都走得决绝笃定,千遍万遍问心,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也不觉得,自己有半分过错。
他是为了天都万千亡魂,为了枉死的父母族人,何错之有。
但他万万没想到,镜湖城地宫那一场死局之中,他尚未完全融合那遗失的一魂一魄,闻星遥原生的意识压过了他的神魂,掌控了这具身体。
当云霜见的杀招逼至眼前的刹那,是江群玉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以自身神魂相护,救下了闻星遥。
那瞬间,玄烬心中泛起极浅的微妙。他告诉自己,江群玉救下的是闻星遥,而不是玄烬。二者毫无干系。
明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毕竟他也没想到,闻星遥这个蠢货还是有些用处的,江群玉第四次死了,只剩三次, 便可以成功。
可真等到他重新掌控身体时,他却忍不住模仿闻星遥的神态和语气,与江群玉相处。
当真是可笑。
好在不过只是一点浅淡的微妙,不足以让他改变自己的计划。甚至这一轮回溯中,即便没有他暗中强行干涉,卫浔的命运轨迹,竟也与上一次分毫不差地重合。
为了给江群玉塑造肉身,他做了魔域新主,“掳”走了沈佩秋,真真假假的流言,让修真界和魔域的矛盾愈发激烈。
熙平八十七年,江群玉第七次神魂消散,卫浔剑道大成。
所有的一切都如玄烬想的那般顺利,复生的阵法开始运转。
可又是卫浔。
他头一次后悔当年为什么要选择卫浔。
他同他一样,所有在乎的人,皆因修真界而死,便该同他一般,屠尽所有修士才是。他如今是最好的利刃,不死不灭,用这般堪比神祗的力量,杀了所有修士不好吗?
卫浔却在他那破楼里一待就是十几年。
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江群玉又回不来了,在那破楼里等再久也等不到他!
好不容易待他从那楼中出来后,又宁愿相信那虚无缥缈的传闻,也没有按照他想象那般行事。
就连秦时月也说:“主上,他是不是有病?”
玄烬沉默着没说话,最后轻嗤一声:“随他去,那天道若当真有用,我也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千算万算,他也没想到最后还是落得同上一次时间线里差不多的结局。要再回溯一次吗?
可再来一次,下一轮的变数只会更多,未必能比这一次更顺遂。而且他的神力不一定可以支撑他再次回溯时间线。
所幸复生天都的大阵早已开启,这一次欠缺的怨灵之力,也远比不上上一次那般悬殊。想了想,玄烬放弃了这个打算。
后来的一百年里,他对外说是闭关,实则是与秦时月一道收集怨灵,就连早就被他忘在脑后的苏扶摇,也被他想了起来。
他以兰远舟的残魂碎片为饵,哄骗苏扶摇为己所用,约定每集齐一千条怨灵,便予他一条关于兰远舟一魂或是一魄的线索。
长宁九十八年,玄烬感应到了神陨之地会落于九幽。
他的神力在削减,以防万一,他需要寻到秘境中的第二块神骨,有了神骨补全神魂、稳固神力,即便此番复生大阵依旧功亏一篑,他也能再次自毁神元,重新回溯时间线。
他告知秦时月神陨之地会落于九幽。
秦时月本只是想去确认一下位置,却在那儿遇到了卫浔。
在一千多年前,秦时月点燃自己一魂开启神陨之地后,便神魂不稳,加之他本就是炼虚境,对上合体境的卫浔根本毫无胜算。所以很快,卫浔就狸猫换太子,用了他的身份待在九幽,等待着神陨之地现世。
长宁一百二十五年,玄烬终于聚齐了足够催动复生大阵的怨灵之力。
他用给秦时月冲喜的借口,进入九幽,看见了被锁在锁幽殿的秦时月。
秦时月很愧疚,在这二十七年里,他未曾为天都做过什么。
玄烬道:“无碍,对上卫浔,即使是我,也无几分胜算。”
上一次回溯时,修为堪堪碰到化神境的卫阑,尚且能在激战中震散他一魂一魄,令他坠落到人间,沉睡整整二十二年。更别说卫浔的修为早已远超当年的卫阑,心性更是冷戾难测,真要起冲突,胜负实在难料。
“主上,”秦时月问,“若那神骨当真被卫浔抢走,下一次,还能回溯吗?”
玄烬没说话。就在这时,江群玉又出现了。
玄烬见过江群玉的魂魄真实模样,自然也知晓闯入锁幽殿的人就是江群玉。他其实有些震惊,因为他从未想过,那个虚无缥缈的传闻竟是真的。
他再次利用江群玉,让卫浔放弃进入秘境寻那神骨。原本……他是打算在秘境中,杀了江群玉的。
凭什么?卫浔当真得偿所愿?不用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不用像他一般回溯,不用背负千年的仇恨,便能让所爱之人复生?
他们……明明经历相差无几啊。
父母皆因修真界而亡,都有着相同的执念,想让所爱之人复生。
可这一次,他下不去手。那点浅淡的微妙终究像是落在平静湖泊之中的碎石,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已经骗了江群玉一次,利用了他一次,难道现在,还要再亲手杀他一次吗?
他当真,可以再平淡无波地走过问心镜?
在即将踏入问心境的前一瞬,在他明明已经察觉到江群玉在试探他时,玄烬反悔。
最起码,在江群玉面前,他还是闻星遥。
只可惜,自玄烬将那一魂一魄彻底融合的那天起,闻星遥便已从这个世间消失了。
从此往后,五界之内,只有玄烬。
没有故人,没有心软,只有千载不灭的执念,和覆水难收的棋局。
随着这最后一丝心念落定,眼前层层叠叠的幻境画面,骤然开始消散。
漫天白色的点点荧光,一点点从眼前褪去、湮灭,过往的记忆、算计、挣扎,尽数跟着幻境一同崩塌瓦解。
不过瞬息之间,周遭的光景彻底归位,一切又变回几人踏入天都废墟之前的模样。
断壁残垣破败不堪,砖石缝隙之中源源不断地渗出浓黑怨气,丝丝缕缕地缠绕升腾,将整座死城笼罩其中。阴风卷起满地的沙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江群玉轻眨了下眼,心神还困在玄烬那段漫长又惨烈的回忆里,一时之间没能抽离出来,整个人都带着几分茫然怔忡,脑子一片发懵。
天道笑笑:“很震惊?”
江群玉应声,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他此刻只觉得大脑混乱成一团,无数信息与画面冲撞在一起,心绪翻涌难平,连头皮都阵阵发麻。
饶是他知晓这背后的一切都是玄烬在操纵,他也没想到原来时间线可以拉回到那么久远之前。
而且,按照玄烬的回忆来看,他经历的轮回,竟都以小说的形式出现在了现代。第三次回溯,成了那本原著;而第四次回溯,则是江群玉看过的那篇同人文——
作者有话说:微醺:抱歉,我是群玉脑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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